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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0:43

我娘死在我出嫁前一晚。

尸体是从宋家后院的水井里捞出来的,头发缠在井沿的青苔上,裙角浸得发白。

所有人都说她喝多了,夜里脚滑,自己掉进去的。

只有我不信。

因为她死前那晚,坐在我床边,一针一线替我缝嫁衣。

她把一只旧铁盒塞进我怀里。

「收好,别让你爹看见。」

我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张房契复印件和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收据。

我问她:「这些是哪里来的?」

她低头剪断线头,半晌没说话。

「你嫁到顾家,手里总要有点东西。婆家人看不起你时,至少你还有自己的底气。」

我捏着那些纸,笑了一下。

顾家愿意娶我,是因为我家不要彩礼。

我爹早就说过,顾家二公子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活过三十都难说。把女儿嫁过去,既省了嫁妆,还能和城南顾家搭上关系,怎么算都不亏。

我娘听见时,手里的针停了。

「妍妍,女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肯跟自己过日子的人,就不算苦。」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劝我,也像是在劝自己。

我没有拆穿她。

我娘年轻时在饭馆后厨帮工,后来被我爹看上,带回宋家做了二十多年的外室。她以为自己进了一个家,实际上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伺候男人。

主母不许她进正门,不许她上桌,连我出生后,也只能和她一起住在后院的杂物间。

我爹高兴时扔给她几百文钱,不高兴时,连饭都不让人送。

她这一辈子没等来名分,死了也进不了宋家祖坟。

可她临死前还在替我算计嫁妆。

我把房契重新塞回铁盒。

「娘,这些到底是谁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别问了。你只管嫁过去,听你夫君的话。」

「他要是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她笑了笑。

「那就别把心交出去。」

第二天清晨,陈姨哭着跑来敲门。

「小姐,夫人出事了!」

我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跑到后院。

井边围了好几个下人,我爹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烟,烟灰落在青石板上。

我娘已经被捞了出来。

她的脸朝下,湿透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陈姨跪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主母却只让人把井边的水冲干净,免得误了迎亲的吉时。

我扑过去,被两个下人拦住。

「放开我!」

我爹看了我一眼。

「今天顾家的车就要到了,你换衣服去。」

「我娘死了。」

「我知道。」

「那就把婚期往后推一天。」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我撞在井边,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

「宋妍,你要是敢在今天闹丧,顾家和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捂着脸看他。

「她连一件孝衣都不能穿?」

我爹把烟头踩灭。

「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活着也只是添麻烦。你嫁进顾家,才是宋家真正的大事。」

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他了。

一个人若是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换利益,便已经不值得我浪费恨意。

我转身回房,从嫁妆里取出一张存单,交给陈姨。

「把我娘送回她老家,别葬在宋家的坟地。」

陈姨接过存单,眼泪掉在纸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中。

「夫人让我交给您。她说,铁盒里的东西不能让老爷看见。」

我握紧钥匙。

「她还说了什么?」

陈姨抿了抿嘴。

「她说,顾家的人也不能全信。」

外头已经响起唢呐声。

主母站在门口催我,说顾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我把眼泪擦干,换上嫁衣,盖上红盖头。

我娘的尸体还停在后院。

我却要穿着她亲手缝的红裙,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顾家二公子叫顾沉舟。

婚礼上,我第一次看见他。

他穿着黑色长衫,脸色白得近乎没有血色,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敬酒时他只抿了一口,便掩唇咳了几声。

宾客在旁边压低声音。

「顾二少的心疾又犯了?」

「听说活不过几年。」

「宋家这姑娘倒是可怜,刚死了娘,又嫁给个病鬼。」

我掀开盖头的一角看他。

他正好回头,隔着喧闹的人群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不像新郎,倒像是在和一个临时结盟的人打招呼。

入夜后,他醉醺醺地回到新房。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解开外衣,抬眼看我。

「累了?」

我说:「我娘今天死了。」

他的手停在衣带上。

「我知道。」

「我不想圆房。」

「那就不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摆出被冒犯的脸色,转身走到窗边的小榻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怕顾家人说我晦气?」

「他们说我活不长,我也没见他们少说一句。」

他躺下,闭上眼。

「大床给你。我不碰你。」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日头已经爬过窗棂,我才醒过来。

门外的丫鬟秀琴端着热水,见我醒了,急忙解释:「二少爷说您累坏了,让我别叫您。」

我匆忙梳洗,赶到前厅时,顾家人已经坐齐了。

顾父面沉如水,婆婆把茶杯放在桌上,顾明川和他的妻子许柔坐在一旁,连筷子都已经动过了。

婆婆抬眼看我。

「新媳妇第一天敬茶就迟到,宋家好大的规矩。」

我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

「母亲,是我睡过了。以后不会了。」

她没有接。

「你娘昨晚死了,心里难受,我可以体谅。可既然已经穿了红衣嫁进顾家,就别把死人挂在嘴边。顾家的喜气,容不得你拿丧事来压。」

顾明川夹了块咸菜,笑道:「娘,弟妹才进门,您别把人吓跑。她要是整天哭哭啼啼,沉舟的病岂不是更重?」

许柔慢条斯理地替婆婆添了茶。

「二弟妹,大哥也是替二弟着想。女人嫁进来,最要紧的是懂事。你若真疼二弟,就别让他为了你和长辈争。」

我把茶又往前递了递。

「请母亲喝茶。」

婆婆这才接过去,手腕一晃,茶水全泼在我手背上。

「手脚都不稳,果然是小户人家教出来的。」

门外传来咳嗽声。

顾沉舟拿着药盒走进来,正看见我手背上的红痕。

「我也起晚了。」

他走到我身旁,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要罚就罚我。她昨晚是替我挡酒,睡迟些很正常。」

婆婆重重拍了下桌子。

「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顶撞我?」

顾沉舟松开我的手,站得很稳。

「她是我娶进来的太太。」

顾明川冷了脸。

「二弟,妈教训弟妹,你插什么话?家里养你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进门的女人?」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比不上。」

这句话落下,饭桌上没人接话。

婆婆指着我。

「既然二少爷护着你,那就去祠堂跪着,把顾家的规矩记牢。」

我没有争辩,转身去了祠堂。

午后,许柔带着两个下人进来。

她穿一身水红色绣裙,走到祖宗牌位前,伸手敲了敲供桌。

「弟妹,跪着也能睡觉?」

我扶着地面站起来。

「我没有睡。」

「我说你睡了,你就是睡了。」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

「给她两巴掌。」

我还没退开,顾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嫂这是替母亲管家?」

许柔转身,笑意不变。

「新媳妇不懂规矩,我这个做嫂子的自然要教。弟弟若是有意见,尽管去告诉母亲。」

顾沉舟走到我面前。

「大嫂说得没错,她确实该罚。」

许柔朝下人抬了抬手。

顾沉舟却在我旁边跪了下来。

「她的错,我替她跪。」

许柔脸上的笑僵住。

「你这是做给谁看?」

「给祖宗看。」

顾沉舟从旁边拖来一个蒲团,压在我膝下。

「她跪到晚上,我陪她。不吃饭,也不喝水。」

「你身体受得住?」

「受不住,大嫂就回去告诉母亲,是她罚的。」

许柔盯了我一会儿,帕子在手里绞成一团。

「弟弟,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一世太长。」顾沉舟说,「先管好今天。」

许柔带人离开。

祠堂里只剩下香灰落下的细响。

我没有坐蒲团。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顾沉舟把药片放进嘴里,含糊道:「先把膝盖垫上。」

「昨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今天不是见过很多次了?」

「少绕弯子。」

他侧过脸看我。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拿到了吗?」

我心口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

「什么东西?」

顾沉舟没有逼问,只将蒲团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几天别信许柔,也别把你娘的东西交给任何人。」

外面有人喊他去前厅。

他起身前,又低声补了一句。

「尤其是顾明川。」

他走后,我盯着那个蒲团看了片刻。

蒲团底下压着一张撕掉一半的纸。

我抽出来,纸上只剩一句话:

顾家老宅后门,二月十七,别让顾明川先找到她。

我将纸折好,藏进袖口。

晚上,婆婆让人把我叫到前厅。

桌上摆着一个木盒,顾明川和许柔坐在右侧,顾父则握着茶杯,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婆婆指了指木盒。

「你娘死得突然,顾家也没逼你退婚。既然已经嫁进来,嫁妆就交给家里保管。」

我看着木盒。

「为什么?」

许柔笑着说:「女人手里钱太多,总会生出自己的心思。顾家替你收着,是为你好。」

顾明川把一张清单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报来的嫁妆数目。存单、房契、现金,一样不少。」

我扫了一眼。

「三十万存款?」

「你父亲亲口说的。」

「那你们去问他拿。」

婆婆的脸立刻沉下去。

「宋妍,你刚进门就敢跟长辈顶嘴?」

「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我爹报的数,你们找他比较快。」

顾父放下茶杯。

「沉舟,你媳妇不懂事,你说两句。」

顾沉舟坐在我旁边,正将药片掰成两半。

「她的东西,自己收着。」

婆婆瞪他。

「你被她迷住了?她娘昨天才死,今天就把丧气带到顾家来,谁知道那铁盒里装的是什么脏东西。」

我站起身。

「我娘不是脏东西。」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只是在说事实。」

顾明川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若觉得顾家委屈了你,现在就走。婚礼的花费、给你父亲的礼金,还有这两天吃住的账,算清楚再走。」

我拿起那张清单,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我不交。」

婆婆猛的站起来,对外面喊:「把她的箱子扔出去!」

下人刚进门,顾明川已经转向顾沉舟。

「二弟,你选吧。要这个女人,还是要顾家?」

顾沉舟抬头。

「我选她。」

顾明川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是我太太。」

「为了她,你连爹娘都不要了?」

顾沉舟把药盒收起来。

「顾家什么时候给过我选择?」

屋里没人再说话。

他牵住我的手,将我带回房间。门一关,他便松开了。

我揉着手腕。

「刚才为什么帮我?」

「你不该把嫁妆交出去。」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桌上的铁盒。

「你知道我娘有房契,对不对?」

顾沉舟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拿到了?」

「你先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许柔的声音。

「沉舟,母亲让你明早带弟妹回宋家。岳父说,只要你们把房契交出来,他就替顾家作证。」

我推开门。

许柔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爹和顾明川。

两个人坐在我娘死前一晚的后院,井边还摆着一盏没熄的灯。

许柔把照片递给我。

「你娘死前见过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盯着她。

「照片从哪里来的?」

她没有回答。

「明天回宋家,你就知道谁在说谎。」

第二天,顾家一行人去了宋家。

我爹早已坐在客厅,主母穿着新衣,甚至还戴了刚买的金簪。

我一进门,他便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低头看去。

协议写着,我娘住的那座老宅已经在三年前卖给顾家,卖房人一栏,签的是我娘的名字。

我问:「她什么时候卖的?」

我爹端起茶杯。

「她欠了顾家不少钱,顾家看在亲家的份上,才没有追究。」

婆婆紧跟着说:「你娘已经死了,顾家也不愿意把事情闹难看。你把房契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顾沉舟站在我身后,一直没开口。

我回头看他。

「你知道这份协议?」

他没有否认。

顾明川笑道:「弟妹,你嫁进顾家,不就是为了这座房子吗?现在又装什么清白?」

我爹把茶杯砸在桌上。

「宋妍,你娘一辈子靠着我活,你别以为她死了,就能拿几张破纸跟我叫板。」

「她靠着你?」

我盯着他。

「那她为什么把房子留给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主母先开口:「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的,你娘只是住在那里。她临死前胡言乱语,你也信?」

我把协议推了回去。

「我不签。」

我爹站起来。

「你敢!」

「房子如果真是你们的,就去告我。」

没人说话。

顾明川走到我面前。

「一个刚出嫁的女人,拿什么跟我们斗?」

「拿我娘留下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逼我签字?」

顾明川的嘴唇动了动。

顾沉舟伸手挡在我前面。

顾明川转头骂道:「废物!除了护着女人,你还会什么?顾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回来抢东西的!」

顾沉舟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

「大哥说得对,我身体不好,也活不了几年。顾家的东西,我没兴趣。」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

他将药放进嘴里,又看向顾明川。

「但她不签,谁也别想拿走这座房子。」

许柔突然开口。

「二弟,你这么护她,就不怕她拿到房契后把你赶出顾家?」

我看向她。

「大嫂好像很希望我这么做。」

许柔脸色一白。

顾明川喝道:「少说话!」

她立刻低下头。

回去的路上,顾沉舟把车停在河边。

我推门要下车,他伸手拦住我。

「你刚才为什么问许柔?」

「她拿着照片,却不肯说照片是谁给的。她在怕人。」

「你看得没错。」

「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车窗外,没有回答。

我收回手。

「不说就算了。」

「你娘不是失足落井。」

我转头看他。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完整的证据。」

「那你凭什么这样说?」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

「出事前一天,我在顾家后门见过你爹。他和我大哥吵得很凶。后来你娘来找过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娶你。」

「她为什么找你?」

「她说,只有你嫁进顾家,才有机会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她没告诉我。」

「她怕你知道得太多。」

顾沉舟打开车门夹层,取出一个旧信封。

「这是她给我的。」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他却没有松开。

「看完,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看着他。

「我娘死了,宋家也没把我当女儿。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回?」

他松开手。

信里只有一张纸。

妍妍,别信你爹,也别信顾家任何一个人。

你嫁给顾沉舟,不是为了过日子,是为了拿回你外公留下的铺子。铺子底下藏着账本,账本能证明当年是谁害死了你外公。

我把信折起来。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账本?」

「一开始是。」

我抬眼看他。

「现在呢?」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收紧。

「现在我只想让你活着。」

我笑了。

「顾二少,这句话说晚了。」

车重新开回顾家时,我的箱子已经被搬到门口。

婆婆站在台阶上。

「既然不肯交房契,就回宋家。顾家不留不听话的媳妇。」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嫁衣箱。

「好。」

顾沉舟拦住我。

「她不走。」

顾明川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二弟,你继续护她,我就把这东西给她看。让她知道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顾沉舟的脸色变了。

我抢过病历,翻了几页。

上面写着,他根本没有心脏病。

所谓的病秧子,只是旧伤复发,需要尽快治疗。

我抬头看他。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顾明川笑道:「他从小就这样,明明活不了几年,却偏要装得像个正常人。」

我把病历带回饭桌,顾家所有人都跟了过来。

婆婆拿过病历,脸色一点点变白。

「医院怎么会弄错?」

许柔看着顾明川。

「不是医院弄错,是你换了病历。」

顾明川猛的站起来。

「许柔!」

她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里,顾明川正在医院门口和一个医生交谈。

「这个医生不是沉舟的主治大夫吗?他替你改了病历,对不对?」

顾父皱眉。

「明川,究竟怎么回事?」

许柔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沉舟病得越重,就越没人会让他管饭馆。等他死了,顾家的铺子和房子自然都是你的。你答应过我,等你接手顾家,就把老宅给我。」

顾明川抓住她的手腕。

「你闭嘴。」

「你说过的话,自己不敢认了?」

许柔甩开他。

「我嫁进顾家八年,替你们家管账,替你生孩子。你拿一间房哄了我八年,最后还想让我替你背罪。」

婆婆冲过去要打她,顾沉舟抬手挡住。

「妈,别动手。」

顾父拍桌。

「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们女人胡闹!」

许柔转头看向我。

「你娘死前来过顾家后门。她说她已经知道老宅的事,也知道账本还在铺子里。她让我把照片交给你。」

「你为什么没交?」

「我怕死。」

她说得干脆。

「后来她真的死了,我以为再也没人能动顾明川。没想到你嫁进来了。」

顾明川突然冲向她。

顾沉舟一脚踢开椅子,将我挡在身后。

「大哥,你再碰她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顾明川盯着他。

「你以为一份假病历能把我怎么样?」

顾沉舟从袖口取出录音笔。

「病历不能。」

他按下开关。

顾明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妈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吗?房契必须拿到。只要宋妍嫁进来,老宅就是顾家的。」

紧接着是婆婆的声音。

「她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替她做主。」

录音停下。

顾父撑着桌沿站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录的?」

「大哥让我去医院取病历那天。」顾沉舟说,「顺手录的。」

顾明川抓起茶壶砸过去。

茶壶撞在桌角,碎瓷片飞开。顾沉舟把我推到一旁,自己的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婆婆冲过去。

「沉舟,你怎么能录自己的哥哥?」

他捂住伤口,声音很轻。

「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儿子?」

许柔从包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我。

「你娘留下的。」

我握住钥匙。

「东西在哪?」

「城南老铺子,灶台下面。」

顾明川的脸色变了。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你不能去。」

「为什么?」

「那地方已经封了。」

「谁封的?」

他没有回答。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

「明天我就去。」

顾沉舟拿起车钥匙。

我问他:「你不怕顾家把你赶出去?」

「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

「那你想要什么?」

他替我打开车门。

「让害死你娘的人,亲口认罪。」

城南的老铺子已经关了三年。

门上的锁是新的,门缝还贴着顾家饭馆的封条。

我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时,一层灰扑了出来。

铺子里只剩几个空坛子,灶台边堆着发霉的木柴。

我照着信里提到的位置,撬开灶台下方的青砖。

砖后没有账本,只有一只木盒。

盒子里放着我外公的死亡证明和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顾父站在饭馆门口,手搭在我外公肩上。

死亡证明上的死因写着:意外中毒。

顾沉舟接过证明,脸色变了。

「你外公不是病死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明川带着几个男人闯进来,手里有人拿着铁棍。

「弟妹,找到什么了?」

我抱紧木盒。

「你来得倒快。」

「这是顾家的铺子,你没有资格进来。」

「这是我外公留下的铺子。」

顾明川往前走。

「把盒子交出来,我让你平安回去。」

「顾家不是刚把我赶出来吗?」

「嫁给我弟弟,你就是顾家的人。」

「那你们倒是记得挺快。」

他笑了一下。

「宋妍,你娘就是不识抬举,才落得那个下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把我女儿的妈怎么了?」

我爹拄着拐杖走进来,陈姨跟在他身后,后面还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顾明川脸色一变,立刻改口。

「岳父听错了。我说的是她自己失足掉井。」

陈姨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小姐,这是夫人出事那晚穿的衣服。」

我打开袋子。

衣服下摆沾着一块洗不掉的黑油,袖口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我爹看见那块油渍,眼神躲了一下。

顾沉舟拿出手机。

「还有这个。」

录音里传出顾明川的声音:

「房契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我娘哭着说:「你们害死我爹还不够,还要抢他的铺子?」

「老东西当年就该闭嘴。你再不签,明天死的就是你女儿。」

接着是桌椅倒地的声音,还有我娘压不住的哭声。

顾明川扑过去抢手机,顾沉舟将他推开。

我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把盒子给我!」

我甩开他。

「你也知道账本在哪?」

「我是你爹!」

「我娘死的时候,你让我连孝衣都不能穿。」

「那是为了你的婚事!」

「是为了让顾家拿到铺子。」

我爹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

陈姨从袋子里拿出一部旧手机。

「夫人死前交给我的。她说,等小姐嫁进顾家再给您。」

手机还能开机,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我娘坐在镜头前,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妍妍,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娘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镜头,眼里的泪没有掉下来。

「你爹和顾家早就知道铺子下面有账本。账本记着顾家这些年从饭馆拿走的钱,也记着你外公当年是怎么被逼着签下假合同的。」

「你爹替他们做了假证,所以他们才要把你嫁给顾沉舟。」

我爹冲过来抢手机,被陈姨拦住。

视频里的我娘继续说:

「沉舟不是天生的病秧子。他小时候被顾明川推下楼,留下了旧伤。顾家故意说他身体不好,就是不想让他接管饭馆。」

她低头喘了几口气。

「他母亲和我都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妍妍,你若愿意,就和他一起把铺子拿回来。你若不愿意,就带着钥匙走,谁都不要信。」

视频到这里结束。

顾沉舟始终没有看我。

我问:「你母亲知道你没有心脏病?」

「知道。」

「她为什么还让你娶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欠你娘一条命。」

顾明川突然笑了。

「你们以为拿到几段录音就赢了?账本根本不在这里。」

我看着他。

「在哪?」

他闭紧嘴巴。

许柔从门口走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在你书房的夹层。」

顾明川转身就要跑,顾沉舟按住他的肩膀。

许柔盯着他。

「我昨晚回去拿自己的东西,看见你把账本放进去。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替你换病历,就给我老宅。」

顾明川挣扎着。

「那是我哄你的!」

「我知道。」

许柔笑了笑。

「所以我也没打算再替你守秘密。」

顾父看向长子。

「账本真的在家里?」

顾明川不说话。

「回答我。」

他低下头。

「在书房。」

我抱起木盒。

「回顾家。」

顾家书房的夹层被撬开时,一本发黄的账本掉了出来。

顾父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爹站在旁边,趁没人注意,正往门边退。

我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那里有他的签名。

「这是谁的字?」

我爹停住了。

顾明川忽然扑过来抢账本,顾沉舟挡在他前面。

「警察在楼下。」

顾明川的动作僵住。

婆婆冲到我面前。

「宋妍,你娘都死了,你还要把事情闹大?顾家赔钱,给你道歉,你把账本交出来。」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当着我娘的遗像,把欠她的话说清楚。」

婆婆的脸抽了一下。

「你别得寸进尺。」

顾沉舟将一份产权证明放在桌上。

「这是老宅的产权证。」

顾父一把拿过来。

「什么时候过户的?」

「三年前。」

我接过话。

「我娘早就把老宅过户给我了。她只是一直没告诉你们。」

顾明川盯着产权证。

「不可能,她一个外室,哪来的资格继承?」

「她是我娘。」

我看着他。

「老宅和铺子,都是我外公留给她的。你们顾家借着合作的名义用了二十多年,现在该还了。」

陈姨拿出公证材料。

「当年过户时我在场。宋夫人不会写字,就按了手印。她还特意交代,小姐出嫁那日才能把材料拿出来。」

顾沉舟将账目、录音和病历一并交给警察。

「这些也请带走。」

警察走到顾明川面前。

「顾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明川抓住顾父。

「爸,你不能让他们带走我!」

顾父没有看他。

「你做的事,自己承担。」

他又去拉婆婆。

「妈,你说过顾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婆婆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连自己的弟弟都要害,我留你做什么?」

许柔站在一旁,忽然笑了。

「顾家的人翻脸,倒是比翻账本还快。」

顾沉舟看向她。

「你替顾明川换病历,也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

「你不怕?」

许柔看着那本账。

「怕。但我更怕继续跟着他。」

她将一串钥匙放进我手里。

「这是老宅后门的钥匙。你娘说过,等你拿回房子,就把后院那间小厨房留给我。」

我看着她。

「你可以自己去跟她说。」

许柔低下头。

「她已经不在了。」

「那就替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抬起头。

「我会作证。」

顾沉舟走到我身边。

「我们去医院。」

「你不是说不严重?」

「那是装的。」

「现在不用装了?」

「不用了。」

我把产权证收进袖口。

「顾沉舟,你一开始娶我,确实是为了账本,对吗?」

「对。」

「后来呢?」

「后来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看着他。

「可我现在不想。」

他的手停在药瓶上。

「因为我骗了你?」

「因为你瞒了我太多事。」

「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我笑了一下。

「我娘死前也这么说过。」

他没有再拦我。

警察带走了顾明川和我爹。

婆婆追到门口。

「宋妍,你真要把自己的亲爹送进牢里?」

我回头看她。

「我娘死的时候,他没把我当女儿。现在也别拿父女情分来求我。」

她又看向顾沉舟。

「你为了她,连自己的家都毁了。」

顾沉舟站在门口,语气平静。

「这个家不是她毁的。」

「那是谁?」

「是你们自己。」

我第一次没有低头走出顾家。

我娘的葬礼办在她老家的小镇。

没有宋家的人,也没有顾家的长辈。

陈姨替她摆好遗像,许柔送来一束白菊,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我问她:「不进来?」

她摇头。

「我没脸见她。」

「你愿意作证,已经替她做了一件事。」

「我以前也帮过顾明川。」

「我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他让我签的。他要我承认你娘偷了账本,说只要我照做,就把老宅给我。我没看见你娘偷东西,但我还是签了。」

我接过文件。

「现在为什么交给我?」

「我想给自己留条路,也想让她死得明白。」

她走到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陈姨在旁边说:「她听得见。」

许柔擦了擦眼睛,站了很久才离开。

葬礼结束后,顾沉舟才来。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提着纸袋。

「医院检查完了?」

「要住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他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只旧木盒,盒盖上绣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

「我母亲留给我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我小时候坐在娘腿上。

第二张,是顾沉舟十岁时躺在病床上,额角缠着纱布。

第三张,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顾家饭馆的后门。

我娘和顾沉舟的母亲肩并肩站着,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我们都没护住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以后能互相护住。

我看了许久。

顾沉舟说:「我母亲临终前把盒子交给我。她说,顾家欠你们母女两条命。」

「你娶我,是为了还债?」

「开始是。」

「现在呢?」

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现在我想和你重新认识。」

「我们已经成亲了。」

「那就从成亲以后重新认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协议。

「老宅和铺子都在你名下。顾家剩下的两间饭馆,我不争。你不想和我过,明天就签字和离。」

我没有接。

「你什么都不要?」

「我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我不是病秧子,也没有被顾家彻底毁掉。」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你没有把我赶走。」

我把协议推回去。

「顾二少,你倒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我再问一遍。」

他没有躲。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有签字。

也没有答应他。

半年后,城南老铺子重新开门。

我把招牌换成了我娘的名字,卖她从前做过的酱菜和点心。

陈姨在后厨掌勺,许柔在柜台收钱,顾沉舟住在后院养伤。

顾家饭馆关了两间店,顾父搬去了乡下,顾明川还在等判决。

婆婆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你如今有房有铺,也算出息了。沉舟身体不好,你总不能不管他。」

我把账本递给她。

「他是你儿子。」

她没接。

「你嫁给了他。」

「嫁给他,不等于替你尽孝。」

婆婆看了我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许柔在柜台后抬头。

「大娘,买东西先排队,别挡着客人。」

婆婆脚步一顿,还是走了。

晚上关门时,顾沉舟熄灭最后一盏灯。

「今天赚了多少?」

「不告诉你。」

「我是你丈夫。」

「还没重新认识完,算不上。」

他倚在门边。

「那我明天继续追。」

我把后院钥匙扔给他。

「去把柴劈了。」

「好。」

他接住钥匙,真的去了后院。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举起斧头。

第一下没劈开,第二下也没有。直到第三下,木头才裂成两半。

陈姨在旁边笑。

「小姐,二少爷如今倒像个上门女婿。」

我端着最后一盘点心走到柜台前。

「他本来就是。」

后院墙上挂着我娘的遗像。

香火烧到一半,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火苗晃了几下,重新稳住。

我把点心摆好,抬头看向门外的招牌。

招牌下,是我亲手写的一句话:

女人嫁人,不是把命交给婆家。

谁拿走的东西,谁就得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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