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顾承渊赶出家门的那天,才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也是那天,我划破了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和他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只有眼尾那颗痣,提醒我宋清奴不是宋云清。
顾家老宅后来起了火。顾承渊站在火光里,眼睛红得吓人。
「她要是出事,你们全家都给我陪葬!」
那时我已经不想知道,他究竟是怕我死,还是怕再失去一个像云清的人。
我出生在县城宋家。父亲开药铺,母亲在街坊间出了名的能干。宋家老宅门口挂着块匾,是外公当年救火后县里送的。
母亲怀我的时候,梦见两只白鹭并肩飞过。算命先生说这是福相,没想到他还留下一张红纸,写着:
「一双同命,必有一伤。」
宋家信了。
姐姐宋云清留在县城,我被送到乡下姨婆家。十六岁前,我没能再回宋家。连名字也改了,叫清奴。
父亲说,等我长大就接我回来。
这句话,我等了十六年。
十七岁那年,云清死于车祸。宋家的人终于来了,接我回县城。
云清十九岁嫁给顾家独子顾承渊。顾家有家老字号酒楼,夫妻俩一起打理,生意做得红火。两年前,云清生下女儿小芽,没过多久查出重病,半年后便去世了。
顾家的人说,承渊一直忘不了她。
来接我的车停在乡下院门口时,姨婆站在镜子前给我梳头。她替我把跑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我肩上停了停。
「回了城,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人欺负。」
乡下人知道我是宋家女儿,却没人真把我当小姐。只有姨婆会替我说话。
「清奴,去了就别回来了。」她把梳子搁在桌上,「姨婆老了,护不住你一辈子。」
车开出村口,她追了几步,梳子掉在土路上。我隔着车窗看着她,直到那道身影被路弯挡住。
车走了大半天,才进县城。
外人只知道宋家大女儿嫁进了顾家,不知道宋家还有个双胞胎女儿。宋家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我从后门进老宅,管家领我到客厅。母亲坐在桌边,一看见我就皱起眉。
「你这个灾星,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送得更远。」
她说云清是被我克死的。
我没问她既然恨我,为什么又接我回来。直到她拿出一条新裙子,放到我面前。
「你长得像她。承渊最近不好过,你去顾家陪陪他。」
「我去顾家做什么?」
「你们是姐妹。小芽也需要人照看。」
我转头看父亲。他把茶杯搁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母亲也是心疼承渊。顾家生意难做,两个孩子还小,宋家不能不管。」
母亲拿起裙子,在我身上比了比。
「一张脸而已,别摆出受委屈的样子。你要真有本事,就学得像云清一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毛衣。
三妹坐在沙发上笑:「二姐这样进顾家,人家还以为我们宋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母亲把我的布包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面是姨婆给我缝的几件衣服。
「这些就别带过去了,别丢宋家的脸。」
她给我添了新衣,又请人教我说话、走路、抱孩子。哪里不像云清,母亲便纠正我。
「云清从来不顶嘴。」
我就闭上嘴。
「云清照看孩子有耐心。」
我就抱住小芽,任她扯我的头发。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宋家人当面叫我二小姐,背后说我回来,是给顾家续香火、做替身的。
顾家办家宴那天,宋家一家人都去了。
周玉兰站在顾家门口迎我,一见面就拉住我的手。
「可算来了。清奴,你跟云清真像。承渊看见你,心里也能好受些。」
我看向母亲。她第一次对我笑了笑。
「去吧,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两个保姆把我带上楼,卸掉耳环,又替我换上云清生前常穿的白裙。我往后退,她们按住我的肩膀。
「宋太太交代的,说顾先生看了高兴。」
周玉兰堵在门口催:「快点,孩子在楼下哭呢。你先陪陪承渊,别让他等。」
她们把我推进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云清的照片摆在屋里,床头放着她用过的发夹。我站在门边,没碰那张床,也没动桌上的东西。
门把手转了两下,外头的人没开。
「开门!」
周玉兰在门外说:「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谈谈,有什么好喊的?你既然进了顾家,总要替云清照应承渊。」
没人理我。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顾承渊走进来,手里拿着空奶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眼尾那颗痣上。
「你很像她。」
我退到门边。
「你叫什么?」
「宋清奴。」
「清奴?」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云清还有个双胞胎妹妹,竟然叫清奴。」
我没接话。
他伸手来拢我脸侧的头发:「她以前也爱把头发别在这里。」
我推开他的手。
「我不是她。」
顾承渊捏紧了奶瓶,塑料瓶身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
楼下传来周玉兰的声音:「承渊,别让清奴等太久。她既然来了,就该懂顾家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周玉兰把我叫到餐桌边。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只空碗,小芽坐在旁边,嘴唇抿得很紧。
「小芽只肯让妈妈喂。你试试。」
我看着她手里的勺子:「她妈妈已经不在了。」
周玉兰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所以才要你来。你们是双胞胎,孩子看见你,心里踏实。」
顾承渊坐在对面看手机,没有抬头。
我舀了一勺粥送到小芽嘴边。她吃了两口,忽然拍掉勺子,哭着喊妈妈。
周玉兰把她抱过去,瞪着我。
「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她不认识我。」
「她认识云清的脸。」
「我不是云清。」
周玉兰拍着小芽的背,转头问顾承渊:「你看她,哪一点像云清?」
顾承渊这才放下手机。
「妈,她刚来。」
「刚来就不是客人了。你们早晚要过日子,小芽难道一直没人管?」
我把碗端走,没有再争。
后来顾承渊找我谈过一次。他说家里人都难过,让我多担待。我问他,宋家是不是告诉他,我是自愿来陪小芽的。
他停了停。
「他们说你愿意。」
「我愿意吗?」
他没答。
我收拾了布包,母亲却在门口拦住我。
「你走了,宋家和顾家的脸往哪放?」
「我不想替姐姐过日子。」
「云清已经死了,承渊和小芽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那我呢?」
母亲把布包推回房间。
「先住着。等承渊缓过来,自然会给你名分。」
当晚,周玉兰拿来一把钥匙,说楼上那间房是云清的,床单已经换过,其他东西不许乱动。
我没接。
她打量我一眼:「你连个孩子都没有,顾家肯让你进门,已经算给宋家面子。」
顾承渊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听见了这话。他没替我说什么,只打开了门。
屋里还挂着云清的照片,桌上放着她用过的梳子。我把钥匙放回周玉兰手里。
「我睡客房。」
周玉兰当着保姆的面笑起来:「瞧瞧,脾气还不小。还没进门,就嫌弃顾家的房间了。」
我关上客房的门,床头柜里露出一本日记。第一页写着:
承渊说,等小芽上幼儿园,就带我去看海。
我看完,把日记放回原处。
顾承渊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说得没错。」
「什么?」
「顾家肯让我进门,已经算给宋家面子。」
他抬手按着眉心:「你非要这样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
他没有回答,转身下楼。
第二天,周玉兰叫人把云清的衣服搬进客房。
「料子好,扔了可惜。你先穿着。」
我站在衣柜边:「我有自己的衣服。」
「你那几件地摊货,穿出去让人笑话。既然要进顾家,就得像个顾家媳妇。」
「我还没嫁进来。」
周玉兰把一条白裙子扔到床上。
「承渊肯让你住进来,就已经认你了。领证不过早晚的事。」
顾承渊正从楼下上来,听到这里停在楼梯口。
我看着他:「你也这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芽需要一个母亲。」
「所以只要能照顾孩子,谁都可以?」
周玉兰抢着说:「她是云清留下的孩子,当然该由你照顾。你们长得一样,这是老天爷给顾家的补偿。」
我笑了笑:「那我还得谢谢老天爷?」
周玉兰手里的衣架砸在地上。
「你别给脸不要脸!」
顾承渊终于开口:「妈,够了。」
这句话来得太晚。我已经不想听了。
宋家派车来接我时,我把那些衣服全留在床上。母亲站在顾家门口,挡住车门。
「你要去哪?」
「回宋家。」
「回去做什么?」
「不替姐姐过日子了。」
她一巴掌打过来。
「你姐姐死了,你还不能替她照顾承渊和孩子?」
路边几个顾家的伙计停下脚步。我没捂脸,只问她:「她死了,所以什么都该由我来还?」
母亲咬着牙:「你占了她的脸,就该替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顾承渊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小芽的外套。他低头给孩子系扣子,没看我。
母亲扯下我的布包,扔回院里。
「今天你敢走,宋家就没你这个女儿。」
我捡起布包,把灰拍掉。
「那就没有吧。」
母亲愣了半秒。我提包转身,顾承渊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清奴,别闹。」
「我没闹。」
「你现在回去,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说得还少吗?」
他松了手。
周玉兰抱着小芽走出来。孩子趴在她肩上,朝我喊了一声妈妈。院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没回头。
顾家没让我走。
周玉兰叫来两个亲戚,把我堵在客厅里。她们轮流劝我懂事、顾全大局,说别让死去的姐姐寒心。
「承渊一个男人,带孩子多难。」
「你们是双胞胎,孩子看见你就不闹了。」
我把布包放在脚边。
「她不闹,是因为把我认成了别人。」
周玉兰的表姐拍桌:「承渊肯收留你,你还想怎样?」
「回家。」
周玉兰笑了笑:「宋家已经说了,你回去也没人要。你父亲还在跟承渊谈生意,你要是走了,顾宋两家的合作怎么办?」
我转向顾承渊:「你也为了合作留我?」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客厅。
「合作和你没关系。」
「那就让我走。」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清奴,别逼我。」
「你要把我怎么样?」
他没回答。周玉兰替他说:「一个没结婚的女人住在姐姐夫家,已经够难听了。你再闹出去,宋家的名声也别想要。」
门口忽然传来小芽的哭声。保姆跑进来说她摔了,额头磕在桌角。
顾承渊立刻起身。
小芽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摔开的木盒。盒里有张照片和几张纸。周玉兰弯腰要捡,我先拿起那几张纸。
是医院缴费单,日期在云清出事前一周。缴费人写着顾承渊,最后一张上的病人姓名也是他。
周玉兰伸手夺走。
「小孩子的东西,你看什么?」
「他去医院做什么?」
没人回答。
顾承渊抱起小芽,把缴费单拿回去,揉成一团。
「不用你管。」
「云清生病的时候,你也在那家医院?」
「她需要我陪着。」
「那这张单子呢?」
他把纸攥得更紧:「你不该问。」
周玉兰示意保姆把木盒收走。顾承渊抱着小芽上楼,经过我身边时,孩子忽然指着我脖子上的银链。
「妈妈的。」
那是姨婆给我的。我一直把它藏在衣服里。
我解下来递给小芽:「这不是你妈妈的。」
她抓着银链,哭道:「妈妈说,不能给坏人。」
周玉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顾承渊把孩子抱紧,问她:「谁教你这么说的?」
小芽缩进他怀里哭。
我看见楼梯口的监控亮着红灯。周玉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马上喊保姆:「把监控关掉!」
保姆没动。
她姓林,在顾家做了七年,是云清留下的人。
「没听见?」周玉兰拔高声音。
林姨捏着围裙,终于开口:「监控是顾先生装的,太太不能关。」
周玉兰骂她:「你也要反?」
林姨没接话,只从地上捡起照片交给我。
照片里,云清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她身边站着个没露脸的女人,只看得见一只戴玉镯的手。周玉兰手上也有一只。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
妈,如果我出事,别让承渊娶清奴。
周玉兰扑过来抢,我退了一步,把照片塞进布包。
「这是什么意思?」
顾承渊抱着小芽,没回答。
我问:「云清为什么不让我嫁给你?」
他从楼梯边拿起车钥匙。
「想知道就跟我走。」
「去哪?」
「见个人。」
周玉兰挡住他:「承渊,你不能带她去。」
他看了她一眼:「妈,你不是总说她该知道吗?」
周玉兰伸手去拿电话,他已经拉开了门。
我跟他出了院子。
车停在县城郊外一处旧院子前。顾承渊没下车,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看完,你就知道云清为什么会死。」
袋子里是一份病历和一张亲子鉴定。病历的病人是宋云清,鉴定结果却说小芽不是顾承渊的女儿。
我抬头问他:「这是假的?」
「你觉得呢?」
「要是真的,你为什么还养她?」
顾承渊靠着车门,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云清临死前求我。」
「她求你养别人的孩子?」
「她说孩子不是她的。」
我翻到病历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被撕掉一半,只剩下三个字:顾家人。
院门开了,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走出来。她看见我,脸色变了。
顾承渊下车挡在我面前。
「许医生,把你知道的告诉她。」
女人看着我:「你是清奴?」
「是。」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云清说对了,顾家真的把你接回来了。」
「她还说了什么?」
许医生攥着衣角:「她说你进了顾家,就别相信顾承渊。」
说完,她转身往院子里跑。
我追进去。桌上放着一部摔坏的手机,许医生把它藏到身后,挡住门。
「我不能说。」
「你怕谁?」
她咬住嘴唇。
顾承渊走进来,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许医生的女儿,站在学校门口。
「你不说,我明天就让她转学。」
许医生哭了:「顾承渊,你怎么能这么对云清?」
他把照片收回口袋:「现在能说了吗?」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云清死前发过一段录音。她说自己不是病死的,是被人逼着吃了不该吃的药。」
我问:「谁给她的药?」
许医生抬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过头。周玉兰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只药瓶。
「是我。」
她走进来,声音平稳。
「药是我让她吃的。」
顾承渊脸色变了:「妈,你来做什么?」
周玉兰没看他,只盯着我。
「你姐姐临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她说只要你来了,承渊就会忘了她。我不能让她如愿。」
她把药瓶放到桌上。
「所以你害死了她?」
「她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那你为什么把我接回来?」
周玉兰看向顾承渊:「只有你能替她留下这个家。」
顾承渊攥住她的手臂:「妈,闭嘴。」
她挣开他,指着我说:「你以为承渊真要娶你?他只是想找个像云清的女人照顾孩子,替顾家堵住外面的嘴。」
顾承渊没否认。
我看着他:「她说的是真的?」
「清奴,你先跟我回去。」
「你要不要娶我?」
「小芽需要你。」
「我问你要不要娶我。」
许医生低着头,周玉兰等着看他怎么回答。顾承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下来。
「什么?日记在警察手里?」
他挂断电话,盯着我:「云清的日记是不是你交出去的?」
「不是。」
「那为什么有人把日记送到警察局?」
周玉兰也急了:「不可能!」
顾承渊扣住我的肩膀:「你还瞒了我什么?」
我没答,转头问许医生:「云清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她脸色发白。
「顾先生。」
顾承渊猛地回头。
许医生拿起桌上那部坏手机,按了几下。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承渊,如果清奴来了,你不要碰她。她不是替代品,她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
录音停了。
周玉兰抢过手机摔在地上。
「假的!」
院外响起警笛。
顾承渊看着我:「你报警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条发送成功的消息,收件人是县公安局,附件有云清的病历、缴费单和亲子鉴定。
他伸手来拿,我把手机收回去。
「别碰。」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
「你把纸袋递给我的时候。」
他像第一次见我似的盯着我。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你们都不想让我知道。」
警车停在院门口。警察进来说明有人报案,涉及故意伤害和隐瞒死亡原因,要几个人配合调查。
周玉兰拦着不让进:「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警察亮出证件。她才退开,转头冲我喊:「是你害了宋家!」
我把布包背好。
「你们把我送进顾家时,宋家就已经把我卖了。」
顾承渊挡到我面前。
「清奴,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要毁了顾家,也会毁了小芽。」
「小芽不是我的孩子。」
「可她叫你妈妈。」
「是你们逼她这么叫的。」
他伸手想拉我。林姨从车后走出来,把小芽抱在怀里。
「顾先生,孩子我照看。你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林姨把木盒交给警察,里面还有一张存储卡。
「太太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说清奴来了,才能交出去。」
周玉兰扑上去抢,被警察拦住。林姨护着小芽,没退。
「你当年让我帮你瞒着,我做了。可太太说,不能让清奴也死在顾家。」
警察把存储卡装进证物袋。
我没去碰它。
「里面是什么?」
「太太说,顾先生听完就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失去两个女人。」
「林姨!」顾承渊厉声喊她。
林姨不看他。我转身往外走,顾承渊追到门口。
「清奴,你姐姐还爱我。你不能拿她留下的东西报复我。」
我停下脚步。
「她爱你,所以才死得那么惨。」
他脸色一下白了。
警察当场打开存储卡里的录音。云清的声音很虚弱,却听得清楚。
「承渊,我怀孕时,你说顾家不能没有继承人。孩子出生后,你又说她不是你的。你把她抱走,逼我承认她是我的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谁的?」
顾承渊往后退了一步。
周玉兰喊着让人关掉,没人理她。
录音继续:
「妈给我的药,是你亲自拿来的。你说吃下去就能治病。承渊,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死?」
停了片刻,云清又说:
「如果清奴来了,告诉她别嫁给承渊,别替我照顾小芽。她是你的同父异母妹妹,也是顾家拿来骗你的孩子。」
录音结束。
顾承渊扶住院门,像站不稳了。
我问他:「你现在知道小芽是谁了吗?」
他没出声。
林姨替他说:「她是顾先生弟弟的孩子。」
周玉兰冲她喊:「你胡说!」
许医生抬起头:「孩子出生那晚是我接生的。云清难产,孩子早就没了。后来抱进顾家的,是顾先生弟弟和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
顾承渊盯着周玉兰。
「是真的吗?」
她攥着衣角,避开他的目光。
「顾家不能没有孩子。你弟弟死得早,孩子不能流落在外。云清知道了,非要把事情说出去,我只能让她安静。」
顾承渊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周玉兰跌坐在地,捂着脸骂:「你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你害死了她。」
「她自己不想活,关我什么事?」
顾承渊指着桌上的药瓶:「药是谁拿给她的?」
周玉兰不答。
许医生说:「药瓶上有顾先生签字的取药单。」
顾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又响了,是顾家酒楼的经理。
「顾先生,警察封了后厨。账本也找到了。您母亲让人把过期药材混进汤料,这些年一直没停。」
周玉兰扑向电话:「他们不能动酒楼,那是顾家的根!」
警察拦住她:「涉嫌危害他人健康,酒楼暂时停业。」
顾承渊看向我:「账本也是你交出去的?」
「不是我。」
「那是谁?」
林姨递给我一部手机。
「太太留下的。她知道顾家人都以为她病糊涂了,就把药瓶、账本和缴费单一一拍了下来。」
我看着那些照片,才明白云清留下的东西不止是为了揭穿周玉兰和顾承渊。她把证据留住,是想让我有机会走出顾家。
她没把我接回来替她活。
她是想让我活着离开。
顾家的事传遍了县城。
我在警察局签字时,母亲和父亲赶来。母亲隔着玻璃门冲我喊:
「清奴,你姐姐已经死了,你还要把顾家逼成什么样?」
我放下笔:「我没逼顾家。」
「你把证据交出去,酒楼没了,承渊也要坐牢。你满意了?」
「云清死的时候,你问过她满意不满意吗?」
母亲指着我:「她是你姐姐!」
「所以我替她活了十六年,替她进顾家,还要替她受死?」
父亲终于开口:「清奴,家里的名声不能不顾。你撤回报案,我给你一笔钱,你去外地生活。」
「多少钱?」
他松了口气:「三十万。」
我笑了笑:「比我姐姐的命值钱多了。」
母亲骂我别得寸进尺。
我拿出一张纸:「这是宋家十七年前把我送去乡下的证明,上面有父亲签字。你们说我不是宋家女儿,每年为什么还让人给姨婆送钱?」
母亲伸手来拿。我把纸收回去。
「姨婆已经把原件交给律师了。」
父亲沉下脸:「你想毁掉宋家?」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身份。」
母亲冷笑:「你就是个被扔掉的灾星。」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一直留在乡下?」
她没答。
我拿出户口簿。十六年前,宋家户口本上登记着两个女儿。云清死后,他们才把我的名字从清奴改成宋清。宋家拿我的名字去替云清收遗产。
父亲站了起来:「你查户口簿做什么?」
「顾家那套房子的登记上,有宋云清和宋清两个名字。外公留下的老宅,云清一半,我一半。房产登记处有原始档案。」
母亲手里的包掉了。
我接着说:「顾家酒楼一半的收益,是外公借给顾家的钱。借据写着,宋家女儿各占一半。云清死后,那一半本来该归我。」
父亲坐回椅子上,没再说话。
顾承渊被带来问话时,瘦了一圈。他隔着桌子看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进顾家第一天。」
「为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都觉得我只会听话。」
他低下头:「我没想过要害你。」
「你也没想过救我。」
「我只是太想云清了。」
「所以你把我变成她。」
他摸了摸桌上的纸。
「小芽不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不是云清的孩子。」
「我以为她是云清生的。妈说她难产,孩子早产,抱去保温了。我只看过一眼。」
「你连孩子都没看清,就拿我去填她的位置。」
他没接话。
我把一份声明推给他。
「你没娶我,谈不上离婚。这是解除同居关系的声明。」
「你一定要走?」
「我来顾家是为了姐姐,不是为了你。」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感情?」
「有。」我看着他,「我以前把你当姐夫,觉得你会护住她。是我高看你了。」
顾承渊手压在纸上:「我可以补偿你。房子、酒楼、钱,你开口。」
「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失去的不是一个替身。」
他没再说话。
我起身要走,林姨在门口叫住我,递来一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清奴。
「云清什么时候刻的?」
「她住院第三天。她说你小时候名字被改了,至少要有件东西证明,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把戒指戴上。戒面很小,贴着指骨。
顾家最后一次找我,是在老宅的院子里。
周玉兰取保出来了,宋家也到了。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压着几份协议。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拿走酒楼一半,还要房子一半,顾家已经让步了。」
我看了一遍:「这是顾家能做主的东西吗?」
「云清死了,遗产当然该由承渊继承。」
「她没有孩子,遗产怎么分,法院会判。」
周玉兰压低声音:「你别逼我。」
「你害死云清时,也这么跟她说过吗?」
顾承渊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抬头。
顾家大伯拍桌:「一个外来的女人,拿几张纸就想分顾家家产,也太贪心了。」
我把外公的借据放到桌上。
「这是宋家借给顾家的钱,不是顾家的家产。」
「借据早作废了。」
「你看看日期。」
大伯接过去,脸色变了。
「二十年前的东西。」
「借据写明顾家酒楼盈利后每年还本金。顾家没还,宋家也没催。现在云清死了,宋家才想起来让我收回来。」
父亲低声叫我:「清奴。」
我看着他:「你们不是要名声吗?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笔钱不用还。」
他没说话。
母亲盯着我手上的银戒指:「那是云清的东西。」
「她给我的。」
「她死了,东西就该留给宋家。」
「她留给我的,宋家拿不走。」
周玉兰忽然掀翻了桌子。
「你们一个个都拿云清压我!她死都死了,还能做什么?」
院里没人接话。
林姨站在门边,按下了录音。周玉兰先前说过的话从手机里传出来:
「她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药是我让她吃的。」
「只有你能替她留下这个家。」
顾家亲戚低声议论。大伯问:「嫂子,这录音是真的?」
周玉兰抓起茶壶砸过去:「都滚!」
顾承渊这才站起身:「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云清早知道孩子不是你的,告诉你她想把房子和酒楼留给清奴?」
「所以你就杀了她?」
周玉兰往后退:「我没杀她。我只是让她早点解脱。」
「药是你给的,剂量是你加的,许医生也是你威胁的。你还想说什么?」
周玉兰指向我:「都是她逼我的!」
「谁逼你?」
「云清!」
「她逼你杀她?」
周玉兰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
警察从院外进来。这一次,没人拦他们。
周玉兰被带走时还在骂:「你以为你赢了?承渊不会放过你。他爱的是云清,不是你!」
顾承渊站在原地,没有看她。
我说:「你错了。他爱的从来不是云清。」
他转头问我:「那我爱什么?」
「你爱一个不会反抗你的女人。」
他站在桌旁,没再问。
顾家酒楼被查封后,顾承渊把房产证交给我。上面写着宋云清和宋清奴的名字。
「这是她们该有的。」
我收下房产证:「云清那一半,我会捐给她生前治病的医院。」
「你不留给自己?」
「我留住她的名字就够了。」
他问我以后去哪。
「回乡下。姨婆一个人在家。」
「清奴,对不起。」
我把房产证收好:「这句话你该对云清说。」
「她已经听不到了。」
「所以你才更该说。」
小芽从林姨身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别走好不好?」
我蹲下替她理了理衣服。
「我不是你妈妈。」
她抬头看我:「那你是谁?」
「我是宋清奴。」
她小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清奴。」
「记住它。」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看向林姨。她点了点头。
我从包里拿出布娃娃,递给小芽。
「长大以后,你想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就去问林姨。」
她抱紧娃娃,没有再喊我妈妈。
顾承渊走过来,像有话要说,最后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我提起行李,走出顾家老宅。
姨婆来接我,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旧棉被和一篮鸡蛋。她拍了拍我的肩。
「瘦了。」
「顾家的饭不好吃。」
「那就回家吃。」
我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顾家门口挂了多年的牌匾已经摘下来,碎木片落了一地。
姨婆问:「还看什么?」
「看我姐姐回不了的家。」
车开出县城时,手机收到顾承渊发来的短信:
清奴,我终于知道你不是她了。
我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
三个月后,我去云清墓前放了一束白鹭花。墓碑旁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刻着:
宋云清之妹,宋清奴立。
姨婆问我:「这算认祖归宗了?」
我擦去供桌上的灰。
「不是认回宋家。」
「那是什么?」
「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我没再回头。
这一次,没人能把我送回任何一个家。
我自己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