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老公一直跟我算得很清:
“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外面的人情我自己出,绝不让你掏。”
听着挺公平,我信了八年。
这八年,他在外面抢着买单花了十五万,连女儿两百块的校服费都说拿不出。
而婆婆三次住院,四万多护工费全是我一个人掏的。
直到婆婆再次摔断腿,我刚交完护工费。
转头就听见他在走廊对着手机大方地说:
“没事,六千够不够?不够你说。”
是给女同事随礼。
我没吵没闹,转身去护工站退了钱:
“护工费从今天起不交了,让家属自己安排。”
第二天,他接到催缴电话,冲到医院指着我大骂:
“我妈躺在床上,你把护工停了,你还是人吗?”
我掏出记了八年的账单,笑了:
“你六千块都能随给女同事,自己亲妈两千的护工费,你出不起?”
看着我手中厚厚的账单,他脸色瞬间煞白。
1。
护工站的王姐看了我一眼。
“张丽,你确定?你婆婆腿上打着钢钉呢,翻身都得人扶。”
“确定。”
我把这个月剩下的护工费结清,多一天都没续。
王姐拿着单子没动,大概觉得我在赌气。
“不是赌气,王姐,我真出不起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很难堪。
我一个月挣五千五,三班倒,白班夜班连轴转。
婆婆这次住院,护工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
加上她的药费、营养费,我这个月工资到手就剩八百。
八百块钱,撑到月底,还有女儿的校服费没交。
可孙鹏呢?
十分钟前,他站在病房走廊里,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六千够不够?不够你说,结婚是大事,不能让人觉得咱们不上心。”
我当时正给婆婆倒水。
水壶提在半空,手没抖,心也没抖。
这八年,我早就不会因为孙鹏花钱而心抖了。
我只是在算账。
六千,是我一个月工资还多五百。
六千,够婆婆一个月的护工。
六千,他随给了一个女同事。
孙鹏挂了电话走进病房,脸上还带着跟人社交后的那种兴奋劲。
“妈,我来看你了,好点没?”
婆婆靠在床上,腿上裹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蜡黄。
“你来了就好,丽一直在照顾我,她上夜班累得很。”
孙鹏拍了拍我肩膀。
“辛苦了老婆,这段时间家里就靠你了。”
靠我?
这八年,哪段时间不是靠我?
我没说话,把水杯放到婆婆床头柜上。
“我去趟护工站。”
“去吧去吧。”
孙鹏根本没多想,从兜里掏出手机又开始回消息。
大概是那个女同事在谢他吧。
六千块的份子钱,搁谁不感动。
走到护工站结完账,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把手机里的记账本翻开。
这个记账本,我起名叫:孙鹏的人情。
八年了,每一笔,一条不少。
2019年3月,借给老陈五千,说人家急用,至今没还。
2019年8月,高中同学孩子满月,随礼两千。
2020年1月,公司年会抢着买单,三千二。
2020年5月,老家堂哥盖房,随了一万。
2021年3月,老乡聚会,他请客买单三千六。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跟我说学校要交校服费两百。
我跟孙鹏要钱。
他翻了翻钱包说:这个月手头紧,你先垫上,下个月给你。
三千六请客有,两百块校服费没有。
下个月?下个月又有新的人情要随。
八年滚下来,他在外面花出去的钱,我算过,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
婆婆三次住院,护工费加起来四万三千块,全是我掏的。
他一分没出。
不对,出过一次,第二次住院时他转给我两千,说是护工费。
三天后又要了回去,说同事家孩子考上大学,得随个礼。
我当时没吵,也没闹。
吵有什么用?闹有什么用?
他永远有一套说辞。
“外面的人情不能断,断了以后谁帮你?”
“我在外面花钱是为了这个家,你怎么就不理解呢?”
“家里的开销不是AA吗?我出我的那一半了。”
他的确出了一半。
房租两千四,他出一千二。
水电燃气费,他出一半。
女儿学费,一人一半。
账面上,清清楚楚,公公平平。
可账面之外呢?
婆婆住院的钱是我出的,过年给两边老人的红包是我包的,女儿课外补习班是我交的,家里换的洗衣机冰箱是我买的。
因为这些,他都算人情。
“我妈住院你照顾,是你当儿媳妇的本分。”
“过年红包你包,是你孝顺,我帮你记着。”
“女儿补课你交,回头我有钱了给你。”
有钱了。
他什么时候有过钱?
他的钱永远在外面,永远在别人身上,永远在他那张要面子的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
孙鹏发来消息:老婆,我先走了,工地上有事。你晚上照顾一下我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退出聊天框,打开相册,把刚才在走廊拍的那张护工费结算单拍照存好。
相册名字就叫:孙鹏的人情。
第387张照片。
2。
孙鹏是第二天下午接到医院电话的。
护工站通知他,护工合同到期没有续费,让家属来安排。
他先给我打的电话。
“张丽,护工怎么回事?你没交钱?”
“没交。”
“什么意思?我妈腿上有钢钉,没人翻身怎么办?”
“你出钱请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开什么玩笑?这事不一直是你在管吗?”
“以前是我管,现在我管不了了,没钱。”
“你工资呢?”
“交了上个月的护工费、药费、女儿的补习班费用,剩八百,还要过到月底。”
孙鹏又安静了几秒,语气变了。
“张丽,你是不是在跟我闹?”
我挂了电话。
值班护士小周刚好端着药盘经过,看了我一眼。
“张姐,你脸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下一个该换药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去三号病房换药。
手稳得很。
干护士这一行八年了,手再抖也不能在病人面前抖。
孙鹏没出现。
第二天也没出现。
他大概觉得我在赌气,过两天自己就去交了。
第三天中午,婆婆打来电话。
“丽啊,护工走了,你知道吗?”
“知道,妈。”
“那……你什么时候再请一个?”
我拿着电话没出声。
婆婆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是不是手头紧?妈有点存款,你别硬撑。”
“妈,不是钱的事。”
我顿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您问问孙鹏吧,问问他那六千块随礼随给谁了。”
婆婆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第三天晚上,孙鹏冲到社区医院来了。
我正在护士站写交接记录,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叫我名字。
“张丽。”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绷得很紧。
他站在护士站外面,穿着工地上那件灰色夹克,脸上带着两天没怎么睡的疲态。
我放下笔,走出去。
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走廊角落走了几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妈在医院躺了三天没人管,你把护工停了,你还是不是人?”
我抽回胳膊。
“三天没人管?你没去?”
“我请了两天假伺候她,端屎端尿你知道多累吗?我还有工地要跑,我走不开。”
“哦,你走不开。”
“你这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高了半度,旁边经过的实习护士看了我们一眼。
他赶紧又压下去。
“你要是跟我闹,回家闹,别在我妈住院的时候搞这些。”
我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
“你想看看你在外面花了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相册名字:孙鹏的人情。
387张截图。
3。
他没接手机,往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念念。”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轮椅的家属,拎着饭盒的护工,穿白大褂的医生。
没人停下来看我们,但都能听见。
我不在乎。
“2019年3月,你借给老陈五千,他买车差钱,你说兄弟一场不能不帮。至今没还。”
孙鹏的脸开始变色。
“2019年八月,高中同学孩子满月,随礼两千。我问你为什么随这么多,你说关系好不能丢面子。”
“张丽,你够了。”
“2020年1月,公司年会你抢着买单,三千二。回来跟我说是请领导吃饭,为了升职。那年你升了吗?”
“你——”
“2020年5月,你老家堂哥盖房子,你随了一万。一万块,你那个月工资才九千。差的一千从哪来的?从我的工资卡里转的,说借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变两个月,两个月变两年,到现在也没见过。”
孙鹏的脸从红变白了。
“2021年3月,老乡聚会你做东,买单三千六。那天晚上女儿跟你要两百块交校服费,你说没有。”
他不说话了。
走廊里推轮椅的家属放慢了脚步,多看了我们一眼。
孙鹏注意到了,往我这边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
“你非要在这种地方说这些?”
“你在什么地方花钱我管不着,但护工费六千块一个月,你让我出,同时你随一个女同事六千块份子钱,我出不起,也不想出了。”
他的表情变了。
“你偷听我打电话?”
“病房的门开着,你在走廊说的,整层楼都听见了。”
他抓了一下头发。
“那是同事结婚,礼金是必须随的。”
“六千?一个资料员结婚你随六千?你女儿上学期报了个画画班,三千五,你说太贵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那能一样吗?那是工作上的关系——”
“哪不一样?你女儿是外人?你妈是外人?”
这句话说完,走廊彻底安静了。
连护士站里的小周都抬起头来。
孙鹏站在那,嘴张了两次,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运动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胶上,几乎没有声音。
小周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张姐,你还好吗?”
“还好。”
“那个……你老公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就好。”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回护士站继续写交接记录。
手还是很稳。
护工停了三天,孙鹏自己请假在医院伺候了两天。
第一天还行,端水喂饭翻身擦背,干得手忙脚乱但算尽心。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发消息:工地催我了,你能不能先把护工请回来,钱回头我给你。
我没回。
第二天晚上又发:张丽,我妈疼得睡不着,我也两天没睡了,你别跟我赌气了行不行?
我回了一句:你六千都随出去了,两千的护工费出不起?
他没再回。
4。
第四天,孙鹏没去工地。
他留在医院伺候婆婆,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
喂饭,擦身,翻身,倒尿壶,扶着上厕所,半夜叫护士换药。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多伺候人的活儿。
第五天早上,他顶不住了。
婆婆跟我说的。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听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些。
“丽,孙鹏今天一早去找我了。”
“嗯。”
“他让我跟你说,先把护工请回来,钱他出。”
我没吭声。
“丽,他原话说的是:妈,你跟张丽说说,先把护工请回来吧。”
婆婆停了一下。
“我没帮他说。”
“妈……”
“我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给外人随礼六千,你妈住院护工费你老婆出了四万,你现在让她请回来?”
我握着手机靠在护士站的墙上,没出声。
“他说,那不一样。”
婆婆的语气变了。
“我说,哪不一样?外人是你妈还是我是你妈?”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嘎吱嘎吱响。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婆婆叹了口气。
“丽啊,妈不怪你,护工的事让孙鹏自己想办法,你上你的班。”
“妈,药费我照出,那是我跟您之间的事。”
“妈知道。”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护士站坐了一会儿。
小周给我倒了杯热水,什么都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说。
孙鹏当天下午自己去请了护工。
护工站的王姐后来告诉我,他来交钱的时候脸色铁青,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个月六千。
他大概第一次知道从自己兜里掏六千块钱给家人花,是什么感觉。
他习惯了六千块往外面扔,扔给同事、扔给朋友、扔给老乡。
那些钱扔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特别有面子。
别人敬他一杯酒,叫他一声鹏哥,他就觉得值了。
可家里呢?
家里的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菜钱一人一半。
AA到连女儿的奶粉都要算谁买得多。
我记得女儿刚出生那年,我坐月子,他买了一箱奶粉八百块。
第二个月他跟我要钱,说上个月他多花了四百,得补回来。
我当时还在喂奶,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算账,一笔一笔跟我对。
“上个月菜钱你少出了一百二。”
“奶粉我买的,你给我四百。”
“煤气费这个月是我交的,你下个月交。”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男人跟我过日子,是要把账算到骨头里的。
可他跟外人,从来不算账。
老陈借了五千不还,他笑笑说人家有难处。
堂哥盖房随了一万,他说亲戚得帮衬。
同事孩子满月随两千,他说人家也随过他。
可他随人家的时候,是两千。
人家随他女儿满月,是五百。
差出来的一千五,他说是投资,说下次人家会还的。
从来没还过。
八年了。
十五万。
够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
5。
护工请回来之后,孙鹏有三天没跟我说话。
不是冷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第四天晚上他回家了,我刚下夜班,在厨房热昨天剩的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张丽。”
“嗯。”
“护工我请好了,钱我出。”
“嗯。”
“你那个相册……”
他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结婚第一年。”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我在客厅吃完粥,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记账本最新一条是今天录的:2024年9月12日,孙鹏自行支付护工费6000元,第一次。
八年来第一次。
用了停护工、吵架、当众念账、婆婆开口骂、自己端屎端尿五天,才换来这个第一次。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客厅那盏昏黄的灯看了很久。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一半跑出来找我。
“妈,周六画画班要交下学期的钱,三千五。”
“妈知道了,妈来交。”
“爸说他来交。”
我愣了一下。
“你爸说的?”
“嗯,刚才在卧室跟我说的。”
女儿跑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八年了,他终于舍得给女儿交一个课外班的钱了。
三千五。
比他随礼随出去的最少一笔还少。
婆婆住了一个月院,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孙鹏没来,说工地走不开。
婆婆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往外走。
经过护工站的时候,王姐探出头来跟婆婆打招呼。
“阿姨好多了吧?回去好好养。”
婆婆点头笑了笑,拉了拉我的手。
走到医院门口,出租车已经叫好了。
我把轮椅上的婆婆扶上车,把轮椅折好放进后备箱。
上车之后婆婆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开口了。
“丽,你别怨妈没本事。”
“妈,我从来没怨过您。”
“孙鹏这个脾气,随他爸。他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外面把人当亲爹,回家把家当旅馆。”
她声音很轻。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没教好。”
“妈,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今天你把我送回家,以后的事你自己决定,妈不拦你。”
我把婆婆扶上楼,安顿好,把药摆在床头柜上。
走之前她又叫住我。
“丽。”
“嗯。”
“你相册里那些记录,别删。”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6。
婆婆出院后的第二周,孙鹏开始表现了。
早上他会问我今天上什么班。
晚上回来会带一份炒河粉,说是路过夜市顺手买的。
周末他主动带女儿去上画画班,回来的路上还买了一兜草莓。
女儿高兴得跟过节似的。
“爸今天好好哦,还给我买草莓了。”
我在厨房洗菜,没出声。
他在客厅陪女儿看动画片,声音传过来。
“宝贝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爸你会做饭吗?”
“爸学呢,你等着。”
这一套我太熟了。
每次吵完架、闹完矛盾,他都来这么一出。
持续时间,最长不超过两周。
上一次是去年过年,他把年终奖全随了礼,一分没剩,连年货都是我买的。
我跟他大吵一架,他消停了十天,天天买菜做饭洗碗。
第十一天,同事打电话来说要组局吃饭,他二话不说就出门了,回来时候两手空空。
“吃饭花了多少?”
“AA的。”
“多少?”
“每人两百八。”
两百八。
前一天我跟他说想给女儿报个游泳班,一个月两百,他说再等等。
所以这次他的表演,我一天都没信。
但我没拆穿。
他要表现就表现,我该上班上班,该交的钱照交,该记的账照记。
到了第十二天,果然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接了个电话,声音很低,但我在卧室听得清楚。
“行行行,哥们儿别客气,多少?”
“两千?没问题,我明天转给你。”
挂了电话他进卧室,看我醒着,笑了笑。
“睡了吗?”
“谁的电话?”
“一个同事,借点钱急用。”
“多少?”
“不多,两千。”
我看着他。
“你这个月工资到了吗?”
“到了。”
“到了多少?”
“九千。”
“房租一千二,水电三百,你妈的护工费六千,剩一千五。你拿什么借人两千?”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下个月工资补上。”
“下个月你妈还得复查,挂号费检查费又是一笔,你拿什么补?”
“那我少借点……”
“你借一分钱出去试试。”
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八年了,我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孙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眼神变了。
“张丽,你现在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你花家里的钱随人情,我管你叫管太宽?”
“这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要先交家里的账,剩下的才是你的。这是你八年前定的规矩,AA制,一人一半。你那一半交了吗?”
他不说话了。
“护工费你交了第一个月,我认。第二个月还没到,你又开始往外借钱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是随个人情……”
“你随人情随了十五万,你女儿的画画班交了一回就再也没管过,你妈的护工费出了一个月就开始叫苦,你跟我AA了八年,你那一半从来没够过。孙鹏,你什么时候能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把卧室门关了。
关门的动静很大。
女儿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声:“妈?”
“没事,睡觉。”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
孙鹏发了条消息: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回:以前我是傻。
7。
第二天早上,我上白班,六点出门。
孙鹏还在睡。
女儿自己穿好衣服,背着书包在门口等我。
“妈,今天你送我上学还是爸送?”
“妈送你,走吧。”
走到楼下的时候,女儿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妈,昨天晚上你跟爸又吵架了?”
“没吵,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可是爸摔门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丫丫,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好好上学。”
“可是你每次说别操心的时候,都是要吵架的时候。”
这孩子。
八岁了,什么都懂。
我牵着她走到学校门口,看她进了校门,才去坐公交。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站在过道里翻手机。
孙鹏昨晚十一点又发了一条消息:我那两千块没借。
我没回。
到了医院,换上工服开始干活。
量体温、发药、换药、写记录,一个上午没停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坐到我旁边。
“张姐,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昨天我值夜班,看见你老公来过医院。”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干嘛?”
“晚上九点多,他一个人在你婆婆病房那层楼的走廊站了一会儿,没进病房,站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
婆婆已经出院了,那层楼现在住的都是别的病人。
他去那儿站着干嘛?
“你确定是他?”
“确定,我送药经过的时候看见的,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
我没再问了。
吃完饭去护士站坐着,脑子里翻来翻去想这件事。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丽,孙鹏刚才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跟你说好话,让你别再翻旧账了。”
我没出声。
“我没答应。”
“妈……”
“我跟他说了,你那些账记得一点没错,你受的委屈妈看在眼里,让他自己想办法。”
婆婆顿了一下。
“丽,他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他说那个女同事结婚,他随了六千,不只是因为同事关系。”
“什么意思?”
“他说那个女同事以前帮过他,有一次工地上出了事,是那个女的帮他扛的,他觉得欠人家的。”
我攥着手机,声音很平。
“帮过他什么?”
“他没细说,就说人家帮了大忙,这个人情得还。”
“六千块的人情?”
“我也这么问他了,他说行业里就这个价。”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不管那个女同事帮过他什么,他可以还人情,但不能拿家里的钱还。他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给了外人六千,家里就少六千。这笔账,他算不明白吗?”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丽,你说得对,妈帮不了你,你自己决定吧。”
8。
孙鹏说的那个女同事,叫陈芸。
工地上的资料员,比孙鹏小四岁,去年刚从别的公司跳过来的。
这些信息我之前就知道。
孙鹏在家接电话从来不避人,有时候还会提到她的名字。
“陈芸今天帮我对了一天的账,挺靠谱的。”
“陈芸说那个甲方不好打交道,让我小心点。”
以前我没在意过,工作上的事,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
可六千块的份子钱不正常。
这个行业普通同事结婚,随礼一千到两千,顶天了。
六千,要么关系非常铁,要么欠了很大的人情。
孙鹏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没有直接去问。
问了他也不一定说实话。
我去问了另一个人。
孙鹏公司有个行政,叫刘嫂,跟我还算熟。
去年公司年会她帮忙订场地,找不到合适的餐厅,打电话问我附近有没有包间大点的店,我给她推荐了一家,后来一直有联系。
我给刘嫂发了条消息:嫂子,问你个事,去年你们工地上出过什么事故吗?
刘嫂回得很快:你问哪个工地?
我把孙鹏负责的项目名字发给她。
刘嫂过了五分钟才回:出过,去年十一月,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骨折了。当时甲方要追责,你们家孙鹏负责那个项目,差点被开除。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继续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刘嫂:后来是资料员帮忙补的安全记录,把责任撇清了。不然你们家孙鹏得赔一大笔钱,搞不好还要吃官司。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安全记录造假。
这件事要是被翻出来,孙鹏不只是丢工作,是要担法律责任的。
陈芸帮他做了假记录。
所以那六千块不是随礼,是封口费。
不对,也不全是。
孙鹏这个人好面子,他不会觉得自己在给封口费,他会觉得这是还人情。
人家救了他,他随礼随得多一点,天经地义。
可代价呢?
代价是家里少了六千块,婆婆的护工费交不上,女儿的画画班拖了两个月。
他永远觉得外面的人比家里重要。
因为外面的人能帮他保住工作、保住面子、保住他在这个圈子里的位置。
家里的人呢?
家里的人不会走。
老婆不会走,女儿不会走,妈不会走。
所以他可以欠着,可以拖着,可以借了不还。
反正家里人能忍。
忍了八年了嘛。
这天晚上回家,孙鹏破天荒在厨房炒菜。
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
女儿坐在桌边高兴地晃腿。
“妈快来吃饭,爸做的红烧肉。”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孙鹏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桌,对面坐下来。
“尝尝,我跟网上学的。”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得齁嗓子。
“味道怎么样?”
“太咸了。”
女儿也皱着眉头把肉吐在碗里。
“爸,好咸。”
孙鹏自己尝了一口,脸上的笑塌了下来。
“可能盐放多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孙鹏,去年十一月工地上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筷子上的青菜掉在桌上。
9。
厨房的灯亮得晃眼,孙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女儿感觉到气氛不对,端着碗跑回了自己房间。
“你说什么?”
“去年十一月,你工地上有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骨折了。甲方追责,你差点被开除。是不是?”
他把筷子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重要吗?”
他不说话了,手放在桌面上,攥着。
“陈芸帮你补了安全记录,把责任撇开了。这件事要是翻出来,你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
“张丽,这件事你别掺和。”
“我掺和?你拿家里的钱去堵这个窟窿,我不配掺和?”
“什么家里的钱?那六千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要先交房租、水电、护工费。交完之后你还剩多少?剩下的那点钱你拿去随礼,差出来的窟窿谁补?还是我补。”
他站起来了,椅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到底要怎样?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容易吗?工地上出了事我扛着,被甲方骂我忍着,好不容易有个人帮了我一把,我还她个人情不行?”
“行。你还人情行,你拿你自己的钱还。你那些年在外面随出去的十五万,你要是都用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随的,我一个字不说。可你没有,你每次都是先把外面的钱花了,回来跟我借,借了不还,不够了再找我要。八年了,你欠我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我欠你什么钱?家里不是AA吗?”
“AA?好,我给你算。”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记账本。
“婆婆第一次住院,2018年,护工费一万二,我出的。”
“婆婆第二次住院,2020年,护工费加药费一万五,我出的。中间你转过来两千,三天后又要回去了。”
“婆婆第三次住院,就这次,护工费六千,我先出了一个月,后面你接了。这一项你总算出了钱,我认。”
“女儿从出生到现在,奶粉、衣服、书本费、课外班、校服、文具,加在一起你出了多少?我给你翻,你出了不到两万,我出了将近六万。”
“过年红包、人情往来、家里添置的东西、坏了的家电,全是我出的。你那一半呢?你那一半永远是下个月再给。”
孙鹏的脸涨得通红。
“你说完了?”
“没有。你从我这儿借走没还的钱,我也记着。大大小小加起来,三万四千六百块。你要不要看明细?”
“你……”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这些记录我备份了三份,手机一份,云盘一份,我妈那里一份。”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了。
“张丽,你到底在防备什么?”
“防备你有一天跟我算账的时候说不清楚。”
“我什么时候跟你算过账?”
“你天天在跟我算账!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菜钱一人一半,你哪天不在算?你算的是家里的账,我算的也是家里的账。区别在于你只算对你有利的那一半。”
这句话说完,他彻底不吭声了。
站在餐桌对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不能还手。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声音低了。
“你想离婚?”
“你觉得呢?”
“我改。”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跟八年来每一次一模一样。
10。
我改。
孙鹏最擅长说这两个字。
2018年婆婆第一次住院,我跟他吵完,他说我改。
改了两个月,第三个月他借给同事三千块,又回到老样子。
2020年女儿幼儿园毕业,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来参加典礼,孙鹏去应酬了。女儿哭着跑到我怀里,我当晚跟他大吵一架。
他说我改,第二天买了个芭比娃娃回来哄女儿。
那个娃娃九十块钱,当天他在饭局上花了一千二。
2022年过年,他把年终奖两万块全随了礼,一分没剩。我跟他说家里要换热水器,旧的漏电了,他说等等。
等了三个月,热水器彻底坏了,我自己花两千换了一台新的。
他说我改,下个月把钱补给你。
补了吗?
补了五百,说手头紧先给这么多。
剩下的一千五,到现在都在我的记账本里。
所以当他再说出我改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改了八年了。”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2018年你说不一样,2020年你说不一样,2022年你还说不一样。你告诉我,哪次不一样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孙鹏,你不是改不了,你是不想改。你在外面花钱的时候有多爽快,回家克扣的时候就有多理直气壮。你觉得外面的人情比家里重要,你觉得面子比老婆孩子重要,你觉得别人说你一声鹏哥大方,比你女儿说一声爸我要交学费值钱。”
“你够了。”
“我够了?我忍了八年才够。”
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菜,咸得没法吃的红烧肉倒进垃圾桶。
“你做的饭跟你这个人一样,面上好看,咽不下去。”
他坐在桌边没动。
那天晚上他睡了沙发。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去工地,没跟我打招呼。
女儿起床的时候看见客厅沙发上有条揉成一团的被子。
“妈,爸呢?”
“上班去了。”
“他昨晚睡沙发?”
“嗯。”
女儿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我,把被子叠好放到一边,自己去刷牙了。
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不问了。
那天我去上班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张丽吗?”
“我是。”
“我是孙鹏的同事,陈芸。”
我停下脚步,站在公交站台上。
“有事?”
“方便见面聊聊吗?”
11。
我跟陈芸约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中午十二点。
她比我想的年轻,短头发,穿着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了。
“张姐。”
“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没点东西。
“你找我什么事?”
陈芸把杯子放到一边,看着我。
“孙哥跟我说,你知道去年工地上的事了。”
“他跟你说的?”
“今天早上在工地上,他情绪不太好,跟我说了几句。”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张姐,那件事确实是我帮忙处理的。当时工地上安全记录有漏洞,甲方追责,孙哥急得不行,怕赔钱更怕丢工作。我手头有之前做过的模板,就帮他补上了。”
“补上了,意思是造了假记录。”
陈芸的脸红了一下,点头。
“是。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如果被查出来,我也跑不了。”
“所以你们是绑在一起了。”
她愣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姐。我跟孙哥之间真的只是同事。”
“我没想什么。六千块的份子钱,我只关心钱的事。”
她低下头。
“那六千块是孙哥非要给的,我说了不用这么多,一千两千意思一下就行了。他说他欠我的,必须得还。”
“他欠你的,他用家里的钱还。他每个月工资先交外面的人情,不够了就从我这儿拿。你知道他妈住院的护工费,是我一个人出了三年吗?”
陈芸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外面大方,在家里抠门。他把钱给你随礼的那天,我在医院听见他打电话,当时我刚交完他妈一个月六千的护工费,卡里剩八百块。”
陈芸攥着杯子,手上的骨节鼓了起来。
“张姐,我不知道这些。”
“你现在知道了。”
“我……我把那六千还给你。”
“不用,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我跟他之间的账,我自己算。”
我站起来。
“你今天来找我,是他让你来的?”
陈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跟我说你翻旧账翻到了去年的事,怕你去公司闹。我来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让你别往外说。”
我看着她。
“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往外说。不是为了他,是因为这件事要是翻出来,他进去了,女儿怎么办。”
我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很大。
手机响了,孙鹏发来消息:你见陈芸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连发了三条:你别去公司闹。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闹大了我就完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公交,去上班。
他到现在还在怕我闹。
他怕的从来不是失去我,是失去他的面子和位置。
12。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维持着一种别扭的平静。
孙鹏继续上班,继续每月交房租水电那一半,继续出婆婆的护工费。
不再借钱了,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也不再买菜做饭讨好我了,大概终于发现表演没用。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享一个屋檐,各过各的。
女儿有时候问我:“妈,你跟爸还会吵架吗?”
“不会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她不再问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直到有一天,女儿放学回来,书包里掏出一张表格,让我签字。
“妈,老师让填家长联系方式,爸爸妈妈的都要填。”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父亲栏,女儿已经歪歪扭扭填好了孙鹏的名字和电话。
母亲栏空着。
“妈你填。”
我拿起笔填好了。
女儿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妈,我同学小雅的爸妈离婚了,小雅每个星期跟爸爸住两天。”
笔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小雅说她爸每次来接她都给她买冰淇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八岁孩子不该有的小心翼翼。
“妈,如果你跟爸也离婚,爸会来接我吗?”
我蹲下来。
“丫丫,不管怎么样,爸爸妈妈都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跟爸说话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只能把她抱了一下,让她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孙鹏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他。
“孙鹏。”
“嗯。”
“离婚吧。”
他手里的钥匙掉在鞋柜上,叮的一声。
“你说什么?”
“离婚。”
他站在玄关没动,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这是第一次我正式跟你提。不是气话,不是赌气,不是吵架。我想好了。”
他换了鞋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因为六千块钱的事?”
“不是因为六千块。是因为八年。”
“八年你不是也过来了吗?”
“过来了,但不想再过了。”
“我改。”
又是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
“你改了八年了,改在嘴上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着。
“丫丫怎么办?”
“丫丫跟我,你有探视权,每个星期可以来看她。”
“房子呢?”
“房子是租的,没什么好分的。存款你看看卡里有多少,一人一半。”
“你那个记账本——”
“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站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决定停护工那天起。”
他没回头。
那晚他又睡了沙发。
13。
离婚的事进展得没我想的那么顺利。
孙鹏不同意。
他不签字,不去民政局,不谈财产分割。
他的策略很简单:拖。
拖着不离,耗着不签。
“你冷静冷静,别冲动。”
他每天就跟我说这么一句,然后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
好像只要他不接这个茬,这件事就不存在了。
第一个星期我没催他。
第二个星期我又提了一次,他说再想想。
第三个星期,他带着女儿去公园玩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女儿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我,意思很明显:你看,女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没搭理他。
第四个星期,婆婆打来电话。
“丽,听孙鹏说你要离婚?”
“嗯,妈。”
“妈不拦你,之前就说过了。但有件事得跟你说。”
“您说。”
“他昨天来我这儿哭了。”
我没出声。
“三十六岁的人了,坐在我床边哭了半个小时,说他错了,说他不想离。”
“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知道。所以我跟他说,你哭有什么用?你去把那十五万挣回来给人家。”
婆婆的声音很平。
“他说挣不回来。我说挣不回来你就别哭,该签字签字。”
我握着手机,鼻子酸了一下。
跟他过了八年,婆婆是这个家里唯一讲理的人。
“妈,谢谢您。”
“别谢妈,妈对不住你,没教好他。”
挂了电话之后第二天,孙鹏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还有一张手写的单子。
“你不是说我欠你三万四千六吗?我查了一下,加上婆婆住院那些年你垫的四万三,一共七万八千六。这个数对不对?”
我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他的字很潦草,但每一笔金额都写得很仔细。
“对。”
“我现在卡里有两万三,先给你。剩下的五万五,我每个月还你三千,一年半还清。”
他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丫丫的生日。”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没碰。
“孙鹏,我不要你还钱。”
“那你要什么?”
“离婚。”
他的脸又白了。
“我还了钱,改了毛病,你还要离?”
“你不是改了,你是被逼到墙角了。你妈让你签字你才慌了,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因为你怕真的离。”
“有区别吗?结果不都是我愿意改吗?”
“有区别。你愿意改是因为你怕失去,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你到现在都觉得你在外面花的那些钱是应该的,你只是觉得被我发现了,场面不好收。”
他抓着头发,蹲在了地上。
“张丽,我求你了。”
“你求我没用。”
“丫丫才八岁。”
“丫丫八岁了,已经会自己叠被子了,已经会在你们吵架的时候安安静静回房间了,已经会不问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了。你觉得她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可她在这个家里学会的是忍耐。”
他蹲在地上,没抬头。
“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你这辈子说了太多次最后一次了。”
14。
孙鹏不签字,我走法律程序。
第二天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
接待我的律师姓赵,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听完我的情况,把茶杯推到一边。
“你有多长时间的证据?”
“八年。”
“什么形式?”
“转账记录截图、银行流水、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护工费收据,全在手机相册和云盘里。分类整理的,按年份排。”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表情多了点东西。
“你一直都有准备?”
“谈不上准备,就是记账。记着记着,就成了证据。”
赵律师翻了翻我手机里的相册,翻了大概十分钟。
“这个案子很好打。你长期承担了超出AA制约定之外的家庭支出,包括老人医疗护工费、子女教育费用,对方将个人收入大量用于社交性消费,未履行对等的家庭义务。法院在财产分割时会考虑这个因素。”
“能判离吗?”
“如果对方坚持不同意,第一次起诉法院可能判不离。但你有这些证据,加上对方长期转移家庭财产用于个人社交的事实,第二次起诉基本没问题。”
“要多久?”
“第一次起诉到判决,三到六个月。如果判不离,间隔六个月再起诉,第二次一般会判。最快一年,最慢一年半。”
一年半。
我点了点头。
“那就起诉。”
起诉书递上去的那天,孙鹏接到法院通知。
他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晚上回家,他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法院的通知书。
“你真起诉了?”
“嗯。”
“你连个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了一个月,你拖着不签。”
“我不是在想办法补救吗?我钱都给你了!”
“两万三不是补救,八年的账不是两万三能平的。”
他把通知书拍在桌上。
“你非要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
“你要是一开始把钱花在家里,事情不会到这个地步。”
“张丽,你也太绝了。”
“你把我逼绝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要打官司是吧?那就打。我倒要看看法院怎么判。”
他以为法院会站他那边。
毕竟在他看来,他每个月房租交了一半,水电交了一半,AA制执行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过错。
15。
开庭那天是个星期四,我请了半天假。
赵律师让我把所有证据打印成册,光是转账记录和截图就装了一个档案袋,厚得跟新华字典似的。
孙鹏请了律师,一个年轻男律师,开庭前在走廊里跟他嘀嘀咕咕对词。
法庭上,孙鹏的律师先发言。
“被告认为原告提出的离婚理由不充分。双方婚后实行AA制财务管理,被告严格履行了约定份额内的家庭支出。至于被告个人收入中用于社交消费的部分,属于个人自由支配范畴,不存在转移家庭财产的行为。”
赵律师站起来。
“原告方提交了完整的八年家庭支出记录。AA制约定的是家庭日常开支各付一半,但被告长期将约定范围之外的大量家庭必要支出,包括老人三次住院的护工费共计四万三千元、子女教育费用超额支出约四万元、家庭设备更换维修费用等,全部推由原告承担。”
“同时,被告在八年婚姻期间,将个人收入中的至少十五万元用于非家庭必要的个人社交支出,包括大额随礼、宴请买单、借款不追回等。”
赵律师把那个档案袋里的材料递给法官。
“这是原告整理的完整明细,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转账截图、银行流水或照片佐证。”
法官翻了翻那叠材料,翻了很久。
孙鹏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他从来没当回事的相册,能在法庭上变成一本账。
每一笔借出去没还的钱,每一次他说下个月给你,每一次他说手头紧你先垫上。
白纸黑字,时间地点金额,一条不落。
法官抬头看了孙鹏一眼。
“被告,原告提交的这些记录,你有异议吗?”
孙鹏的律师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张了张嘴。
“金额可能有出入……”
“哪一条有出入?”
他没说出来。
因为没有出入。
每一条都是真的。
他自己都知道。
法官又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张截图上。
那是2021年3月的聊天记录。
女儿发消息给孙鹏:爸爸,老师让交校服费两百块。
孙鹏回复:爸爸这个月手头紧,让妈妈先交。
同一天晚上,孙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饭局照片,配文是:老乡聚会,开心。
那顿饭他买的单,三千六。
法官把材料放下来。
整个法庭安静了大概十秒。
孙鹏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16。
法院第一次判决没判离。
法官的意见是双方婚姻关系尚有修复可能,建议调解。
赵律师说这在预料之中。
“第一次起诉不判离很常见,别急,六个月后再起诉。”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孙鹏追上来。
“张丽。”
我没停。
“法院都说了还有修复可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法院说的修复可能,是给你六个月时间证明你改了。你要是真改了,第二次起诉的时候你拿出证据来。”
“什么证据?”
“六个月内,你不借出去一分钱,不随超过五百块的礼,你妈的护工费你出,女儿的学费课外班你出一半。你做得到,我撤诉。做不到,第二次直接判。”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行,我做到。”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