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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28:43

有个外卖软件,能给走了的人送一顿热饭。

配送费不要钱,要一段共同记忆。

收件人一栏自动填好了,我通讯录第一位,A林秀兰。

我外婆,走了八十七天。

我点了她最拿手的酒酿圆子,备注少糖。

三分钟后,那个早就注销的账号,回了我一条评价。

1

凌晨两点十七分,公司的即时通讯还在闪,主美留了句话:苏砚,明天十点前能出终稿吗,甲方催。

我没回。

我切到外卖APP,想点一份炒饭。

页面加载出来,最上面就弹了那条灰蓝色通知。

忘川专送。

我截了个图,本来要发到同事群吐槽,手指还没点下去,先瞥见一行小字,藏在立即体验按钮底下。

配送费,一段共同记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完回来,通知还在。

我骂了一句什么神经病产品,拇指却点了进去。

页面极简,底色是那种老式搪瓷缸的米白。

收件人栏自动填好了,A林秀兰。

外婆。

去世八十七天。

葬礼上我没哭。

表姐哭得站不稳,我扶着,递纸巾,说节哀。

火化那天我站在最外面,风把烟吹过来,我侧了侧脸。

回公司加班,同事问你外婆的事处理完了,我说嗯,打开电脑接着画。

唯一没处理掉的,是这个手机号。

我每个月往里面充十块钱,充完就退出去。

像给空房子交电费。

我知道没人住了。

可断了电,这房子就彻底空了。

收件人下面是菜单栏,只有五道菜。

酒酿圆子,青团,腌笃鲜,小馄饨,糖醋排骨。

全是外婆会做的。

我喉结动了一下,选了酒酿圆子,备注栏打了个少糖。

外婆血糖高。

酒酿圆子又偏甜,她每次做都只放三粒冰糖,拿小秤称,一粒不多。

支付页面跳出来。

我以为要跳微信,结果屏幕上浮出一个白色方块,方框里是实时抓取的相册照片。

去年端午,外婆握着我的手包粽子。

我手笨,粽叶折三次散三次,外婆拿线往我手指上绕,勒得指尖发红,嘴上骂:线要勒紧,不然漏米,你天天丢三落四,我看把你缝书包上最省事。

照片下面一行提示:本次配送将扣除外婆教包粽子相关记忆,确认支付。

我愣住。

我试着点取消,按钮灰的。

再点返回,页面纹丝不动。

我以为是卡了,杀后台重新进,APP自动跳回支付页,照片还在,外婆还在,粽叶还在她手里。

什么强买强卖,我嘟囔,拇指却下意识点了确认。

后来回想,也说不上当时是猎奇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就是凌晨两点,脑子不清醒。

进度条走完,页面弹出一行绿字:已送达,预计三分钟内收到评价。

我关掉APP,打开画图软件,继续改稿。

改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一条评价通知。

发评人头像是一朵荷花,我认得。

外婆的微信头像,用了七八年,我给她设的,她说荷花看着清静。

评价内容只有一行:酒酿圆子太甜,下次少放糖。

我握着数位笔的手停在半空。

我打开订单详情,发评人账号林秀兰,状态已注销,八十七天前。

配送员,林秀兰,工号0713。

什么玩意儿。

我退出详情,又点进去,页面刷新,发评人还是外婆,注销日期明明白白。

我截图,录屏。

产品经理看了估计能兴奋到连夜开会,可我兴奋不起来。

我打开相册想找端午包粽子的照片对比,翻到去年六月,翻了半天。

没有。

一张都没了。

端午,粽叶,外婆握着我的手,线勒指尖,全部消失。

连带着我脑子里那段影像也淡了,像被橡皮擦轻轻滚过一遍,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我想不起粽叶到底折几下。

我想不起外婆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点开外卖APP,找到忘川专送,下单青团,备注豆沙馅。

支付页又弹出来,照片换了。

小学三年级,下雨,外婆举着伞站校门口,伞往我这边斜,她半个肩膀湿透,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快化掉的冰棍。

我记得那天数学考砸了,外婆没骂我,把冰棍塞我嘴里说,考都考了,吃吧。

本次配送将扣除外婆接放学相关记忆,确认支付。

我这回没犹豫。

我点了确认。

三分钟后,外婆账号评价:青团太黏,糯米粉放多了。

我靠到椅背上,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两秒,翻过来,继续翻菜单。

那天夜里,我连下了四单。

小馄饨,扣掉外婆缝校牌。

她老花眼,针脚歪歪扭扭,缝完举起来对着灯看,说你那狗爬字,比我的针脚还歪。

糖醋排骨,扣掉外婆藏私房钱。

她在米缸里埋了个铁皮盒,专门给我攒零花,每次舀米都跟做贼似的。

腌笃鲜,扣掉外婆骂我挑食。

她把笋尖全夹我碗里,自己啃笋根,说老的入味。

到第五单,我点开支付页,弹出的照片上,外婆坐在缝纫机前,背有点驼,阳光从左边窗户打进来。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发现。

我想不起外婆的声音了。

照片还在,长相还认得,可那个线要勒紧不然漏米的腔调,那个骂完我又往我碗里夹菜的嗓门,像被人调低了音量,只剩电流底噪。

我切到通讯录,点开A林秀兰。

备注还在:外婆,别接陌生电话,有事打给我。

我按了拨号。

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开始泛白,楼下早餐铺子亮灯了。

我又看了一眼APP,菜单底下多了一行灰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记忆余额不足时,将自动检索最近一段共同记忆,最终解释权归忘川所有。

我盯着最近一段四个字,手指有点发凉。

最近一段。

外婆去世那晚,医院走廊的灯管滋啦响,她握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没跟任何人提过。

手机屏幕暗了。

我按亮,APP自动跳回首页,灰蓝色通知又弹出来,这回换了一行字。

配送员林秀兰已接单,预计送达时间,明晚十一点。

下面跟着一条骑手消息,头像是个蓝色外卖箱,ID林秀兰0713。

苏砚,外婆给你送。

2

那晚我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把忘川专送开了关、关了开,像检查一扇没锁好的门。

骑手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苏砚,外婆给你送。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零四分。

我打了三行字,你是谁,别开玩笑,我报警了,全删了。

最后发出去一条:几点到。

对方秒回:说了,明晚十一点。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我跟自己说,明晚十一点我肯定在加班,到时候手机关机,门反锁,爱谁谁。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发青,眼袋快掉到腮帮子。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看了两秒,忽然想不起来外婆上次说我瘦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场景还在,话也在,但时间地点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收据。

第二天到公司,主美扫我一眼:你昨晚没睡。

我说改稿。

主美拍拍我肩:年轻扛造。

我坐到工位,打开画图软件,甲方又提了十八条修改意见。

我一条条改。

改到下午三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外卖APP推送:您的青团订单即将超时,是否联系骑手。

我愣住了。

我没点青团。

点开订单详情,下单时间显示昨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配送状态骑手已取餐。

骑手头像还是那个蓝色外卖箱,ID林秀兰0713。

我切到微信,给表姐发消息:外婆那个手机号,你最近打过吗。

表姐回得快:早注销了啊,怎么了。

没事,运营商老发短信。

表姐发了个你没事吧的表情包,我没回。

下班回到家,我没开灯,坐在玄关换鞋,手机又亮了。

外卖APP:您的腌笃鲜订单已送达,请评价。

我点开,评价页面自动跳出外婆账号的五星好评:笋太老,下次买春笋,别买冬笋。

我盯着下次两个字,把手机倒扣在鞋柜上。

我去开冰箱拿水,手碰到冷藏室最里面一个塑料袋,硬邦邦的。

掏出来一看,一袋冻着的青团。

外婆生前包的,豆沙馅,保鲜膜裹了三层,外面贴了张便签,圆珠笔字迹:苏砚,热两分钟,别偷懒吃凉的。

我记得这袋青团。

去年清明外婆寄来的,快递箱里塞了冰袋,我拆开拍了张照发家庭群,说收到了,太多了吃不完。

外婆语音回:吃不完冻着,慢慢吃。

我当时没回。

我把青团放回冰箱,关上门,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APP,把菜单从头翻到尾,五道菜全灰了,底下多出一行小字。

今日配送额度已用完,明日恢复。

记忆余额不足时,系统将自动检索最近一段共同记忆,如需查询余额,请点击。

我点了。

页面跳转,一个像银行账单的表格。

记忆账户,苏砚。

已扣除五段:外婆教包粽子,端午去年。

外婆接放学,小学三年级春雨。

外婆缝校牌,入学第一周。

外婆藏私房钱,米缸铁皮盒。

外婆骂我挑食,腌笃鲜,笋尖全给我。

余额:仅剩一段共同记忆。

我往下翻,余额明细里只有一条,灰色的,打不开详情,只显示日期和一行概括。

她去世那晚,医院走廊,最后一句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自动锁了,我按亮,再看。

客服入口在页面右下角,我点进去,打字:已扣除的记忆能不能退还。

客服秒回,像设定好的自动答复:您好,记忆已转化为配送能量,不可退还,感谢您选择忘川专送,祝您用餐愉快。

我又打:那我取消明天的订单。

客服:订单一旦生成不可取消,骑手已出发。

我打:你们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客服回了一个笑脸符号,然后显示客服已下线。

我把手机摔沙发上。

摔完又捡起来,翻外婆旧手机的相册。

外婆那台手机一直扔在床头柜抽屉里,充电还能开机。

我划开相册,从最近的往前翻,大部分是菜市场拍的菜价,养生文章截图,我发朋友圈的截屏。

翻到去年十月,有一张我的侧脸照。

外婆偷拍的。

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有口水印。

照片底下外婆自己加了一行备注:苏砚,别忘了我。

我往前翻,每张有我的照片底下都有这行备注。

生日蛋糕前,大学毕业那天,第一次拿工资请她吃饭,每张下面都是同样六个字。

像复制粘贴的,又像每次手动打一遍的。

我锁了屏。

我打开自己的外卖APP,找到忘川专送,想看看明天能不能改配送时间。

页面刷新,灰蓝色通知跳出来:您的订单已排满,明晚十一点,最后一单,骑手林秀兰0713。

下面多了一条备注,手打上去的,语气像语音转文字。

苏砚,外婆问你,最后一顿想吃什么。

点贵的,别替我省。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屋里彻底黑了。

冰箱嗡嗡响,楼下有狗叫,远处传来外卖电瓶车拐弯的提示音。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发现,我记不起外婆的脸了。

照片还在,长相我认得,下巴圆,眉毛淡,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缝。

可我现在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右手背上那块烫伤疤。

那块疤我记得特别清楚,椭圆形,像颗花生米。

外婆说是年轻时在食堂端汤锅烫的。

那会儿我才三岁,外婆说你当时吓得哇哇哭,比我还疼。

别的全淡了。

我打开APP对话框,回了三个字:酒酿圆子。

对方秒回,像一直等在屏幕那头:知道了,少糖,三粒。

3

第二天我请了假。

主美在电话里吼:你上个月刚请过丧假。

我说,调休,扣钱也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翻外婆旧手机,充电线插着,屏幕还停在相册页面。

我一张张往前翻,像倒着走一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每走几步就少一块砖。

有一张照片,外婆在厨房炸春卷,油锅冒烟,她拿锅盖挡着脸,另一只手还举着漏勺。

照片备注:苏砚,别忘了我。

再往前,外婆在阳台晒被子,整个人埋在棉絮里,只露一双脚。

备注还是那六个字。

再往前,我小学毕业典礼,外婆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热得满脸汗,非要跟我合照。

备注没变。

我长按那行备注,点了全选,复制,粘贴到备忘录里。

六个字,复制了二十多遍,一个标点不差。

我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外婆炸春卷是什么味儿了。

油香,焦脆,豆沙馅烫嘴,这些词还在脑子里。

可对应的画面没了,像看一份别人写的说明书。

中午我出了门,坐地铁到外婆老房子。

房子还没退租,表姐说东西没清完,钥匙在我这儿。

我开门,一股樟脑丸和旧布的味道。

客厅茶几上还摊着外婆的记账本,圆珠笔记的:青菜两块五,猪肉十八,苏砚爱吃的排骨,多买两根。

最后一页停在三个月前,数字写到一半断了,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

我蹲下来翻了翻厨房柜子,米缸还在。

我伸手往米里探,指尖碰到凉冰冰的铁皮,往外一拽,铁皮盒。

里面一沓零钱,最大的十块,最小的五毛。

底下压了张纸条:苏砚,别偷拿,外婆数过。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又给塞回去了。

下午三点,APP推送了一条消息:今晚十一点,请保持手机畅通,骑手林秀兰0713将与您确认订单。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理。

四点钟又来一条:记忆余额不足,系统将自动检索最近一段共同记忆作为配送费,如需查询,请点击。

我点了。

弹出来的照片我没见过。

医院走廊,白炽灯管,墙角靠着一张蓝色陪护椅。

照片角落隐约有个人影,是我自己,低着头,手撑着膝盖。

外婆的病床在画面外,可我知道是那天。

本次配送预计扣除她去世那晚,医院走廊,最后一句话相关记忆,是否继续。

我关掉弹窗。

在厨房站了五分钟,又打开,弹窗还在。

我把手机锁屏,揣兜,掏出来,解锁,页面自动跳回支付确认,像一步走错就再也退不出的自动扶梯。

六点,表姐打电话来:你昨天问我外婆手机号,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事。

表姐说,对了,下礼拜是外婆百日,你去不去墓园,我妈说一起。

我说,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APP上那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把最后一段记忆也付了,百日那天我站墓园里,大概连自己为什么在那儿都不知道。

八点,我煮了碗泡面,没吃完。

九点,我洗了澡,换了件干净T恤。

十点,我把外婆的记账本,铁皮盒,旧手机全摆在茶几上,拍了张照。

十点半,我把家门反锁了,窗户也关了。

十一点整,手机响了。

号码显示未知来电,归属地空白。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粗粝,带着点喘,像刚爬完楼梯:苏砚,最后一单,送不送。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外婆。

对面没接话,只重复了一遍:送不送,不送我收工了,电瓶车快没电了。

我说,你怎么真送啊,你现在在哪。

对面啧了一声,语气像极了我记忆里那个嗓门:你管我在哪,你就说送不送,跟你讲,这单送完我就休假了,你以后想点还没人跑了。

我想说别送,嘴张开了,出来的却是: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说,行,开门等着。

挂断。

我低头看手机,APP弹出一行绿字:支付成功,已扣除共同记忆,她去世那晚,医院走廊,最后一句话,骑手已出发,预计十分钟后送达。

我放下手机。

十秒后,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断了。

我忽然想起来,外婆还在住院啊。

我打开家庭群,发了条消息:外婆,我给你点了酒酿圆子,少糖,三粒,你记得吃。

表姐秒回:???苏砚你怎么了。

我没理表姐。

我给外婆私聊发:医院晚上冷,被子盖好。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提示对方账号已注销。

我皱眉,又发了一条,还是感叹号。

我打电话,空号。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举在耳边,听着那个机械女声一遍遍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茶几上摊着外婆的记账本,米缸铁皮盒,旧手机。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冒出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

外婆换号了,没来得及告诉我。

门铃响了。

我放下手机去开门,嘴里还念叨着你这换号也不说一声。

门一开,外面站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人,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花白,扎了个短马尾,右手背上一块椭圆形的烫伤疤,在楼道声控灯底下发亮。

外婆抬手把保温袋往我怀里一塞:拿着,沉死了。

我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

我的表情大概特别呆,因为外婆瞪了我一下: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我张了张嘴,说,你出院了怎么不跟我说,我打你电话空号。

外婆没接这个话。

她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旧手机按了按,又放下,转头问我:苏砚,你冰箱里那袋青团吃了没有。

我说,还没,你说热两分钟,别偷懒吃凉的。

外婆嗯了一声,弯腰把门口歪掉的鞋摆正,动作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摆完鞋她直起腰,看着我说,吃吧,圆子凉了不好吃。

我打开保温袋,里面一碗酒酿圆子,汤清,圆子小,三粒冰糖化在底下。

我舀了一勺送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

医院走廊,白炽灯管滋啦响,外婆握着我手,手背烫伤疤硌着我掌心。

她说:苏砚,别怕,外婆给你留了外卖。

4

我吃完第三勺,手开始抖。

记忆像退潮后重新涨上来的海水,一股一股往脑子里灌。

先是味道,酒酿的酸,冰糖的甜,小圆子咬开时糯米的黏。

然后画面才跟着上来。

医院走廊的灯管确实在滋啦响,外婆的病床靠窗,床头柜上搁着一碗没吃完的酒酿圆子,凉了,汤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右手背扎着留置针,胶带底下那块烫伤疤露出一半。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护士来查房我也没醒,趴在床边打瞌睡,直到监测仪报警。

我把勺子搁回碗里,抬头看外婆。

外婆站在茶几旁边,正弯腰翻我那堆快递盒,嘴里念叨这也舍不得扔,那也舍不得扔。

她穿着那身蓝色外卖服,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露出右手腕上一条旧银链子。

我记得那链子,她戴了十几年,洗澡都不摘。

你看我干什么,外婆没抬头,吃你的。

我没动:你到底是活的还是。

你管我活的死的,外婆把快递盒摞整齐,饭吃了没,没吃赶紧吃,我一会儿还得走。

我低头扒圆子,吃到碗底,发现底下卧了个荷包蛋,糖心的。

外婆以前给我煮酒酿圆子从来不搁蛋,说圆子都吃不下了还加蛋。

我看了外婆一眼,她正拿我茶几上那袋开了封的薯片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嚼,像在自己家。

你怎么给我加了个蛋。

你瘦了,外婆拿薯片袋指了指我,下巴都尖了,你妈看见了得骂我,说我把你饿的。

我妈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跟外婆吵。

嫌外婆给我吃太油,嫌外婆惯我,嫌外婆老给我塞钱。

外婆每次都回同一句:我孙子我不惯谁惯。

吵完转头给我发微信:你妈走了,过来吃饭,炖了排骨。

我把蛋吃了。

吃完我站起来收碗,外婆说放着,我当没听见,拿去厨房洗了。

回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坐到沙发上了,保温袋搁在腿上,拉链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坐过去。

给你看个东西,外婆把保温袋往我面前一推。

我低头看,袋子里挤着十几个光团,乒乓球大小,半透明,泛着暖黄的光,像小时候过年挂的小灯笼。

每个光团外面罩着层薄膜,膜上贴了标签,手写体,外婆的字,圆珠笔,有的写得潦草,有的写得工整。

我凑近看,第一个标签:包粽子,端午,去年。

第二个:接放学,春雨,三年级。

第三个:缝校牌,歪针脚。

第四个:米缸铁皮盒,别偷拿。

我伸手想拿,外婆啪地打了我手背一下:别上手,先听我说完。

她拿起包粽子那个光团,托在掌心。

这玩意儿扣下来的时候,我那边系统就提示了,苏砚支付一段共同记忆,是否接收,我一看,行啊,这傻小子终于肯花钱了,平时请我吃顿饭都抠抠搜搜的。

我想插嘴,外婆没给我机会。

接收完我就琢磨,你点一单我收一段,你点七单我收七段,我寻思你点个两三单就该停了,结果你倒好,一晚上干了四单。

我第二天一看账户,好家伙,余额就剩一段了。

我寻思这段你可别乱花,得,你还真点了。

她把光团放回去,抬头看我,眼神跟以前骂我挑食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是不是傻,那最后一段能付吗,你付完了,你就把你外婆忘干净了,忘干净了谁给你发秋裤提醒,谁给你发那些养生文章。

我说,我以为能退。

退什么退,配送费付了就是付了。

外婆拿手指头戳我脑门,力道不轻。

你外婆我在那边接单跑腿,一单攒一段记忆,攒够七段给你送回来。

你以为我乐意穿这身衣服,大晚上骑电瓶车,风灌脖子,膝盖疼。

我低头看保温袋里那些光团,标签上外婆的字迹。

我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发个消息也行啊。

外婆沉默了一下,把保温袋拉链拉上一半,又拉开,说:我发了,你收得着吗,你那手机号我打过去,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你把我拉黑了,自己忘了。

我愣住。

外婆摆摆手:不怪你,我死后第三天你拿我手机号注册了个什么会员,验证码收不着,你以为是运营商问题,顺手就给拉黑了,你自己不记得了吧。

我确实不记得。

我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每天靠咖啡撑着,手机里不知道拉黑了多少号码。

外婆从保温袋里把光团一个一个往外掏,在茶几上排成一排,排完拍拍手:行了,今天先还你三个,包粽子,接放学,缝校牌,剩下四个过两天给,一次还太多你脑子受不了。

我问:那最后那段呢,医院走廊那个。

外婆把医院走廊那个光团单独搁到茶几角上,没推给我:这个先搁我这儿,你百日那天来墓园,我当面还你。

我想说什么,外婆站起来,把头盔往头上一扣,保温袋往肩上一甩:我得走了,还有一单没送。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有一小块老年斑,位置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换好鞋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冰箱里青团吃了,别搁到过期,还有,你那衣柜第二层秋裤,明天降温,记得穿。

我说,知道了。

外婆拉开门,又停住:对了,你表姐要是问你今晚怎么回事,你就说点了外卖,别提我。

我说,你让我怎么。

编个理由,你画画的还不会编。

外婆瞪我一眼,跨出门去。

楼道声控灯亮了,她往电梯走,边走边嘟囔:电瓶车真快没电了,这单送完得推回去。

我追到门口:外婆。

外婆没回头,抬手摆了摆,胳膊上蓝色外卖服袖口晃了两下。

电梯门开,她进去,门关上。

声控灯灭了。

我关上门,回到茶几前。

三个光团还搁在桌上,暖黄的光映着外婆那本记账本。

我伸手碰了碰包粽子那个,指尖刚触到薄膜,脑子里忽然多出一段完整画面。

外婆的手握着我的手,粽叶折成漏斗,糯米填进去,线绕三圈,勒紧。

外婆在画面里说:线要勒紧,不然漏米。

我缩回手。

我打开外卖APP,忘川专送页面已灰,显示今日配送结束。

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外婆发的:剩四个光团,后天给,别催。

我回了两个字:不催。

对方秒回:乖,穿秋裤。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个圆点。

我用袖子擦了,回:穿了。

5

外婆说后天给,结果第二天晚上就来了。

我下班回家,门口地上搁着一个保温袋,拉链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袋子上贴了张便签:剩四个,一次给完你脑子得炸,今晚两个,明晚两个,别催。

我把袋子拎进屋,打开,里面四个光团挤着。

标签分别是:外婆骂我挑食,外婆藏私房钱,外婆接我放学,那次下雨没带伞,外婆参加我家长会。

我先拿了骂我挑食。

指尖碰到薄膜,画面涌进来。

腌笃鲜,砂锅端上桌,外婆把笋尖全夹我碗里,自己啃笋根,嘴里骂:就你嘴刁,笋尖嫩,你吃,我牙口不好咬不动根。

我当时信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外婆牙口好得很,啃甘蔗都不带含糊的。

第二个藏私房钱。

米缸,铁皮盒,外婆往里面塞十块钱,塞完拿米盖住,嘴里念叨攒够一百给苏砚买双球鞋。

我从门缝偷看,被外婆发现,外婆拿量米杯敲我脑袋:看什么看,外婆在藏东西,你别偷。

两个光团的光暗下去,变成普通玻璃珠大小,滚到茶几角上不动了。

我把那两颗收进抽屉,给外婆发消息:收到了,你怎么塞门口就跑了。

对方秒回:不跑等着你给我开门寒暄,我没那时间,今晚还有五单要跑。

我问:你不是说休假了吗。

外婆回:休什么假,攒你那几个光团欠了同事一堆班,得还。

后面跟了个菜刀表情。

我记得她以前就爱发这个,家庭群里跟表姐斗图专用。

第三天晚上,另外两个光团也到了。

这次外婆发消息让我下楼拿。

我跑下去,外婆骑在电瓶车上,脚撑地,外卖箱绑在后座,头盔歪着戴。

她把保温袋递给我,说:还有最后一个,医院那个,百日还,你别惦记。

我说,我没惦记。

外婆嘁了一声,拧油门走了,拐弯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喊:秋裤。

我站在楼下,抱着保温袋看她电瓶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

百日那天是个周六,阴天。

表姐开车来接我,车上放着菊花和外婆爱吃的绿豆糕。

表姐边开边念叨:你最近气色好了点,之前那脸跟纸似的。

我说,最近睡得好。

表姐说,对了,你上次家庭群发外婆我给你点了外卖怎么回事,我妈问你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幻觉了。

我说,点错了,本来想发私聊。

表姐半信半疑,没再追问。

墓园在西郊,外婆的碑新刻的,照片用的她六十岁那年拍的,穿暗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缝。

表姐把花摆好,点了香,絮絮叨叨汇报近况。

大姨血糖控制住了,表弟月考进步了二十名,她家猫做了绝育。

我蹲在旁边听,听到猫绝育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外婆活着的时候最烦那只猫,说养猫不如养狗,狗还能看门。

表姐每次带猫回去,外婆都把猫关阳台,说掉毛。

表姐拜完去旁边给大姨打电话。

我一个人留在碑前。

我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碑面上落的灰,小声说:外婆,我来了。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

外卖APP推送:忘川专送特别配送,骑手林秀兰0713已到达附近,请到墓园东门签收。

我站起来,跟表姐喊了一声我去趟洗手间,绕到东门。

外婆的电瓶车停在路边,外卖箱搁在踏板上,她靠着车抽烟。

烟是细的那种,我记得她戒烟好几年了,以前总说一根不抽,省下钱给苏砚买排骨。

你什么时候又抽上了,我走过去。

外婆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就这一根,提神,跑完你这单我真休了,膝盖受不了。

她弯腰从外卖箱里掏出保温袋,这回袋子瘪的,里头就一个光团,标签:医院走廊,最后一句话。

外婆把它托在掌心,递给我:拿去,当面还。

我接过来。

光团比之前那几个都小,颜色也淡,像盏快没电的灯笼。

我托在手里,没急着碰。

外婆看着我:怎么,不敢。

我说,不是,我就是想问,还完这个,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来了。

外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眼睛看向别处:配送员林秀兰申请永久休假,系统通过了,以后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别来烦我。

我说,那我要是想你了呢。

外婆转回头瞪我:想什么想,我天天在家庭群里发养生文章,你回一个收到不就完了,非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死都死过了,你还来这套。

我笑了。

外婆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胳膊:行了,吃吧,吃完我走。

我把光团送到嘴边,像吃一颗软糖。

薄膜破开,医院走廊的记忆整个涌回来。

灯管滋啦响,监测仪报警,护士跑过来,我趴在床边醒过来,外婆的手已经凉了。

可她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跟之前一模一样:苏砚,别怕,外婆给你留了外卖。

我睁开眼,外婆还站在面前,手里攥着车钥匙,头盔夹在腋下。

她看着我说,记住了。

我点头,记住了。

外婆嗯了一声,把头盔戴上,扣子扣好,长腿一跨上了电瓶车。

她拧钥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评价卡在保温袋里,记得给我五星。

我说,知道了。

外婆拧油门,电瓶车往前滑了两米,又停住。

她脚撑地,回头喊了一句:对了,红包记得收,外婆给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红。

话没说完,外婆已经拐上主路,蓝色外卖服的后背在灰扑扑的车流里闪了两下,没了。

我低头翻保温袋,里面一张评价卡,手写的。

顾客苏砚,备注少糖,已送达。

评价:外婆,我想你。

回复:知道了,穿秋裤。

我把评价卡揣进兜里,回碑前把剩下的香插好。

表姐打完电话过来,看我眼睛红,问你怎么了。

我说,香熏的。

表姐信了,递纸巾让我擦脸。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一声。

家庭群消息,外婆账号发的:明天降温,秋裤在衣柜第二层。

表姐在副驾看了一眼手机,愣住:外婆账号怎么。

我说,可能是定时消息吧,运营商自动发的。

表姐想了想,说哦,没再深究。

群里紧接着弹出一个红包,备注外婆给的,收。

表姐点开,0.01元。

我也点了,0.01元。

表姐笑:外婆还是这么抠。

我也笑。

红包底下,外婆账号最后一条消息:买糖吃。

我锁了屏。

窗外墓园往后退,树往后跑,天还是阴的。

我打开外卖APP,忘川专送页面已经变成灰白色,一行小字。

忘川专送已下线。

记忆余额:全部返还。

配送员林秀兰,工号0713,申请永久休假。

附言:粽子要扎紧,不然漏米。

我退出APP,卸载了。

6

一周后,我回外婆老房子收拾东西。

厨房米缸里的铁皮盒还在,我打开,零钱没了,换了张新纸条,外婆的字:钱拿去买球鞋,外婆给的,别跟你妈说。

我拿着纸条蹲在厨房笑。

笑完把米缸里剩的米装了一袋带回家。

冰箱里那袋青团我热了两个当晚饭,豆沙馅,甜度刚好。

我边吃边打开微信,家庭群又弹消息,表姐发的:谁把外婆账号找回来了,刚才给我发了个养生文章。

我点开家庭群,外婆账号发了一条链接:秋季养生,这五种食物要多吃。

底下表姐回:???

大姨回:号被盗了吧。

表弟回:外婆显灵了。

我回:别瞎说,可能是运营商回收账号,新用户瞎发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外婆账号回复我:你说谁是瞎发的。

表姐秒回:啊啊啊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外婆,秋裤穿了。

外婆账号:嗯,乖。

群里再没动静。

表姐私聊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发了个笑脸:真不知道,可能见鬼了。

表姐发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说:帮我问问外婆,我那只猫是不是她关阳台的。

我没回。

我打开冰箱,把最后一颗青团拿出来,热了两分钟,坐沙发上吃。

电视开着,放什么没注意。

手机搁在茶几上,外婆账号又发来一条消息,私聊的:青团吃完了吧,冰箱冷冻层最底下还有一袋,明年清明吃。

我咽下嘴里的青团,回:你怎么知道我冰箱冷冻层有几袋。

外婆账号:你外婆我能掐会算。

我笑着把最后一口青团塞嘴里。

窗外降温了,风刮得窗户响。

我起身去衣柜第二层翻出秋裤,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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