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封箱那晚,三百场巡演圆满落幕。
我的奖励是一盒九块九的胖大海,
外加一张印着“最佳后勤”的塑封奖状。
而进团刚满三个月的男学徒,
戴着他亲手挂上的“首席传承人”纯金徽章,
在聚光灯下激动得声音发颤。
我没哭,没闹,卸了油彩,
揣着那盒胖大海退了群。
大年初五,我被国家级名家收为关门弟子的消息传遍梨园。
那天雪夜,他开了八百里夜车,
冻得嘴唇乌青地堵在我家胡同口。
我爸隔着铁门问了他一句:
“这八年,你把我闺女当什么?”
1。
三百场巡演的最后一晚,高烧三十九度烧得人头昏脑涨。
幽暗的侧幕里,牙齿狠狠咬破舌尖,痛感让人保持清醒。
台上的沈砚之和林耀祖正在对口型。
手里的麦克风紧贴唇边,《锁麟囊》最难的换气高音从嗓子里顶了出去。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腥甜,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出发巡演前,沈砚之拉着我的手许下诺言。
他说只要撑完这三百场,封箱夜就当众宣布我为庆和班首席,下个月就跟我完婚。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前台的聚光灯全部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之站在舞台正中央,伸手牵起了进团刚满三个月的男学徒林耀祖。
那个连走圆场都会顺拐的二十岁男孩,此刻站在最耀眼的地方。
礼仪小姐端上托盘,上面放着代表庆和班最高荣誉的纯金徽章。
沈砚之拿起徽章,亲手别在了林耀祖的胸口。
“我宣布,庆和班新一任首席传承人,由林耀祖担任!”
林耀祖捂着嘴,激动得声音发颤,对着台下连连鞠躬。
满堂喝彩声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侧幕里满头冷汗的我。
八年的幕后替唱和武戏替身,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下面,有请我们戏班的幕后功臣,苏枕月上台领奖!”
听见沈砚之的呼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上舞台。
当着全团师兄弟和几十家媒体的面,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廉价的塑封奖状。
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最佳后勤。
紧接着,一盒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胖大海被塞进手里。
沈砚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语重心长:
“枕月这八年做后勤打杂辛苦了。”
“庆和班不养闲人,但念在旧情,这奖状是给你的体面。”
台下响起零星的哄笑声,媒体的闪光灯不停闪烁。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后台的门刚关上,质问的话就冲口而出:
“沈砚之,你明明答应过我,巡演结束就把首席还给我!”
“那三百场的高音是谁唱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沈砚之皱起眉头,脸上满是不耐烦:
“刚封箱你就闹,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梨园行自古传男不传女,耀祖是男旦苗子,把首席给他才能撑起庆和班的门面!”
“你是我未来的媳妇,咱们两口子分什么彼此?”
“给你盒胖大海润嗓子还不知足,非要跟个刚进团的孩子抢风头?”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手里的胖大海纸盒被捏得变形,刚要开口反驳,后台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林耀祖穿着一身眼熟的华丽行头闯了进来,看清他头上戴着的东西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2。
那顶流光溢彩的清代真点翠头面,是去世的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平时锁在戏箱最底层,连碰都舍不得多碰一下。
如今却歪歪扭扭地戴在林耀祖头上,几根翠羽已经被他抓折了。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两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摘:
“谁准你动我妈遗物的?给我摘下来!”
林耀祖吓了一跳,夸张地惊叫一声,直接往沈砚之怀里躲。
他抓着沈砚之的衣袖,眼圈泛红,茶里茶气地哭诉:
“师姐,你干什么这么凶啊!”
“这头面放在你箱子里也是发霉,师父说你年纪大了上不了台,不如借我拍宣传照。”
“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怎能这么小气?”
沈砚之立刻伸手护住林耀祖,反手用力一推。
后腰重重撞在包铁皮的衣箱角上,剧痛袭来,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扶着箱子勉强站稳,沈砚之居高临下的训斥声已经砸了过来:
“一顶死物而已,我做主借给耀祖的!”
“苏枕月,你别忘了当年你爸倒仓,是谁家出钱收留了你们父女!”
“连你整个人都是庆和班的,一顶破头面拿出来为戏班做贡献怎么了?”
腰上的钝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半个小时后,庆功宴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楼举行。
主桌上,林耀祖被全团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沈砚之特意点了五千块一盅的极品官燕,亲自拿勺子喂到林耀祖嘴边给他护嗓。
轮到我这个真正唱完三百场的人坐下时,沈砚之却敲了敲桌子:
“枕月,耀祖今天应酬喝了不少酒,你去后厨盯着火候,亲自给他熬碗醒酒汤。”
“既然拿了最佳后勤的奖状,就要有后勤的样子,别在主桌上杵着。”
闷热的后厨里,油烟呛得嗓子一阵阵发痒,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端着熬好的醒酒汤走到包厢门口,里面传来沈砚之高谈阔论的声音。
透过门缝,看见沈砚之正举着酒杯把林耀祖夸上天。
那些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改良的“新派青衣唱腔”,被他一字不差地全算在了林耀祖头上。
在座的同行纷纷赞叹,沈砚之满面红光地挥手宣布:
“不瞒各位,苏枕月那嗓子早就不行了,平时只能在后台打打杂。”
“以后我们庆和班的大梁,全靠耀祖一个人挑!”
包厢里响起一片奉承的掌声,林耀祖得意地晃着脑袋,头上的点翠跟着乱颤。
推开门,将滚烫的汤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水溅湿了桌布。
没等沈砚之发作,转身走出酒楼,打车直奔戏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推开练功房大门的那一刻,里面清晰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点翠被硬生生剪断的声音。
3。
练功房的地上,散落着无数蓝绿色的翠羽。
林耀祖早就溜回了戏班,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大裁缝剪刀。
母亲留下的整套点翠头面,已经被他剪得七零八落。
他手里捏着一管廉价胶水,正把剪下来的点翠往自己的现代西装领口上粘,嘴里还哼着小曲:
“什么传家宝,老古董就是土得掉渣。”
“改成西装胸针,才配得上我这个首席传承人的身份。”
眼睛瞬间一片赤红,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八年的弦彻底断了。
冲上去一把夺过残破的头面,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林耀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林耀祖直接被打懵了,嘴角渗出血丝。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之闻声赶来。
看都不看满地狼藉的点翠碎片,沈砚之冲过来一脚踢翻了我的戏箱。
紧接着,他上前一步死死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拽得脚尖离地:
“苏枕月,你疯了!”
“耀祖的手和脸是用来拿全国金奖的,你居然敢打他?”
“一顶头面坏了就坏了,明儿我让人去义乌给你批十顶水钻的赔你,马上给耀祖赔礼道歉!”
怀里紧紧护着点翠的残骸,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我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让他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跟这个强盗道歉!”
沈砚之冷笑一声,松开手任由我跌坐在地上。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沈砚之直接甩在我脸上,纸张边缘刮破了脸颊:
“正好,大年初八就是全国梨园春晚选拔赛。”
“你把苏伯父那本《孤本工尺谱》和你的编腔批注交出来给耀祖备赛,今天你打人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抬头看着这个爱了八年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本《孤本工尺谱》,是我爸当年倒仓后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命根子。
林耀祖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凑过来阴阳怪气地开口:
“师姐,你一个最佳后勤留着绝世戏谱也是浪费,不如献出来成全我。”
“等我初八拿了全国金奖,肯定赏你口饭吃,让你继续留在庆和班给我洗水袖!”
看着眼前这两个吸干我心血的豺狼,刚要开口怒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老中医发来的关于当年我爸“倒仓真相”的旧病历复查档案。
4。
划开手机屏幕,老中医发来的长篇复查报告清晰地映入眼帘。
八年前,我爸根本就没有因为练功不当而倒仓。
医院留存的血液样本复检显示,我爸当年是误食了含铅量超标百倍的劣质护嗓茶。
而那盒护嗓茶,正是沈砚之的师父在登台前亲手递给我爸的。
中毒之后,沈家故意以“戏班封箱不能见医”为由,硬生生拖延了三天送医。
我爸的声带彻底坏死,庆和班落入沈家手中。
他们再用所谓的“收留之恩”,骗我签下无底薪的师徒协定,让我当了整整八年的免费血包!
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见我不说话,沈砚之还以为我被吓住了。
他蹲下身,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
“枕月,别不知好歹。”
“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在梨园行就是没人要的老女人,嗓子又替我唱得半毁。”
“除了我念在旧情肯娶你进门当个贤内助,哪个戏班还会要你?”
“乖乖把你爸的戏谱交出来,别逼我封杀你。”
林耀祖得意地笑出声,一脚踢了踢地上那盒九块九的胖大海。
弯腰捡起那个瘪掉的纸盒,林耀祖居高临下地塞进我怀里:
“就是啊师姐,人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大年初一戏班团拜,记得早点来把练功房的地板擦干净,再把戏谱双手奉上。”
“否则的话,师父连这个打杂后勤的位置都不给你留!”
看着沈砚之那副笃定我离不开他的傲慢嘴脸,眼眶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没有哭,也没有闹。
撑着地板站起身,当着他们师徒二人的面,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挖出一块卸妆油彩膏,一点点擦去脸上画了整整八年的青衣妆容。
露出原本素净的脸庞后,将那张“最佳后勤”的塑封奖状平平地留在桌面上。
把那盒九块九的胖大海和母亲的点翠残骸全部揣进怀里,拎起行李袋直接往门外走。
拿出手机点开庆和班的微信大群,当场点击退出群聊。
身后传来沈砚之满不在乎的冷笑声:
“别管她,让她走!”
“一个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的废人,不出三天,她肯定哭着回来跪求我收留!”
除夕夜的漫天大雪里,站在剧院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拨通了那个三年来打给我无数次、都被我因沈砚之而婉拒的国宝级京剧泰斗柳泰宗的电话:
“柳爷爷,大年初五的收徒宴,我来。”
5。
退群离开后的五天里,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听还在庆和班的老乐师说,沈砚之在群里发了无数条艾特我的命令,让我初一回去擦地做饭。
发现我早就退群后,沈砚之恼羞成怒,直接在梨园同行面前放话,谁敢收留苏枕月就是跟庆和班作对。
而这五天里,我一直住在京城柳泰宗老先生的四合院里。
柳老看着被剪碎的点翠头面痛心疾首,当即请来故宫文物修复大师,连夜帮我完美复原了母亲的遗物。
同时,柳老向整个梨园行发出请帖,宣布在大年初五举办近二十年来规格最高的“封门收徒大典”。
为了给我造势,请帖上并未提前公布关门弟子的姓名。
大年初五这天,京城瑞雪初晴,国宾馆宴会厅外豪车云集。
为了帮林耀祖在初八的全国选拔赛上走后门,沈砚之斥巨资托了三层关系,才勉强弄到两张末等席位的请帖。
隔着二楼的玻璃窗,看见沈砚之正带着林耀祖在宴会厅门口冻得直搓手,一脸讨好地跟迎宾人员递烟,准备好好巴结这位神秘的“小师叔”。
吉时将近,宾客落座。
末等席位上,有相熟的班主端着酒杯凑到沈砚之身边,随口问起我的下落:
“沈班主,怎么今天没见苏枕月跟着你来端茶倒水啊?”
沈砚之端着红酒杯,满脸不屑地靠在椅背上大放厥词:
“提那个晦气玩意儿干什么?”
“苏枕月就是一个连高音都唱不上去的打杂后勤,离了我庆和班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前几天跟耀祖争风吃醋被我赶出去了,现在正躲在老家哭着写检讨呢!”
林耀祖也在一旁跟着帮腔,下巴抬得老高:
“就是,等我们今天拜会完柳老新收的天才小师叔,回去再慢慢收拾她!”
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同行纷纷附和,夸赞沈砚之御下有方。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紧闭,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主礼台一束追光。
震耳欲聋的京胡与锣鼓声齐鸣,大典正式开始。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七十岁的柳泰宗老先生精神矍铄,亲自牵着身着正红绣金蟒袍、头戴绝世点翠头面的我,一步步走上主礼台。
站定之后,柳老接过麦克风,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老夫今日封山收徒!”
“梨园行里有人有眼无珠,把真正的凤凰当草芥,我柳某人却视若珍宝!”
“苏枕月,今日入我柳泰宗门下,承我毕生衣钵!”
聚光灯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刻,台下沈砚之手里的红酒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全场一片哗然,林耀祖突然失控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声大叫:
“不可能!她就是个哑巴后勤,柳老您被她骗了!”
6。
林耀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日夜给他洗水袖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泰斗的关门弟子。
他推开拦着他的服务员,疯了一样冲到主礼台下,当众撒泼污蔑:
“各位前辈别信她!”
“苏枕月在我们庆和班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老妈子,她嗓子八年前就哑了,连句整词都唱不下来!”
“她一个打杂的废物,怎么可能配得上国宝名家的师门!”
沈砚之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我,他强撑着班主的架子走上前,试图用未婚夫的身份压制我:
“枕月,别胡闹了!”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把首席给耀祖赌气,才花光积蓄找关系演了今天这一出戏。”
“赶紧从台上下来跟我回去,只要你现在认错,我不计较你除夕退群闹脾气的事!”
站在高高的礼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跳梁小丑,心底再无半点波澜。
没有跟他们废话半句,直接抬手示意台侧的京胡乐师起板。
锣鼓点一响,红唇轻启,直接清唱出声。
正是五天前封箱夜上,那段震惊四座的《锁麟囊》绝美高音!
清亮婉转、穿云裂石的青衣戏腔在大厅上方盘旋回荡,穿透力极强。
最后一个尾音收住,全场几十位梨园名家齐刷刷起身,掌声雷动,叫好声震耳欲聋!
在场全都是行家,只听这一嗓子,所有人就全明白了。
过去三年里,庆和班赖以成名、引以为傲的“招牌金嗓”,根本就不属于台前的沈砚之和林耀祖,全都是我在幕后替唱!
沈砚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腿发软,差点当场站不住。
柳泰宗老先生冷哼一声,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砚之,你好大的威风啊!”
“按梨园行的老谱系,你那个死去的师父见了我,尚且要跪下磕头叫声师叔。”
“如今枕月是我柳泰宗的关门弟子,你见了小师叔不仅不跪,还敢直呼其名?”
“今天你们师徒俩要是不跪下敬完这杯小师叔的茶,以后就别想在梨园行混口饭吃!”
周围的梨园泰斗们纷纷沉下脸,眼神如刀般射向沈砚之师徒。
在满堂前辈的怒视下,沈砚之屈辱得浑身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不得不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台下,按着林耀祖的脑袋,双手发颤地向我举起茶杯:
“小师叔……请喝茶。”
接过茶杯直接泼在地上,保安上前将灰溜溜的沈砚之和林耀祖轰出大门,而沈砚之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因极度嫉妒红了眼,连夜带人杀向了我老家的胡同。
7。
大年初六一早,北方老家的胡同里还积着厚厚的雪。
沈砚之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我的幕后指导和那本《孤本工尺谱》,初八的全国选拔赛他们必败无疑。
为了翻盘,他带着庆和班的几个壮汉管事,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我家小院门口。
面对我头发花白、嗓音沙哑的父亲,沈砚之直接一巴掌拍在院里的石桌上,扯着嗓子吼道:
“苏伯父,就算苏枕月走了狗屎运攀上柳老,她八年前签的十年师徒协定还在我手里!”
“按合同,她创作的所有东西都归庆和班所有!”
“今天你们必须把《孤本工尺谱》交出来给耀祖备赛,否则我把你们这破院子给拆了!”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直哆嗦,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拉开屋门走出去,将父亲护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空白仿制抄本。
看着还在做春秋大梦的沈砚之,我一句话没说,抬手就将那本假戏谱扔进了院子中央的炭火盆里。
干燥的宣纸见火就着,火苗蹿起老高。
“我的戏谱!”
沈砚之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徒手抓火盆,被我抬起一脚,直接踹翻在雪地里。
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尘,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他:
“看清楚了,戏谱我已经烧了。”
“我苏家的心血,哪怕亲手毁了,也绝不会拿去喂白眼狼。”
沈砚之从雪地里爬起来,暴跳如雷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当年的合同:
“苏枕月,你敢毁班里的财物!我要去法院告你,让你赔偿一百万违约金!”
“你别忘了当年你爸倒仓,是谁家出钱救了你们,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听到“报恩”两个字,冷笑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厚沓材料,狠狠摔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最上面正是八年前他师父下铅毒害我爸倒仓的医院复检铁证。
下面则是八年来,我替庆和班垫付的医药费、编腔手稿费、以及三百场替唱和武戏替身的劳务核算单。
“沈砚之,睁大你的狗眼算算清楚!”
“你们沈家下毒害我爸倒仓在先,骗我签霸王合同在后,这笔账还没跟你们算!”
“就算按市场最低价核算,这八年庆和班不仅没养我,还倒欠我八十万血汗钱!”
看着铁证如山的铅中毒病历,沈砚之的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胡同里看热闹的街坊邻里听见动静,纷纷围在门口对着他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于耳。
上前一步,冷声下达最后通牒:
“恩情是假的,毒害是真的,合同法庭上见。”
“现在滚出我家,大年初八选拔赛舞台上,咱们凭真本事见真章!”
沈砚之在街坊们的唾骂声中狼狈逃窜,跑到胡同口时回过头咬牙切齿地发誓:
“苏枕月,你给我等着!我已经背下了你以前教的全部唱腔,初八选拔赛,没有你,我和耀祖照样拿全国金奖踩死你!”
8。
大年初八,全国梨园春晚选拔赛在国家级大剧院隆重举行。
这场比赛全程电视直播,台下坐满了剧协领导和全国观众。
作为柳泰宗老先生的亲传弟子,我受邀担任本次大赛的特邀青年评委,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贵宾席上。
后台监控画面里,沈砚之为了向全行业证明自己离开我照样行,正在给林耀祖的腿部狂打封闭针。
看着手里的节目单,我不禁冷笑出声。
他们居然强行报了《贵妃醉酒·新编》。
这出戏是我当年为他们量身改编的,唱腔极高,身段极繁,但极度依赖我在侧幕打手势卡节拍和替唱托底。
报幕声响起,林耀祖顶着一脸惨白的浓妆登台了。
由于没有我在侧幕给他打手势卡鼓点,开场第一个走圆场,他的脚就直接踩到了过长的水袖。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林耀祖当着全国观众的面,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头上戴着的那顶从义乌批发来的劣质水钻头面,当场摔成了几瓣,塑料水钻在舞台上满地乱滚。
台下的评委们眉头紧锁,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林耀祖满头大汗地爬起来,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唱。
很快,伴奏推到了最关键的拔高音唱段。
以往三百场巡演,到了这里都是我在幽暗的侧幕替唱,他们在台上只需要张张嘴对口型,或者小声混过去。
如今侧幕空无一人,林耀祖只能靠自己。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硬着头皮扯开嗓子一喊——
“啊——!”
一声凄厉无比、宛如杀鸡般的破音劈叉,通过顶级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剧院。
前排几个老评委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抖翻了,纷纷捂住耳朵。
在后台看呆了的沈砚之急忙冲上台想要救场合唱。
可由于没有我那本标注了呼吸换气点的《工尺谱》批注,沈砚之刚唱了两句,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当场忘词了!
师徒俩一个破音,一个忘词,像两根木头一样呆立在聚光灯下,冷汗顺着油彩哗哗往下淌。
看着台上的闹剧,我平静地拿起评委席上的麦克风,站起身来。
按下面前的投屏按钮,大屏幕上立刻播放出过去三百场巡演时,我在侧幕带病替唱的完整音频记录,以及我写的编腔手稿原件。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沈班主,偷来的唱腔,终究长不到自己嗓子里。”
“庆和班过去三百场巡演全程假唱代唱、欺世盗名,今日,该还梨园行一个清白了。”
全场哗然,剧协最高领导当场起立,黑着脸宣布取消庆和班参赛资格,并将沈砚之师徒永久除名!
沈砚之在漫天嘘声和媒体的闪光灯中双腿一软瘫倒在舞台上,而林耀祖却趁着全场混乱,偷偷溜回后台打开了庆和班的随身保险柜。
9。
选拔赛假唱代唱的丑闻,不到半个小时就引爆了全网热搜。
之前签约的十几家演出商纷纷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庆和班商业欺诈违约,索赔金额高达上千万。
沈砚之被剧场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扔出大门,失魂落魄地赶回庆和班驻地,想找林耀祖商量对策。
推开办公室的门,保险柜大敞四开。
林耀祖不仅卷走了戏班账上最后的五十万公款和所有值钱行头,还在半小时前发布了一条实名微博。
视频里,林耀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假唱、剪毁点翠、抢夺戏谱的黑锅全推给了沈砚之,大骂沈砚之是个没本事只会压榨未婚妻的软饭男!
紧接着,法院执行局的工作人员上门,当场给庆和班贴上了封条。
在被赶出剧院前的最后十分钟,沈砚之踉跄着走进了我住了整整八年的地下室杂物间。
房间不足十平米,阴暗潮湿,连扇窗户都没有。
沈砚之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从铁架床底下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大本护嗓日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根据他每天嗓音状态调整的药方和唱腔批注。
日记本旁边,是几十个用空的烫伤药膏盒——那是我连续八年替他熬药、熨烫戏服留下的痕迹。
最底下的一本记账单上,记录着我为了替他省钱买几万块的定制行头,自己连续三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连发烧去医院都舍不得挂急诊。
一直没走的老乐师背着京胡站在门口,实在看不下去,将一沓带血的纸巾砸在沈砚之脸上:
“沈班主,你现在知道看这些了?”
“封箱夜那天,枕月高烧三十九度,在侧幕是一边咳着血一边替你们师徒俩把高音顶上去的!”
“你倒好,转头给人发张最佳后勤奖状,塞盒九块九的胖大海!”
“你把真凤凰当草芥,把林耀祖那块烂泥巴当纯金,这都是你自己的报应!”
老乐师骂完,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沈砚之呆呆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转头看见桌角上我留下的那张“最佳后勤”塑封奖状。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沈砚之抱着那八本护嗓日记崩溃痛哭,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十几个耳光,直打得嘴角流血。
大年初九深夜,北方暴雪封路。
沈砚之像疯了一样冲进漫天风雪里,发动那辆还没被查封的破车,独自一人在结冰的高速公路上开了八百里夜车,连滚带爬地赶往我老家所在的北方小城。
大年初十清晨,鹅毛大雪下个不停,满身冰碴、嘴唇冻得乌青的沈砚之,死死扒住我家胡同口的铁门,“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没过小腿的雪地里。
10。
胡同口的雪地里,沈砚之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整整跪了三个小时。
两条膝盖早已冻得僵硬失去知觉,他却一下接一下地把额头往铁门栏杆上撞,磕得鲜血淋漓,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早上八点,院门打开,我和我爸并肩走了出来。
看见我的身影,沈砚之浑身一颤,哭得涕泪横流。
他用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掏出那枚原本挂在林耀祖身上的“首席传承人”纯金徽章,隔着铁门拼命塞过来:
“枕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瞎了眼,是我狼心狗肺!庆和班的首席是你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
“求求你再看我一眼,跟我回去吧,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啊!”
我爸手里提着刚灌满热水的暖手宝,体贴地塞进我怀里,替我紧了紧大衣领口。
做完这一切,我爸才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铁门外狼狈不堪、嘴唇乌青的沈砚之。
曾经的梨园名角,如今虽然嗓音沙哑,气势却依旧迫人。
隔着那扇紧锁的铁门,我爸只问了他一句话:
“沈砚之,这八年,你把我闺女当什么?”
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砚之的脊梁骨上。
沈砚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八年的剥削、打压、替唱、还有那盒九块九的胖大海,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把头深深地埋进雪地里,嚎啕大哭。
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伸手从大衣兜里,掏出那盒一直没拆封的、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胖大海。
随手一扬,纸盒越过铁门,掉在沈砚之满是泥雪的膝盖边:
“沈班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盒胖大海物归原主,留着给你自己润嗓子,去法庭上跟法官辩解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挽住父亲的手臂,踩着积雪往屋里走。
身后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彻底锁死,将沈砚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永远隔绝在了漫天风雪之外。
三个月后,法院正式宣判。
沈砚之因商业欺诈、违约及早年合谋投毒罪数罪并罚,破产入狱;林耀祖在南方被警方抓获,追回全部赃款后一同获刑,百年庆和班彻底灰飞烟灭。
同年的金秋十月,国家大剧院座无虚席。
作为柳泰宗老先生的衣钵传人,我携父亲重新整理的真正《孤本工尺谱》,站在了全国最高规格舞台的聚光灯正中央。
京胡声起,水袖轻扬,一曲清亮绝伦的青衣高音直穿云霄,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大幕落下,属于我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