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锦阳老火车站,这片承载着城市旧时光的老城区,依然矗立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宿舍楼群。这些建筑原是锦阳丝厂的职工宿舍,随着丝厂在九十年代末的改制搬迁,逐渐沦为了外来务工者与低收入群体的栖身之所。斑驳的红砖墙面上,墙皮早已大面积脱落,露出内里灰扑扑的砖体,裂缝间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野草。狭窄的楼道里,蜂窝煤炉子挨着旧木柜、破藤椅堆得满满当当,煤灰与尘土的混合气味里,却混杂着楼道尽头某户人家飘出的炖肉香,以及晾晒在走廊铁丝上的蓝布床单散发的淡淡皂角味——这矛盾的气息,恰恰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写照。
冬日午后的阳光本就短暂,下午四点一过,那轮橘红色的太阳便斜斜挂在天际,光线变得格外柔和。暖黄的光束透过正道卧室那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窗帘缝隙,精准地洒在铺着同款蓝格子床单的木板床上。光线在棉布纹理间跳跃闪烁,仿佛无数细碎的金箔,不仅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潮气,更在斑驳的土黄色墙壁上投下晃动光斑,给这间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正道半倚在褪色的碎花布床靠背上,旧棉絮枕头被他揉得有些变形。他拇指飞快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短视频平台里夸张的罐头笑声和搞怪背景音乐充斥着小屋。一个模仿领导讲话的搞笑段子正演到高潮,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深深的沟壑,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虚拟的欢乐里,连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都没听见。
就在这时,床头那只塑料外壳已经发黄的方形电子闹钟,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电子合成音:“懒猪起床了!懒猪起床了!”这毫无征兆的噪音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房间的宁静。
正道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握着的手机差点脱手滑落到水泥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终于按下了闹钟顶部的塑料按钮,刺耳的声响戛然而止。他定睛一看,泛绿的液晶显示屏上,数字清晰地跳动着:16:30。心里咯噔一下,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这间位于顶楼、面积不足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是正道和妻子春小在城里唯一的“家”。房子虽老旧得厉害——木窗框开裂漏风,水泥地面坑洼不平,但房东张婶是个极爱干净的退休教师。她每周雷打不动地亲自来拖洗楼道,用的还是那种老式木柄布拖把,把水泥地面擦得泛着青光;每扇窗户的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连窗框边角的陈年污垢都被她用旧牙刷沾着洗衣粉一点点刷掉。客厅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常年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藤蔓蜿蜒垂落,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不少生机。最让他们满意的是月租,仅仅两百元,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简直像白捡的一样,让他们这对收入微薄的夫妻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安稳入睡的“小窝”。
正道掀开带着体温的旧棉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睡衣裤下了床。他趿拉着那双后跟磨得倾斜的塑料拖鞋,穿过摆着绿萝的客厅。客厅角落的蜂窝煤炉子封着火,盖子上坐着一壶凉水,壶底凝结着水珠。他走进狭小的厨房,拧开老式铸铁水龙头,一股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哗”地冲泻而出,冲击着他布满薄茧的掌心。他迅速捧起一捧水,猛地拍在脸上,冰冷的刺痛感瞬间从脸颊蔓延到头皮,让他因久睡而昏沉的脑袋立刻清醒过来,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残留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用挂在铁丝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正道回到卧室。他拉开那扇松木打造的旧衣柜门,合页立刻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衣柜里空间不大,整齐叠放着他和春小不多的几件换洗衣物。他从最上层拿出那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保安冬季制服。厚实的涤棉布料因为多次浆洗显得有些硬挺,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得微微发亮,泛着灰白。左胸位置用黄色反光漆清晰地印着“特勤保安”四个宋体字,即使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也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麻利地脱下睡衣,换上这套制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略带刺痒的触感。接着,他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双厚重的军用皮靴,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他坐在床沿,费力地把脚塞进靴筒,系紧鞋带,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最后,他从门后简易衣架上取下那顶同样藏青色的保安大檐帽,帽檐边已经有些磨损起毛。他用手掌使劲拍了拍帽顶,积攒的灰尘立刻在阳光里扬起一片细小的金色颗粒。他将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檐习惯性地向下压了压,遮住了部分额头。走到门后那块巴掌大的、边缘已经起雾模糊的穿衣镜前,他侧了侧身,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身影,虽然面容模糊,但身姿挺拔。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心里暗自得意:“嘿,别说,穿上这身还挺精神,还是当年那个帅小伙!”
正当正道整理好衣领,准备拉开门闩出去时,外面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响动,接着是“咔哒”一声,铁门被从外面推开。
妻子春小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了进来,她的脸颊和鼻尖被室外的寒风吹得通红,像抹了两团胭脂,围巾上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拍掉的雪花。她一眼就看到正道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又瞥了一眼冷锅冷灶的厨房,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丝嗔怪,但眼神里却满是关切地问:“你呀,是不是又没做饭?”声音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寒气,却软软的,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
正道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制服的衣角,那里已经被他揪得有些起毛。他讪讪地解释道:“中午躺下想眯一会儿,谁知道睡得太沉了,闹钟一响才醒,哪还有时间做饭啊?”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和无奈。
春小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会儿出去,就在巷口随便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吧。”她的目光落在他厚实的制服上,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被他抓皱的衣领,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脖颈,担忧地问:“晚上穿这个真的不冷吗?我看外面风挺大的。”
正道挺了挺胸脯,语气笃定地说:“不冷,医院大厅和走廊都有中央空调,暖和着呢。有时候帮护士搬东西、抬担架,忙起来还得把外套脱掉,不然捂一身汗,风一吹更容易感冒。”他顿了顿,想起上周的经历,补充道:“上回帮急诊科搬那台新到的监护仪,我里面那件棉毛衫都汗湿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那就好。”春小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杯,塞到他手里,“里面泡了枸杞和红枣,趁热喝,暖暖身子。晚上我回来把你的饭放锅里热着,你下班回来就能吃。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青椒,晚上给你炒青椒肉丝。”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上班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正道接过保温杯,杯身还带着春小怀里的余温。他拧开杯盖,一股混合着枸杞甜香和红枣醇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小口,暖流顺着喉咙直达胃部,驱散了身上的最后一丝寒意。他一边把保温杯塞进制服内侧的口袋,一边无奈地笑了笑:“就你啰嗦,我在医院当个保安,又不是去打仗,还能出什么事?”他动作熟练地从挂在门后的帆布工具包里拿出医院特制的金属工作牌,挂在胸前。冰凉的金属牌贴在皮肤上,激得他微微一颤。他扣好牌扣,随口问道:“对了,你们厂今天晚上不加班吗?”
春小正弯腰换拖鞋,闻言抬起头:“不加班。分公司几个领导都去市里开年度表彰大会了,我们生产组提前收工。”她换好棉拖鞋,直起身子,“你赶紧去吧,别迟到了。”
“好嘞!”正道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下钥匙和钱包是否带齐,然后拉开铁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回荡在楼道里。他侧身挤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确保锁舌卡到位,这才转身快步走下楼梯。
二.
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正道扶着斑驳的木质扶手,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走出单元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他缩了缩脖子,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朝着五十五医院方向走去。
五十五医院大门斜对面,有一条狭窄的小吃巷,是附近居民和医院职工解决餐食的“美食街”。巷口支着几个冒着滚滚热气的早点摊,油烟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馒头热乎的!”“豆浆油条!”
正道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子中段一个挂着“老古凉面”招牌的小摊前。摊主古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但手脚依然利索。他正低着头在一个大铝盆里拌着凉面,盆里的面条金黄筋道,调料红亮诱人。
“古叔,老样子,一碗凉面,多放点辣子。”正道在摊前那张矮木桌旁坐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古叔抬起头,看到是正道,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小正啊,等着,马上好。”他熟练地抓了一把凉面放进碗里,依次加入酱油、醋、蒜水、花椒粉,最后舀了一大勺红油辣子。就在他把凉面递给正道的时候,突然停下动作,仔细地端详了正道几眼,眉头微微皱起,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担忧:“小正啊,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看你这脸色有点发青,眼袋也重得很。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他欲言又止,语气里满是关切。
正道接过凉面,用筷子拌了拌,红油立刻裹满了每一根面条,散发出诱人的麻辣鲜香。他扒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解释道:“古叔,没事儿!就是今天中午耍过头了,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忘了时间,没休息好,脸色差点正常。”他咽下嘴里的面,又补充道:“那些短视频太有意思了,一看就停不下来。”
古叔听他这么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舒展开一些,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一边转身从旁边的保温桶里给正道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一边絮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啊,小正,你们这活儿可得时刻提着心。我前两天看新闻,说邻市有家医院,医闹把保安给捅伤了,好几个呢!你可得千万注意安全,遇事别往上硬冲,躲着点,等警察来。”他把面汤放在正道手边,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古叔满是皱纹的脸。
“知道了,古叔,谢谢您!”正道心里一暖,低头大口吃着凉面。麻辣的滋味刺激着味蕾,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古叔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他那佝偻的背影在缭绕的油烟和忙碌的吆喝声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充满力量。
等正道三下五除二吃完凉面,喝完面汤,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他抹了抹嘴,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冲古叔喊了一声:“古叔,钱放桌上了!”
古叔头也不回地应道:“好嘞,慢走啊小正!”
正道走出小吃巷,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五十五医院门口那盏巨大的白炽灯已经亮起,发出惨白的光。他加快脚步,朝着医院门口的保安室走去。
保安室是一间用彩钢板搭建的简易房,面积不大,里面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存放装备的铁皮柜。正道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暖风机热风的味道扑面而来。暖光灯下,班长朱宜已经来了,他正伏在桌上整理着交接班登记簿。朱宜三十出头,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和正道一样的藏青色制服,只是左臂上多了一个“班长”的臂章。
“朱哥,今天这么早?”正道一边打招呼,一边脱下帽子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朱宜抬起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道:“早啥呀,我也刚到。”他合上登记簿,站起身来,“你那套带家伙的武装带呢?我问问上一班放哪儿了。”说着,他熟练地系好自己的武装带——一条宽厚的皮质腰带,上面挂着对讲机、辣椒水喷罐和一根黑色橡胶甩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上一班的兄弟,上一班的兄弟,听到请回话。班长那套带‘电棍’的武装带放哪儿了?”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一阵电流杂音,接着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朱班长,那套武装带在传染病防治楼一楼护士站旁边的装备柜里。按老规矩,今天正班长先去把住院部大楼和门诊部大楼该锁的门窗锁好,检查一遍电源,该关的关掉,然后把门诊部的大门关上。接着去职业病防治楼,把康复室的灯和电器设备关掉,门锁好,再检查一遍职业病防治楼的应急安全通道是否畅通,做好记录。最后到传染病防治楼这边来交接,我在这儿等你。”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是刚下夜班。
朱宜放下对讲机,对正道说:“小正,那你先去监控室拿钥匙吧。把前面住院部和门诊部的交接工作做好,然后直接去传染病防治楼。记住啊!”他神色严肃地叮嘱,“进传染病区一定要做好防护!里面戴一层一次性乳胶手套,外面再套上线手套,口罩戴严实点!千万别被病人抓伤或者咬到!那里头有狂犬病、艾滋病的病人,还有其他传染病,危险得很!这个我都跟你强调过好几次了!那个岗位责任重大,所以都是安排副班长去值班。我还是负责前面门诊和住院部这一块,你就负责传染病防治楼和后面2985小门那片区域的治安。尤其是2985那个后门,一定要盯紧,注意安全!你中班下班是晚上12点,到时候记得去把那个后门锁好,记住了吗?”他重重地拍了拍正道的肩膀,力道不小,“千万别大意!上周就有一个狂躁症病人突然发作,差点把值班护士给挠伤了!幸亏当时保安反应快!”
“朱哥,你放心,我都记着呢!”正道挺直腰板,认真地点点头。他知道传染病防治楼是医院里最危险、责任也最重的岗位之一,丝毫不敢怠慢。
“那就好,赶紧去吧。”朱宜挥了挥手。
正道转身走出保安室,朝着医院行政楼旁边的监控室走去。监控室在一楼,门口挂着“保卫科”的牌子。他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墙上挂满了闪烁的监控屏幕,蓝幽幽的光映在几张严肃的脸上。保卫科的几个领导正坐在屏幕前,盯着各个角落的动静。保卫科科长方健,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正道进来,他放下缸子,问道:“正道,今天晚上是你负责传染病楼后面那块儿?”
正道连忙点头,恭敬地回答:“是的,健哥,还是我负责。”
方健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但随即又变得严肃起来:“嗯,你办事我放心。不过今天情况有点特殊。从谷谷镇卫生院转过来两个狂犬病病人,症状都比较重,其中一个姓杨的老头,情况不太妙,可能熬不过今晚。我已经让老吴头去守2985那个小门的保安室了,你今晚亲自坐镇传染病楼护士站那边。今晚值班的两个小护士,小李和小马,都是刚来没多久的实习生,胆子小,经验也不足。你去了给她们壮壮胆,也盯着点那边的动静,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崭新的N95口罩,递给正道,“给,多戴一层,防护一定要做到位!咱们是挣工资养家,但身体是自己的,千万不能马虎!”
“谢谢健哥!我一定做好防护,保证完成任务!”正道接过口罩,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方健这番话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一大串钥匙,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三.
正道首先来到住院部大楼。他拿着钥匙,挨个检查走廊两侧医生办公室、治疗室、储藏室的门窗是否锁好。有些窗户的插销松了,他用力按紧;有些门锁不太好使,他反复开关几次,确保锁舌到位。接着,他又检查了各楼层的电源开关,把走廊里不必要的照明灯关掉,只留下几盏应急灯。住院部大楼检查完毕,他又来到门诊部大楼。门诊部已经下班,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导诊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他同样仔细检查了各个诊室、药房、收费处的门窗和电源。最后,他走到门诊部大门前,这是一扇厚重的玻璃自动门,已经停止了运行。他用力将两扇门合拢,插上粗大的金属门闩,并用一把大锁锁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微微出汗。
他穿过空旷的停车场,朝着医院后面的区域走去。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四周寂静。后面区域的2985小门保安室亮着灯,老保安吴大爷已经坐在里面了。吴大爷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台灯的光线看报纸。看到正道过来,他抬起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正班长,今天晚上我就在这儿守着啦?”
正道走进保安室,里面空间狭小,只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取暖器。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认真地说:“吴大爷,没事,您就在这儿安心上班。主要就是看好这个小门,医院的手推车、轮椅,还有任何物资,都不能从这个门进出。要是看到有陌生人或者形迹可疑的人想从这儿进来,您马上用对讲机通知我们,大家也好有个准备。”他指了指桌上的对讲机,“遇到紧急情况,就按这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我们立刻就能收到。”
吴大爷放下报纸,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地说:“正班长,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在这医院干了快十年了,哪个犄角旮旯不熟?这个岗位的门道,我清楚得很!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拍在胸口,发出“啪啪”的声响。
“那就辛苦您了,吴大爷。”正道笑了笑,心里踏实了不少。老吴头虽然年纪大,但经验丰富,责任心强,有他守着后门,确实让人放心。
告别吴大爷,正道加快脚步,朝着传染病防治楼走去。这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油漆,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楼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冷清。一走进楼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立刻钻入鼻孔,刺得人鼻子发酸。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护士站设在二楼,灯光冷白,照得人脸发青。上一班的副班长尹坤正在护士站等着他。尹坤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材瘦高,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被这里的氛围影响的。
“正哥,你来了。”尹坤看到正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手里拿着交接班登记簿和一支钢笔,“这是注意事项,你看一下。”他把登记簿递给正道。
正道接过登记簿,借着护士站的灯光仔细看起来。上面记录着今天新入院的两位狂犬病病人的床号、病情简要、注意事项,以及需要重点巡查的区域。尹坤在一旁补充道:“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就是那个杨老头,情况比较危重,护士说随时可能有情况,要多留意。还有,二楼西侧的应急通道门今天下午有点卡顿,你待会儿去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弄好。”
“好的,我知道了。”正道点点头,拿起钢笔,在交接班登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尹坤交接完毕,如蒙大赦般地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了。楼道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消毒水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正道按照要求,先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外面又套上线手套。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防暴脚叉——这是一种长约一米五、前端分叉的钢制器械,主要用于控制躁动病人,避免直接肢体接触。他拿着脚叉,沿着二楼的连廊走了一圈。连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房门紧闭,门上挂着“隔离病房”的牌子。他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惊扰到病人。走到二楼西侧,他试了试应急通道的门,果然有些卡顿,用力推了几下才打开。他检查了一下门轴和锁舌,发现是锁舌有些生锈,于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瓶润滑油,滴了几滴在锁舌上,反复开关几次,门终于顺畅了。他这才放心地回到护士站旁边的保安专座——一张硬木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冰凉,即使隔着厚厚的制服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小李正在整理病历。小李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到正道坐下,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说:“正大哥,今天又是你值班啊?”她的笑容驱散了一些楼道里的阴冷气息。
正道也笑了笑,问道:“嗯,小李,今天晚上你和谁一起值班啊?”
小李指了指旁边的配药室:“我和小马。小马在配药室准备明天早上的输液呢。”她顿了顿,又说,“正大哥,你杯子里的水还热吗?我给你换杯热的吧?”说着,她放下手中的病历,拿起桌上的暖水瓶。
正道连忙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谢谢你了,小李。”他的保温杯还是春小给他的那个军绿色杯子。
小李接过杯子,倒掉里面的凉水,重新灌满热水。热气腾腾的水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小李年轻的脸庞。她把杯子递还给正道,轻声说:“正大哥,有你们在,我们心里踏实多了。上次那个病人躁狂发作,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正道接过杯子,手心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从护士站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几本旧杂志,封面是《家庭医生》,纸张已经泛黄。他坐在硬木椅子上,翻看着杂志,打发着时间。杂志上的医学知识他看不太懂,但里面的健康小故事和养生食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楼道里异常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小李敲击电脑键盘的“嗒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六点。突然,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的宁静!正道猛地抬起头,放下杂志,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是救护车!他立刻站起身,走到护士站窗户边,朝外望去。只见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鸣着尖锐的警报,风驰电掣般朝着五十五医院门口驶来,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救护车一个急刹车停在急诊部门口,后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随车医生和护士跳下车,快速从车上抬下两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但被子上已经浸染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救护车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随车医生一边推着担架往抢救室跑,一边大声喊道:“快!交通事故伤者!男,颅脑损伤!女,多处骨折!立刻准备抢救!”他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脚步匆忙,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翻飞。
随车的女护士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交接记录单,语速飞快地对迎上来的急诊护士说:“现场已经联系了家属,两人不是夫妻关系。双方家属估计很快就会赶到。现场救治时发现,女伤员没有穿内衣内裤,等会儿家属来了,很可能会起冲突,一定要分开接待!”她快速填写着表格,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道急促的线条。
抢救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但急诊大厅里的气氛却瞬间紧张起来。几个病人家属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情况。护士们一边安抚家属,一边忙碌地准备着抢救器械。
朱宜站在护士站旁边,眉头紧锁。他知道,这种涉及男女关系的交通事故,家属情绪往往容易激动,最容易引发冲突。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警惕地观察着大厅里的动静。
果然,晚上六点半左右,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轿车驶进了医院停车场,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响声。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红色皮夹克的年轻少妇牵着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男孩走了下来。少妇身材高挑,妆容精致,但脸色苍白,眼神冰冷。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两人径直走进急诊大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少妇走到急诊护士站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值班护士说:“护士,我是苟川的家属,纪虹。刚刚交通事故送来的那个男的,是我丈夫。”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和缴费单,“这是他儿子,明明。”她指了指身边的小男孩。
四.
护士接过身份证和缴费单,核对了一下信息,然后说:“纪女士,您丈夫现在正在抢救室抢救,情况比较危重,请您先到旁边休息区等候,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纪虹点了点头,却没有去休息区。她低头问身边的小男孩:“明明,要不要去看看你爸爸?我们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母亲,小声地问:“妈妈,你要去看他吗?”
纪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地说:“我不想去看他。但你是他儿子,你想去看他吗?”
小男孩低下头,揪着母亲的衣角,声音更小了:“我也不想看他。他总是不回家,还和妈妈吵架。”
纪虹听了,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她拿回缴费单,对护士说:“你看,孩子也不想看他。那我们就先走了,后期有什么事情再联系我吧。”说完,她牵着小男孩的手,转身走出了急诊大厅。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决绝和落寞。
朱宜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继续警惕地观察着大厅里的动静。
晚上七点半左右,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急诊大厅。汉子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保暖衣,外面套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外套。他怀里抱着一团用外套裹起来的长条形物件,酒气刺鼻,熏得周围的病人和家属纷纷皱眉避让。
坐在急诊护士站附近的班长朱宜立刻警觉起来,他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这个黑衣汉子,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黑衣汉子踉踉跄跄地走到护士站前,粗声粗气地问道:“喂!护士!刚才交通事故送来的那个女的,在哪个病房?老子要去看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
值班的女护士皱了皱眉,强忍着刺鼻的酒味,礼貌地问道:“先生,请问您和那位女伤员是什么关系?”
黑衣汉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不耐烦地说:“她是我老婆!她和那个野男人在哪个病房?快说!”他怀里的外套滑落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抹冰冷的金属寒光!
就在这时,一个拿着文件夹的男医生从旁边的连廊走了过来。他是急诊科的张医生,正准备去查看抢救室里的伤员。他走到护士站前,问道:“谁是刚才交通事故那两个伤员的家属?”
黑衣汉子听到“家属”两个字,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到张医生面前。由于动作过大,他怀里抱着的外套“哗啦”一声滑落在地,露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刀身足有半米长,刀锋锐利,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芒!
黑衣汉子一把抓起砍刀,刀尖直指张医生,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就是你!带老子去见那对狗男女!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朱宜见情况危急,立刻对着对讲机大喊:“急诊室!急诊室!出现紧急情况!持刀歹徒!所有保安立刻到急诊室支援!重复,所有保安立刻到急诊室支援!”说完,他一个箭步冲到张医生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吓得脸色发白、呆立当场的张医生。
护士站的护士也反应迅速,悄悄地按下了桌子下面的无声报警按钮。医院保卫科和附近派出所的警铃立刻无声地响起。
“听见没有?带老子去!”黑衣汉子见朱宜挡在前面,更加暴躁,挥起砍刀就朝朱宜砍去!刀锋带着一股寒风,擦着朱宜的肩膀划过,差点砍到护士台的边缘!
朱宜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大哥!大哥!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杀人是要偿命的!”
“我冷静你妈的XX!”黑衣汉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再不带老子去,老子先劈了你!”他又挥了一下砍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光。
张医生这时也稍微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朱宜,又看了一眼暴怒的黑衣汉子,知道硬拼肯定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好!大哥,你别激动,我们这就带你去。你先把刀收起来,好不好?拿着刀进去,会吓到其他病人的。”
黑衣汉子瞪着眼睛,吼道:“少废话!快带路!再磨蹭老子砍了你!”他晃了晃手中的砍刀,威胁道。
张医生和朱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决绝。张医生转过身,慢慢地朝着抢救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朱宜紧紧跟在他身边,眼睛死死地盯着黑衣汉子手中的砍刀,随时准备扑上去夺刀。
黑衣汉子一手握着砍刀,一手推搡着张医生,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走快点!没吃饭吗?信不信老子送你们去阎王殿吃宵夜?”
当正道接到对讲机里的紧急呼叫,拿着防暴脚叉从传染病防治楼一路狂奔到急诊室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心跳加速,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急诊室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闻讯赶来的保安,但大家都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了,不敢轻举妄动。急诊室里面异常安静,落针可闻,只有黑衣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和咒骂声在回荡。张医生和朱宜被黑衣汉子用砍刀逼着,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抢救室挪动。黑衣汉子手中的砍刀不时挥舞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随时可能落下!
正道的心跳如擂鼓,握着防暴脚叉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冷的钢制手柄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用口型问门口一个资历较老的老保安:“报警了吗?”
老保安脸色苍白,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回答:“报了!警察说十分钟就到!”
十分钟!正道心里一沉。看眼前这架势,别说十分钟,恐怕一分钟都等不了!黑衣汉子情绪已经完全失控,随时可能挥刀砍人!他必须想办法制止他!
正道仔细观察着黑衣汉子的动作,寻找着机会。黑衣汉子虽然高大,但喝醉了酒,脚步虚浮,重心不稳。而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张医生和朱宜身上,对身后的防备较弱。
就在这时,黑衣汉子似乎嫌张医生走得太慢,不耐烦地用刀尖戳了一下张医生的后背,骂道:“走快点!磨蹭什么!”
黑衣汉子的刀锋划破了张医生的衣服,白大褂裂开,砍刀上带起几滴血丝,张医生痛得大叫,朱宜转身就去夺汉子手上的砍刀……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汉子的侧面暴露了出来!
机会!正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再不出手,张医生和朱宜很可能就要受伤甚至送命!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防暴脚叉,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着黑衣汉子猛冲过去!他瞄准黑衣汉子支撑身体的那只脚的脚踝,用力将脚叉叉了过去!
“噗嗤!”一声轻微的闷响,脚叉尖锐的尖端刺入了黑衣汉子脚踝的皮肉!黑衣汉子猝不及防,脚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嗷”地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差一点倒下!
“啊!我的脚!”黑衣汉子低头看到脚上插着的脚叉,又惊又怒。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穿着“特勤保安”制服的正道,正死死地拽着脚叉的另一端!他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怒火,挥起手中的砍刀,就朝着离他最近的朱宜狠狠砍去!
“朱哥小心!”正道目眦欲裂,大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刀光一闪!朱宜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朱宜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处被齐刷刷地砍断!断臂带着一沫鲜血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掉在几米外的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朱宜的断臂处喷射出来,瞬间染红了医院的墙壁和地面!朱宜惨叫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汇聚成一片血泊!
“朱哥!”正道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眼睛瞬间红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拽动手中的脚叉,想把黑衣汉子拉倒!
五.
正道用脚叉叉住醉汉的脚往后拉,但是这个大汉一把抓住那个脚叉的手臂使劲转,随后拽了一下,他就直接借着正道拽的力量冲了过来,那把砍刀直接穿透了正道的胸膛。鲜血染红了砍刀手柄,醉汉拔出砍刀还想补刀,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连廊里,医生和护士还有病人吓得呆住了,有人尖叫。正道胸前的血不停地流出染红了地面,他没有松开拉着脚叉的手,他使出平生最后一把劲,拽着脚叉使劲猛的一拉,“轰”的一声,醉汉也惨叫一声被脚叉拉了一个一字马坐在地上,他的砍刀也掉在地上。这时外面的警车的警鸣声响起,几个民警手持警棍和盾牌,迅速冲了进来!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黑衣汉子和血泊中的朱宜,立刻明白了情况。两个民警迅速上前,将还在挣扎的黑衣汉子死死按住,给他戴上了手铐。另外几个民警则赶紧查看朱宜的伤势,并呼叫救护人员。
而此刻的正道,却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他胸膛的血窟窿!鲜血正顺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他藏青色的制服,滴落在地面上,和朱宜的鲜血汇聚在一起。
“呃……”正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他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眼前开始发黑。他松开了握着脚叉的手,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向后倒去!
“正道!”
“正大哥!”
周围的保安、护士、医生们看到这一幕,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冲过来想扶住他,但已经晚了。
正道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前的血窟窿,鲜血不停地涌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急诊室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以及周围人们惊恐、焦急、悲伤的脸庞。他想起了春小,想起了她早上塞给他的保温杯,想起了她说晚上要炒的青椒肉丝,想起了锦阳老火车站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还有很多事想做……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像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缓缓升到空中。他低头看着下面混乱的场景:医生护士们正在紧急抢救朱宜,用纱布按压着他的断臂,鲜血依然不断渗出;民警将黑衣汉子押上警车;几个女护士围在正道的身体旁,低声啜泣着;张医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呆滞;而他自己,静静地躺在血泊中,身下的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一个医生蹲在他身边,拿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又轻轻掰开他的眼睛看了看瞳孔,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拂过他的眼睛,让他闭上眼睛。接着,医生拿起一块白布,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半透明的正道,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他想去摸摸自己的身体,手却穿了过去;他想去安慰哭泣的护士,手也穿了过去;他想去抓住春小的手,告诉她他没事,但他做不到……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死了。他看着白布下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又看向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挂在天幕上,像凝固的泪滴。他心里涌起强烈的不甘和遗憾,还有对春小、对家人、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眷恋……但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影,在空气中缓缓变淡,变淡,仿佛将彻底消散……
在那冰冷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的殡仪馆冷柜前,春小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丈夫正道那件早已冻得硬邦邦的深蓝色保安服袖口布料,一股比冰锥还尖锐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顺着指尖神经一路蔓延,直刺心口。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眼眶里积蓄的泪水还没落下,在狭长的走廊里医院行政办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拦住了春小——那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不耐烦,仿佛春小是个麻烦的累赘。他递过来一张A4打印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从打印机里匆忙扯出来的。纸上的字迹浓黑得刺眼,像用劣质墨粉印上去的,最顶上盖着医院和保安公司的鲜红公章,像两摊凝固的血。
春小的目光死死钉在中间那行字上:“正道同志在处置突发事件时,遇事不够冷静,行事过于鲁莽,未按既定流程等待警察到场,擅自上前制止引发冲突,给院方和保安公司造成了巨大的名誉及经济损失。”每一个字都像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丈夫生前总说“保安的职责就是保护大家”,可如今这行字却把他钉在“鲁莽”的耻辱柱上,仿佛他的牺牲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春小死死攥紧那张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她的理智。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监控画面里的那晚:醉汉挥舞着砍刀,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朱宜和男医生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是正道,那个平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男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手握紧防暴脚叉,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着黑衣汉子猛冲过去!……直到警察赶到……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正道冲上去时的决绝眼神、被砍中时的闷哼、倒在地上时仍护着别人的姿势,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成为她每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她甚至能闻到监控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能听到正道粗重的喘息声和醉汉疯狂的叫骂声,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窒息。
一个星期后,那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通告像两块冰冷的墓碑,赫然张贴在保安室斑驳的木门上。一张是院方发布的,白纸黑字写着:“正道同志处置突发事件时行事鲁莽,未按流程等待警方前来处置,贸然上前制止引发恶性伤亡事件,给医院声誉及日常运营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另一张来自保安公司,措辞更加冷酷:“正道违反操作规程导致自身伤亡,且公司未为其缴纳五险一金,故不承担相关工亡责任。”通告上的字句像淬了毒的冰针,密密麻麻刺向春小,她站在门口,寒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看着那两张纸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嘲笑正道的牺牲和她的无助。她记得丈夫生前总说“医院就是第二个家”,可如今这个“家”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了他的一切。
春小看完通知,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颤抖。她猛地冲进门诊楼,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声声绝望的呐喊。她想找到那天被正道救下的人,哪怕只讨一句“谢谢”或者“他没错”,也算给丈夫一个交代。
可她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是那个被救的男医生,他正手忙脚乱地翻窗户,白大褂的衣角卡在窗框上,扯出刺耳的撕裂声。身后跟着的小护士瞥了春小一眼,小声嘀咕:“要不是他鲁莽地冲上去,也不会出人命,现在连我还得写检讨。”那声音虽轻,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春小的耳膜,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男医生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黑暗里,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就是丈夫用命救下的人?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六.
春小不甘心,她像疯了一样在医院里四处搜寻,最终在停车场出口堵住了那个男医生。对方抱着一沓简历,眼神闪躲,仓皇地躲进一辆黑色轿车里,摇下车窗辩解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推卸:“那天本来已经报警了,他突然冲过来刺激了对方,事情才闹成这样。”春小盯着他躲闪的眼睛,突然想起监控里正道推开他时,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庆幸,现在却变成了冷漠的指责。她没说话,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又找到同样被救的保安班长朱宜。朱宜手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坐在保安室的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语气里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那天本来已经报警了,他突然冲过来。你看,连累我这个胳膊也被砍了,现在正在康复。医院念在我们对医院有贡献,全部免费给我医治的。你看医院和保安公司亏待过谁啊?只要你不违规、不违反纪律,稳重办事,遇事沉着冷静,公司和医院都不会亏待咱们的。”他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春小的心。
她想起正道生前总说“朱班长是好人”,可如今这个“好人”却把正道的牺牲当成“连累”,仿佛正道的死是他自找的麻烦。春小没再追问,她知道,在这些人的眼里,正道的命还不如他们手上的绷带值钱。
整个医院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护士、保安、行政岗的工作人员遇见春小都像见了瘟疫一样,远远地绕开,连之前正道常帮着换灯泡的保洁阿姨都躲在储物间里,透过门缝偷偷看她,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恐惧,却不敢上前搭话。他们的目光躲闪,脚步匆匆,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仿佛春小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诅咒。春小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原来丈夫用命守护的地方,竟如此冷漠。
院方最后出面的是办公室主任,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他捏着鼻子,像赶苍蝇一样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硬塞到春小手里,语气里满是施舍和不耐烦:“这是医院出于人道主义给的五万块,你赶紧签字,这事就翻篇了。闹下去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别再折腾了。”那信封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压在春小心上。她看着信封上“人道主义补偿”几个字,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泪:五万块?连正道生前挣钱给父母治病借的外债零头都不够!他为了给母亲买药,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如今他的命就值这五万块?春小没签字,她把信封狠狠摔在地上,转身离开,留下办公室主任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春小抱着正道的遗像,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破败的村庄。土坯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瘦小的娃像小鸟一样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哭着喊:“妈妈,爸爸呢?我要爸爸!”年过七十的老母亲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红肿,几乎看不见东西,手里攥着正道生前给她买的药瓶,喃喃自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老父亲颤巍巍地把家里的土狗拴到门口,生怕孙子跑出来摔着,他看着春小怀里的遗像,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那五万块钱,春小一分没动,她咬牙把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卖了,又把过冬储存的玉米和高粱也卖了,换来的钱勉强维持着家里的生计。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生锈,墙上挂着正道穿保安服的大照片,被漏进来的雨水泡得卷了边,照片里的笑容也变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灰。春小摸着照片上正道憨厚的笑脸,心里像刀绞一样疼: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如今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揣着卖牛换来的路费,春小从县里跑到市里,一层一层递材料上访。信访局的门槛都快被她踏破了,可每次她刚从里面出来,拐角处肯定站着穿黑夹克的陌生人,叼着烟,眼神阴冷地盯着她手里的材料,不用说话,那眼神就像毒蛇一样缠着她。隔天她住的小旅馆房门就会被敲得震天响,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低沉而威胁:“再闹,你家两个娃学都别上了。”春小吓得浑身发抖,抱着材料缩在墙角,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涌起一股绝望:连上访的路都被堵死了,她还能怎么办?
保安公司的人更是嚣张,直接追到村里,一脚踹开她家摇摇欲坠的柴门,扔下一句冰冷的话:“别不知足,拿着钱赶紧销案,不然我们让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话语像一把刀,悬在春小头上,她看着被踹坏的柴门,听着屋里孩子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她只是想为丈夫讨个公道,为什么就这么难?
整整熬了一年,春小的满头青丝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雪。家里最后一床旧棉絮都被拿去换了感冒药,给发烧的老母亲治病。灶台连着整个月没开火,墙上正道的照片被雨水泡得更加模糊,两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坐在门槛上啃着冻硬的红薯,数着天上的星星。
年三十夜里,外面家家户户放起鞭炮,欢声笑语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像针一样扎着春小的耳朵。老父亲蹲在院门口,就着寒风喝劣质的白酒,一口下去呛得直咳嗽,浑浊的眼泪混着酒水流下来。春小摸着正道的遗像冰冷的玻璃面,手里攥着皱得不成样的上访材料,纸角都磨出了洞,像她千疮百孔的心。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正道的名字永远钉在“鲁莽闯祸”的公告里,那个用生命护住保安和医生的人,最后连像样的坟头碑都没有立,他的牺牲被遗忘在冰冷的角落,像一粒尘埃,消失在风中。
又一次没有结果的上访后,春小抱着丈夫正道的遗像,失魂落魄地走到天江桥上。桥下是哗哗流动的刺骨寒江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召唤她。寒风吹起她半白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眼含着泪花,用手一遍遍抚摸着正道的遗像,玻璃面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比江水还冷。她觉得自己有愧于丈夫,这一年多来不仅没给他讨回公道,反而让家里越来越清贫,两个孩子连学都上不起,父母也跟着受苦。她真想抱着丈夫的遗像纵身跃下大桥,一了百了,让这无尽的痛苦随着江水一起流走。但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他们稚嫩的脸庞和渴望的眼神;想到年岁已高的父母,他们佝偻的背影和浑浊的泪水——她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必须咬牙活下去,为了丈夫未完成的责任,为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那江水虽寒,却比不过她心里的冰冷;那风声虽大,却盖不住她心里无声的呐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冷漠的人活得心安理得?
冬日漫漫长夜,寒风像发狂的野兽,在村庄上空肆虐地呼啸着,卷起漫天枯叶,如无数只绝望的黄蝶般飞舞,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泥泞的小径和破败的院落里。正道家那座低矮简陋的土坯房在夜色中更显凄凉,墙壁上的裂缝被风吹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屋顶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响,随时可能被掀翻,整个屋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无情的寒意吞噬,透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冷落,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坟。
七.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正道那抹透明却坚定的身影并未消散,他依然伫立在无声的角落,像一尊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守护者雕像,虽透明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黑暗,静静凝视着眼前这片萧瑟景象——妻子春小半白的头发、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父母佝偻的背影、破败的土坯房,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切割着他的灵魂。内心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为什么要冲上去?为什么为了那些不知感恩的人牺牲自己?他想起春小温柔的笑容,想起孩子稚嫩的呼唤“爸爸”,想起父母殷切的期盼“好好干活,注意安全”——这一切,都因他那一刻的义无反顾而变得遥不可及,像镜花水月,一触即碎。他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老天啊!”正道在内心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如果真有重来的机会,为了挚爱的家人,为了那些真正在乎我的人,我绝不会再为那些冷漠无情的、不知感恩的灵魂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让亲人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宁愿自己下地狱!”他的悔恨像洪水一样汹涌,几乎要将他透明的身躯冲垮。
仿佛是天神听到了他的呐喊,冬夜的雷声骤然炸响,滚滚轰鸣仿佛是天神对正道内心呐喊的严厉回应,震得大地微微颤动,连土坯房都在摇晃。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漆黑的苍穹,如银蛇般直劈而下,精准地击中他那虚无缥缈的透明身躯。刹那间,光芒四射,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耀眼的白光之中,仿佛要将他从这悔恨的深渊彻底唤醒,带他回到命运的十字路口。正道感到一阵剧烈的撕扯感,仿佛灵魂被强行拽出身体,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正道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坐在传染病防治楼里护士站那张熟悉的木质椅子上,硬邦邦的椅背硌得他后背生疼,方才的打盹让他浑身酸痛,像散了架一样。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混沌——雷霆与闪电的残像还在眼前闪烁,那撕心裂肺的悔恨感依然清晰,分不清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经历是一场虚幻的噩梦,还是命运真的赐予了他一次珍贵的重生机会?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目光扫过熟悉的护士站:白色的墙壁、挂着时钟的墙面、堆满病历的桌子,还有旁边那两个忙碌的小护士——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却又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整理病历的小李注意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关切而友善的笑容,轻声问道:“正大哥,你中午是不是没休息好啊?看你刚才睡得挺沉,脸色也不太好,要不要喝点热水缓缓神?”她的声音柔和,像春风一样拂过正道的心田,透着同事间真挚的关怀。
正道接过护士小李递给他的一次性水杯,塑料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护士站挂着的那个圆形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命运的倒计时。
他心里呢喃道:“还有两分钟……还有两分钟就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梦?如果是梦,那个梦太可怕了;如果不是梦,那就说明老天爷真的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让我可以弥补前世的遗憾,保护我的家人!”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渗出冷汗,既期待又害怕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护士小马看着正道目不转睛地盯着时钟,笑着打趣道:“正哥,我们这个钟的时间是准的,你看现在刚7:30,你还有接近五个小时就下班了,我们还要上到天亮哦。”她的声音清脆,像银铃一样,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正道瞥了一眼他座位旁边的脚叉——那根熟悉的金属棍,前世他就是拿着它冲向了急诊室——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微笑着说:“哎!我们这类人的生存不容易啊!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小马和小李也感叹道:“慢慢熬,熬一天算一天呗!谁让咱们干这一行呢?”她们的对话像前世一样,可正道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前世他觉得这是抱怨,现在却觉得这是真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看着梦里或者说重生前朱宜通知所有保安去急诊支援时间的秒针一步步靠近,正道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跳动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时钟,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否则前世的悲剧将再次上演,而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家人再承受那样的痛苦!
正这时,正道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朱宜在急诊请支援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正道记忆的闸门——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他拿着脚叉冲出去,被醉汉砍伤,倒在血泊里,春小抱着他的遗像哭泣,孩子们失去父亲,父母失去儿子……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我靠,真的重生了,狗血剧里面的重生,居然真的发生了自己身上!”正道心里呢喃道,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庆幸,有激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实锤了,那么接下来自己的每一步,就必须谨慎,不能让自己的悲剧重演!至于那些冷漠无情不知感恩的人,我无能为力,也只有冷眼旁观吧!这一次,我要为家人而活!”他暗暗下定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小马跟小李两个小护士也听见了对讲机那边传出来需要支援的声音,她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小马抢先问道:“正哥,你现在要过去吗?那现在这边怎么办?”她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吓到了。
重生前这个时候,也是这两个小姑娘问他,但正道考都没考虑这些,直接拿上脚叉就冲了出去,他觉得人命关天的事情很重要,自己必须冲向前,可现在……
正道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座椅旁边的那个脚叉,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像在嘲笑他前世的鲁莽。他又故意望了一眼连廊尽头老杨头的那一个病房——那里住着一个患有狂犬病的老人,经常半夜闹事,前世他离开后,老杨头确实差点跑出来,吓得两个小护士按了警铃。现在,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担忧的语气说:“我估计老杨头熬不过今天晚上,等会我过去以后,你们如果确实很害怕或者有麻烦的时候就给我响警铃吧,我就赶回来。我也知道,你两个小姑娘胆子也小,但没办法,现在急诊那边需要支援,我必须过去看一下情况。”其实这是正道故意这样说的,他要把她们引导到让她们感到害怕的方向,故意强调她们胆子小——前世她们虽然害怕,但还强撑着说“没事”,现在被正道这么一暗示,她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自己确实胆子小,更容易按警铃。正道就是想等着她们按警铃,他好借机脱身,既不用去急诊室冒险,又能保住工作,一举两得。
“好,正大哥,那你先过去吧!如果我们确实有事,我们就给你响警铃。”小马和小李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显然相信了正道的“担忧”。正道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第一步计划成功了。
这次他并没有拿上那个脚叉——那根让他前世丧命的金属棍,他选择轻装上阵,只带了必要的对讲机和钥匙。他从传染病防治楼出来,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战,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他故意放慢脚步,在住院部后面的停车场旁边溜达——前世他急着去急诊室,根本没注意这里,但现在,他要利用一切机会拖延时间。
果然,他看见两个黑影在停车场角落里烧纸钱,微弱的火光照亮她们的脸庞,是两个中年女子,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悲伤。
重生前的这个时候他没有去理她们,怕急诊那边出问题,但这一次,他不会那么急着去急诊室那边。他慢慢走到两个烧纸钱的人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两个女子看见正道走过来,吓得手一抖,纸钱差点掉进火堆里。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哭着轻声哀求道:“保安大哥,我们的父亲去世了,他老人家一辈子孤苦伶仃把我们俩姊妹拉扯大不容易,我们俩想在这里给他烧一点买路钱,请你通融一下。”说着,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女子从衣服里摸出一包华子和几张红钞,颤抖着递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恳求。
正道瞥了一眼旁边的摄像头——那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正对着这里,红光一闪一闪的。他轻轻把华子和红钞挡了回去,语气温和地说:“没事,烧吧,人之常情,注意安全,要火彻底熄灭了才能离开哦。”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说完,正道才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故意让脚步显得很从容。
两个女子看正道离开,赶紧连声道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大哥好人好报!”她们的声音里带着感激,显然没想到保安会这么好说话。
正道心里清楚,那些看摄像头的主要意图还是监控有没有大的火灾隐患,烧买路钱这一种事情,都是人之常情,在这里来烧买路钱的也不少,所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他这么做,既卖了个人情,又拖延了时间,一举两得。
正道离开两个烧买路钱的女子以后,他又在停车场里东张西望一阵,故意绕到一辆车后面系鞋带,又假装检查消防栓,磨蹭了好几分钟,才慢悠悠地往急诊室走去。
八.
急诊室门口的情况跟重生前一模一样:那几个早到的保安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透着紧张和犹豫,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吴大爷站在最前面,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根警棍,却迟迟没有动作。
急诊室连廊里……朱宜转身就去夺汉子手上的砍刀,却被对方一脚踹开,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一切都是重复着正道记忆的片段。
正道故意做出想要冲上去的样子,脚步往前迈了半步,手臂微微抬起,像要扑过去——他知道,吴大爷一定会拦他。果然,吴大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语气里带着责备和关切:“小正,你这样赤手空拳的过去,是想试别人的刀子快不快?还是想试你的肉皮硬不硬?大家都是挣钱的,我们的狗命要紧!”
正道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重生前吴大爷没有拦他?因为他重生前手上拿的有一个脚叉,不叫赤手空拳,吴大爷觉得他不会吃亏,所以没有拦他。这次他赤手空拳上去,肯定吴大爷要把他拦住啊!因为他平时跟吴大爷关系也不错,他在工作安排上也很照顾吴大爷,比如让吴大爷值轻松的班,帮他带饭什么的。吴大爷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上去送死或者吃亏,这正好合了正道的心意。
虽然吴大爷拦住了正道,但旁边还是有个傻帽青年,一个刚退伍的小伙子付国军——前世没有他,这会儿他怎么冲上去了?正道想着顿了一下。付国军直接冲进急诊室,往连廊奔了过去,他跑过去的脚步声“咚咚”响,直接惊动了那个大汉。
大汉直接瞪了跑过来的付国军一眼,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一砍刀挥过去,刀锋带着风声。付国军赶紧闪开,险险躲过,却吓得脸色惨白。大汉大吼道:“你想干啥?站到老子前面来!”结果付国军跟朱宜两个人一左一右,像哼哈二将一样,“护送”着醉汉用刀逼着那个男医生继续前进。看起来很滑稽,这两个保安像保镖一样保护着大汉,却不敢真正动手夺刀,只是虚张声势地喊着“别冲动”“放下刀”,场面混乱而可笑。
这个时候,正道才装着轻轻问吴大爷,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吴大爷!报警了没有?”
吴大爷跟几个保安点点头,声音低沉:“听说早就报了,他们警察那边说的10分钟就能赶到,这路上的情况也说不清楚,我们先看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无奈,显然也知道警察没那么快赶到。
正道心里冷笑:前世警察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等到惨剧发生才姗姗来迟,这一世,他绝不会再相信这种空话!
正这个时候,所有保安和保卫科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铃:“传染病防治楼出现情况,请当职保安立即到岗。传染病防治楼出现情况,请当职保安立即到岗。Over!”
那声音像天籁一样,让正道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这两个小护士真的没有令他失望!
正道赶紧打开对讲机,语气“焦急”地回复:“当值保安正道收到,现在马上赶过来。Over!”
说完,他转身对吴大爷和几个保安说,脸上带着“无奈”:“你们看,我现在传染病防治楼那边有情况,我先过去了,你们先在这里看着,需要支援的时候就必须毫不犹豫的上前支援,保护医院每个员工和医院病员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保安应尽的职责。”他的话冠冕堂皇,却带着一丝讽刺——前世他就是被这种“职责”害死的,现在,他要让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去承担!
正道刚走出停车场,来到传染病防治楼口,便听见急诊那边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和呼救声夹杂着求饶和不断的惨叫嚎哭的声音,像地狱里的哀嚎。正道并没有犹豫毫不回头,而是毅然决然地打开传染病防治楼的门,走了进去——他知道,那里有他的“借口”,有他摆脱危险的机会。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混乱和惨叫隔绝,正道的心却异常平静:这一次,他选对了!
正道刚一开门,就看见护士站那两个小护士在向门口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她们看到正道进来,都赶紧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小马抢着说:“正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老杨头,刚刚大声狂吠一停,还一边不停敲打铁门,我们怕他万一跑出来,我们就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被吓坏了。
正道听了小马的话以后,心里暗自好笑——果然按计划来了!他拿起放在护士站台上的水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让他更加镇定。盖上盖子放回台上,他抓起椅子边上的脚叉——这次是必要的,毕竟要“应付”老杨头。
他向连廊尽头老杨头的病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在病房外,他听到老杨头还在喘气,声音粗重,像破风箱一样。他检查了一下门锁,铁锁牢牢地锁着,没有问题。他又在其他病房前面转了一圈,假装巡视,然后回到了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下来,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正道刚刚一坐下来,就听见外面警车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医院门口。正道站起来,在窗口瞟了一眼,看见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灯,警察正从车上下来,往急诊室方向跑去。
他继续坐回去,心里想的是:“我是一个小人物,我不能改变什么,我也不想成为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人物。但为了我的爱人,为了我的孩子,为了我的父母,为了我的家庭,我的自保是没错的,我现在终于做一个不后悔的决定。”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正道在临近交班的晚上12点之前,就去锁了医院通往2985的小门——那是医院的一个侧门,平时很少有人走。锁门的时候,他看门卫室空荡荡的,吴大爷并没有在里面。他没有多想,他知道像吴大爷这种老油条,再加上还听说吴大爷在医院里面有关系,所以他对吴大爷很放心。他想可能吴大爷有其他事,早下班了,或者去处理急诊室的事情了。
正道锁好门,又回到了传染病防治楼护士站,等待深夜班的人来接班。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时钟的指针慢慢走向12点,心里充满了期待:只要交完班,他就可以回家,见到春小和孩子们,开始新的生活!
今天晚上来这里值深夜班的副班长老向,好像有一点事来晚了十几分钟。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正道就说:“你娃娃好啊!你在这里面安逸,你们这个班今天出事了,明天任何人都跑不掉,你要做出挨批的心理准备。”他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显然知道急诊室的事情。
正道装着不知道,一脸“茫然”:“有什么事啊?”
老向撇了撇嘴,说:“有什么事?今天急诊室那边,你去没有?”
正道“老实”回答:“我去了,我刚过去一会儿,这边两个小护士就按了警铃,说这边有事情,我又回来了,就是这个连廊里面那个杨老头快坚持不住了,你也注意一下情况。”他故意把责任推到老杨头身上,合情合理。
老向说:“好啊!你娃娃算躲过了,你们这次那个朱班长被砍掉一只手,那个付国军那个傻帽青年直接没了,还有那一个急诊室的男医生张医生也没了,有几个女护士受伤,那个酒疯子冲抢救室里面把他老婆砍死以后,直接把那个野男人抱起来扔到地上,还砍了两刀,现在还在抢救。反正事情有点很大。算了,我也不跟你说这些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正道“疑惑”地问:“不是报了警的吗?说警察很快就到吗?”
老向正回答道:“昨天晚上城里面出了几处交通事故,堵车了,他们来的时候也正好,不然后果还不知道怎么样?”说完,他摆摆手:“交班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肯定事情不少。”
正道办好交接,心里冷笑:果然和前世一样,警察总是迟到,借口总是“堵车”!这一次,也许是真的“堵车”呢!
九.
正道准备直接就回家,走到医院门口门卫室的时候,看见那个门卫室旁边那个地方围着一大团人,吵吵嚷嚷的。他赶紧也过去看,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正抱着他们保安队的牛队长的腿,哭喊着不让牛队长走。吴大爷和几个保安都在那里劝那个妇女:“你不要怪他,人又不是他砍的,要听法律的,法律会解决的。”
那妇女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管,反正在你们保安队里出了事,就是你们该负责。你要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牛队长一脸无奈:“我怎么还你儿啊,出了这个事我也没办法,大姐你要听劝啊,要听招呼啊!”
这个时候,保卫科的科长方健和几个领导,还有保安队的副队长老吴也在那里劝这个中年妇女。方健看着正道过来,直接说:“正道,你跟吴大爷,你们把这些人全部叫走,围在这里对医院影响不好。”
方健又对着付国军的母亲说:“大姐,我们到会议室去谈,这里你睡在地上,很冷,冬天地上湿气重。”
正道只是想冷眼旁观,但他还是跟吴大爷把人群驱散以后,直接跟吴大爷就走了。后续发生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回家,见到春小!
正道开门时,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他敲了敲门,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重生后第一次见春小,她会是什么样子?门“吱呀”一声打开,妻子春小披着长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来给他开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正道看到眼前三千青丝如幕的春小,突然也觉得自己喉咙被噎住,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他眼里含着泪水,就那样看着自己的爱人,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他轻轻用手捋了捋她的长发,触感柔软而温暖,像丝绸一样——这是真实的春小,活生生的春小,不是他在遗像里看到的那个!
春小幸福的看着正道,笑着说:“你怎么了?发哪根神经了?”她的声音温柔,像前世一样,却多了一份鲜活的气息。
正道赶紧笑着说:“哦,没事,就是今天上班有点累。”他不敢说太多,怕控制不住情绪。
春小理了理正道的衣领,顺手把门关上,他们回到了客厅里面。桌上摆着两斤粮食酒,还有正道最爱吃的青椒肉丝——这是春小特意为他准备的。正道坐下来,看着春小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重生要守护的人,这就是他的家!
第二天,是牛队长、吴队长和保卫科的领导组织全医院的保安开了一个会,就是通报昨天晚上的事情。
牛队长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拍着桌子说:“在监控里面已经看出,明明有几次机会能夺掉凶手的刀,你们都没有去夺!我直接说现在朱宜又不在会场,现在还在医治他那个断手,另外一个人没了,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两个跟哼哈二将一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好像在给别人护驾,本身有机会能够夺掉刀的,没有去夺。到了最后别人发狂的时候都受连累了!”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在响。
保卫科的方健接着说:“我们医院请你们保安来,各位同志,你们自己的身体安全是要放在第一位,但是你们挣的这个钱,就要为我们医院负责,为我们医院的医生、医院的病人财产人身安全负责,不然那你,那你拿着这个钱起什么作用啊,我们随便请一个人,哪怕三岁小孩也可以啊,他就拿个凳子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管,这钱就太好挣了,你们在保护好自身安全的同时能为你们这碗饭负点责任不?”他的话像一把刀,刺向每一个保安的心。
最后那些保卫科的领导和吴队长都有讲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反正就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就是一切服务医院,两个基本点是保护好医院医生和病员,是第一个基本点;第二个基本点是保护好自身安全的情况下,防止各类突发事件发生。
正道坐在下面,心里冷笑:说得好听,真出了事,还不是把责任推给保安?前世他就是被这种“责任”害死的!
事件发生的第三天,又开了一次全体大会,这次大会由保安公司的杨经理,还有医院的分管副院长都参加了会议。会议都是围绕着服务这方面来说,就是对这次的事件医院表示不满意。
最后轮到保安公司杨经理发言,杨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他清了清嗓子,说:“医院的各位领导,我们保安公司的各位保安同志,我说句良心话,大家挣的工资也不高,我们保安的工资才2000块钱,又没有买五险一金,你说要拿着这个钱,冒着生命危险要干什么事?可能这个问题就有点严重了,不可能说一两千块钱就把人命就买了。前几天不是外省就出现这么一件事,有一个小偷在挂号大厅偷了一个病人家属的钱包,然后一个保安就追出去,就跑了200多米,那个小偷突然心脏病突发,摔倒地上了,抢救无效最后死掉了,现在人还摆着,各方都在推诿,要这个保安去赔?我请问一下这个保安拿什么去赔?他一两千块钱一个月工资,他这到底是为谁在服务?所以有很多事情,我认为适可而止就行。”杨经理抿了一口水,继续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也是一个保安看见别人抢了病员钱包,他也上去制止,结果他跑上去,别人就是两刀,命还在现在还在抢救。现在医治这个钱谁出?是我们保安公司出?还是医院出?还是他自己付?医治好后呢?我也是挣工资的,我相信在座的没有一个是老板,大家都摸着良心想一下,不出事我们大家都好过,出了事大家都不好过,不是我们互相推诿,而是这个是现实都是这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事情出了,我们都要把它摆平,因为出事都不是我们所想要的,所以也不要说怪哪个责任,因为都是人,人都有不同的想法,我反正没什么说的,我今天就是这个意思,保安公司反正有一个人没了这个事情,医院必须跟我们保安公司协商解决。”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在座的保安——原来他们的命这么不值钱!
正道坐在下面,心里更加坚定:这样的工作,不干也罢!
事后两份盖着鲜红公章的通告赫然张贴在保安室门口。通告上的内容跟正道重生前,医院和保安公司对他的通告如出一辙——同样的冷漠,同样的推卸责任!只是当事人换成了付国军。正道看着那两张纸,心里没有愤怒,只有庆幸:幸好他重生了,否则现在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就是他自己!
告公告出来没多久,朱宜就提出了离职申请。他拍着正道的肩,脸上带着“惋惜”:“老弟,我走了,这个班长就是你的了,你好好干。”正道只是微微一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瞥了他一眼就离开了——他知道,朱宜是怕担责任,想赶紧脱身。
先是朱班长自己辞辞职,然后公司里又处理了一批人,他们这个班的都被罚款,包括正道也被警告处分。
当天,正道就在办公室跟保安公司经理说:“我这个月干了,不干了,不伺候了,这个太危险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经理愣了一下,想劝他,但看到正道坚定的眼神,只好叹了口气,同意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当正道站完最后一班岗,把武装带和工作工牌还有保安服黑脱下来交回保卫科的时候,他换上自己的行装——一件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一身轻松地走出医院。
他的爱人春小就在医院门口接他,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像一团火一样。他们手挽着手,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夕阳照在他们脸上,映红了他们的笑脸,像一幅温暖的画。
正道挽着爱人手,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现在他终于摆脱了命运的束缚,再不是那个对家庭,对儿女对爱人,不负责任的鲁莽又奋不顾身往前冲的汉子。
风轻轻吹起春小的长发,正道理了理她的长发,捻起一缕发丝在鼻前闻了闻,笑着说:“还是那么香,今天晚上我们出去搓一顿。”春小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幸福。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对普通的夫妻,却带着重生的希望和温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