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陌生电话打进来,只说了一句:「你爸妈快不行了,千万别回去,危险。」
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
我连着给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接通时,听筒里先传来一声鞭子抽打的脆响,紧接着是男人的喝问:
「谁的命更重要?你自己选。」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僵。还没来得及出声,通话又断了。
之后再打爸妈的电话,始终没人接。我顾不上多想,直接去了警局。
民警以核对流动人口信息为由,替我打给家里。接电话的竟然是我爸。他对着民警客气周全,问什么答什么,听不出半点异常。
那个陌生号码也查到了,登记人是我爸。电话关机,他却说不知道这张卡的事。
民警送我到门口时,把号码登记单还给我:「电话可能是恶作剧。你爸说家里一切正常,也不知道这个号码。你妈电话里的声音,也可能是听错了,或者通讯串线。我们会继续核实,你先别慌。」
我低头看着那串号码。办卡的人是我爸,接电话的人也是我爸,可他两样都不认。
这趟家,我非回不可。
算起来,我已经两年多没回去。
爸妈年轻时都是教师,退休后有养老金,老家还有两套房,吃穿不愁。小时候我爸替我规划好了一切,选大学时更是只给三个选项:教师、医生,或者考公务员。
我偷偷报了考古专业。
他知道后,把饭桌拍得震响:「许斓,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我没想跟爸妈断绝关系,只是不愿一辈子走他替我挑好的路。后来我还是会回家,我爸却不再发火,只剩冷淡。我们父女独处时,一顿饭吃完也说不了几句话。
两年前,我结束一次野外考察,拖着行李回家,发现屋里多了四个人。
孙阿姨是我妈的老朋友。她说儿子孙成安在附近诊所当医生,一家人暂时没处住。我妈心软,收留了他们。
起初我没反对。可我妈给孙家拿的钱越攒越多,前后早过十万;孙家住下后,也从没提过什么时候搬走。
我跟我妈说,借住总该有个期限。她只叫我去住城北那套房子:「咱们不缺这点钱。他们有能力就会搬,别把事情闹得难看。」
孙家人用我妈给的钱买菜,吃饭时把两个鸡腿夹给自己的孩子,孙阿姨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倒像她才是女主人。
我去问我爸,他连钱花到哪儿都没问,只说:「长辈做事,你没资格指手画脚。」
我离开时,孙阿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外人。孙成安站在门边,笑着问我:「斓斓,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没答。
飞机落地后,我拖着行李走进别墅区。邻居看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会叫我斓斓,顺手塞给我一把自家种的菜。今天却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许默山的女儿回来了?听说她妈做了那种事,她也跟着学坏了吧。」
「一家子都是老师,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丢不丢人。」
我停下来问:「我妈做了什么?」
两个人提着菜篮子走远了,谁也没答。
到了家门口,我的指纹打不开门。屋里有人说话,我按了几次门铃,没人来开。我给我妈打了十几个电话,她才接起来。
「斓斓,有事吗?」
「我回来了,进不了门。」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她的声音忽然带上笑意:「你可回来了。等妈妈一会儿,千万别走。」
电话随即断了。
一个月来,她几乎没主动找过我。上次我打过去,她匆匆说了两句就挂断。如今听起来,她像是一直等着我回来,却又不肯说家里出了什么事。
十分钟后,爸妈赶到了。
我爸还是那身中山装,金框眼镜擦得干净。我妈没穿惯常的旗袍,换了条鲜红的裙子,还烫了头发。她一上来就挽住我:「斓斓,妈妈可想死你了。」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没变。
屋里确实有人。孙阿姨的女儿曹雪璐坐在我的房间里打游戏,听见我们进门,头也不抬:「回来就回来,怎么还要人开门?」
我妈看向她:「雪璐,把东西收一下,这是斓斓的房间。」
曹雪璐转过椅子:「孙阿姨说这房间给我了。妈,你也知道我睡客房不习惯。」
「把我的房间还给我。」我说。
「你两年没住了,还占着房间干什么?」
我爸这才开口:「家里现在人多,你先去城北住几天。」
「这是我家。」
孙阿姨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斓斓,别一回来就闹。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没事。」我妈低下头。
我爸把她拉到身后:「她是你长辈,说话注意些。」
我问我妈:「你身体怎么了?」
「没有的事。」我爸替她回答,「别听外面乱传。」
孙阿姨擦着手走过来,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外面传得难听,都是误会。你妈没跟你说我们的事吗?」
我妈挽着我的手,只说:「先进屋。你回来就好。」
晚饭时,桌边挤了八个人。孙阿姨把最后一只鸡腿夹给曹雪璐:「你姐平时不在家吃饭,咱们一家人不用客气。」
「我现在坐在这里。」我放下筷子。
孙成安给我爸添酒:「许叔,斓斓在外面待久了,脾气难免生,你们多担待。」
我爸喝了口酒:「她从小就不听话。」
「我是不想按你安排的路走。」
孙阿姨放下碗:「你爸妈把你养大,你这么说话,邻居听见了会怎么看?」
我看着她:「邻居看见什么了,才说我妈做了那种事?」
饭桌上静了下来。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孙阿姨接过话:「前阵子有人说你妈跟成安走得太近,连他买药都要亲自送。你爸听了生气,连家里的门锁都换了。都是没影的事,外面的人爱嚼舌根。」
我妈把筷子放下:「我给成安送药,是因为他腿伤了。」
曹雪璐说:「送药要关起门来吗?邻居看见你们在屋里待了半天。」
我问我妈:「你们在屋里做什么?」
我爸把酒杯搁回桌上:「够了,吃饭时别说这些。」
「大家不是都在替我妈解释吗?我问清楚有什么不对?」
孙成安笑道:「斓斓,别把好心想得那么脏。我妈把你妈当亲姐妹,我也把她当长辈。」
我妈站起来:「我去厨房拿汤。」
孙阿姨跟了过去:「我来就行,你坐着。」
厨房门没关严。我听见孙阿姨压低声音说:「你答应过不让她问的。她一回来,你就乱了。」
我妈没回答。
我爸走过来,把厨房门合上:「吃你的饭。」
我推开碗:「我不饿。」
他压低声音:「你回来就是为了找事?你妈收留人、帮人,哪件事亏待你了?」
「她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把家里的钱拿出去,还要替别人挡闲话。你觉得这不算亏待我?」
「房子是我的,我愿意给谁住就给谁住。」
「房产证上写的是妈的名字。」
我爸脸色沉了:「你从哪儿听来的?」
孙阿姨端着汤出来,抢过话头:「夫妻过日子还分你我?斓斓,你这样闹,让你妈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妈把汤放下:「那套房子去年就说好给成安一家暂住,你别再提了。」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她开始收碗:「告诉你也没用,你肯定不同意。」
孙成安接过她手里的碗:「阿姨,我来。」
我爸看着他:「你腿才好,坐着。」
那顿饭我没再吃。桌边坐着这么多人,我却像是家里多出来的那个。
第二天早上,我去邻居王婶家还备用钥匙。她开门后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吧,我可不敢沾你家的事。」
「昨晚是谁说我妈做了丢人的事?」
她愣了一下:「我也是听人说的。」
「谁说的?」
王婶往屋里看了眼,声音低下来:「孙家那个儿子。说你爸妈都认了,还能有假?」
我拿出手机:「你愿意当着我爸妈的面再说一遍吗?」
她不接话。
我把钥匙递回去:「那你记住,是孙成安传出来的。」
王婶接过钥匙,脸上有些挂不住:「我随口一提,你别把事情闹大。」
「是你们先把我妈的名声闹大的。」
回到家,孙阿姨已经坐在客厅,身边摆着邻居送来的水果。
「斓斓,王婶说你上门逼她了?」
「我问她闲话从哪儿来的。」
「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你读了那么多书,还跟老人较劲?」
我爸把茶杯推过来:「你一回来,家里就没消停过。」
我没碰茶:「那你说清楚,外面传我妈跟孙成安有事,是谁说出去的?」
孙阿姨笑意淡了:「这种脏话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既然是误会,就解释清楚。」
我爸站起来:「我不许你再提。」
我妈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外套:「斓斓,你先去城北住两天。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再接你回来。」
「要处理什么?」
她把外套递给我:「别问了。」
「我不走。」
孙阿姨靠回沙发:「你不走也行。只是你妈答应过,有些话不能乱说。你逼她之前,想想她受不受得了。」
我妈握着外套的手停住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曹雪璐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红色请帖:「我哥的订婚宴改在家里办了,亲戚快到了。你们先别吵。」
我看向请帖:「孙成安要订婚?」
「我哥条件好,愿意嫁他的姑娘多着呢。」曹雪璐把请帖收了回去。
孙阿姨瞥我一眼:「斓斓也来参加吧,正好让大家看看我们两家关系多好。」
我爸没反对。我妈却说:「她刚回来,别折腾她。」
孙阿姨把果盘放到桌上:「她不来,别人还以为我们有矛盾。」
「你们住在我家,占着我的房间,拿我妈的钱,还要我替你们撑场面?」
「你妈自愿帮我们,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们占便宜?」
「那就把账拿出来。」
孙阿姨没接话。
孙成安穿着新衣服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订婚礼盒:「斓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别扫兴。」
「谁的好日子都不能踩在我妈身上。」
他转向我爸:「许叔,你看她说话。」
我爸放下报纸:「今天谁也不许闹事。」
「爸,我只要看账。」
「家里的钱还轮不到你问?」
「那是我妈的钱。」
「也是我爸妈的钱。」
他说完,把一串钥匙放到孙阿姨手边。钥匙上挂着我小时候做的陶瓷小鱼,是我妈送我的。
「楼上柜子的东西,从今天起由孙阿姨保管。里面的东西她整理过了,别去动。」
孙阿姨把钥匙收进包里:「都是旧物,放着也占地方。」
我看着她:「柜子里有什么?」
「你小时候的东西,还有几本旧账。跟你没关系。」
我伸手要钥匙。她拉上包的拉链:「现在不方便。」
我爸挡在中间:「你再闹,我就让你出去。」
「房产证上只有我妈的名字。」
孙阿姨笑了:「等成安订完婚,家里很多事就该定下来了。你妈早答应把房子留给我们住。」
我转头看我妈。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铃响了。孙家亲戚提着礼品进门,后面还跟着几个邻居。孙阿姨迎上去:「大家都进来吧。斓斓刚回来,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清楚。」
我爸把我拉到一边:「今天你坐着,别开口。」
「你怕我说什么?」
「你妈好不容易才把事情压下来。」
「压下来的是什么事?」
他没回答。
孙成安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我认得她,是我妈以前带过的学生,林静。
她把订婚礼盒放到桌上:「订婚取消。」
孙阿姨马上拦她:「静静,亲戚都来了,别胡说。」
林静没看她,只看着我妈:「许老师,孙成安说你答应把房子过给他,还说你们之间的事,他爸也知道。这些是真的吗?」
客厅里的人都看向我妈。
我爸沉声道:「这是我们家的事,林静,你别插手。」
林静把手机放到桌上:「我也不想插手。可他昨晚拿着许老师的签字,说房子迟早是他的,还说结婚后要带我住进来。」
孙成安伸手去拿手机,被林静挡开。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三次。你在我家说过,在车上说过,昨晚也说过。」
孙阿姨抢着说:「他只是想成家,顺嘴一说,你何必当真?」
「他拿着签过字的纸,让我别担心房子。这也叫顺嘴一说?」
我妈站了起来:「他拿了什么纸?」
孙成安笑道:「阿姨,你别听她乱讲。」
林静把手机递给我:「录音在里面。我只想知道许老师有没有答应过。」
我按下播放。
孙成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一个退休老师,怕什么丢脸。只要那家人肯住下去,许家的房子早晚是我们的。她女儿一走就是两年,回来也翻不了天。」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我把手往回收了收。
录音接着响:「我妈已经把钱给了,你们安心住。她要是真闹起来,就把那份签字拿出来。她最怕别人说她毁了老朋友的家。」
孙阿姨冲上来按掉录音:「断章取义!」
林静拿起礼盒:「我不嫁了。谁爱住谁住,我不替人占房子。」
孙成安挡住她:「你今天敢走,就别想再回头。」
「我不需要回头。」
林静从人群里挤出去。曹雪璐追了两步,停在门口。她看了眼母亲,没说话。
我爸把手机按在桌上:「许斓,你满意了?」
「我只想知道那张签字纸是什么。」
「没什么。」
我问我妈:「你签过吗?」
她没答。
孙阿姨抱紧包:「旧账本和几张废纸,你们父女别逼她。」
我伸手:「钥匙。」
她没给。我爸挡在我和她之间:「客人还在,等他们走了再说。」
「她拿着我妈的东西,为什么要等客人走?」
「够了。」我爸转向我妈,「你告诉她,楼上柜子里有什么。」
我妈端起茶杯,又放下:「斓斓,别问了。」
「那我自己去看。」
孙阿姨挡到楼梯口:「谁也不许上去。」
亲戚们挤在客厅里,有人拿出手机,有人低声问录音是真是假。我爸让我坐下,孙成安把林静留下的礼盒踢到墙边。
曹雪璐忽然开口:「哥,那张纸不是妈从柜子里拿的吗?你说只要我爸盖个手印,许家的房子就能改给你。」
「闭嘴!」孙阿姨回头瞪她。
曹雪璐缩到沙发后面,不再出声。
我看向孙阿姨的包:「把钥匙交出来。」
「你妈都没让你碰,你凭什么拿?」
我妈拉住我的手:「斓斓,先回房间。」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爸挡到我面前:「今天到此为止。你再闹,我现在就送你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婶带着社区调解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房屋登记单。
「许老师,门口有人说要来收房。我怕你们不知道,赶紧带人过来。」
我接过登记单,房主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我爸伸手要拿,被我按在桌上。
「谁说过这房子已经给了孙家?」
孙阿姨盯着登记单:「夫妻过日子,房子迟早都是一家人的。」
我看向我妈:「那张签字纸到底是什么?」
她没看我,只看着我爸:「许默山,你答应过不让斓斓知道。」
我爸抓住她的手腕:「不要在这里说。」
我妈抽回手:「她已经回来了,我不想再瞒着她。」
孙阿姨攥紧包里的钥匙:「你答应过我,过去两年的事谁也不提。」
我问我妈:「你们瞒着我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落在登记单上:「当年那个人不是成安,是你爸。」
「妈,你说清楚。」
「我说了,你爸就不会再护着你。」
我爸伸手来拿我手里的登记单。我妈抓住他的袖子:「许默山,够了。」
他甩开她:「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有关系。」我妈说,「当年签下那张纸的人,是斓斓。」
林静站在门边,问:「哪张纸?」
孙阿姨看向我爸:「你不是说那张纸早就烧了吗?」
我爸没回答。
我妈把我往身后拉:「十二岁那年,你爸说要送你去外地住。你在楼上听见我们吵架,下来签了一张纸。他说只是同意你搬去外婆家。」
「别说了!」我爸厉声打断。
我妈指着孙阿姨手里的钥匙:「柜子里那张纸写的是,斓斓同意把这套房子留给孙家。」
我看向孙阿姨:「所以你们住进来,不是因为没地方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伸手去抢钥匙,我妈挡在他面前:「当年是你拿她的名字签字,现在她长大了,你还想替她决定?」
社区调解员走到桌边:「如果这张纸涉及房屋归属,需要核实原件。许老师,柜子里的原件还在吗?」
孙阿姨攥紧包带,没有松手。
我爸转向我:「斓斓,你听爸解释。」
「先把原件拿出来。」
「你不能看。」
「为什么?」
「上面有你的手印。」
客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林静没说话,曹雪璐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
我妈看着我:「那不是你的手印。」
我爸抓住她:「你说够没有?」
她被扯得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转身把孙阿姨的包夺过来。钥匙掉在地上。
孙阿姨尖声叫我:「许斓,你敢!」
「别替我做决定。」
我捡起钥匙往楼上走。我爸追上来,孙成安挡住楼梯。林静举起手机:「谁再动手,我就把刚才的话也录下来。」
孙成安停住了。
我打开柜子。里面堆着旧课本,还有一只蓝布包。包里有几本账册、一张折叠的纸和一只透明文件袋。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摁着红色手印。右下角的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妈站在我身边,声音发颤:「斓斓,那不是你签的。那晚你爸骗你按下去。」
我爸伸手来拿:「把它给我。」
我把纸往后收了收:「你骗我按手印,是为了把房子给孙家?」
他没回答。
孙阿姨说:「房子是许老师自愿给我们的。别拿小时候的事做文章。」
我翻开账册:「那这些账呢?」
她脸色变了。
账册第一页写着一笔钱,后面记着我妈的名字。再往下,是每个月交给孙成安的钱,几年下来,比我知道的数多得多。
我爸伸手要合上账册,社区调解员按住纸页:「先别动,等房主和相关人员核对。」
孙成安说:「账是我妈记的,跟我没关系。」
孙阿姨转向他:「给你买车、给你开诊所的钱,哪一笔不是从这里拿的?」
「你说是许阿姨送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送你了?」
「你当着她面说的。」
母子俩吵了起来,没人再盯着那张签字纸。
我妈拉住我:「上面的手印不是你的。那晚你睡着了,是你爸拿你的手按的。」
我问我爸:「你刚才为什么说是我的?」
他把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我只想把事情压下去。」
「压下去以后呢?让他们继续住我家,继续花我妈的钱,再让邻居骂她?」
「我没想害你们。」
「那是谁在我妈电话里说谁的命更重要?」
我妈转向他:「是你。」
我爸没有否认。
那通陌生电话也是他打的。号码是他办的,卡里只存了我妈的号码。他怕孙成安把事情闹大,也怕我回来看到柜子里的东西,所以提醒我别回家,却不敢承认。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以为能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继续把我妈的钱给他们?」
我爸坐到沙发边,没有再说话。
孙阿姨把账册往桌下一塞:「这些钱是你妈自愿给的,白纸黑字也不是我逼她写的。」
我妈从包里拿出存折:「这几年每笔钱我都记着。借条是你自己按的手印,说好了有钱就还。」
孙阿姨脸色发白:「那是我喝醉时写的,不算数。」
「上个月你还说,等成安结婚就还。现在他连新房都不想买,还准备让我把房子过给他。」
孙成安急忙说:「我没让你过户。」
林静打开手机:「你说过。你还说许老师怕丢脸,只要把我娶进门,她就会认。」
孙成安伸手去夺手机,被社区调解员拦住。
林静把订婚礼盒放回桌上:「订婚取消,礼金我会退回去。你欠许阿姨的钱,别想算到我头上。」
孙阿姨试图拉她:「年轻人吵两句很正常。」
「他拿别人的房子哄我结婚,也正常吗?」
林静走到我身边,把手机递过来:「录音我留了备份。你需要的时候,我会作证。」
我没接:「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曹雪璐抱着游戏机站在客厅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哥在外面这么说。」
「你住我房间两年,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我以为是我妈和你妈商量好的。」
「你问过我妈吗?」
她不吭声。
我翻到账册最后,夹着一张住院缴费单,缴费人是我妈,病人写着孙成安。
「这是怎么回事?」
孙阿姨把账册夺过去:「成安前两年做手术,家里没钱,许老师帮忙垫的。」
我妈皱眉:「他只是腿受伤,什么时候做过手术?」
孙阿姨终于说:「病人是我。我查出心脏有问题,怕家里担心,让成安替我去办的。」
孙成安看着她:「你不是说那笔钱是给我开诊所的吗?」
「诊所的钱另有来源。」
「你说是许阿姨的钱。」
「你都三十多了,还要我一句句教你?」
我爸低声说:「那些钱我会补上。」
「拿什么补?」我问。
「我有退休金。」
「你自己的钱,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没答。
我妈把存折递给社区调解员:「欠款按账本核对。房子是我的,孙家搬出去。旧账我不想再糊涂下去。」
孙阿姨站起来:「你真要赶我们走?」
「我给过你们机会,也等过你们搬走。你们把我当好人,不是当亲人。」
「我们一家四口住哪儿?」
「你们有自己的亲戚,也有收入。我收留你们,不代表欠你们一辈子。」
孙成安指着我:「都是她回来才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妈挡在我前面:「她回来之前,你们就把事情弄成这样了。」
社区调解员把房屋登记单和账册收好,约定当面核对借条与欠款。孙家不能再擅自处分房屋,也不能动屋里的东西。
晚饭前,孙家开始收拾行李。曹雪璐把我房间里的衣服装进箱子,抱着游戏机停在门口:「里面还有你的东西,我能帮你放回柜子吗?」
「不用,我自己收。」
她把游戏机装进纸箱,没再说话。
孙成安走到我爸面前:「许叔,你总说会帮我,现在怎么不帮了?」
我爸看着他:「我帮得够多了。」
「你之前答应把房子给我们。」
「我没资格替她答应。」
孙成安又看向我妈:「你也说过会管我一辈子。」
我妈站在楼梯口:「我说的是帮你渡过难关,不是替你养一辈子。」
孙阿姨盯着她:「要不是你,我会让儿子住进来?」
「你住进来时说暂住,借钱时说会还。现在倒怪我不肯继续帮?」
「你以前从来不计较。」
「以前不计较,是我愿意。现在计较,是我不想再被你骗。」
搬走前,孙阿姨把包留在门口。里面空了,钥匙放在茶几上。
我爸拿起另一把钥匙递给我妈:「房子的事,以后都由你决定。」
我妈没接:「我会自己决定。你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他坐回椅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当年我怕你离开,也怕你妈觉得我管不住家。孙家没地方住,我就让他们先住进来。那张纸是我拿斓斓的手按的。我以为以后能解释。」
「你解释过吗?」我问。
「没有。」
「你还打电话说家里危险,让我别回来。」
「我怕你看到那张纸。」
「所以你怕的不是我出事,是我知道真相。」
他没反驳。
我妈拿出一只旧木盒,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作业、奖状和毕业纪念册。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孙阿姨拿了柜子的钥匙,我怕里面的东西被翻出来,就把盒子藏在柜子后面。」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回来以后,又被你爸赶走。」
我看着她:「我离开是因为他让我走,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你。」
她握住我的手:「妈妈知道。」
我爸站在几步外,低声说了句:「斓斓,对不起。」
我没有说原谅。
第二天,邻居在小区门口问我妈和孙家的事。我把账册复印件递过去:「以后谁再传闲话,就先看看借条和账目。孙家会搬走,欠款按账归还。那张房屋签字,也会交给相关的人核实。」
王婶接过纸:「昨天我也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你可以当面跟我妈道歉。」
她没躲:「我会去。」
中午,孙家搬完最后一只箱子。孙成安上车前问我:「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想过林静会听见?」
他转身上了车。
我妈站在空出来的房间门口:「我以为帮人就是把东西给出去。到头来,连你也被我推远了。」
「你可以帮人,但不能替别人承担全部后果。」
她点点头:「以后账要写清楚,房间也要有门。」
我爸把新配的钥匙放在桌上:「我不该换锁,更不该让你在门外等。」
「锁换回来,钥匙给妈保管。」
「好。」
「我会回来,但不是因为你一句话。」
「我知道。」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进我妈手里。
旧账还没清完,孙家的借款要一笔笔核对。我爸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一句道歉消失,我妈也不必再替谁做那个永远不计较的好人。
搬走那天,曹雪璐擦干净了我房间的窗户,在门口留下一张纸条:「以前我不该把你的房间当成自己的。」
我把纸条收进木盒,没有回信。
一个月后,林静退还了订婚礼金。王婶带着两袋自家种的菜来找我妈,在门口道了很久歉。孙家按借条还了一部分钱,剩下的约好分期偿还。
我爸仍旧不太会说软话,但他不再替我妈做决定,也不再把自己的安排当规矩。
周末,我回家吃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我妈把鸡腿夹给我,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鱼。
「孙家住着的时候,咱们总得多摆几副碗筷。现在空出来了,倒不知道先买什么。」
我把鸡腿推回她碗里:「你想吃就自己留着。」
她笑了:「这回不让了。我的家,我自己做主。」
我爸把饭端上桌,没有替我接话,也没有替我妈夹菜。
饭后,我把那张旧纸和账册交给调解员留存。纸上的手印要查,欠下的钱要还,做错的事也要有人认。
厨房里,我妈喊我:「斓斓,回家了就把门带上。」
我应了一声,伸手把门关好。
这一次,没人再把我锁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