那天晚上,对面的灯只亮了一下。
十一点四十,我在窗后站着,看见那扇窗亮起一小团白,亮了一下就灭,然后一整夜再没有亮过。我数自己的心跳,对面一直是黑的。我换了鞋,抓起钥匙就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夜它只亮了一下——半个多月里,它每天十一点过几分亮起来,三下,灭,再亮两下,天天不差。三下是“我在”,两下是“你还在吗”,这是我守在窗前一天一天数出来的,我以为我数明白了。
我数到的只有一半。
一、 数灯的怪习惯
交完班,小赵把治疗盘往我手里一塞,说我这人有病。
“你又数了。”她把口罩往下拉,“三十二床那瓶,你数了三遍。”
“滴得快了,他自己伸手调的,我给他调回去了。”
“几滴。”
“六十八。”我把本子合上,“不快不慢了。”
小赵把治疗盘往台面上一搁,笑出声来:“一整夜,你把人家点滴数成账本。”
“我这是习惯。”
“习惯个鬼。”她把手套一脱,往桶里一丢,“你在家也数?数米,数硬币?”
“我数灯。”
“灯有什么可数的。”她把口罩往上拉,“几盏。”
“对面楼有一扇。”
“一扇灯你数这些天。”她笑得直摇头,“小满,你该找个人说说话。”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
“你跟我说的是灯。”她推开门,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我替你申请换到门诊,别老熬夜了。”
“不用。”我说,“夜班清静。”
出医院大门是早上八点多,冬天的太阳刚爬过门诊楼的檐,照在脸上不热。我顺着菜市场那条路往回走,走到卖鱼那家门口,看见一地塑料盆冒白气,鱼在里头翻。那天我没数盆。
我家在坡上的老家属院,最靠里那一栋的顶楼,窗户朝南,正对着巷子。巷子那头是坡下,新盖的楼高出一大截,十七楼那一层跟我窗台齐平。
中间就隔着巷子,夜里连人家窗帘上的蓝格子我都看得清。窗帘洗得发白,蓝格子快成灰的了,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缸沿上掉了瓷。
前年院里加装的电梯上月坏了,老陈在电梯门上贴了张纸:配件未到。我走楼梯,从底下到我家上百级台阶,走了这么些年,没数错过一回。
排班我早跟人换好了,不排小夜,只上白班和大夜。大夜零点接班,我十一点半出门,所以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一般都在家。
那天十一点过几分,那扇窗亮了,亮一下就灭,一连三下,隔一会儿再亮两下。我在窗前站到十一点半,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上班的裤子。
我这毛病是实习那年落下的:老师让我盯滴数,我盯一会儿就去数窗外的电线杆;后来搬进这楼,我数台阶;到了今年,我数灯。
夜里我翻出一个旧练习本,头一页写上日子,底下画三道竖,隔开,再画两道。下一夜还是三下,两下;再下一夜我睡过了头,爬起来已经十一点过五分,窗帘一拉,那扇窗还在,三下,两下,不快不慢。
我把本子摆在窗台上,摊开,压上笔。写完我停了停——她那两下,到底是问句,还是答句?
二、 怪老太的暗号疑云
物业办公室在门房边上,里头一个铁皮柜,一个小太阳,老陈常年坐在那里看手机。
“十七楼那户,就一个人住?”我站在门口问。
“就一个。”他没抬头,“姓孟,耳朵背得厉害,跟她说话得凑到耳朵跟前喊。儿子在外地,轻易不回来。”
“她常年一个人。”
“常年。”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白天不大出门,就上午十点下楼买趟菜,买完就上楼。”
“她有亲戚常来吗。”
“没见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过年也是一个人过,我给她送过一回饺子。”
“她儿子做什么的。”
“说是跑车。”他把桌上一张纸捋平,“上回我上去收水费,她掏钱掏了好一阵,掏出一把零票子。”
“她一个人怎么过。”
“就那么过。”他叹了口气,“买菜,关门,一天不出声。要不是她窗台上养着两盆葱,我都当那屋里没人。”
“她夜里睡得好不好,你们知道吗。”
老陈抬起眼看我:“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这边窗户跟她那扇齐平,中间隔着巷子。”我说,“十一点过几分,她那屋里天天亮灯,三下,再两下。”
“三下两下。”他皱起眉,“你这是拿人家当暗号猜。”
“她窗台上还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个手电筒。”我说,“谁家把手电筒搁窗台上。”
老陈咂了下嘴,往椅背上一靠:“你看得可真细。上回我上去收电梯费,她拿扫帚把我从门口撵到楼梯口。”
“她为什么撵你。”
“她说她没叫我上去。”他把手一摆,“那老太太脾气怪,你别去惹。”
“我就想问问她夜里是不是睡不着。”
“我不去问。”他把手一摊,“我一个看门的,管不着人家开灯关灯。”
“你不是管着这院里的事吗。”
“我管的是水管子、电梯、楼道灯。”他指了指头顶,“人家屋里的灯,我管不着。”
我转身往门口走,他忽然在后头添了一句:“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
“去年她儿子回来接她去外地,她不去。”
“为什么不去。”
“她说这儿有她的事。”老陈压低了声音,“我问什么事,她把话岔开了,问我楼下的垃圾桶什么时候换。”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三、 晃灯回应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还脸红的事。我把手电筒从鞋柜上摸下来,对着她那扇窗,亮了一下。
对面黑着很久。我数到六十,又从头数,数到第二遍的四十,那扇窗亮了一下,灭掉,只一下。
我心跳得厉害,坐在窗台上没敢动。我又亮两下,对面没动;我又亮三下,对面还是没动。
后来我琢磨出一点门道:她后头那两下是在问“你还在吗”,我这一下到了她那儿就是一句话,说完就算了。
后来几夜我没敢再亮。可我把本子来回对了一遍,发现那几天不管我在不在窗前,她那套灯都照常亮,三下,两下,不快不慢。我亮不亮,跟她没有关系。
我在本子那一页的“一下”旁边写了四个字:灯管坏了。
白班中午我跟小赵在治疗室分药,忍不住问她:“你说一个人天天夜里对着窗子按手电筒,是什么毛病。”
小赵手上没停:“什么毛病,一个人住久了呗。”
“我不是说我。”
“那更怪。”她把药盘往我这边推了一推,“不是你,你打听这么细干什么。”
“你说她会不会是跟人约好的。”
“跟谁约,跟对面楼那盏灯?”她拆开一个纸袋,“我跟你讲,一个人住久了,能把电线杆当邻居说话。”
“她能看见我。”
“她看见的是光。”她咬了口包子,“你要真心疼人家,白天提一兜橘子上去坐坐,别半夜冲人家窗户晃手电筒,人家当你是小偷。”
“我没晃。”
“你还顶嘴。”她笑了一下,“小满,你哪天要是把这份心用在活人身上,早成家了。”
“我这不是用着吗。”
“你用的是窗户。”她把纸袋折起来,“窗户不会说话,也不会端水。”
“她回我了。”
“谁回你了。”
“对面那扇窗。我亮一下,她亮一下。”
小赵把纸袋放下,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小满,你跟我说实话,你多久没跟人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上礼拜。”
“上礼拜你跟谁吃的。”
“……我自己。”
“你看。”她伸手指了指我的脸,“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在盼什么。”
“我在盼那两下后头,能多出一句是给我的。”
“那你就上去问。”小赵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桶里,“你站在这儿数一辈子,也数不出一个人来。”
我把本子合上了。她要是真开了门,我该说什么?
四、 那盏灯没亮
那晚她没亮。
十一点过几分,我把本子摊在窗台上,笔尖按在纸上。十一点二十,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我该出门了,我没出门。到十二点,对面还是黑的。
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后来数不下去,把本子合上了。那天夜里我跑到医院,大夜的班已经接了,我迟了半个钟头,护士长在交班本上写下我的名字。
“怎么了。”她抬头看我。
“睡过了。”
“你不是睡过的人。”她把笔盖扣上,“要是有事,跟我说一句。”
“没事。”我把白衣换上,“真没事。”
她把我叫住,把交班本翻到前头:“那我今天得说你两句。药没对完,体温单漏了一格,治疗车下班没归位。”
“我下了班补。”
“不用等下班。”她把本子推过来,“今天下班别急着走,车推回来,格子补上。”
“我记下了。”
“小满。”她把笔放下,“你这两眼底下青得比病人还重。你要是不想干了,跟我说实话。”
“想干。”我说,“我就是没睡好。”
早上下了班我没回家,先去了物业。老陈正在剥一个煮鸡蛋。
“昨晚对面没亮。”
“没亮就没亮。”他把蛋壳磕在桌上,“人家灯坏了也不犯法。”
“她一夜没亮。这些天我天天记,一夜没断过。”
“你天天记。”他把鸡蛋放下,“那你是她什么人。你是她闺女,还是街道派来的。”
“我是对面楼的。”
“对面楼的。”他叹了口气,“小满,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夜里盯着人家窗户看,传出去不好听。”
“我盯的是灯。”
“你说是灯,人家说是人。”他摆摆手,“我劝你算了,回去睡你的觉。”
“我记这些天,就是想知道她夜里有没有人管。”
“她有儿子。”
“儿子在外地。”
“那你就更不该管。”他把蛋壳拢到一处,“人家儿子回来,问一句‘你谁啊,你怎么知道我妈夜里开灯’,你怎么答。”
“我就说我在对面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灯。”他把壳扔进桶里,“人家听的是别的。”
“她儿子的电话,你有吗。”
“有也不给你。”他把鸡蛋塞进嘴里,“我给了你,回头她拿扫帚撵你,我不落好。”
“那你就看着。”
“我看着。”他嚼着说,“我看了这些年,也没看出事来。”
回去我睡了整整一天,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撞在墙上,来回来去。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十一点差十分,又站到了窗前。
那扇窗却还黑着。
五、 只亮了两下
那晚的灯只亮了两下。
十一点过几分,对面亮了,两下,灭了。前面那三下没有。我站到十一点半,站到十一点四十,对面一直黑着,连窗帘都没动一下。
三下是“我在”,她把“我在”省了。
我换了鞋就上楼。新楼有电梯,我一直坐到顶楼,出来是长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跺脚亮一盏,走几步再跺一脚,走完那条走廊,我数了五回脚。
她那层就两扇门,一扇的猫眼蒙了灰,另一扇门上贴着个褪了色的福字。我敲那扇贴福字的。
先三下三下地敲,后来用拳头砸,最后用巴掌拍。门里一直有声音,是电视机,声音大得像是屋里在吵架。
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一句半句都是电视里的人,中间夹着广告。
我一边敲一边喊:“孟阿姨,我住对面楼,天天夜里十一点能看见您那扇窗。”门里没有人的动静。
“我不是坏人。”我把嘴凑到门缝上,“我上夜班,我也是一个人住。”
“您要是腿不好,不用起来,隔着门答应我一声也行。”
话一出口,我自己站在人家门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楼道里散掉了。
敲到六十多下,我停了手。楼道里静下来,能听见电梯井里的风声,还有我的心跳。
我下楼的时候,老陈已经等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个手电筒。
“敲了多久。”
“敲了有一会儿,手都拍麻了。”
“这算什么。”他把手电筒往袖子里塞,“她耳朵里塞过助听器,后来嫌吵,不戴了。这楼里的人都知道,找她就在门上拍,拍完等她自己开门。”
“她要是听不见呢。”
“那就等她出来倒垃圾。”他往楼上看了一眼,“她总要倒垃圾的。”
“那我就在这等。”
“你等吧,她半夜不倒。”他把手电筒关了,“回去吧姑娘,白天再来。”
“老陈,你在院里这些年,有没有觉得她跟谁都不来往。”
“有。”他说得很快,“别人找她,她不开门。她只认一个时候,就是夜里关了灯以后。”
我抬头看那扇门,门上那个福字被摸得起了毛。
我蹲下来,把一张写着手机号的纸从门缝底下往里塞,塞到看不见了才站起来。老陈在背后说了一句:“你别费这个劲,她不看纸。”
六、 藏着的秘密
隔了一天,老陈来找我,脸上带着为难。
“我问了。”他咂了下嘴,“她说她没亮灯,是灯坏了。”
“她说没亮。”
“她原话是:我没给谁亮灯,是我这灯管坏了,闪了这些天。”他学完自己先皱眉,“我也觉得这话不对劲。”
“一个老太太在家开灯关灯,为什么要说‘给谁’。”我看着他,“她这是知道外头有人看。”
老陈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捏在手里没点。
“我再来问一句。”我说,“她那天为什么只亮两下。”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
“你上去的时候,她屋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他说,“就她一个,电视开着,声音大得能把楼板震下来。”
“那她怎么听见你敲门的。”
老陈愣了一下:“她没听见。我在门上拍了许久,她才把门拉开一道缝。”
“她开门的时候,人是站着的,还是坐在椅子上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把烟塞回兜里,“我记不清了。”
“你别拿我当贼问。”他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没拿你当贼。”我说,“我就是觉得,这院子里这么多人家,只有我跟她知道那盏灯有话说。”
“那你跟她说去。”
“她不开门。”
“那我就没法子了。”他叹了口气,“小满,人心里的门,不是敲得开的。”
“她一个人住,你就不怕她夜里出事。”
“怕。”他把椅子推回去,“怕也没用,我总不能天天上楼拍人家门。”
“你替我把那张纸带上去行不行。”
“我不掺和。”
“那我自己去。”
“你去也是白去。”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她要是不开门,你别硬来,那门是铁的,你撞也没用。”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讲过。”
“你说。”
“那天我把门拍开,她站在门后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一直抬着,抬到胸口那么高,就再也上不去了。”
我手里那张纸捏皱了。
那几天我把本子重看了一遍,用红笔把每次“两下”后面那块空白圈起来。空白有长有短,长的时候我数到三十,短的只数到七八。
我当时以为她困了就早睡,长的那几回是睡得晚。只有一回,长的那个空白后头,我把窗推开,探出半个身子往西边看。
我们这排楼最西头那栋的顶楼,窗上闪过一点光。那点光不在她那扇窗里。
我揉揉眼睛,再看就没了。我当是自己看久了发花。
七、 点名的缘由
家属院门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姓刘,谁家的事都知道一半。
“四号楼西边那个单元,顶楼那家?”她一边给我称盐一边说,“姓周,瘫了好多年,女儿在南方打工。”
“她一个人在家,怎么叫人。”
“叫不了。”老板娘把袋子塞给我,“她手抬不起来,听说吃饭都要人喂。”
“平时有人去看她吗。”
“送饭的算一个,收水电费的算一个。”她想了想,“再有就是下雨天,楼上的下来替她关窗。”
“送饭的什么时候来。”
“晌午。放下就走,晚上没人去。”
“那她夜里怎么办。”
“夜里自己躺着呗。”老板娘把盐递给我,“你要是认识她家里人,跟他们说一声,别老指望别人。”
“她女儿不管她。”
“管什么,常年回不来。”老板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上回她来买烟,说要把她妈接到南方去,老太太不去。”
“为什么不去。”
“她说去了没人跟她点名。”老板娘笑了,“我也听不懂,老太太们的事。”
我把“点名”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往下问。
“她家门锁着吗。”
“不锁。”老板娘说,“那门常年不落锁,送饭的直接推门就进。”
“那我白天去看看,行不行。”
“你去呗。”她把秤杆放平,“她认人,头一回去你多站一会儿,别急着走。”
我拿着盐往出走,她在后头又添一句:“你要是去看她,别嫌屋里有味,瘫久了都那样。”
我绕到那栋楼底下抬头看。顶楼那扇窗拉着窗帘,窗台上什么也没摆。楼道门边的墙根立着折叠轮椅,落了一层灰,扶手上搭着毛巾。
我在楼下站着,到底没上去。我想的是:我算什么人。人家瘫在床上这么多年,日子过得怎么样,轮不到一个隔着巷子数灯的护士来管。我上去说什么,说我在对面看见你家灯亮两下?
回去以后我把本子从窗台上收下来,塞进抽屉最底下,压在两本护理手册下面。
隔天一早,我还是把那个本子抽了出来,揣进兜里,上到对面那栋楼的顶层。我没敲门,只蹲下来,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张纸,纸上画了三个点,空一格,又画两个点。
塞完我站起来要走,门里忽然有了动静。
八、 搪瓷缸的旧约
门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比我矮一个头,头发梳得齐,别着一只黑卡子,手里捏着我塞进去的那张纸。
“你数了多久。”她嗓门大得像在喊。
“半个多月。”
“进来。”她侧开身子,“别换鞋,我这地也不干净。”
屋里比我想的干净:桌上铺着白布,墙上挂着一本老日历,窗台上摆着搪瓷缸,白底蓝边,缸沿上掉了瓷,缸里插着把手电筒。跟我隔着巷子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把缸端起来,翻过来看缸底,那儿有个红漆写的字,笔划很粗:周。
“她也有一个。”老太太在我身后说,声音还是那么大,“厂里发的,两个人各一个。那年评先进班组,我们班拿的。”
“她是谁。”
“坡下西边那栋,西边那个单元,顶楼。”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姓周,瘫了这些年,我们一个班组,细纱车间甲班,点了三十年的名。”
我把缸放回窗台,手还搭在缸沿上:“你夜里按手电筒,是跟她说话。”
“点名。”她把缸里的手电筒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三下是‘我在’,两下是‘你还在不在’,一下是‘今天不到’。”
“这算什么点名。”
“当年在车间,班长点一个名,我们答一个到。”她把眼一抬,“答了半辈子,回家了还得答。”
“怎么不打电话。”
“我耳朵背。”她把耳朵往我这边凑,“电话响我听不见,接了也听不见人说。她的手又抬不起来,按不了手机。”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我。
“小满。”
“哪个满。”
“满足的满。”
“好名字。”她点点头,“好记。”
她把手电筒举高:“她那个是铁夹子夹在床栏杆上的,开关朝上,她用下巴磕。磕一下,亮一下。”
“磕三下不累吗。”
“累。”她说,“可她愿意磕,我也愿意看。”
“你就没想过上去看看。”
“想。”她把眼一抬,“我这腿,上一趟楼得歇三回。我怕我上到一半,就再也下不来。”
我在她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对面家属院两栋楼都在眼底:我这栋在左手,她那栋在右手,两栋楼顶层的窗户正对着。
“有一回,”老太太忽然停了停,“我在这边问了她好几遍,对面顶楼那扇窗亮了一下。我就睡了。”
“那是我。”我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你?”
“那天夜里我在窗这头,亮了一下。”
老太太看了我一会儿,把嘴闭上了。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开口:“我还当是她请假。她请假我就睡,睡了她第二夜准亮。”
“对不住。”
“你对不起谁。”她把脸偏开,隔了会儿又转回来,“你要不是那一下,我也想不起往那边多看两眼。”
“有一夜我睡过去了,我这边一夜没亮。”她把眼一低,“转天我站在这窗前,看见对面亮了,才敢去做饭。”
“还有一夜,我心里发慌,没喊‘我在’,直接就问,问了一遍,她没答。”
“这些天她请了三回假。”她接着说,“我腿不行,坡上不去,那六层楼梯我爬不动。”
“今晚你回你自己的窗子去。”她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摆正,“她要是只亮一下,你就上去。”
“我上去。”
“你上去。”她重复一遍,“你看一眼,回来讲给我听。”
九、 灯语终圆满
那晚我跟人换了班。十一点过几分,对面亮了:三下,灭了,隔一会儿,两下。我站在窗后,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三道、两道,走了神,戳破了一点纸。
我把屋里的灯关了,搬个凳子在窗边坐下,把窗推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身子。西边那栋楼顶楼的窗也在我眼里了,从前我没往那儿看过。
十一点四十,西边那扇窗亮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没了。
我等。数到六十,没有;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到十二点,对面是黑的。我换了鞋,钥匙抓了两回才抓起来。
我跑下楼,跑过巷子,一头撞进院门口那盏路灯底下。老陈的门房还亮着,我拍他的窗:“西边那个单元,你跟我上去一趟!”他披着棉袄出来,什么也没问,跟在后头。
“灯灭了?”他在后头问。
“灭了。”
“那就上去看看。”他说,“反正都起来了。”
门洞里黑着,电梯门上贴着跟我家楼道一样的那张纸。我往上跑,跑到顶楼腿都软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缝里有股味。
我推门进去。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床上的人睁着眼睛看我,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摸她的额头,烫手。我捏她手背上的皮,捏起来,放不下去。
“阿姨,你听得见我吗。”我凑到她耳朵边上,“我是护士。你别说话,我看看。”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喉咙里有一点声音。
我托着她的手腕数脉搏,数了好一会儿,一百多下,跳得发飘。床头有个杯子,我拿棉签蘸水,把她的嘴唇一点一点润开。
她下巴底下磨破了,手电筒就在枕头旁边,铁夹子夹得死死的。
我打我们医院急诊,报了院门口的门牌。救护车来的时候担架上不去,两个抬的加上老陈,一点一点往下挪,拐角的地方卸了一扇门。
“这老太太,”抬担架的师傅喘着气说,“再晚一夜,就不好说了。”
我没接话,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到了急诊,值夜班的同事接过担架:“小满,你自己送上来的?”
“她自己一个人住。”
“家里人呢。”
“女儿在南方,正往回赶。”
“那你先别走,签个字。”
转天中午我从医院回来,周姨烧退了些,人还认不清。我走到自家门口,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白粥,凉透了,粥面上结了皮。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我前一天塞过去那张,背面多了三个点。
我蹲在门口,把粥一勺一勺喝了。凉粥有点腥,我喝得很干净,把碗洗了。
我端着碗下楼,在门房那儿碰见老陈。他说上午孟老太自己挪上来的,走到六楼,他要扶,她不让。
门开了,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把碗接过去,什么也没说。
“她退烧了。”我说。
“知道了。”她就要关门,又不关,站在门口问我一句,“你明天上什么班。”
“大夜。”
“那你明天夜里看得见。”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几天,周姨出院回了家,我值完大夜,睡了一整天,夜里十一点,我又站到了窗前。
对面那扇窗亮了:三下,灭了,隔一会儿,两下。我抬了抬手,回了一下。
对面隔了很久,亮了三下。西边那栋楼顶楼的窗也亮起来,三下,灭了,隔一会儿,两下。
三下是“我在”,两下是“你还在不在”,一下是“今天不到”。这一句话我数了半个多月,数到那天夜里才算数完。
我把窗关上,把手电筒放回鞋柜上,明天还有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