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门大伯头回请客,帝王蟹还没吃完,就要每家掏六十万送堂哥留学。不掏钱,六万多的饭钱我们平摊。我爸筷子都掉了。表姐却举起手机:“先别急着感动,咱们验验,这留学生保真吗?”
【第一章】
大伯在家族群里说要请年夜饭时,我正在喝水。一口没咽下去,全贡献给了手机。紧接着,表姐徐俏的电话打进来:“陈宁,你也看见了?”我抽着纸:“看见了。账号被盗了?”“我给他打过电话,本人。”我们同时沉默。上次大伯请我俩喝奶茶,是让我俩分别注册新账号,用首单券买两杯九块九。到了结账环节,他说手机没电。我付完钱,他从口袋掏出充电宝,给自己充上了。表姐为这事记到现在:“一个连请客都能请出净利润的人,要请十四个人去大酒店。你说他准备挣多少?”
我爸在旁边择菜,听见了,抬头训我:“过年了,你大伯愿意热闹一下,你们别张嘴就挑刺。”我把手机递过去:“爸,他说不许带东西,不许抢账单。这句话,你读着不害怕吗?”我爸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你爷爷今年身体恢复得好,他高兴。”去年爷爷做膝关节手术,我爸陪床,我妈送饭,二伯接送复查,小姑跑报销。大伯也有贡献。他在群里转发了七篇养生文章,其中三篇建议少去医院。就这,他还在亲戚面前说,老人能恢复,全靠儿女齐心。我爸不爱算这些账,我却做成本核算,听见“齐心”两个字,脑子里就自动跳出一张人员出勤表。
表姐那边也没劝动。小姑甚至提前做了头发,说大哥难得大方一回,不能扫兴。我俩在私聊里讨论半小时,得出唯一一致的结论:必须去。老人要去,家长也去,我们再躲,真有事连个能当场拦住的人都没有。表姐发来一张截图,把大伯那句“今年我做东,大家只管吃好”单独圈了出来。我问她干什么。她回:“留个纪念。我三十一年第一次见这句话,值得保存。”随后,她又补一句:“万一以后没有了呢?”我郑重地保存原图,还备份了一份。
除夕下午,我们进了酒店包厢。大伯站在门口,穿着新西装,连皮鞋都擦得能照见顶灯。看见我,他没先叫名字,先扫了扫我的包:“听说你们厂年终奖发了不少?”我脚步停住:“听谁说的?”“你奶奶说你给她买了台洗衣机。”我看向奶奶。奶奶正笑着跟服务员夸我:“她说有热水洗,冬天不用我再蹲着搓床单。”大伯把话接过去:“有本事了,才工作几年,手头就宽裕。”我还没张嘴,表姐从后面伸过手,拎走我手里的围巾:“她宽裕什么呀?洗衣机分期还没还完。昨天找我借钱,我没借。”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顺手把自己的包拉链拉到了底。
菜上得很快。波士顿龙虾,葱烧海参,蒜蓉鲍鱼,帝王蟹,服务员报一道,大伯就抬一下下巴。爷爷乐得一直点头:“丰盛,太丰盛了。”二伯母把拍好的照片发给娘家,打字时特意加了一句“大哥请的”。我妈悄悄碰我:“看见没有?少拿老眼光看人。”我夹了块蟹肉,嘴上没吭声,耳根却有点热。也许真是我多想。一个人抠了半辈子,偶尔舍得一回,又不违法。我甚至开始反省,是不是工资表看多了,见什么都先想有没有隐藏费用。直到大伯母从包里拿出一摞红色文件夹,整整齐齐摆在了茶几上。
表姐正在剥虾,眼睛扫过去,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用膝盖碰我一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最上面一份,封面烫着金字:“陈卓海外深造家庭支持确认书。”堂哥陈卓坐在大伯身边,头发抓得纹丝不乱,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看见我们看文件,立刻把手机扣住,端起杯子:“等会儿有个好消息。”我嘴里的蟹肉忽然不香了。表姐把虾壳慢慢摆回盘子,抽了张纸,仔细擦干十根手指。大伯就在这时候站了起来,拿勺子敲了敲酒杯:“趁着一家人都在,我说个正事。咱们老陈家,要出留学生了。”
【第二章】
爷爷先笑出了声:“真定下来了?”堂哥点头,刻意把语速放得很慢:“资料都齐了,就等资金到位。”大伯拍着他的肩膀:“这不光是我们家的喜事,是整个陈家的喜事。以后亲戚出去提起他,脸上都有光。”我爸举起杯子:“有出息,该祝贺。”二伯也跟着点头。小姑问去哪个国家,堂哥刚报完名字,大伯就把话接了过去:“地方好,学校也好,就是费用高。不过咱们这么一大家子,还能让孩子倒在钱上?”我的筷子悬在碗边。表姐的手机已经悄悄退出了购物软件,打开了计算器。
大伯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纸,先递给二伯,再递给我爸,最后放到小姑面前。“一家六十万。”他说得很顺,仿佛这笔钱刚从我们各家的茶几底下扫出来。我的手一抖,筷子碰在碗沿,叮的一声。我爸没接稳,整双筷子都掉到了地上。服务员刚要过来换,大伯摆手:“先别忙,谈正事。”他说完又看向爷爷奶奶:“爸妈这边出二十万。老人量力而行,不能跟年轻人比。总共两百万,差不多够孩子起步。”二伯手里还捏着酒杯,杯口停在嘴边,半天没挪动。小姑做了两个小时的发型,这会儿被她自己抓得翘起一撮。
我爸清了清嗓子:“大哥,六十万不是六千。你之前怎么没提?”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提前提,你们还来吗?”包厢一下安静了。大伯母赶紧笑:“你大哥开玩笑呢。一家人,钱早晚都是用到孩子身上。陈卓先走出去,以后拉弟弟妹妹一把,多好的事。”表姐低头按了一下计算器:“还没出去呢,就先拉我们六十万。”大伯母脸上的笑僵住。我妈在桌下按了一下我的手腕,却没像平时那样叫我少说话。她另一只手握着水杯,指关节泛着白。
大伯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他指着我爸:“你家去年有笔理财到期,我知道。陈宁又没结婚,钱放着也是放着。”又转向二伯:“你那间修理铺生意不错,别总说没钱。小雨读研能花多少?姑娘读那么久,最后还不是嫁人。”堂妹陈小雨正准备夹菜,筷子一点点缩回碗里。二伯把杯子放下:“她学费和生活费,我已经给她留好了。”大伯笑了一声:“她跟陈卓能一样吗?一个在国内读,一个出国,眼界都不一样。”我把筷子搁下,盯住他:“照您这么说,出国旅游一个月,也比国内读三年书有本事?”
大伯没理我,转头劝小姑:“你家就徐俏一个闺女,给她准备那么多嫁妆干什么?以后都是别人家的钱。不如先帮帮娘家侄子。”小姑原本只是翻文件,听见这话,纸页在她手里猛地折出一道印子。“大哥,我挣的钱给我闺女花,怎么到你嘴里还得防着她?”大伯母插话:“他不是那个意思。等陈卓发展好了,还能忘了他姑?”表姐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寸:“先别等发展好了。大伯,你刚说我以后是别人家的人,那这六十万,你找别人家要过同意了吗?”姑父本来端着茶,这下放下杯子,缓缓点头:“对。我这个别人家,有意见。”
大伯的脸沉了:“年轻人就是自私,只盯着自己那点小钱。你爷爷奶奶盼了一辈子,不就是盼着子孙有出息?”爷爷咳了一声:“出息归出息,这钱得商量。”大伯立刻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所以我这不是把大家请来商量了吗?手续我都准备好了,签个字,年后转账,免得来回折腾。”我拿过我爸那份,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写着,款项属于自愿赠与,不构成借款,无须返还,不附加任何条件。我把那一行用手指压住,递给表姐。她看完,缓缓抬头:“六十万,买个连条件都不能提的亲戚名额。大伯,咱家这门槛什么时候涨价的?”
【第三章】
大伯把文件往回抽:“写这些是避免以后闹误会,亲兄弟明算账。”我按住纸没松手:“这句话好,我赞成。”表姐立刻坐直。她平时在商场做活动执行,一听见有人主动递台阶,职业习惯比我还快。她把桌上的转盘停住,拿起小姑没用过的笔:“既然明算账,咱们先把项目说清楚。两百万不是小数,总得知道钱花在哪儿。”大伯以为我们松口了,脸色顿时缓和:“问吧。年轻人多了解点国际上的事,也长见识。”我爸侧过头看我,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合同末尾那行字。他看清之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终于没再拦。
表姐先问:“堂哥,学校全称叫什么?”堂哥报了一个很长的名字,里面有“国际”“商学”“领航”好几个词。我接着问:“读完发什么证?”“结业证、校友证,还有海外学习经历。”我等了一会儿:“学位证呢?”堂哥咽了下口水:“这类教育,看重的不是那一张纸,是人脉和资源。”表姐笔尖停住:“那也就是说,没有学位证。”大伯立刻打断:“你们别钻牛角尖,国内才把文凭看那么重,国外人家重实践。”堂妹一直没说话,这时轻轻把水杯放下:“大伯,国外大学也发学位证。不是我们国内单方面想出来的。”
我没接大伯瞪过来的眼神,继续问:“课程多久?”堂哥说:“整个培养周期接近一年。”表姐在纸上写下“一年”,又问:“这一年都在国外上课?”“有线上,有线下,教学形式比较先进。”我说:“境外上课多久?”他开始摆弄餐巾。大伯替他回答:“你们问这么细干什么,难不成还要跟着去?”我点头:“每家六十万的项目,不配问上几天课?”我爸终于开口:“陈卓,回答你妹妹。”堂哥把餐巾团了一下:“境外集中研修二十八天。”表姐盯着刚写的“一年”,慢慢用笔划掉,又写上“二十八天”。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大伯母赶紧解释:“二十八天怎么了?那是名校,进去一天都不容易。人家接触的都是大老板。”我问堂哥:“入学通知和费用清单带了吗?”他先说在手机里,又说文字多,我们看不懂。表姐当场把我往前一推:“正好,她靠看收费文字吃饭。”我纠正:“成本核算。”表姐点头:“对,主要工作就是别人说差不多,她说差在哪里。”我妈原本绷着嘴,没忍住咳了一声。大伯往我身上看了两眼,脸上那点轻松终于收干净。他转向堂哥:“给她看,省得说咱们糊弄人。”
堂哥不情不愿地打开手机,翻出报名宣传册。我没有碰他的其他东西,只把他展示的那几页逐项看完。宣传册比大伯诚实得多。项目对象写的是企业经营者及管理人员,境内线上学习配合境外研修,完成后颁发结业证明。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说明:本项目不授予学历或学位。我把手机转向爷爷,让堂哥自己读。堂哥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爷爷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撑着桌沿问:“所以,不是去国外读硕士?”大伯抢着说:“名头不重要,学真本事才重要。”爷爷没看他,只看着堂哥:“你上个月跟我说的,是硕士。”
堂哥耳朵红了:“跟您讲太细,您也听不明白。”奶奶把手里的汤勺放下:“要钱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了?”包厢里没人接话。我翻到费用页,念出金额:“十九万八,含约定课程、境外住宿和部分行程费用。不含往返机票和个人消费。”二伯终于把一直攥着的纸展开:“十九万八,要我们凑两百万?”表姐低头重新按计算器:“我核对过了,不是我手机坏了。确实多了一个零,还多两千。”堂哥抬起头,声音忽然高了:“你们能不能别只盯着学费!我出国,回来,结婚,安家,这些不都要花钱吗?”
【第四章】
大伯母最先接话:“就是。总不能让孩子学成回来,连套房子都没有。唐悦家还等着看诚意呢。”大伯猛地扭头看她。她话已经说出去了,索性继续:“现在那套房子谈到一百五十万,装修家具再留三十来万,培训和杂七杂八的钱,不正好两百万?我们又没多要。”我看着桌上的海参,一时不知道先咽哪口气。两百万的所谓留学费,境外课程只占十九万八。剩下的钱,堂哥人还没坐上飞机,已经在国内有了房、有了家具,连窗帘颜色估计都挑好了。表姐放下笔:“懂了。我们以为赞助一位留学生,你们准备交付一个婚房样板间。”
小姑把文件合上:“房子写谁的名字?”大伯说:“当然写陈卓的。”二伯问:“我们出的钱,有份额吗?”“都是一家人,你说这个就伤感情了。”我爸盯着那张确认书:“不算借,不算份额,不许提条件,钱给出去,什么都跟我们没关系?”大伯皱着眉:“陈卓以后能不记你们的好?”表姐点了点桌面:“能。刚才他已经忘记他妹妹读研也要用钱了。”堂妹垂着的眼睛抬起来,嘴唇抿了抿。二伯母伸手把女儿碗里的凉菜换掉,动作很慢,声音却很清楚:“我闺女的学费,一分都不会挪。”
大伯转向我爸:“老三,别人不懂,你也不懂?陈卓是长孙,将来家里有事,还得他出面。”我爸没有立刻说话。大伯往前坐了些:“去年爸住院,外人进病房,先问的是谁家儿子在。这就是顶门立户。”我爸抬眼看他:“问的是我。”大伯顿住。我爸把那张掉过又换新的筷子纸套揉成一团:“手术签字是我,夜里陪床是我,出院背爸下楼是建军。你进病房那天,坐了二十分钟,说车不好停,走了。”二伯的手停在酒杯旁。爷爷看向大伯,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大伯张了张嘴,硬挤出一句:“我那是忙。”
我爸没提高声音:“大家都忙。你不能需要钱的时候说长孙顶事,需要出力的时候说大家一样。”大伯的脸涨起来:“你现在跟我翻这些?不就让你拿点钱吗?陈宁一个姑娘,留那么多钱,以后还不是带去别人家!”我爸猛地推开椅子,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我肩膀跟着一缩。他站到我身侧,一只手按在我椅背上:“她的钱就是她的钱。她结不结婚,嫁给谁,钱都不是你儿子的。”我喉咙一下发紧。二十六年,我第一次听见我爸当着大伯的面,把一句话说得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表姐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塞给我一张纸。我低头看见上面四个字:“叔叔满分。”
大伯见我爸不肯退,又去找爷爷:“爸,您看见了吧?我替咱们家考虑,他们一个个都算得这么清。”爷爷摸着面前那份纸:“你要真去读书,我愿意帮。你们买房,为什么让我拿养老的钱?”大伯母说:“房子也是保障,将来二老还能搬来住。”奶奶立刻问:“哪间房?”大伯母愣住:“到时候再安排。”奶奶掏出手机,点开堂哥上个月发的户型图:“主卧你俩住,次卧给他们小两口,北边那间你说做书房。我们住哪儿?阳台?”她把手机朝大伯母面前一递:“先别安排了,我和你爸腰不好,睡不了花盆。”
小姑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拿纸挡住嘴。大伯狠狠瞪了我们一圈,忽然把确认书全收回去:“行。都不愿意出,是吧?我不强求。”我刚松一口气,他伸手指向桌上的菜:“这顿饭,本来就是提前给你们的答谢餐。既然谁也不领情,饭钱你们自己结。”大伯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印单子,啪地拍在桌上。上面总金额,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大伯往椅背上一靠:“你们三家平摊,零头我认了。吃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出钱的时候别装听不见。”表姐看了一眼账单,扭头问我:“现在吐出来,按原价退,还是折旧?”
【第五章】
我妈手里的杯子磕在桌面上:“陈建业,你请客前说过这话吗?”大伯扬起下巴:“我不信这么好的菜,你们吃的时候心里没数。”小姑直接把手机拍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那句“今年我做东,大家只管吃好”。大伯眼睛一闪:“那是我以为大家心里有这个家!”表姐把截图放大:“这句话后面没有括号,没写吃一口龙虾自动认购六十万。大伯,你不能把收费须知藏在自己脑子里。”姑父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抽走小姑面前的杯子:“请客是你说的,菜是你订的,支持留学是你临时提的。我们不同意,不代表欠你饭钱。”
大伯把彩印单子往我们面前推:“少跟我绕,先看看你们吃了多少钱。”我把单子拉近,看到下面三项:年夜饭套餐一万二千八百八十八,自备珍藏红酒四万八千,尊享包间服务八千。三项加起来,正好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我抬头,看向墙边那六瓶红酒。开了三瓶,还有三瓶连封口都没动。服务员开酒时,大伯还特意强调,这是自家带来的,外面买不到。我问:“自带的酒,也算酒店餐费?”大伯说:“东西喝进肚子里就想不认?一瓶八千,我还没加价。”表姐端详着自己只抿过一口的杯子,缓缓放下:“原来我刚才不是呛了一下,是损失控制。”
二伯抓住了另一项:“包间服务八千,什么服务?”大伯说:“除夕,顶级包间,人家就这个价。”我看了一眼桌角酒店印好的年夜饭菜单。菜单上同样写着一万二千八百八十八,最下方明明标注套餐含包间及常规服务。我没急着开口,先把两张纸放在一起,问大伯:“这张六万多的,是酒店正式结算单吗?”“当然!”他回答得很快,“白纸黑字你还要挑?”我按下服务铃:“那请经理来核对一下。金额这么大,不能看一张没有单号、没有付款信息的纸就转账。”大伯把袖口往上一拉:“叫!正好让外人看看,你们吃完饭赖账是什么德性。”
经理进来时,还带着当桌负责的服务员。大伯一见人,立刻指着我们:“他们不愿意结账,你跟他们说,今晚消费多少。”经理没有顺着他的手看我们,先确认:“陈先生,您要现在结算,是吗?”大伯点头。经理拿出酒店系统打印的小票:“您预订的是十四人年夜饭套餐,总价一万二千八百八十八。已付订金两千,余款一万零八百八十八。今晚没有新增收费菜品。”大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服务费呢?”经理翻开套餐确认页:“您预订时确认的是套餐全包,没有额外包间费。”表姐原本还在记数字,这下慢慢把笔帽扣上了。
我把那张彩印单递过去:“那这张呢?”经理看完,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我们酒店出具的账单。上面的红酒是客人自带,我们没有销售,也没有代收安排。尊享包间服务这一项,我们今晚并没有这个收费项目。”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抬头上被放大的酒店名称:“请不要把个人列的费用单当作酒店结算凭据使用。”服务员站在旁边,手指捏紧了托盘边缘,小声补充:“预订时,陈先生问过能不能出一张包含自带酒估价的餐费单,我们已经说明不能出。”我慢慢转向大伯。他刚才还靠得舒舒服服,这会儿背已经离开了椅背。
奶奶把那张彩印单抽过去,戴上眼镜看了半天:“建业,酒店收一万二,你拿一张六万八的纸,让你弟弟妹妹掏钱?”大伯伸手去抢:“酒不要钱啊?我自己花的钱就不算钱?”奶奶把纸压在杯子底下,没让他抽走。爷爷看着经理,耳朵一点点红了:“让你们见笑了。这桌是谁订的,就找谁结,别为难服务员。”经理点头,说可以等我们谈完再结算。大伯一听,立刻转身去找堂哥:“你手机拿来,先付。”堂哥把手机往掌心里扣紧:“我哪有一万多?”“我不是让你留钱吗?”“唐悦给的那两万,我不是转了你两千?”我和表姐同时抬起了头。
【第六章】
包厢里刚停下的动静,又全回来了。大伯盯着堂哥:“什么两万?”堂哥脸色变了一下,想把话收回去,大伯母已经开口:“唐悦给你两万吃饭,你就给你爸两千?”我爸慢慢坐回椅子,连茶都不喝了。二伯原本已经在收外套,这会儿把外套重新搭回去。小姑甚至把转到面前的果盘停住了。表姐用极轻的声音说:“先别收拾,这桌菜还有后续。”堂哥抬手扯了一下领口:“剩下的我有用。”大伯压着嗓子:“什么用?”“申请包装的服务定金,总得有个人帮着弄材料吧。”大伯母的嘴一点点张开:“一万八,你就给人家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堂哥手机响了。屏幕朝上,来电是唐悦。大伯伸手就按了免提:“小悦,陈卓在呢。家里这边有点小情况……”唐悦没让他说完:“我刚给酒店确认初二订婚宴,顺便问了今晚菜上得怎么样。经理说你们在核账。不是定好一万二千八百八十八那桌吗?我给陈卓转了两万,餐费付完,剩下的他补齐一万,替我给爷爷奶奶。是临时加菜了?”大伯的手停在半空。奶奶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提袋。堂哥猛地去抢手机:“没有,等下我跟你说。”我赶在他拿走前开口:“没有加菜,但你送的红酒,现在按八千一瓶,准备算给我们。”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哪六瓶红酒?”唐悦问。我把酒瓶正面的中文名称念给她听。她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过来。爷爷奶奶吃好就行,先别为钱起争执。”电话挂断,堂哥立刻冲我:“你有病吧?什么都往外说!”我手指攥住杯沿,杯壁上的水沾得满掌都是。“你爸刚才要我们一家六十万,说是你留学;不出钱,就要我们分六万多的账。现在发现有人已经给过餐费,你说我不能问?”堂哥站起来,椅子撞到墙。我爸也跟着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把我的椅子往自己身后带了一点。堂哥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再往前。
大伯把火转向我爸:“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大过年,当着外人的面拆家里人的台。”我爸问:“她哪句说错了?”大伯喉结滚了一下。我爸又问:“你原本要她给六十万的时候,说她是自家人;她问钱花在哪儿,你又说她以后是外人。陈建业,这一家里外的门,是不是只装在你嘴上?”二伯把自己那份确认书推回去:“这钱我不会出,饭也轮不到我结。孩子们问得没毛病。”小姑把表姐刚才写的费用记录拿起来,从头看到尾:“还海外深造。照这个花法,他在国内就能把我们几家造没了。”表姐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唐悦二十多分钟后到的。她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原本准备初二带来的两条围巾。她先给爷爷奶奶问好,把袋子放下,再看向堂哥:“两万块,为什么没有拿来付餐费?”堂哥避开她的眼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把转账记录放到桌上:“那你说。”大伯母想让她先坐下吃点,她摇头:“我在家吃过了。今天本来不该打扰你们,但钱既然是借我的名义用的,我得听明白。”表姐默默把自己刚记的那张纸递过去。唐悦看了第一眼,还只是皱眉;看到“每家六十万”时,嘴唇抿紧了;看到“女方要求海归及全款房”时,她直接抬头看向大伯。
“我什么时候提过这个要求?”大伯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不是,你家条件好,陈卓总得配得上……”唐悦把纸摊平:“我家经营早餐店和配送点,选店长都不要求出国,谈恋爱为什么要?我爸问过他的,是现在有没有稳定工作,有没有负债,婚后准备住哪里。”她转向堂哥:“你说已经找到新工作,等年后入职。现在变成去国外读硕士,又变成二十八天研修。陈卓,你能不能告诉我,哪句是真的?”堂哥嘴巴张了张,目光从大伯脸上挪到大伯母脸上,没有一个人替他开口。表姐把计算器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声说:“这个算不出来,得重新输入。”
【第七章】
堂哥终于说话了:“我还不是想给你长脸?你家亲戚总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普通销售,你觉得好听?”唐悦看着他:“我妈早上四点起来和面,我爸送货时在路边吃包子,谁嫌过普通工作不好听?”大伯插进来:“女孩子说话别这么冲。陈卓也是上进,才想着换条路。”唐悦把手机锁屏:“上进是他自己的事,把亲戚的钱说成不用还的支持,把我的餐费挪去包装材料,再把要房要文凭的名头扣到我头上,这不叫上进。”大伯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拿起筷子又放下。奶奶慢慢伸手,把唐悦带来的纸袋往她身边推:“东西先拿着。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陪我们在这儿耗着。”
大伯忽然拍了桌子:“都让你们给搅和了!好好的亲事,非得查账、查证,家里就不能留点余地?”表姐吓得手里的笔掉了。她弯腰捡起来,站直后问:“余地留多大?六十万够不够?”大伯指着她,又指向我:“你们两个,自己嫁不出去,就看不得你堂哥过得好!”小姑霍地站起来,一把将表姐拉到身侧:“陈建业,你再说一遍。”她发尾上那枚亮晶晶的夹子滑下来,落在桌边,她连看都没看。“我闺女结不结婚,轮不到你审。你儿子谈对象,你朝妹妹家要钱。你儿子丢了脸,你骂妹妹家的女儿。你到底是当大哥,还是当账单?”
姑父把夹子捡起来,放进小姑掌心:“先别气坏自己。真有话,冲我说。”二伯母也把女儿的凳子往自己身边挪:“刚才说我们小雨读书没用,我就忍着。现在看来,不是读书没用,是没给你儿子掏钱的孩子都没用。”大伯嘴边的话卡住,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以往他一动怒,我爸会打圆场,小姑会低头,二伯会说算了。这回没人替他把话接下去。爷爷握着拐杖,慢慢敲了一下地:“坐下。”大伯以为是说我们,刚要开口,爷爷看着他:“说你。你弟弟妹妹坐了一晚上,就听你要钱了。”
我把那六瓶红酒挪到转盘中间,问唐悦:“这个价格,你清楚吗?”她打开家里过节采购的记录,翻到一张清单:“同一批礼盒,我家给店里的老员工备的,单瓶六十八。送过来六瓶,是第一次上门的一点心意。”大伯立刻说:“送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的东西值多少钱,我自己说了算!”表姐认真地点了一下头:“那您留着卖。剩下三瓶没开,收好,别再影响我们家的资产规模。”我妈终于笑出了声,笑完立刻端起水杯挡住脸。大伯母伸手想把酒移走,却被奶奶按住:“别忙。我算算,六瓶四百零八,你写四万八。建业,你这一年不做别的,光坐家里给酒定价,也能发家。”
大伯额角冒出汗,忽然按住胸口,嘴里说着“气得不行”。我爸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真不舒服就去医院。”二伯掏出手机,要叫车。大伯立刻把手挪开:“不用!我没那么娇气!”我爸点头:“那把账结了。”大伯又看向爷爷:“爸,先给我垫一万,回去我还您。”爷爷还没说话,奶奶先把自己的包抱紧:“你的饭,为什么用我们的养老钱垫?”大伯母这时猛地拽开手袋,翻出银行卡,啪地放到桌上:“我来!别在这儿一遍一遍丢人!”大伯扭头瞪她:“那是咱们应急的钱!”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又僵在半空。小姑盯住他:“你家钱是应急的,我家钱就是闲着的?”
经理过来结算,大伯母刷掉一万零八百八十八时,眼睛死死盯着付款机,手指按错了一次密码。唐悦等小票打出来,才对堂哥说:“那两万,你自己承认拿去做别的了,什么时候退?”堂哥先看母亲,再看父亲。大伯母闭了闭眼,又拿起手机,把钱转回去。她转完当场对儿子说:“从你以后工资里还我,别再说你爸答应的。”唐悦确认到账,接着找经理核对初二订婚宴的取消条款。能退的订金退,已产生的约定费用单列,她不扯酒店,也不再替堂哥圆话。大伯还在旁边说年轻人别意气用事,她看向他:“不是一顿饭把婚事吃没了。是今天这顿饭,让我听全了。”
【第八章】
离开包厢前,大伯母忽然叫住我们:“菜总不能浪费吧?你们谁要打包?”我看了眼她面前那几盒已经装好的海鲜,没动。大伯紧接着补了一句:“都吃到现在了,打包钱总该出一点。”表姐已经穿好外套,听见这话,立刻把手里的两颗糖放回果盘:“不拿,不签,不自动续费。”服务员原本低头收碗,嘴角猛地抿紧。我爸帮爷爷拿起拐杖,我妈扶奶奶,小姑把堂妹落下的围巾找出来。十四个人进来时热热闹闹,走的时候分成了两拨。大伯还坐在主位,面前堆着几张收据,没有一个人再等他宣布散席。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大年初一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醒。家族大群里,大伯发了九张照片,菜一道不落,酒瓶专门摆在最前面。配文长得需要点开。他说自己辛苦张罗年夜饭,原本只想让大家给孩子一点支持,没想到两个小辈当众挑事,带着全家逼他结账,还把陈卓的未婚妻叫来闹,搅黄婚事。他没写一家六十万,没写二十八天研修,更没写那张六万多的单子是自己做的。最后一句尤其醒目:“人穷没关系,不能没良心。我愿意出钱维系亲情,有些人只想着占便宜。”
大过年的,亲戚们起得都早。一个平时很少往来的堂叔说,饭都吃了,闹成这样不好看。二姑奶发语音,让小辈先给大伯道个歉,还说长辈说话重一点,也是希望孩子懂事。我看得手指发凉,刚准备打字,表姐打来电话:“醒了?”我翻身坐起:“醒了,他挺会挑角度。”表姐说:“我也会。他昨天让我帮着拍喜庆场面,我拍了。原本准备剪全家拜年的,素材有点超量。”我愣了两秒,忽然想起宴席中间,大伯看见她手机架在茶杯旁,还特意把西装扣子扣上了。他举着杯子说“咱家要出留学生”那段,正冲着镜头。
我们没把唐悦的转账页面和家庭情况往群里扔。表姐只截了三段,按先后发出。第一段,大伯说三家各六十万,爷爷奶奶二十万,并且强调不用还。第二段,他说不给留学的钱,这顿饭就要我们分摊六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第三段,经理确认酒店实际费用,说明额外包间收费不存在,那张彩印单也不是酒店出的。然后,我发出邀请原话、酒店结算票据和课程公开介绍,账号信息都遮住,只留下核对所需的内容。最后写了一句:“没人拦他学习。我们只是不同意用三家积蓄和老人养老钱,给他买房装修,再把这件事叫送他留学。”
群里安静了足足三分钟。刚才劝道歉的堂叔,把自己那句“饭都吃了”撤回了。二姑奶又发来语音,音量明显小了:“两百万?不是说凑点路费吗?”我爸没有让我们继续吵。他发了一段话,字不多:“昨晚我在场。我女儿每句话,都是在我们被要求交钱之后问的。我的钱,我有权决定怎么用。我的女儿,也不用替别人的失实说法道歉。以后有关我家的事,请先问我,不要只听一个人讲。”二伯紧跟着发:“我在场,属实。”小姑接着发:“我在场,属实。另,徐俏不欠任何人一个婚姻,也不欠任何人六十万。”姑父隔了十秒补上一句:“她爸也在。”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爷爷的语音。老人按了好几次才发出来,前面还有奶奶教他“按住别松”的声音。“建业,这事我昨天没当着酒店的人说透,今天说。亲戚不是轮到你用钱了,就都得听你的。我之前以为孩子真去读学位,答应考虑帮一把,没有答应替他买房。我的养老钱,我和你妈留着养老。还有,你弟弟妹妹这些年给我们出的力,我心里有数,不能再让你拿长子的名头盖过去。”大伯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出一句:“一家人有必要闹到这种地步吗?”奶奶抢过手机,回得又快又响:“你要我们两百万的时候,怎么不先问这句?”
【第九章】
初二那天,奶奶重新张罗了一顿饭。地点在她家,不订包厢,不设主位,桌子不够就从隔壁借张折叠桌。她在新拉的小群里发语音:“谁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不用解释。想带菜就带,不带也有饭。”表姐第一个回:“确认一下,吃完不需要承担任何人的房屋购置费用吧?”奶奶回她:“你要愿意,把垃圾带下去。”我发:“这个项目可做。”我爸跟着问:“要不要事先签字?”小姑发了一长串语音,开头就笑,后面说了什么,谁也没听清。昨天那顿一万多的饭压在胸口的劲儿,到这时候才慢慢散开。
我们去得早。二伯买了鱼,我妈带着炖好的牛肉,小姑提了水果,姑父进门就去挪桌子。堂妹把爷爷手机里的大字模式重新调了一遍,顺手把课程宣传页从收藏里删掉。爷爷看着她,忽然问:“小雨,你那个研究生,几月份考试?”堂妹解释,自己已经考上了,现在是在读,九月份升二年级。爷爷怔住,半天没接话。二伯母也没替他圆。过了一会儿,爷爷拿出纸笔,让堂妹把学校和专业写给他看,又问起她在做什么研究。堂妹先说得很短,后来见他一直听着,才越说越多。奶奶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插嘴:“她上回拿奖的照片,我就放电视柜上了,你光顾着听陈卓打电话。”
我在厨房切葱,爸爸过来洗手。我憋了一路,终于问:“爸,你除夕本来是不是想劝我忍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否认。“开始想着过年,老人高兴,别闹。后来你大伯一说钱,又说你的钱反正要带去别人家,我才听明白。他不是随口说重了,他是真这么想。”我低头把葱末收进碗里,鼻子有点酸。他看见了,伸手把案板往里推,怕我切到手:“你跟徐俏问得对。还有,以后家里攒了多少钱,不用见谁都交底。我也记住了。”我故意问:“那我年终奖多少,还汇报吗?”他咳了一声:“这个可以。”我妈端着盆从后面经过:“不可以。你也没资格自动续费。”
中午快开饭时,唐悦发来消息,说酒店的订金已经按约定处理完,她跟陈卓也讲清楚了。她没有让我替她在亲戚里说话,只请我们别再转她的个人信息。我回她,我们没发。她很快发了个谢谢,又说初八新店开门,给我们留几份早餐,不谈别的,就吃饭。我把消息给表姐看。表姐打字问:“不用支持老板出国吧?”唐悦回:“老板暂时没这打算,老板明天五点就得去和面。”表姐笑得拿不稳手机,随后又认真发了一句:“那到时候见。”我把时间记进日历。谁都没提堂哥,也没人问她后不后悔。她能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把自己的事说明白,剩下的日子就该由她自己安排。
大伯一家没来。听奶奶说,大伯母跟大伯吵了一整晚,不是终于觉得要钱不对,而是发现他打算让她先把那几笔支出扛住,再慢慢等亲戚“想通”。她不肯。堂哥的境外课程也没再往下付钱,已经交出去的服务费,哪些能退、哪些扣除,只能照着合同跟对方核对。那些写得清清楚楚的条款,他终于肯逐字看了。大伯在大群里又提过一次,说孩子遇到困难,谁家以后没有求人的时候。二伯回了一句:“求人帮忙,先把事情讲真,再让别人自己决定。”此后他没再提六十万,倒是发过两张自家剩菜的照片,说这么好的东西,没人懂得珍惜。表姐看了,给我发来私聊:“挺好,珍惜完记得洗碗,别按件找我们收费。”
饭上桌,爷爷想说两句,刚站起来,全桌人齐刷刷放下筷子。我爸先护住手机,小姑把包往身后挪,表姐已经摸到了计算器。爷爷看了我们一圈,拐杖往地上点了点:“我就说,今天饺子里有放钱的,吃慢点,别硌着牙!”奶奶伸手把他拽回椅子:“别站着说,大家现在听不得这个。”桌上顿时笑成一片。我咬开第一个饺子,真咬出一枚洗净包好的硬币,立刻举给表姐看:“今年第一笔收益,一块钱。”表姐端起杯子,郑重跟我碰了一下:“恭喜。终于吃上一顿饭,钱是往咱口袋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