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年前,我被人绑架。
闺蜜孟芮替我挡了一刀,送到医院时,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记得她最后攥着我的手,反复说:“知禾,求你照顾好我的女儿栀栀。”
那年孟栀十岁。
此后八年,她住在我家,享受着最好的学校,最贵的画室;
十五岁她因身体原因做手术,我守了三天三夜;
她连遗嘱都提前立了,说她死后,闺蜜留给她的三千万别墅归我。
十六岁生日,我送她一辆三十万的车,准备成年后拿驾照开。
所有人都说,孟芮没有白救我。
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养着她。
她喜欢画画,常把颜料蹭在门框上,我嘴上嫌弃,转头还是叫人把她那面墙留着。
她问我成年以后能不能继续住,我说这是她的家,问这种傻话干什么。
直到孟栀十八岁生日。
我把她的衣服、画具一件件丢出门,最后连她妈的遗物箱也扔进雨里。
“滚!”
孟栀抱着箱子站在台阶下,头上还歪戴着生日皇冠,脸颊沾着蛋糕奶油,带着哭腔。
“姨姨,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改。”
我没理她,转身把别墅过户给一个男人邵衡。
他是八年前绑架案的共犯。
监控里,最后一个拖着浑身是血的孟芮离开工厂的人。
今天上午,他才刑满出狱。
孟栀看见产权文件,嘴唇发白:“你把妈妈留给我的家,送给害死她的人?”
“房子是我的。”我撑开伞,“你妈死了八年,哪来的三千万留给你?”
视频已经传到网上了。
两个小时后,我被骂上热搜第一。
当晚十一点,我主动打开直播,镜头对准别墅大门。
“先别忙着替孟栀讨公道,今晚直播不关,等第三个人找到一本红本子后,你们自然就会知道,我为什么把房子送给绑架犯。”
1
十一点十五分,邵衡来了。
四十一岁,短寸,眉骨一道旧疤。
八年牢饭把他熬得精瘦。
他不问钥匙,直接输入门锁密码。
门开了。
弹幕瞬间刷屏:
【刚出狱怎么知道密码?】
【串通好了吧?】
邵衡没换鞋,径直上楼进书房。
走到黑胡桃木书柜前,他抽出左数第七本书,按下书后的暗扣。
书柜滑开,露出保险柜。
那间书房,是孟芮生前陪我挑的家具。
她嫌黑胡桃木太沉,笑我二十多岁就把屋子装得像退休老干部的办公室。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只保险柜,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
邵衡竟连找都不用找。
六位密码090317,他一次输对。
柜门弹开了,里面竟然是空的。
邵衡伸手摸了一圈,脸沉了:“孟芮那本红册子呢?”
书房门口“啪”地一响,原来是孟栀失手摔了水杯。
她还穿着那条被雨淋脏的白裙子,身后站着我的丈夫岑越。
岑越看见邵衡,冲上去就是一拳。
“你害死孟芮,居然还敢进她女儿的家?”
邵衡撞上书桌,嘴角出了血,没还手。
第二拳挥起来时,我说:“轻点。房子已经归他了,打坏房主,你赔。”
“黎知禾!”岑越回头,“赶走栀栀还不够?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栀却看着保险柜:“090317,是我生日。”
三月十七日。
她盯住邵衡:“你知道暗锁,知道密码。你以前就来过我家,是不是?”
岑越把她拦到身后:“绑匪打听过受害人的事,有什么稀奇?”
邵衡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岑越,八年不见,你还是会说话。”
“什么意思?”
“什么脏事到了你嘴里,都像是别人干的。”
岑越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
我看见了。
凌晨零点,我让律师进门,当着镜头撤回尚未完成的赠与安排。
教育基金剩下的一百七十六万,不再给孟栀;
遗嘱里原先留给她的房产和股份,全部改掉;
那辆三十万的车,按约定办理转让手续。
岑越把文件一推:“八年!你养了她八年,不是养一笔随时划掉的账!”
“她又不是我的。”
孟栀的手慢慢蜷起来。
岑越拍桌子:“她十岁来的时候,是谁说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第一次来月经,你半夜出去买卫生巾;她中考发烧,你守着考场;十五岁开刀,你三天没合眼。现在一句不是你的,就算了?”
“我答应孟芮照顾到她成年。”我把笔递过去,“十八岁了,结束。”
孟栀接过笔,在确认书上签名。
最后一笔歪出去很长。
孟栀低头看着签完的文件,轻声问:“我以前花的那些钱,也要还吗?”
我心口一紧,嘴上却说:“你要有本事,现在就还。”
律师迅速解释,已经完成的抚养支出不在撤回范围内。
她点了点头,把笔帽盖好,像生怕再弄坏我一件东西。
“这个也不用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是成年礼发言稿,第一行写着:
——十八岁以后,我能不能叫黎知禾一声妈妈?
她小声说:“本来想吹完蜡烛问你的。”
我当着她的面,把纸撕成两半。
“别乱叫!养八年,不等于我想当你妈。”
她僵在原地。
岑越吼道:“你是不是非得逼死她才高兴?她和我亲女儿有什么区别!”
我望着他。
“是啊。”
“还真没什么区别。”
岑越忽然不说话了。
第2章:
第二天,别墅门外堵满记者、网红和替孟栀出头的人。
有人举着手机骂我忘恩负义。
孟栀却冲到门口:“别骂她!她以前对我好,是真的。十五岁我做手术,她在走廊里哭;学校有人欺负我没妈妈,她去找老师吵了半天。”
她眼睛肿着,仍认真地说:“我可以恨她今天不要我,但不能把前八年也说成假的。”
这句话反倒让弹幕骂得更凶。
我站在她背后:“说完了?让开。”
我刚走出门,一枚臭鸡蛋飞过来。孟栀本能地替我挡,蛋液溅满她的袖子。
“谁要你挡?”我抽纸擦肩膀,“你妈爱逞英雄,你也学她?”
孟栀抬头:“你骂我可以,别骂我妈。”
“死人又听不见。”
“我听得见!”她第一次对我吼并直呼我名字,“黎知禾!我妈妈替你死了!你不要我就算了,你凭什么欺负她!”
“那又怎样?”
“黎知禾!你这个白眼狼,我恨你!”
她气得转身跑回屋。
我把手藏进衣袋,指甲深深抵着掌心。
恨我吧,最好谁也劝不动你。
下午,九年前的一段新闻被翻出来。
那年我爸去世,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催贷,我差点破产。
二十八岁的孟芮把唯一的房子抵押,拿出一百二十万救急。
记者问她怕不怕我赖账。
镜头里,孟芮笑得没心没肺:“怕什么?她还不起,我带栀栀去她家门口搭帐篷。”
新闻还没播完,孟栀在门边问我:“姨姨,你还记得那年我们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吗?”
我至今都记得。
孟芮把抵押房子的事瞒着我,自己带孩子住过一阵小出租屋。
那一百二十万,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
晚上,岑越又找来一张旧便签的扫描件,是当年夹在抵押贷款合同里的。
他对着直播念:“知禾,钱慢慢还,真倒闭了,咱们卖烤肠去,摊子写我名,你给我打工。”
孟栀听哭了。
岑越把纸放到我跟前:“这张纸你当年看了两个小时,你说认识孟芮,是你一辈子最幸运的事。现在她死了,你嫌她女儿叫一声妈都晦气?”
我把打印件撕碎。
孟栀扑过来捡,指尖被纸边割出一条红痕。
“那是我妈写的!”
“扫描件而已。”
岑越盯着我:“孟芮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死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放缓声音:“知禾,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镜头没有移开。
“八年前绑架之后,医生说你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那时候你也疑神疑鬼,觉得身边的人要害你。最近半年,药是不是又没好好吃?”
岑越甚至没有要求我停播。
他扶我坐下,替我把撕碎的纸收起来,又对镜头说:“抱歉,她情绪不稳定。”
那熟练的语气让我想起八年前每次复诊,他都替我回答医生的问题。
弹幕从愤怒变成犹疑。
有人开始问:【她是不是病了?】
我看着相识二十一年的丈夫。
他撒谎最厉害的地方,是每句话都夹着一点真事。
第3章:
傍晚六点,孟栀发起高烧。
她被雨淋过,上午又穿着脏湿的外套在外面站了许久。
保安找到她时,她蜷在小区凉亭,脸烧得通红。
电话打到我这里。
我开着直播:“她成年了,打120,别再找我。”
没人听见,我挂断前两分钟就让秘书通知了物业医护;地下车库,一辆事先联系好的急救车正在待命。
这些孟栀不能知道。
保安说孟栀不肯上车,一直抱着她的遗物箱,担心我把东西扔了。
我让秘书转告物业:先处理人,箱子由我来拿。
说完看向直播镜头,仿佛只是嫌她在小区门口惹人笑话。
半小时后,岑越抱着她冲到大门口。
“开门!四十度了,她喘不上气!备用喷雾在哪儿?”
我坐在客厅:“叫救护车。”
“她有哮喘!你真想让她死在门口?”
我看了眼表,医护应该快到了。
邵衡忽然下楼,拿起我放在玄关的蓝色急救吸入器,开门递给岑越。
“按她以前的医嘱用,别平躺,送市二院,她对阿莫西林和头孢克洛严重过敏,告诉医生。”
岑越动作停了:“你怎么知道她过敏?”
烧得迷糊的孟栀也睁开眼:“我四岁第一次哮喘住院……你那时候就认识我?”
邵衡看向岑越:“你真要我回答?”
岑越的脸僵了一瞬。
物业医护随即赶到,测了血氧,立即接手。
救护车也到了,我攥在桌下的手这才松开。
孟栀上担架前还看着我。
我没有靠近。
她终于肯恨我了。
她那天上车时,眼里已经没有前一天求我原谅的神色。
她只问岑越:“叔叔,如果我住院要签字,还能找你吗?”
岑越说当然。
她没再看我。
我听着救护车离开,直到警报声完全听不见,才敢起身。
当晚,岑越在医院走廊单独开播,眼底满是血丝。
“我替妻子道歉,她八年前遭受绑架,这些年一直治疗,近半年又加重了。栀栀没错,即使知禾不养她,我也养。”
评论区刷满“好叔叔”。
邵衡坐在我旁边吃泡面:“你男人真会演。”
“以前更会。”
“你忍了二十多年?”
“以前他只需要骗我。”我盯着屏幕,“现在他要骗这么多人,总会说漏。”
夜里,岑越从医院回来,没再发火。
他坐在我对面,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们认识二十一年了,你爸走的时候,我陪你守灵;你被绑架,我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一个月。知禾,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
那双手曾替我剥虾、给我扎头发,也扶过我爸的灵柩。
我曾以为全世界只剩一个人可信,也会是他。
我抽回手:“没查。”
“那为什么让邵衡进来?”
“我送了他房子。”
“为什么送?”
“看他顺眼。”
岑越笑了笑,又问:“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等第三个人忍不住。”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什么第三个人?”
“来找红本子的人。”
“孟芮根本没留下什么红本子。”
“对。”我盯住他,“根本没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
第4章:
第二天下午,孟栀出院。
她住院时一直抱着那个遗物箱。我提前让秘书取回,摆在客厅正中。
孟栀一进门就变了脸:“你又碰我妈的东西?”
“清垃圾。”
我掀开箱盖,旧照片、钱包、小学家长联系册,还有一只银坠。
孟栀扑过来:“别动!”
我拎起银坠:“值钱?”
“那是我妈妈一直戴的!”
“人没了,东西留着也活不过来。”
“黎知禾!我妈把房子抵押给你,替你挡刀,临死还怕我拖累你。她哪点对不起你?”
我说:“我烦了,烦你们总拿她压我。”
“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你红着眼睛叫姨姨,跟逼我有什么区别?”
孟栀彻底说不出话。
岑越夺走银坠:“还给她!”
一直没吭声的邵衡伸出手:“这里现在是我的房子,东西给我。”
孟栀难以置信:“你也要抢我妈的遗物?”
邵衡握住银坠,脸色变了。
“它不该在你手里。”
“凭什么?”
“凭我认识它。”
孟栀咬着牙问:“你知道我的病、我妈的生日,还知道她的项链。你到底认识她多久?”
“你出生之前。”
“那八年前,你为什么不说?”
“说过,没人信。”
晚上十点,直播人数破千万。
大家都在等我口中的第三个人。
十点四十分,岑越第一次问我:“如果没人找到,你准备播多久?”
我说到天亮。
他笑着摇头,像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病人。
十一点二十分,他又看了两次手机。每次屏幕刚亮,他就反手扣到桌上。
十一点,没动静。
十一点半,还是没动静。
岑越给我倒水,温柔地劝:“收手吧,现实不是小说,不会有你编的红本子,你把最疼你的孩子推开了,还想把谁推开?”
孟栀这时进门,手里提着去医院补拿的药。
“我不是她孩子。”她看我一眼,“至少她今天是这么说的。”
她放下一张体检套餐的预约单。
“你去年总胃疼,又不肯去医院,我攒了半年奖学金,本来想生日送你的。”
她声音很轻:“姨姨,我最后问你一次。以后,我真的不能再叫你姨姨了吗?”
我望着她,忍住了。
“不能。”
孟栀点点头:“好,我住宿舍,以后不来了。”
岑越一把抓住她手腕:“你还有叔叔,十八岁有什么了不起?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这么舍不得她?”我问。
岑越皱眉:“你又想说什么?”
“想说你刚才那句话挺对。”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受检者:孟栀、岑越。
支持二者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概率大于99.9999%。
客厅里静得只剩直播设备的电流声。
岑越一把抓过报告,孟栀却站着没动,眼神像空了。
我推过去第二张。
银行流水。
八年前我被绑架的前一天,一家早已注销的空壳公司,向孟芮账户汇入二百万。
“还有件事。”我看着孟栀,“你以为你妈是为了救我,才出现在那座工厂。”
孟栀缓缓抬头。
“不是。”
“八年前,把我骗上那辆车的人,就是你妈妈——孟芮。”
第5章:
“假的!”
岑越抓起亲子鉴定,猛地撕成两半。
“黎知禾,你为了给今天的疯事找借口,连死人都不放过?”
孟栀盯着岑越,叫了一声:“叔叔。”
岑越没理她。
“我跟你去医院。”孟栀向前走了一步,“现在重新验。你说报告是假的,就验到真为止。”
“你才退烧,别闹。”
“我没死。”她嗓子还哑着,“我只想问一句,你敢不敢?”
岑越伸手想抱她。
“对不起。”
孟栀后退半步。
“你说什么?”
“你确实是我女儿。”
直播间一片尖叫般的弹幕,孟栀却异常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十九年前。”
“那时候你和姨姨在一起了吗?”
岑越张了张嘴,没声音。
孟栀又问一遍:“在一起了吗?”
“……在。”
她扯了下嘴角:“所以,我妈是小三。”
“不是那样!”岑越急忙解释,“那时候我和知禾总吵架。我们年轻,喝了酒,你妈妈心里也难受。后来怕伤害知禾,才一直没有说。”
啪!
孟栀打了岑越一巴掌。
孟栀哭了,却没有退让。
“别把你们俩睡到一起,说得像是在保护她。”
岑越捂着脸。
“她把我带回家,供我读书,生病时守着我,还早早把遗嘱立了。”
孟栀哭着说:“你让她养了你亲女儿八年。每天坐一张桌上吃饭,你怎么咽得下去?”
岑越脸色发青:“栀栀,爸爸……”
“别这么叫我!”她打断他,“我叫了你十八年叔叔。现在一千多万人看着,你突然成了我爸,那我以前算什么?”
“我有苦衷。”
“你有老婆,有情人,还有个不能见光的女儿。”
她指着自己,眼泪往下掉,“苦的是她,不是你。”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全堵住了。
岑越很快收住情绪,抹了把脸,转向镜头:“我承认自己背叛过妻子,也承认孟栀是我女儿。但出轨归出轨,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绑架杀人。”
“那二百万从哪来,流水上写了吗?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仅凭一份转账记录就能定案?”
直播间开始有人附和。
他又转向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这孩子?为什么要当着全国人的面揭穿她的身世?你明明可以关起门告诉她。你是恨我,还是想把她一起毁了?”
最后一句,落在孟栀身上。
“你非逼我当众认,我认了。现在满意了吗?”
孟栀擦掉脸上的泪,笑了。
“对,我逼你的。我逼你十九年前跟我妈上床,逼你让我叫十八年叔叔,还逼你把女儿丢给你老婆养。”
她拉开门。
“现在我再逼你一次,出去!!!”
最后那两个字的语气吓到我了,岑越依旧站在那。
邵衡靠着书柜,开始接话:“房子是我的。她让你滚,我也让。”
岑越看向邵衡:“你一个坐过牢的人,也配赶我?”
“这房子是你老婆送我的。”邵衡摊手,“有意见,找她。”
第6章:
岑越没有走。
我也没指望他因为两张纸就认罪。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是一个小黑色窃听器。
“孟栀,这是从你卧室床头灯里拆出来的。三个月前我发现的,电池仓有反复拆装的痕迹。”
孟栀愣住:“我房间?”
“有人听你说话。只要你跟我住一起,无论我查什么、见什么人,都可能通过你传出去。”
她看向岑越。
岑越冷笑:“这东西网上随便买,凭什么认定是我?”
“我没说是你。”
我把袋子放回桌面。
“所以我必须真的赶她走。真撤钱,真改遗嘱,真把房子转出去。我要让装窃听器的人相信,我们翻脸翻到谁也劝不回去。”
孟栀嘴唇颤了颤。
“那天我发烧……”
“物业医护是我通知的,急救车也提前备着,喷雾放在玄关。你真出危险,我不会坐着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十六岁生日,我把车钥匙藏进蛋糕里。你吹蜡烛前就偷翻出来,还以为我不知道。”
孟栀气得哭笑不得:“这能一样吗?”
“你心里装着事,岑越一眼就看得出来。”
“所以你让我恨你?”
“是。”
她抬起手,啪地拍在我胳膊上。
“那张生日发言稿呢?”
我沉默片刻。
“那个真撕了。”
“黎知禾!”
“打印费给你十倍。”
“谁要你赔打印费!”
直播里有人说自己一边哭一边笑,也有人问:为了抓人,值得这样伤害一个孩子吗?
我没解释。
有些伤害确实发生了。
不能因为目的正当,就当作没发生。
孟栀把窃听器放回桌上,没再问是谁装的。
她只问我:“那八年里,你有没有哪一次是真心嫌我烦?”
我想说没有,可那显然不是真的。
我也会累,会被她弄得头疼。
于是我说:“有。很多次。”
她听完竟笑了:“那还像个正常的妈。”
孟栀不再理我,转身看向邵衡。
“现在轮到你了,说实话,你认识我妈妈多久?”
“二十多年。”
“那你跟她什么关系?”
“年轻时给她做过事。我以前搞安防,装门锁、保险柜和监控。后来赌钱欠债,什么脏活都接。”
“绑架那天呢?”
“她让我开车,说只要把知禾吓住,逼她签份文件,给我二十万。”
“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拿钱、开车、看人,被判八年,不冤。”
孟栀拧着眉:“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对什么药过敏?”
“你小时候,你妈忙,我帮她接过两三年。四岁那次哮喘,是我送你去的医院。”
“我见过你?”
“见过。你那时叫我大胡子。”
她愣了愣。
邵衡摸摸刮干净的下巴,也没有笑。
“那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邵衡瞥了岑越一眼:“有人嫌我知道太多。”
岑越嗤了一声:“说故事也得有个限度。”
“是啊。”邵衡捏住那枚银坠,“所以还是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他用拇指按住坠子底部,银壳弹开了。
里头嵌着一张极小的存储卡。
孟栀的手僵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那天她中刀后,我看见她把卡塞进去。之后遗物交到你手里,我坐牢了,所以没机会取。”
卡里只有一个四十三秒的音频文件。
里面没有完整的计划,也没有一句足以凭空定罪的供词。
那只银坠小时候她摸过很多次,母亲不许她打开。
她以为里面是很贵重的东西,便一直不敢碰。
现在才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钱,更不是礼物。
邵衡把卡放进读卡器前问了她一句:“要不要听?”
孟栀点头,手却一直没松开银坠。
先是警报、金属撞击,再是孟芮断断续续的喘息。
“知禾……对不起。”
孟栀一下抓住桌沿。
“是我骗你来的。我以为他们只会吓你……我不知道,他们真想要你的命。”
录音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孟芮像在哭。
“别信岑越,也别信杜启东。栀栀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音频断了。
孟栀慢慢蹲下,抱住头,一声也哭不出来。
她妈妈确实害过我,最后也确实试图救我。
岑越却抓住了另一个问题:“录音是从哪来的,谁能保证没剪过?”
“可以做鉴定。”我说。
邵衡把银坠放到桌面:“我有前科,我的话你可以不信。但这卡从来不是准备单独定你罪的。”
“那拿出来干什么?”
我看着岑越。
“给你听听,她最后有多怕你。”
第7章:
岑越盯着那张小小的卡,突然笑了。
“就这些?”
他指着播放器:“孟芮说别信我,能证明我杀了谁?夫妻吵架,谁没说过别信对方?她提到杜启东,也不代表我们是同谋。”
他转向镜头:“我可以是世界上最烂的丈夫,但不能因为我烂,你们就给我扣个杀人犯的帽子。”
这一次,评论区真的吵了起来。
我点头:“你说得对。”
岑越一怔。
“所以我没指望靠这段录音抓你。”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害怕。”
我把播放器关了。
“红本子也是假的。孟芮根本没有记账的习惯,我比你清楚。我从头到尾只说有人会去找,没说里面真有东西。”
岑越瞟了我一眼:“所以,你故意骗我?”
“我想骗的不是你一个。”
我走到电视前。
“我只想让你们相信,邵衡出狱后把孟芮留下的秘密交给我,而我手上还有一本能让你们坐牢的账本。你不动,总有人替你动。”
邵衡把窗帘拉严。
电视亮起,画面中是一处临水的旧仓库。
城南七码头,B12号。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是:23:27。
一个多小时前,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仓库后面。
戴帽子、口罩和手套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没走正门。
他翻过后墙的铁栏,直奔东侧墙根。
连位置都不用找,直接撬开第四块砖。
从洞里掏出一个防水袋。
袋里有本红皮册子。
弹幕立刻有人认出他的身形。
杜启东,他是岑越的舅舅。
八年前,我被绑架后,正是他代表家属跟绑匪谈判,反复强调不能报警。
杜启东打开本子,翻了两页,里面一片空白。
他脸色骤变,立即拨出电话。
“找到了。”
话筒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确定是红本子?”
岑越猛地站起来。
录音里,那分明是他的声音。
杜启东压低声:“封皮对得上,可里面怎么全是白纸?要不要烧?”
“别在那儿动,带回来。”
“那邵衡怎么办?他现在住黎知禾家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八年前他就该闭嘴。”
岑越的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这次别再让他开口。”
杜启东没再多问,揣起册子往外走。
画面切到仓库出口。几名早已布控的警员上前,把他控制住。
岑越扑向电视:“关掉!你从哪弄来的录像!”
“警方控制住杜启东后,才允许我把这段截取的录像放出来。”我说,“仓库里那本假账本,是我放的。你们怎么知道具体藏在哪块砖后面?”
岑越额角渗出汗,嘴上却不肯松:“电话不是我打的!现在合成声音的技术多了去了。”
“原始录音和通话记录都会交给警方,你慢慢解释。”我说。
他抓住“警方”两个字,猛地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拿到旧音频那天就报了。我没打算自己审案。”我盯着他,“直播是给人看的,证据是交给警察的。我还不至于靠网友投票判谁坐牢。”
岑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面脚步声靠近,汪警官带人进门:“岑越,因涉嫌故意杀人及其他犯罪,请你配合调查。”
他下意识往后退。
孟栀站在门边,脸白得厉害:“你真的想让姨姨死?”
“没有!栀栀,那是气话!”岑越急忙解释,“我只是让你舅公去拿东西,没想害人!”
汪警官看向他:“拿什么?”
岑越一下闭了嘴。
我接过话:“你刚才不是还说,根本没有红本子吗?”
他终于不再看孟栀。
第8章:
杜启东被带进来时,帽子还扣在头上,手腕上铐着手铐。他一看见岑越,先愣了愣,随即骂起来:“姓岑的!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岑越连看都没看他:“仓库是你自己闯的,东西也是你自己拿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杜启东盯着他笑了:“八年前就这样。好处你拿,出了事全推给我。”
汪警官示意他继续说。
“绑架黎知禾,是岑越先提的。”
“杜启东!”岑越厉声打断,“你把话想清楚再说!”
“我就是想得太清楚,才替你卖了这么多年命!”
杜启东喘了口气。
“当年黎家老爷子留下的信托,还有四个月就要完全由她控制。她三十岁一到,谁都插不了手。岑越想趁那之前,逼她签授权,让资金转到他能动的地方。”
我看着岑越。
这些话,我后来都猜到过。
可真正听人讲出来,仍然觉得陌生。
二十一年里,我们一起吃过的每顿饭、过过的每个年节,好像都被重新标了价。
孟栀扶住沙发:“我妈为什么帮你们?”
杜启东看了她一眼。
“她跟岑越有孩子,早就有了牵扯。岑越跟她说只是做场戏,吓黎知禾签字。她信了,那二百万,是给她办事的钱。”
岑越听见“二百万”,立刻转向孟栀:“你妈妈当时是为了你。她一个人养你不容易。”
孟栀把手从沙发背上拿开,眼泪流了满脸。
“我知道她不容易。但你别再拿我替她解释,更别拿我替你解释。她已经死了,你倒是还能说话。”
“后来呢?”
“她发现我们准备了汽油,不是只想吓人。她要退出,我们不让。她就趁看守不注意,把黎知禾手上的胶带割开,塞了后门钥匙。”
孟栀手指抠住沙发背。
“那一刀呢?”
杜启东不说话。
邵衡在旁边开口:“他捅的。”
杜启东低下头。
“她拿刀拦我。我捅了她一下,没想到那么深。”
“没想到?”孟栀嗓子都变了,“我妈死了,你说没想到?”
杜启东再不敢看她。
岑越却立即抓住机会:“警官,你们也听见了,是他动的刀。现在他为了减轻罪责,什么话都敢攀扯我。”
“是不是攀扯,我们会查。”汪警官说,“你不用替我们决定结论。”
杜启东猛地抬头:“查!查当年那批汽油,查一次性手机,查谁让我善后的!你让邵衡永远闭嘴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轮到我?”
岑越眼神终于变了。
我从文件袋最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
“还有这个。”
八年前,我被塞进后备箱时,误触过紧急求救。
手机后来被烧坏,当年没能提取出完整数据。
三个月前,我清理父亲留下的一台旧电脑,找到一份当年自动同步的音频片段。
我按下播放。
先是后备箱里沉闷的撞击声。
有人在外面说:“岳……杜哥,那女的还在动。岑先生怎么说?”
一阵杂音。
另一个男人像是在念手机消息。
“他说,别让她活着到三十。”
录音结束。
岑越脸色煞白。
我看着他:“八年前,这段话证明不了短信是谁发的。手机也坏了。我一直知道它不是终点。”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等到现在?”我替他问完,“因为三个月前我翻出它的时候,你还是我丈夫。我要是拿着一段模糊的音频问你,你会怎么做?”
岑越没回答。
我笑了笑。
“你会先抱住我,说我又做噩梦了。然后替我联系医生,告诉全世界我发病了。”
岑越喉结动了动。
“所以我等邵衡出狱,等他能合法进这栋房子;真转让产权,故意提红本子,等杜启东自己去找。”
“你算计我。”
“我只把饵摆出来。电话是你打的,威胁是你说的。”
“知禾……”他突然换了语气,眼里多了哀求,“我没想杀你。我那时候只是想证明自己。”
没人接话。
他却像终于找到出口,声音越来越大。
“你爸活着时就看不起我!公司是你的,房子是你的,连别人叫我都先说黎知禾的丈夫!我陪了你二十多年,做什么都像是沾你的光!”
“所以你要我的信托?”
“我只是想掌控一次!我没真想让你死!”
“所以准备汽油?”
“不是我准备的!”
“所以有人收到‘别让她活到三十’?”
“我只是一时气话!”
“八年以后,你又让邵衡永远闭嘴,也是气话?”
岑越张着嘴,再没吐出一个字。
孟栀慢慢松开沙发,走到我身边。
我没有看她,只看着岑越。
“你还记得我二十岁那年,发烧四十度,你背着我跑去医院吗?”
岑越忽然抬头。
“记得。知禾,我以前真的爱你——”
“我也记得。”
我打断他。
“就是因为记得,我才想不通。一个背着我跑过医院的人,怎么又会想让我死?”
他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心里没有那种想象了无数遍的大快人心,只剩疲倦。
“后来我想通了。人可以二十岁爱你,三十岁恨你。不矛盾。”
汪警官示意同事带走他。
岑越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被押出门。
门快关上时,他回过头。
“黎知禾,你真要把二十一年全抹掉?”
“不是我抹的。”
我看着他手上的铐。
“是你把它们拿去换钱了。”
第9章:
警察走后,我关了直播。
屋里突然静下来。
孟栀坐在地毯上,膝头放着遗物箱。
那枚银坠被重新合好,她攥在手里,好半天没抬头。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姨姨。”
她终于开口。
“嗯。”
“我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孟栀转头看我。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和我男朋友在一起,骗我,参与绑架,都是真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银坠,
“后来她反悔,割开胶带,把钥匙给我,替我挡了刀,也是真的。”
孟栀眼眶一下红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她。”
“那就先别急着想明白。你想恨她就恨,想她就想。没必要今天选一个,一辈子照着那个答案活。”
“你还恨她吗?”
“恨。”
我答得很快。
孟栀有点意外。
“也想她。”我又说,“有时做梦,她还像以前那样来我家蹭饭,抢我的烤串,穿了我的外套不肯还。梦醒了我还是想骂她。”
孟栀笑了一下,眼泪落在箱盖上。
“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是他们两个的女儿。以后你看见我,会不会想起他们对你做的事?”
我皱眉。
“孟栀,十八岁成年人第一课。”
“什么?”
我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替父母坐牢。”
她呆住了,扑过来抱紧我,哭得像十岁刚来我家时一样。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你不信我了,装窃听器的人才会信。”
“这事你还骄傲?”
“有点。”
她抬手又拍了我一下。
“你说我叫你妈很倒霉!”
“那句说得过头了。”我停了停,“对不起。”
孟栀反倒愣住。
我摸摸她的头:“你那张发言稿,我真没留住。”
“你还敢提!”
“我可以再听你念一遍。”
她红着脸,憋了半天才说:“我现在不想叫了。”
“随你。叫姨姨也行。”
孟栀靠过来,小声问:“那我以后还能住这里吗?”
我说:“你不是说要住宿舍?”
她瞪我:“我问的是以后。”
我把门禁卡塞回她手里:“房子过户回来以后,你的房间还是你的。要是哪天住不习惯,随时搬出去。不是因为我赶你,是你自己想。”
邵衡靠墙看着,终于忍不住:“差不多得了。这么大的人,抱来抱去不嫌腻?”
孟栀扭头:“绑架犯叔叔,你闭嘴。”
邵衡脸一黑:“能不能换个称呼?”
“赌狗叔叔?”
“……”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邵衡拿着房产转让协议来找我。
“房子还你。”
我接过看了看:“手续慢慢办,相关税费按协议处理。”
他气得坐下:“三千万的房子,你用来钓鱼,还要我付钱?”
“谁让你答应?”
“不是你说必须真过户?”
“所以才能骗过岑越。”
岑越不蠢,查一份产权记录比查我的表情容易多了。
只有别墅真归邵衡,他出狱后进屋、开柜、找东西才不会显得像我安排的一出戏。
也只有产权真变了,杜启东才会怀疑我们握住了什么。
邵衡叹了口气,说起八年前的事:“我那时提过岑越,没人信。”
“后来怎么不提了?”
“我妈收到一张照片,是她去菜市场买菜的背影。照片背后写着,再乱说,下一个就是她。”
我问:“所以你就不说了?”
“嗯。”他低头拨弄协议的边角,“挺怂的。”
“确实。”
他抬眼瞪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拿钱参与绑架,坐八年牢不冤。后来你回火场救人,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掉。”
邵衡怔了怔,笑出声。
“你跟孟芮以前真像。”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哪里像?”
“嘴都毒。明明心里在意,偏要装成谁都不在乎。”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知禾,那天我冲回火场,不全是为了救孟芮。我也怕她死了以后,你这一辈子只记得她骗过你。”
“她确实骗过我。”
“我知道。”
门关上了。
邵衡走后,孟栀把那张过期的体检预约单重新摆在我面前,告诉我已经改约到下周:“奖学金都花出去了,不许浪费。”
我看了眼价格,故意问她能不能退。
她把预约短信发给我,还把提醒设好了。
我坐在客厅,发现茶几上落着一条细银链。孟栀忘了拿。
我捏起链子,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八年前医院里,孟芮最后攥住我的手。
那时我听到的,只有一句:“知禾,照顾好栀栀。”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还藏了四十三秒没说完的话。
第10章:
半年后,旧案重新审理。
警方查明,当年岑越为了在我三十岁取得家族信托完全控制权之前夺取资产,伙同杜启东等人策划绑架。
孟芮最初参与,以为他们只想逼我签授权文件,发现还准备了灭口计划后,临时反水。
她割断胶带,把逃生钥匙塞给我,最终被杜启东刺伤。
邵衡收钱开车,参与非法拘禁,坐过的八年牢没有变成冤案。
但孟芮的死亡责任,终于被重新厘清。
另外,警方也查证了十九年前岑越与孟芮的关系。
这件事里,从来不只有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所有做错事的人都只做过坏事。
旧案有了新的结论,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立刻过回原来的日子。
孟栀曾经有一段时间不肯翻她妈妈的相册,又怕不翻,过几年连母亲的样子都忘了。
我没有劝她快点原谅或快点放下。
我们偶尔坐在一张桌上,各看各的照片,谁想说话谁先开口。
宣判那天,孟栀没进法庭。
我走出法院,看见她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两杯奶茶。
“给你。全糖。”
我皱眉:“我现在只喝三分。”
“年纪大了,怕胖?”
“孟栀。”
她立刻举手,笑得有点讨好:“知道了,姐姐。”
“这称呼比姨姨还难听。”
孟栀笑起来,露出一排牙。
走到停车场时,几名记者追上来,问之前那些误会我、骂我的人现在都想道歉,我接不接受。
“没有必要。”
“你不生气?”
“生气啊。”
“那为什么不接受?”
我看了眼他们的镜头:“他们当时看到的,都是我自己摆给他们看的。换成我站在屏幕那边,估计骂得比他们还狠。”
记者一下接不上话。
孟栀跟在我旁边,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到了车边,她突然绕到后备箱,翻出条灰围巾。我一眼认出来,脸色顿时变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扔垃圾桶那条。”
“不是叫你别捡吗?”
“邵衡捡的,还洗了三遍。”
我朝邵衡瞪过去。他举起两只手:“她非要我说,我能怎么办?”
“丑死了。”我说。
孟栀急了:“我织了两个月!”
“那确实,丑得很有诚意。”
她根本不听,踮起脚把围巾往我脖子上套。
我往旁边躲,她追着绕了半圈,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
邵衡靠着车门看热闹,最后嫌弃地啧了一声:“你俩加起来快六十岁了,还能不能有点大人的样子?”
我和孟栀同时回头:“闭嘴。”
他把嘴一抿,真不说了。
孟栀先笑,我也没忍住。
风把围巾一角吹到我脸上,扎得慌,却有点暖。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孟芮也织过一条,针脚歪得像麻袋,还非逼着我戴。我
嫌丢人,嘴上骂了她一个冬天,最后却一次也没摘。
我到现在还是恨她。
恨她睡了我的男朋友,恨她骗我,恨她把我送进差点要命的绑架里。
可我也忘不了那把刀落下时,她挡在我前面的样子;
忘不了银坠里那四十三秒,和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说的那句“栀栀什么都不知道”。
她做过的错事不会因为死了就一笔勾销,她救过我的事,也不会因为背叛就成了假的。
孟栀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罪证。
她只是我养了八年、看着长大的孩子。
上车后,她抢先坐进副驾,扭头就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火锅。”
“你昨天不是刚吃?”
“十八岁还在长身体。”
我斜她一眼:“还能长哪儿?”
她想了好一会儿,认真回答:“长心眼。”
“那你确实得多吃。”
“姨姨!”
我笑着发动汽车。
后视镜里,法院渐渐远了。
八年前那场火烧了很久,到今天,总算熄了。
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