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过一次。
准确地说,我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
青岚隧道,北入口,距离出口四百米。
那辆失控的红色槽罐车撞上隔离墙时,我正握着方向盘,车厢里四十一名乘客正在尖叫。
我记得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记得方向盘从手里脱开的感觉,也记得最后一刻,坐在第三排的老太太还在喊她的孙子。
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想过一句话。
如果还能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把车开进这条隧道。
可惜,没有再来一次。
至少在我死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我再次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野!你睡着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车窗外是灰白色的高速公路隔离栏。
副驾驶上的年轻男人正扭头看我,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
“陈师傅,我跟你说话呢。”
我没有回答。
视线先落在仪表盘上。
车速八十六公里每小时。
发动机转速一千六百转。
时间显示:09:17。
我又看向车载电子钟。
09:17:08。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现在几点?”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九点十七啊。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扭头看向他。
他叫赵鹏,二十六岁,客运公司的新驾驶员,跟我跑这趟线路已经三个多月。
上一世,他坐在这个位置上。
事故发生时,他被变形的仪表台卡住,没能逃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候,我还试图拉过他的手。
“陈师傅?”
赵鹏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有理他,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盯住前方那块绿色路牌。
前方六公里,青岚隧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做梦。
我甚至能闻到驾驶室里那股熟悉的皮革味,听见车厢后部有人打开零食袋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血。
没有伤口。
手腕上的旧伤还在。
我摸出手机。
2026年11月4日,星期三。
九点十七分。
距离那场事故发生,还有十分钟。
“停车!”
我突然喊了一声。
赵鹏吓了一跳。
“什么?”
“前面找安全位置停车!”
“怎么了?”
“停车!”
赵鹏下意识看向道路。
“现在是高速,不能随便停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激烈了。
前面没有明显障碍,后面也有车辆跟着。
如果现在急刹,不但救不了乘客,还可能制造第二起事故。
我强迫自己松开油门,观察后视镜和前方车距。
“联系调度,报告前方异常,申请进入最近的安全停车区域。”
赵鹏皱眉。
“什么异常?”
我盯着前方。
“青岚隧道。”
“隧道怎么了?”
“我怀疑前方有事故。”
赵鹏拿起对讲机。
“调度中心,72816请求确认青岚隧道通行情况。”
对讲机里很快传出声音。
“72816,青岚隧道正常通行,前方没有接到封闭通知。”
我的心沉了一截。
上一世也是这样。
事故发生前,所有系统都显示正常。
我握紧方向盘。
“再确认一次,询问最近的路面巡逻人员。”
调度员有些不耐烦。
“陈野,你们刚出临江没多久,怎么又是你?今天还有四十一个乘客等着到站,别耽误班次。”
我没有理会。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前方两公里,一辆红色槽罐车正在超车道上行驶。
车身后部有一道明显的灰色污痕。
上一世,它就是这样从我旁边经过的。
九点二十七分,它会撞上隧道入口的隔离墙。
九点二十八分,整条隧道将被浓烟吞没。
九点二十九分,我们的大巴会被后方一辆货车撞上。
然后,我会死。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它发生。
2
我叫陈野,今年三十七岁。
开了十二年客运车,跑过临江到江州、临江到海陵的长途线路。
这份工作谈不上体面,但我干得踏实。
每个月固定工资,加上安全绩效,足够养家。
妻子林敏在一家超市做会计,儿子陈小满今年九岁,读小学三年级。
我答应过儿子,今年冬天带他去看一次真正的雪。
那是我上一世没有完成的承诺。
事故发生前一天晚上,他还给我发过语音。
“爸爸,你明天回来给我带一个会下雪的小玩具。”
我当时答应了。
后来那条语音成了林敏手机里最后一条没有被删除的消息。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发紧。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必须先救车上的人。
“陈师傅,你到底怎么了?”
赵鹏已经把对讲机放下。
他看着我,明显有些担心。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死过一次。
这种话说出来,别说他,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帮我看一下前方车辆,尤其是那辆红色槽罐车。”
“哪辆?”
“超车道上那辆。”
赵鹏往前看了一眼。
“看见了。”
“注意它的行驶状态。”
“有什么问题吗?”
“先观察。”
赵鹏没有继续问。
他拿出记录本,开始记下时间和车辆位置。
这是他刚入职时养成的习惯。
每次遇到异常路况,他都会在本子上记几笔。
以前我还笑过他,说现在都用电子记录了,谁还拿本子记东西。
没想到,这个习惯后来会帮上忙。
我扫了一眼车厢后视镜。
四十一名乘客。
第一排坐着一对老夫妻。
男的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报纸。
女的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不时提醒丈夫别把水杯碰倒。
第三排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旁边坐着她母亲。
第五排是一名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
第七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怀里抱着电脑。
后排还有几个工人模样的男人,脚边放着工具包。
我对这些人都有印象。
上一世,事故发生后,新闻报道里出现过他们的名字。
有人留下了遗书。
有人再也没能回家。
还有一个年轻母亲,事故后一直没有找到孩子的遗体。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赵鹏。”
“在。”
“把车上乘客数量再核对一遍。”
“不是刚核对过吗?”
“再核对。”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拿起点名表。
我则继续关注前方那辆槽罐车。
它已经超过了我们。
车尾有一块黄色警示牌,边缘沾着泥。
我记得上一世新闻报道中提到,这辆车装载的是工业溶剂。
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失控。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它会在十分钟内造成重大事故。
这就够了。
我再次拨通调度中心电话。
“72816,申请进入前方临时停车区。”
“你们现在距离服务区还有九公里,前方没有停车区。”
“那就安排最近的出口。”
“陈野,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前方槽罐车疑似存在异常。”
调度员停了一下。
“什么异常?”
“车辆行驶不稳定,车尾有疑似液体泄漏痕迹。”
“你确定?”
“我正在观察。”
“那你先不要擅自停车,继续保持安全距离。”
“我要求核实。”
“已经告诉你没有事故通知。”
我压着火气。
“没有事故通知,不代表没有事故风险。”
对方没有再说话。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句:
“你们先按原计划行驶。”
我放下对讲机。
赵鹏看了我一眼。
“公司不让停?”
“他们让我们继续走。”
“那怎么办?”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已经发现,槽罐车后面还有一辆白色小货车。
那辆车正在不停闪灯。
不是普通的超车提示。
它在提醒后方车辆。
而且,它闪灯的方向,正是那辆槽罐车。
我心里一沉。
危险可能比上一世来得更早。
3
九点十八分。
我让赵鹏把车速降到七十公里左右。
他照做了。
车厢里很快有人站起来。
“师傅,怎么开慢了?”
“前面路况需要核实。”
“核实什么?不是高速吗?”
“请坐好,系好安全带。”
那人不太满意,嘟囔了几句,最终坐了回去。
我知道,乘客的不满只是小事。
真正麻烦的是时间。
如果我继续按照上一世的路线行驶,哪怕只晚两分钟进入隧道,也可能撞上事故现场。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直接让所有车辆停下来。
我不是交警。
没有权力封路。
更没有权力要求其他驾驶员改变路线。
我只能先保证自己的车不进入危险区域。
“赵鹏,联系高速交警。”
“好。”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对方询问了车辆位置、车牌号和异常情况。
赵鹏回答得很详细。
我继续盯着前方。
那辆白色小货车突然减速,靠向应急车道。
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朝槽罐车方向挥手。
槽罐车没有减速。
反而加快了速度。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鹏,拍下来。”
“什么?”
“前面那辆白色货车,拍下它和槽罐车的相对位置。”
赵鹏立刻拿出手机,拍摄了几张照片。
我又看了一眼仪表盘。
九点十八分四十秒。
距离事故还有八分多钟。
“报警那边怎么说?”
赵鹏挂断电话。
“他们说已经记录,正在通知附近巡逻车。”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到?”
“没说。”
“把我们的情况再报一遍,强调槽罐车可能存在危险。”
赵鹏点头。
就在这时,车厢里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蓝色外套的老人正捂着嘴。
旁边的女人赶紧递水。
我认出那名老人。
他叫王建国,六十八岁,退休前是中学教师。
上一世,他在事故中受了重伤,最终没能抢救回来。
我曾经在新闻报道里看到过他的女儿。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只旧保温杯,哭着说父亲本来只是去江州看望老同学。
我闭了闭眼。
“赵鹏,车厢里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
“我问一下。”
他拿起广播话筒。
“各位乘客,前方路况需要核实,车辆会适当降低速度。如果有身体不适或特殊情况,请及时告知我们。”
广播结束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上一世一个细节。
事故发生前,王建国曾经站起来过。
他说车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当时我以为是乘客带了什么东西,没有在意。
现在,我看向前方槽罐车的方向。
空气里似乎也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
隔着车窗,我无法确定是不是从前方飘来的。
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提高警惕。
“赵鹏,把车窗关闭,打开车内循环。”
“车里有人说空气不舒服?”
“先照做。”
赵鹏没有犹豫。
我把车内空调切换到内循环,随后打开车载广播。
“各位乘客,请不要打开车窗,不要擅自下车。我们正在核实前方路况。”
做完这些,我再次联系交警。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附近巡逻车已经出发。
但前方暂时没有封闭道路。
我问:
“能不能先通知隧道入口的工作人员,做好临时管制准备?”
对方回答:
“已经转达。”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有人开始处理了。
可就在这时,赵鹏突然指着前方。
“陈师傅,你看!”
我抬头。
那辆槽罐车的车尾,冒出了一股白色的烟雾。
不是尾气。
那团雾在阳光下显得很明显,随着车辆移动不断向后扩散。
紧接着,槽罐车开始左右摆动。
我握紧方向盘。
“准备减速。”
赵鹏脸色变了。
“它是不是出问题了?”
“很可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右侧车道。
前面有一辆大型货车,后面还有几辆小轿车。
不能突然变道。
更不能急刹。
我只能保持距离,等待合适的停车位置。
就在这时,槽罐车突然打开了双闪。
它开始减速。
车尾的白雾越来越浓。
我知道,事故已经开始了。
4
九点十九分。
槽罐车的速度明显下降。
前方两辆小轿车连续变道,试图绕开它。
其中一辆险些与右侧货车发生剐蹭。
赵鹏紧张地说:
“陈师傅,它是不是要停了?”
“有可能。”
“那我们也停?”
“先保持距离。”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们后面还有一辆黑色商务车。
它离得太近。
如果现在突然停车,很可能发生追尾。
我只能一点点减速,同时打开双闪。
车厢里有人开始抱怨。
“怎么又减速?”
“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司机能不能说清楚?”
我拿起广播话筒。
“各位乘客,请保持安静,前方出现异常车辆。我们正在按照安全要求减速,请大家坐好,不要站立。”
说完,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路面。
槽罐车已经靠向右侧。
它的右后轮附近似乎有液体渗出。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驾驶员站在护栏旁,朝我们挥手。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他似乎在喊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我再次拨通交警电话。
“前方槽罐车疑似发生泄漏,车辆正在减速,请尽快派人处理。”
对方问我:
“你能否确认泄漏物是什么?”
“不能。”
“是否有明火?”
“目前没有。”
“请保持安全距离,不要靠近现场。”
“明白。”
我挂断电话。
赵鹏突然问:
“陈师傅,你是不是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悉?”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没有遇到过。
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上一世,槽罐车在隧道入口前失控,先撞上隔离墙,随后横在道路中央。
后面的货车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了上去。
我当时为了避让,向左打方向盘。
结果大巴撞上隧道侧壁。
这一次,我绝不能再做同样的选择。
“赵鹏,你现在联系交警,告诉他们槽罐车可能无法正常制动。”
“好。”
“再把我们的位置发过去。”
赵鹏迅速操作。
就在这时,前方槽罐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
它没有继续减速。
反而开始向左偏移。
我看见驾驶室里有人在拼命摆动方向盘。
下一秒,槽罐车撞上了道路中央的隔离护栏。
巨大的撞击声从前方传来。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我踩下制动踏板,保持车辆稳定。
“抓紧扶手!”
赵鹏也抓住了座椅。
槽罐车的车头撞破护栏后,车身横在道路上。
后方一辆货车急忙避让,撞上了旁边的小轿车。
又一辆车追尾。
事故发生得太快。
但我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这一刻。
而是隧道入口。
因为事故车辆已经堵住了部分车道。
后方车辆会不断涌来。
一旦有人继续高速驶入,连环碰撞就会发生。
我立即打开双闪,把车速降到安全范围。
“赵鹏,告诉交警,事故已经发生,要求封闭入口!”
赵鹏声音发颤。
“好!”
我看着前方。
距离青岚隧道入口还有三公里。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但后面还有车。
我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安全停靠的位置。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喊。
“妈妈,我害怕!”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正紧紧抓着母亲的手。
她母亲脸色苍白,却还在安慰孩子。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只顾着前面的事故。
车上四十一个人,都在等我做决定。
5
九点二十分。
我发现前方右侧有一个临时施工区域。
那是一段正在进行路面维修的辅道,入口处有反光锥和施工警示牌。
正常情况下,大型客车不能随便驶入。
但现在,继续留在主路上同样危险。
我观察了一下施工区域。
入口宽度足够,里面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硬化地面。
更重要的是,它距离事故现场有一定距离。
我没有立刻转向。
先通过对讲机联系高速交警。
“72816请求进入前方施工避险区域,位置在青岚隧道入口前约三公里。”
对方回答:
“你们目前距离事故现场多远?”
“三公里左右。”
“前方道路已经开始管制,建议原地等待。”
“原地等待有追尾风险。”
“请你保持安全距离,等待巡逻车指挥。”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黑色商务车仍然紧跟着我们。
后面还有一辆大货车。
如果我停在主路上,很可能被后车追尾。
我把情况再次说明。
“我申请进入施工避险区,车辆停稳后等待指挥。”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现场人员需要确认。
赵鹏有些着急。
“陈师傅,咱们还进不进去?”
我看着前方。
“先减速,等确认。”
几秒后,交警回电。
“已联系施工现场负责人,你们可以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入施工区域。进入后不得继续向前行驶。”
“收到。”
我打起转向灯。
缓慢驶向右侧。
施工区域入口处,一名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挥手。
他看见我们的大巴,明显有些意外。
我降低车速,按照他的指引进入区域。
车身通过入口时,右侧后视镜距离警示锥不到半米。
赵鹏屏住呼吸。
直到整辆车完全进入硬化区域,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停稳。”
我把车停在安全位置,拉起手刹。
双闪持续闪烁。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一分。
距离上一世大巴进入隧道的时间,还有六分钟。
但事故已经提前发生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按照原来的方式发展。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车上所有人暂时安全。
“赵鹏,检查车门和紧急出口。”
“好。”
我打开驾驶室门,走到车厢前部。
乘客们已经乱了。
有人站起来往前看,有人拿着手机拍摄,还有人不停打电话。
我拿起广播话筒。
“各位乘客,请听我说。前方发生交通事故,我们已经按照交警指引进入安全区域。现在所有人留在车内,不要擅自下车。”
一个男人站起来。
“事故有多严重?”
“目前还在核实。”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等道路安全确认。”
“我今天还有事情!”
“我理解,但现在不能继续前进。”
灰色西装男人走到驾驶室旁边。
“师傅,我是江州一家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今天有个会议必须参加。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车开出去?”
我看着他。
“前方发生事故,暂时不能通行。”
“那你就不能走其他路线吗?”
“需要交警确认。”
“你是司机,连这点判断都没有?”
我没有和他争论。
“先生,请回座位。”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客运公司就是这么服务乘客的?”
我看着他。
“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保证你能安全到达目的地。不是保证你准时到达。”
他愣了一下。
最终还是回到了座位。
赵鹏走过来。
“车门检查完了,紧急出口也正常。”
“乘客人数呢?”
“四十一人。”
“再核对一次。”
赵鹏看着我。
“还核对?”
“再核对。”
他没有反驳。
我走到车厢中间,逐排检查。
第一排两人。
第二排两人。
第三排四人。
一直到最后一排。
四十一人,一个不少。
就在我准备回驾驶室时,后排突然有人喊:
“师傅,有人不舒服!”
我立即转身。
是王建国。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旁边的老伴正扶着他。
“老头子,你怎么了?”
王建国摆了摆手。
“胸口有点闷。”
我赶紧过去。
“老人家,您以前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吗?”
他点头。
“有点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
我立即让赵鹏联系急救人员。
与此同时,要求其他乘客不要围在周围,给老人留出空间。
我看着王建国的脸色,心里突然浮现出上一世那个画面。
他躺在车厢里,手里还握着一只没有喝完的保温杯。
那时候,我没有救下他。
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6
九点二十二分。
急救电话接通后,赵鹏按照对方要求说明了老人的症状、年龄和既往病史。
对方让我们保持通风和安静,等待附近救护人员前来,同时提醒不要随意给老人服用不明药物。
王建国的妻子一直抓着他的手。
“你别吓我,咱们不是说好了,到江州先去看老同学吗?”
王建国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闷。”
我让赵鹏把车内空气调节到合适状态,同时确认车厢内没有人擅自打开窗户。
“师傅,能不能让我丈夫下去透透气?”
老太太看着我。
我没有马上答应。
外面距离事故现场不远,施工区域周围还有车辆经过。
贸然下车可能带来新的危险。
“先等急救人员过来。他们会判断是否需要转移。”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王建国。
他突然抬头看我。
“小伙子,你们是不是遇到大事故了?”
“前面发生了交通事故。”
“严重吗?”
“还在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车祸。以前教书的时候,总觉得学生不听安全教育,是因为不懂事。后来才发现,很多成年人也一样。”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
“总觉得自己赶时间,觉得不会那么倒霉。”
他的妻子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先把身体顾好。”
王建国笑了笑。
“行,不说了。”
我转身回到驾驶室。
赵鹏已经联系上施工现场负责人。
对方说,施工区域内只能暂时停靠,不能长期占用。
而且,前方事故造成的交通管制范围正在扩大。
“陈师傅,交警说可能要封闭青岚隧道两小时以上。”
“那我们就等。”
“可这里不是正式停车区。”
“我知道。”
我看向施工区域外。
几辆小轿车正从主路缓慢驶过。
有些司机摇下车窗,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施工区域并不是完全安全。
它的入口靠近主路,如果后方车辆失控,很可能直接撞进来。
而且,距离事故现场太近。
一旦发生危险品泄漏扩散,我们仍然可能受到影响。
我立即联系交警。
“我们目前停靠的施工区域,是否需要转移?”
对方回答:
“现场正在评估,暂时没有收到危险品泄漏扩大报告。”
我没有完全放心。
“请确认一下槽罐车装载的具体物品。”
“还在核实。”
我看着前方。
远处的事故现场已经升起一股黑烟。
那团烟雾正在缓慢向上扩散。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一条新闻。
事故发生后,青岚隧道入口附近曾经出现短时空气污染。
当时报道说,部分泄漏物在高温环境下产生刺激性气体。
如果风向改变,危险范围可能扩大。
我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旗帜。
风向正在变化。
我拿起对讲机。
“72816请求确认事故现场风向和危险品影响范围。”
交警告诉我,相关部门已经到场处置。
目前没有要求我们撤离。
我却没有放下心。
“赵鹏,通知乘客准备好随时转移。”
“现在就转移?”
“先做好准备,不是马上下车。”
赵鹏点头。
我把车厢广播打开。
“各位乘客,请大家把随身物品整理好,暂时不要离开座位。如果接到现场人员通知,需要转移时,请按照工作人员安排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男人突然站起来。
“我不等了,我要自己走。”
我转过身。
“现在不能擅自离开。”
“我有腿有脚,凭什么不能走?”
“外面是高速公路和施工区域,不是安全的人行通道。”
“那你们就一直把我们困在这里?”
我看着他。
“我没有困住你们。前方有事故,交警正在处理。现在擅自离开,出了问题没人能及时保护你。”
男人还想说话,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拉住了他。
“算了,先听司机的。”
他最终坐了回去。
我重新回到驾驶室。
时间已经到了九点二十三分。
距离原本那场事故的核心碰撞时间,只剩四分钟。
我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第一步。
但真正让我不安的,是刚才那股黑烟。
上一世,我从来没有看清事故发生后的完整情况。
我只记得车厢被撞得变形,隧道里到处都是浓烟。
如果这次事故的危险范围比我记忆中更大,那么即使我们没有进入隧道,也未必就能保证所有人安全。
我拿出手机,准备再次联系交警。
就在这时,车载广播突然响起。
“请72816驾驶员注意,请72816驾驶员注意。”
我拿起话筒。
“72816收到。”
广播里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
“公司要求你立即撤离施工区域,恢复原线路运行。后方道路已经恢复部分通行,请你按照原计划前往江州。”
我盯着前方的黑烟。
九点二十三分。
事故还没有结束。
而公司已经要求我们重新上路。
我握着话筒,缓缓开口。
“我拒绝。”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随后,孙志强的声音传了出来。
“陈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车厢里四十一名乘客。
“知道。”
“现在马上执行调度指令!”
“前方事故尚未解除,危险品处置情况不明,我不会带着四十一名乘客重新进入风险区域。”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没有再争论。
直接把这次通话的时间和内容记在了行车记录表上。
然后,我看向赵鹏。
“把刚才的通话记录保存好。”
赵鹏点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除了事故本身,我们还要面对另一场麻烦。
但这次,我不会再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把乘客送进危险里。
7
九点二十四分。
孙志强没有挂断电话。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当着调度中心的面拒绝执行指令。
“陈野,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确定不走?”
“确定。”
“你现在停的位置不是正规停车场,继续停留同样有风险。公司已经联系过现场,前方部分车道可以通行,你为什么不执行?”
“请把现场确认安全的依据发给我。”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懂吗?”
“我听得懂。我现在要求公司提供明确的安全确认信息,包括危险品处置情况、道路通行条件,以及交警是否允许客运车辆进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现在倒是懂流程了。”
我没理他。
“如果你们不能提供,我会继续等待现场指挥。”
“陈野,你别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你今天要是耽误了这趟车,所有责任都由你承担。”
“可以。请把这句话也记录下来。”
说完,我挂断电话。
赵鹏坐在副驾驶上,脸色有些复杂。
“陈师傅,孙经理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今天已经跟他顶了两次了。”
“那又怎么样?”
“我不是怕他,我是觉得……公司要是真把我们停了怎么办?”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贷款?”
赵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请假,说你母亲住院,家里还在还装修贷。”
他低下头。
“还有几万块。每个月工资到账,基本就剩不下多少。”
“那你更应该把今天的事情记录清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没有继续开车,你至少能拿出事实证明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赵鹏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并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刚入行,最怕的就是失去这份工作。
我也一样。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开客运车的时候,工资只有两千多块。
那时候林敏刚生下小满,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
有一次连续跑了十六个小时,回家后连鞋都没脱,就躺在门口睡着了。
林敏没舍得叫醒我,只是把我的鞋摆好,又给我盖了条毯子。
我一直觉得,只要多挣点钱,家里就能过得好一些。
后来房子买了,儿子上学了,我却越来越不敢丢掉这份工作。
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家里的生活就会受到影响。
可上一世,我拼命保住的工作,最后也没能让我活着回家。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给林敏发了条消息。
“今天前面发生事故,我和乘客都安全,可能晚点回去。”
她很快回复。
“严重吗?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小满今天说想吃你带回来的烤鸭。”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好,等我回去买。”
我没有告诉她,自己刚刚又一次面对了死亡。
也没有告诉她,我已经死过一次。
有些事情,现在说出来没有意义。
我只需要让她知道,这次我会回家。
九点二十五分,施工区域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
一辆白色小货车从主路上冲了过来,驾驶员不断按喇叭,最后停在施工入口附近。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跳下来。
他正是之前那辆白色小货车的驾驶员。
他朝我们这边跑来。
“72816!你们是不是72816?”
我立即打开驾驶室门。
“我是。”
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车前。
“你们不能往前走!”
我看着他。
“前面怎么了?”
“刚才又有一辆槽罐车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
“哪辆?”
“不是刚才那辆,是后面跟着的另一辆!”
赵鹏猛地站了起来。
“还有一辆?”
男人用力点头。
“我刚才在应急车道上等交警,看到后面那辆槽罐车也开始冒烟了。它一直在往前开,我想提醒它,结果司机根本不理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的事故报道里,确实提到过两辆危险品运输车辆。
但第二辆车并没有发生明显碰撞。
当时我以为它只是被前方事故波及。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看清楚车牌了吗?”
男人报出一个号码。
我拿出手机,立刻联系交警。
“这里是72816,刚才有一辆白色小货车驾驶员向我们报告,青岚隧道方向还有一辆槽罐车存在异常,请立即核查。”
对方询问具体位置。
我把信息逐一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明显严肃起来。
“请你们保持原地等待,不要擅自移动。”
我看向那个工装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吴建平。”
“你是刚才那辆蓝色货车的驾驶员?”
“对。”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车停在前面,被交警安排从施工便道绕过来的。刚才看见你们的大巴还在这里,就过来提醒一下。”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第二辆槽罐车也在冒烟?”
“是。”
“它有没有发生泄漏?”
“我不知道,但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我没有再追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情况告诉现场指挥。
几分钟后,交警回电。
“已经发现你说的第二辆危险品运输车辆,目前正在实施拦截。你们暂时不要离开。”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鹏却皱着眉头。
“陈师傅,如果真的有第二辆车,那是不是说明刚才的事故不是偶然?”
我看着远处。
“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是两辆槽罐车都出问题了。”
“所以才要等调查结果。”
我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前世那场事故,可能不是一辆车失控那么简单。
而我们现在遇到的,或许只是整件事情的开端。
8
九点二十六分。
现场开始疏散周边车辆。
交警通过广播要求所有停靠车辆关闭发动机,等待进一步指挥。
施工人员也开始撤离。
我让赵鹏再次清点乘客,并确认紧急出口没有被行李堵住。
就在这时,王建国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师傅,我老伴不见了。”
我转过头。
“什么?”
“她刚才还在我旁边,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赶紧看向座位。
王建国的妻子确实不在。
我沿着车厢往后走,发现她正站在车门附近,手里拿着一只保温袋。
“阿姨,您怎么出来了?”
她看见我,赶紧解释。
“我想给老头子拿药。他的药在行李箱里。”
“药放在哪里?”
“车厢后面的行李架。”
“您先回座位,我帮您拿。”
她摇头。
“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有让她继续往后走。
“现在外面可能有危险,您先坐好。”
我让赵鹏陪她回到座位,随后去后排找到了那个行李箱。
里面有降压药和一只小药盒。
我按照她的说明,把药盒交给她。
王建国看见药,连声道谢。
“麻烦你了,小伙子。”
我摆摆手。
“没事,您先休息。”
回到驾驶室时,赵鹏正在接电话。
他挂断后告诉我,现场要求我们准备转移。
“去哪里?”
“交警说,施工区域可能受到事故现场的影响,准备安排我们转到后方服务区。”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道路。
“什么时候走?”
“等救援车辆通过。”
我点头。
这比继续留在原地安全。
但我还有一个担心。
如果现在转移,我们必须重新进入主路。
而前方事故造成的车辆拥堵,可能让我们无法及时离开。
我拿出地图,查看附近的道路。
施工区域后方有一条临时连接道路,可以通往服务区的辅路。
但那条路比较窄,只能单向通行。
如果有大型车辆从另一侧驶来,就会堵住。
我联系现场指挥人员,询问能否安排车辆从这条路撤离。
对方说需要确认。
几分钟后,一名交警走了过来。
“你是72816驾驶员?”
“是。”
“我们准备安排你们从后方施工便道撤离,先去青石服务区。”
“那条便道宽度够吗?”
交警看了我一眼。
“刚才有两辆客车通过。”
“有没有会车空间?”
“中途有一个临时拓宽点。”
我点头。
“我需要确认路线。”
他没有不耐烦。
“可以,我让施工负责人过来。”
很快,一名施工负责人拿着图纸过来。
他指着地图给我看。
“从这里出去,向右转,走六百米,到这个位置可以临时避让。然后继续往前,进入服务区后方停车区。”
我看了一遍。
“有没有高压线?”
“没有。”
“路面承重?”
“我们昨天刚做过加固,可以通过大型客车。”
我又问了几个细节。
确定路线没有明显问题后,才开始准备。
这时,赵鹏忽然低声说:
“陈师傅,我觉得你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转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先等调度指令。今天你一直在主动问路、问现场情况,还要求他们给你确认。”
我笑了一下。
“以前做得不够好。”
赵鹏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候,赵鹏也是这样坐在副驾驶。
事故发生前,他曾经提醒过我,前面有一辆货车开得不正常。
我当时因为赶时间,没有认真听。
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比我更早发现危险。
只是那一次,我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遇到异常,先说出来。不要怕我嫌你烦。”
赵鹏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九点二十八分。
交警示意我们准备出发。
我重新启动发动机。
四十一名乘客全部系好安全带。
这一次,我们不再朝隧道方向前进。
但我知道,危险并没有完全解除。
9
九点二十九分。
大巴缓慢驶入施工便道。
道路两侧堆着施工材料,偶尔还能看见没有拆除的警示牌。
我把车速控制在二十公里以内。
赵鹏负责观察右侧情况。
车厢里没有人再抱怨。
大家都知道前方发生了严重事故。
只有那个灰色西装男人还在不停看手机。
他接了几个电话,语气越来越急。
“我现在过不去,你跟客户说一下。”
“不是我不想去,是高速封了。”
“我知道合同今天要签,但现在真的没办法。”
他挂断电话后,突然走到驾驶室旁边。
“师傅,你们有没有可能从别的路线绕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
“现在先去安全区域。”
“我愿意额外付钱,你们能不能安排一下?”
我没有理他。
他又说:
“我今天必须到江州,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终于转头看向他。
“先生,车上不只有你一个人。”
他脸色一僵。
“我知道。”
“那就回座位。”
他看了我几秒,最终转身离开。
我重新看向前方。
便道中途出现一个临时拓宽点。
我按照施工人员的指引,慢慢驶过去。
刚过拓宽点,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赵鹏猛地抓住扶手。
“怎么回事?”
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去。
前方不远处,一辆小型货车撞上了施工围挡。
车头已经变形。
驾驶员被困在里面。
我立即停车,拉起手刹。
“赵鹏,联系交警和急救人员。”
“好!”
我打开驾驶室门,准备下车查看。
刚走到车门附近,施工负责人就跑了过来。
“别过去!前面有泄漏!”
我停住脚步。
“什么泄漏?”
“那辆车刚才撞到了一辆运输车,后面有液体流出来。”
我心里一紧。
“是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现场人员已经在处理。”
我立即返回驾驶室。
“赵鹏,通知所有乘客关闭车窗,保持车内空气循环。”
赵鹏立刻广播。
“各位乘客,请关闭车窗,保持安静,不要擅自下车。”
我再次联系交警。
“72816,施工便道前方发生车辆碰撞,疑似有液体泄漏,请求确认是否需要撤离。”
对方很快回复。
“你们先不要继续前进,保持距离,现场人员正在核实。”
我看向前方。
那辆小货车后面,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运输车。
车尾已经打开。
地面上有一片湿亮的痕迹。
我突然认出那辆车。
它的车牌尾号,和上一世事故报道中的一辆运输车完全一致。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这场事故不只是两辆槽罐车的问题?
为什么同一条线路上,会连续出现运输危险物品的车辆?
而且,它们都在青岚隧道附近出现异常。
我拿起手机,想给梁警官打电话。
但就在这时,赵鹏突然喊道:
“陈师傅,后面有车!”
我看向后视镜。
一辆大型货车正沿着施工便道驶来。
它的车速很快。
前方空间有限。
如果继续往前,可能会与事故车辆发生碰撞。
如果倒车,又会影响后面其他车辆。
我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赵鹏,联系后方货车驾驶员,让他减速停车!”
赵鹏打开车载广播,朝外面喊了几声。
但对方似乎没有听见。
货车还在靠近。
我再次观察道路。
右侧有一块施工空地,但地面不平,旁边还有一堆钢筋。
如果贸然驶入,可能导致车辆侧倾。
左侧是临时围挡,无法通行。
我只能让大巴保持原位,打开双闪,并通过喇叭提醒后方车辆。
就在货车距离我们不到五十米时,它突然向右偏了一下。
紧接着,驾驶室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车头停在距离大巴不到十米的位置。
我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货车驾驶员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冲着我们喊:
“前面不能走!后面也不能走!”
我打开车窗。
“为什么?”
“后面那辆运输车也出问题了!”
我愣住了。
“哪辆?”
他指向便道入口。
“刚才跟在我后面的那辆!车厢里有东西漏出来了!”
我看向后视镜。
果然,一辆白色厢式运输车停在远处。
车尾附近有一片明显的液体。
而且,它的驾驶员已经下车,正朝远处跑。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场事故的规模。
这不是单独一辆车的问题。
至少目前看来,事故区域内有多辆运输车辆出现了异常。
我立即联系现场指挥。
“72816报告,施工便道后方又发现一辆运输车疑似泄漏,前方还有一辆货车碰撞,请求立即核实危险品类型和影响范围。”
对方语气变得急促。
“收到。请你们保持原地,不要接近任何泄漏车辆。”
我放下电话。
赵鹏看着我。
“陈师傅,我们是不是被困住了?”
我看着前方和后方。
两辆车堵住道路。
前面有事故车辆。
后面有疑似泄漏的运输车。
四十一名乘客被夹在中间。
我知道,接下来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10
九点三十一分。
施工区域的工作人员开始撤离。
交警通过广播要求所有车辆保持原地,等待专业处置人员到场。
我没有再尝试移动大巴。
现在任何一次盲目操作,都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赵鹏打开手机地图,查看附近的道路。
“陈师傅,这里往西边有一条施工便道,可以通到国道。”
我看了一眼。
“多远?”
“大概一公里。”
“路面情况呢?”
“地图上没有显示。”
“那就不能贸然走。”
我把手机拿过来,查看施工区域的平面图。
图纸上确实有一条通往西侧的便道。
但那条路是给小型工程车辆使用的,宽度不足三米。
我们的大巴车身宽度超过两米五,加上后视镜,几乎没有余量。
而且,路面旁边是排水沟。
如果车辆偏离路面,很可能发生侧翻。
我摇头。
“这条路不行。”
赵鹏有些着急。
“那怎么办?”
“先等现场人员确认。”
我没有继续研究地图。
因为我发现,前面那辆小货车驾驶员已经被救援人员抬了出来。
他受了伤,但意识清醒。
我让赵鹏把车内乘客的情况再核实一遍。
王建国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
他的妻子一直陪着他。
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哭了,正靠在母亲怀里睡觉。
我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九点三十二分。
现场指挥人员终于来到我们车旁。
他戴着防护装备,手里拿着一份简易路线图。
“72816驾驶员?”
“是。”
“你们暂时不能从原路撤离。我们准备安排你们通过西侧便道转移,但需要先确认道路承载能力。”
我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那条路太窄,旁边有排水沟,不适合大型客车。”
对方点头。
“我们已经联系施工单位,会先派工程车辆探路。”
“如果路面不适合通过呢?”
“那就换方案。”
我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那个灰色西装男人又走了过来。
“师傅,我能不能先下车?”
我看着他。
“为什么?”
“我想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其他车辆能带我走。”
“现在不行。”
“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先生,现场正在进行危险品处置,未经允许不能离开车辆。”
他有些恼火。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让做?”
我没有提高声音。
“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哪些区域安全。”
他盯着我。
“我有个项目今天必须签合同。你知道这份合同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他愣住了。
“但我知道,车上有四十一个人。你不能因为自己赶时间,就让他们承担风险。”
男人沉默了几秒。
最终转身回到座位。
我重新看向前方。
施工负责人已经派出一辆小型工程车探路。
车辆沿着西侧便道缓慢行驶。
几分钟后,对方回来了。
“路面可以通过,但需要清理两处障碍,还要临时加固排水沟。”
我问:
“需要多久?”
“至少二十分钟。”
我点头。
“可以。”
只要道路安全,二十分钟不算什么。
但就在这时,交警突然接到新的消息。
他转头看向我们。
“前方危险品车辆发生二次泄漏,现场可能需要扩大警戒范围。”
我心里一沉。
“扩大到什么位置?”
“还没确定。”
我看了一眼四周。
施工便道两侧已经开始有人撤离。
如果警戒范围继续扩大,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也可能不安全。
“我们能不能先转移到更远的区域?”
交警看着我。
“现在需要等待专业人员评估。”
我没有反对。
但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一世事故发生后,隧道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无法通信。
当时所有乘客都在恐慌中寻找出口。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事故造成的设备损坏,还是危险品泄漏影响了通信。
但现在,我不想等到通信中断才开始准备。
我让赵鹏把车载广播和备用电源检查一遍。
又让他确认所有乘客的手机电量。
同时,我把车门控制切换到备用模式,确保车辆在发动机关闭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正常开启。
这些准备都不需要冒险。
却能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减少混乱。
赵鹏看着我。
“陈师傅,你是不是觉得后面还会出事?”
我看着远处的烟雾。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准备?”
我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等到出事以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
11
九点三十四分。
交警再次通知我们,西侧便道暂时无法通行。
原因是施工区域有一段地面出现沉降,工程车无法安全通过。
这意味着,我们原本准备的撤离方案失效了。
赵鹏有些烦躁。
“那现在怎么办?”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重新查看施工区域的图纸。
除了西侧便道,附近还有一条供施工人员通行的检修通道。
它连接着一个临时设备站。
设备站后方有一处硬化停车区域,可以容纳大型客车。
但那条通道有一道弯,转弯半径很小。
普通货车可以通过,大型客车能不能过去,必须实地确认。
我把图纸拿给施工负责人看。
“这条通道能不能走?”
对方看了一眼。
“理论上可以,但不建议大型客车进入。”
“为什么?”
“弯道太窄,外侧有护坡。”
“有没有车辆通过过?”
“没有客车,只有小型工程车。”
我点头。
“那就先测量。”
施工负责人有些为难。
“现在现场很忙,没人手。”
我没有强求。
而是让他提供通道宽度和弯道位置。
我用手机地图测算了一下。
如果按照正常转弯方式,车尾可能会扫到护坡。
但如果提前调整车身角度,分两次完成转弯,理论上有机会通过。
不过,这需要现场人员配合观察。
我没有立即决定。
我把情况报告给交警。
对方听完后,告诉我已经安排人员查看。
等待期间,车厢里突然有人喊:
“师傅,后面那个老人又不舒服了!”
我赶紧过去。
王建国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妻子已经急得哭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这样了?”
我蹲下来。
“王叔,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点了点头。
“胸口……有点疼。”
我立即让赵鹏联系急救人员。
对方通过电话指导我们观察老人的情况,并要求尽快安排医疗转运。
但现在道路被堵,救护车暂时无法进入。
我看向施工区域外。
距离我们最近的救护人员正在处理前方事故。
如果继续等待,可能会耽误救治。
我再次联系现场指挥。
“我们车上有一名老人胸口疼痛,需要医疗转运。请尽快安排救护人员进入施工区域。”
对方表示正在协调。
王建国的妻子握着他的手。
“你别睡,听见没有?”
老人勉强睁开眼睛。
“我没睡。”
“那你跟我说话。”
他看着妻子。
“我就是累了。”
我没有打断他们。
只让赵鹏继续和急救人员保持联系。
几分钟后,一名医护人员终于赶到。
他检查了王建国的情况,认为需要尽快转送医院进一步检查。
但救护车还在外面。
医护人员让我先保持车厢稳定,不要让其他乘客围过来。
我点头。
“我们会配合。”
就在这时,王建国突然抓住我的手。
“师傅。”
“您说。”
“我老伴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愣了一下。
“什么话?”
“她刚才急了,说你们怎么还不走。”
老太太一下子哭了。
“你都这样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王建国笑了笑。
“我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
他看着我。
“你们开车的也不容易。”
我喉咙发紧。
上一世,他没有机会对我说这些。
那时候,他躺在变形的座椅上,连呼吸都很困难。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我站起来,走到驾驶室外。
“赵鹏。”
“在。”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急救人员,不要怕麻烦。”
赵鹏点头。
“我知道。”
“还有,今天的医疗转运情况要单独记录。”
“好。”
我看着前方。
这一次,我不能只想着整车乘客是否安全。
每个人的情况都必须照顾到。
哪怕只是一个老人胸口疼痛,也可能改变整个救援安排。
12
九点三十六分。
现场指挥终于同意安排救护车进入施工区域。
但救护车只能停在便道入口。
从大巴到救护车还有一段距离,需要医护人员和担架配合转移。
我先向乘客说明情况。
“现在需要转移一名身体不适的老人,请大家保持安静,给医护人员留出通道。”
没有人反对。
那个灰色西装男人甚至主动站起来,帮忙把前排座椅间的行李挪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王建国被转移到担架上时,突然抓住妻子的手。
“你跟着我。”
老太太点头。
“我跟着你。”
两人被抬下车。
救护人员临走前告诉我,老人目前意识清醒,但需要尽快检查。
我看着救护车离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车厢里少了两个人。
但至少,他们没有在事故现场受到更大的影响。
我重新清点人数。
三十九人。
赵鹏负责检查座位和行李。
我则联系交警,确认下一步转移安排。
对方告诉我,事故现场已经完成初步隔离,危险品处置人员正在核实泄漏物。
“你们目前所在位置暂时安全,但仍需等待进一步通知。”
我问:
“有没有可能从原路返回服务区?”
“原路后方还有车辆堵塞,暂时不具备条件。”
“那检修通道呢?”
“施工单位正在测量,稍后答复。”
我挂断电话。
赵鹏突然递给我一张纸。
“陈师傅,你看这个。”
纸上写着几行字。
是他刚才记录的车辆异常情况。
其中有一项让我停住了目光。
九点二十一分,第一辆槽罐车失控。
九点二十五分,第二辆槽罐车经过隧道入口。
九点二十九分,施工便道内出现运输车辆泄漏。
九点三十一分,后方运输车疑似发生泄漏。
我抬头看着赵鹏。
“你怎么确定第二辆槽罐车的时间?”
“刚才交警告诉我们的。我记在这里了。”
我又看了一遍。
第二辆槽罐车。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上一世的新闻报道里,第二辆槽罐车只是被提到过一次。
它并没有发生碰撞。
但如果它在事故前就存在异常,为什么当时没有引起更多注意?
还有那些运输车辆。
为什么它们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青岚隧道附近?
我拿出手机,翻看之前保存的事故新闻。
报道里提到,事故发生前,青岚隧道附近曾有多个运输车辆临时停靠。
但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我把这条信息给赵鹏看。
“你觉得奇怪吗?”
赵鹏点头。
“是有点。”
“如果只是普通货物运输,不应该同时出现这么多异常。”
“会不会是同一家公司?”
我摇头。
“不知道。”
我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当成事实。
但我决定联系梁警官,告诉他这些情况。
电话接通后,我把发现的时间线说了一遍。
梁警官听完,沉默了几秒。
“陈师傅,你先不要自行调查。我们已经在核实这些车辆之间的关系。”
“我只是提供情况。”
“我明白。你做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什么?”
“你之前提到的那辆红色槽罐车,运输公司已经确认它的制动系统在事故前出现过异常。驾驶员曾经向公司报告过,但维修部门没有完成全部检修。”
我心里一沉。
“那第二辆车呢?”
“第二辆车的情况还在核实。”
“它是不是也存在制动问题?”
“暂时不能确定。”
我没有继续追问。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车厢里的乘客。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这场事故背后还有多少问题。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等待一辆车把自己送回家。
而我必须确保,他们还有机会等到那个时候。
13
九点三十八分。
施工负责人终于带来了检修通道的测量结果。
通道最窄处三点二米。
弯道外侧有一段护坡,内侧是排水沟。
如果客车按照正常路线通过,车尾可能碰到护坡。
但如果由两名施工人员在前后观察,分两次调整车身角度,可以通过。
我看完数据,没有马上答应。
“有没有现场照片?”
施工负责人把手机递给我。
我仔细看了几张照片。
通道地面是混凝土硬化路面,坡度不大。
弯道附近有一处旧排水沟,边缘已经做了加固。
但我仍然担心车尾扫到护坡。
“能不能安排工程车先走一遍?”
对方点头。
“已经安排了。”
我等了几分钟。
一辆小型工程车从通道入口驶入,慢慢通过弯道。
它在中途停下,工作人员下车测量。
随后车辆继续前进。
整个过程没有出现明显问题。
施工负责人回到我身边。
“可以通过。”
我看向交警。
“是否允许我们转移?”
交警点头。
“可以,但必须按照现场指挥的路线行驶,车速不得超过十公里。”
我点头。
“明白。”
我回到驾驶室,重新检查车辆。
刹车、转向、轮胎、气压。
每一项都确认正常。
赵鹏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
“陈师傅,我来观察车尾。”
“好。”
“如果发现距离太近,我马上提醒你。”
“你不用着急,慢慢看。”
我重新启动发动机。
车厢里,三十九名乘客全部坐好。
我通过广播告诉他们:
“我们即将转移到后方安全区域,路线比较窄,请大家不要站立,不要随意走动。”
大巴缓缓驶入检修通道。
车身两侧与护坡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把速度控制在五公里以内。
赵鹏盯着右侧后视镜。
“右边还有四十厘米。”
我轻轻调整方向。
“保持观察。”
“车尾开始进入弯道。”
我慢慢打方向盘。
车身向左偏移。
后轮经过排水沟旁边时,我几乎能感觉到轮胎与地面的摩擦。
“左边安全。”
“右后轮呢?”
“还差一点。”
我停住车辆。
赵鹏下车,在施工人员的指挥下确认车尾位置。
他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重新调整方向。
车身一点点转过去。
终于,后轮顺利通过弯道。
赵鹏重新上车。
“陈师傅,过了!”
我没有松懈。
继续保持低速,驶向通道出口。
九点四十分。
大巴终于进入后方硬化停车区域。
这里距离事故现场更远,也有足够空间停放大型客车。
我拉起手刹,关闭发动机。
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掌声。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拿出手机给家里报平安。
我坐在驾驶位上,手掌还紧紧握着方向盘。
赵鹏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出来了。”
我点头。
“先别放松,继续核实乘客情况。”
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
因为我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是公司发来的通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因72816驾驶员陈野拒不执行调度指令,现决定立即停止其驾驶任务,并要求车辆返回临江客运站接受调查。
赵鹏看着手机。
“陈师傅,他们这是要把我们撤下来?”
我盯着屏幕。
“不是撤下来。”
“那是什么?”
“他们想让我们承认,今天所有决定都是个人行为。”
赵鹏脸色变了。
“可我们明明是按照现场交警指挥做的。”
“所以才要把所有记录保存好。”
我拿起手机,给调度中心回复。
“本人已按照现场交警指挥完成安全转移,车辆及乘客目前安全。请公司提供正式书面指令及处理依据。本人将继续配合现场处置,待道路解除管制后再按程序返回。”
消息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放下。
九点四十一分。
我以为最危险的十分钟已经过去。
可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就在这时,施工区域外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一名交警跑了过来。
“72816驾驶员,马上下车!”
我打开车门。
“怎么了?”
对方脸色十分严肃。
“刚才那辆第二槽罐车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有什么问题?”
“车上装载的危险品与第一辆车属于同一批次,而且两辆车都存在异常。”
我心里一沉。
“具体是什么异常?”
交警看着我。
“我们怀疑,这批货物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包装和装载问题。现在不能排除其他车辆也受到影响。”
我转头看向远处。
几辆运输车停在警戒区域外。
其中一辆车的车厢侧面,正好有一道白色的长条形划痕。
我突然认出了它。
那是上一世事故现场照片里,停在隧道出口附近的第三辆货车。
我盯着它,后背一阵发凉。
“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到的?”
交警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认识?”
“事故前,我在高速上见过类似的车辆。”
他皱起眉头。
“你确定?”
我点头。
“车厢侧面有白色划痕,车尾挂着一块黄色塑料布。”
交警立即联系现场人员核实。
几分钟后,他回到我面前。
“车牌尾号和你说的一致。”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世那场事故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不是只有一辆车失控。
而是多辆运输车辆在同一条线路上出现了异常。
第一辆槽罐车撞上隔离墙,只是整个事故的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危险车辆。
而我们现在虽然已经脱离隧道方向,却仍然处于事故影响范围之内。
我看向车厢。
四十一个座位里,现在还有三十九个人。
王建国和妻子已经被送往医院。
其余人都在等着我们带他们回家。
我突然意识到,这次真正困难的不是把车停下来。
而是如何在接下来的事故处置中,让所有人都能安全离开。
就在这时,赵鹏走到我身边。
“陈师傅。”
“嗯?”
“刚才那个灰色西装男人说,他在前面那家运输公司工作。”
我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他说自己是负责项目验收的,今天原本要去江州签一份运输合同。”
我看向那个男人。
他正站在车厢前部,低头看着手机。
似乎察觉到我们的目光,他抬起头。
我走过去。
“先生,方便问一下,您在哪家公司工作?”
男人犹豫了一下。
“江州远达物流。”
我心里一沉。
“你们公司今天有危险品运输任务?”
男人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
“那几辆槽罐车,你认识吗?”
他脸色明显变了。
过了几秒,他才说:
“我认识其中一辆。”
“哪辆?”
他看着窗外。
“红色那辆。”
我盯着他。
“你为什么会认识?”
男人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那辆车,本来不应该今天上路。”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随后压低声音。
“陈师傅,有些事情,我不能在这里说。”
我看着他。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
青岚隧道危险品运输临时调度单。
我接过那张纸。
看见上面的运输日期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日期是今天。
但调度时间,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而在运输车辆名单最后一栏,赫然写着:
72816客运车辆。
我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脸色苍白。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的车会出现在这张单子上。”
“你们公司为什么有我们的车辆信息?”
“我真的不知道。”
我重新看向那张纸。
上面不仅有我们的车牌号,还有当天的发车时间、预计进入青岚隧道的时间,以及乘客数量。
甚至连驾驶员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野。
我突然觉得手里的纸有些烫。
这张调度单,竟然提前知道我们会在九点二十七分经过青岚隧道。
而且,它不是普通的运输记录。
它像是一份专门为我们安排好的路线表。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上一世那场事故,根本不是一次单纯的交通事故?
我正准备继续询问,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现场广播响起。
“所有人员注意,立即停止车辆运行,准备第二次转移!”
我抬头看向窗外。
事故区域的警戒线正在向外扩大。
那辆红色槽罐车旁边,已经聚集了大量救援人员。
而我手里的调度单,最后一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客运车辆72816,必须于九点二十七分进入隧道。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我以为自己是因为判断失误,才把整车乘客带进了死亡现场。
可现在看来,至少有人早就知道我们会在那里。
甚至可能有人希望我们准时抵达。
这一次,我救下了乘客。
但我也可能因此,碰到了真正不该碰的东西。
第二部分完(第7—13节)。
14
九点四十三分。
我把那张调度单重新看了一遍。
纸张右下角盖着远达物流的业务章,左上角还有一串内部编号。
72816。
我的车牌号。
我又看了一遍驾驶员姓名。
陈野。
没有错。
甚至连乘客人数都写得准确。
四十一人。
这份单子不是事后补录的,因为上面有凌晨两点四十分的打印时间。
我把纸递给赵鹏。
“拍下来,正反面都拍。”
赵鹏拿出手机。
“陈师傅,这到底怎么回事?”
“先别猜。”
我转向灰色西装男人。
“你叫什么?”
“许明远。”
“在远达物流负责什么?”
“项目运营。”
“这份调度单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许明远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今天早上,我原本要去江州签一份运输服务合同。合同涉及青岚隧道附近的几个运输项目,远达物流负责承运,另外一家企业负责危险品仓储。”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有你们的调度单?”
许明远把公文包放在座位上。
“这张单子是我早上在公司打印室拿到的。当时我以为是普通运输计划,后来发现上面有一辆客运车辆的信息。”
“你看见以后,为什么不报警?”
“我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
我把纸重新拿回来。
“你们公司安排这几辆车进入青岚隧道,是为了什么?”
许明远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全部情况。”
“那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片刻。
“昨天晚上,公司内部临时调整了运输路线。原本有一批货物要走南线,后来改成了青岚隧道这条线路。”
“谁改的?”
“运输调度部。”
“为什么改?”
“说是南线施工,临时调整。”
我看着他。
“南线真的施工了吗?”
许明远没有说话。
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知道更多,只是不愿意轻易说出来。
“许先生,你现在最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我们车上四十一个人差点因为这张纸出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
“这份计划本来不是给你们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公司内部安全检查人员。”
我皱起眉头。
“安全检查人员为什么要知道客运车辆的进入时间?”
许明远终于抬起头。
“因为今天的运输任务,要求所有车辆在九点二十七分前后通过青岚隧道。”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他们说是为了配合隧道临时管控。”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许明远脸色有些难看。
“陈师傅,我只是一个项目运营人员。我没有权力决定运输路线,也没有参与车辆维修。我拿到的文件就是这样。”
我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弄清楚谁安排了这份调度单,而是确认它到底是真是假。
我把纸交给赶来的梁警官。
他看完以后,神情明显变了。
“这份材料你从哪里拿到的?”
“许明远给我的。”
梁警官看向许明远。
“你是远达物流的?”
“是。”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核实。”
许明远没有拒绝。
但他临走前,突然回头对我说:
“陈师傅,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们那辆72816,原本不应该走今天这条线路。”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今天早上在公司系统里见过另一份车辆安排。你们原本应该走南线,后来才被调度中心改成青岚线。”
我心里猛地一震。
“谁改的?”
许明远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修改记录里有一个审批账号。”
“什么账号?”
他看了看梁警官,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安全运营部,孙志强。”
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赵鹏转头看我。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孙志强在事故发生前一直催我们继续行驶。
他不仅知道我们的车会经过青岚隧道。
他甚至可能参与了这条路线的调整。
15
上午十点零五分。
我和赵鹏被安排在临时安全区域等待进一步核实。
梁警官带走了许明远和那张调度单。
我没有继续追着问。
因为调查已经不属于我能处理的范围。
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疑问。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我们会在九点二十七分进入隧道,那么他究竟想让我们做什么?
是运输计划出现了问题?
还是有人故意利用客运车辆掩盖某些事情?
我不敢轻易下结论。
更不愿意把一个猜测当成真相。
赵鹏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记录本。
他翻到前几页,突然说:
“陈师傅,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过去。
上面记着今天早上发车前的调度信息。
九点十七分之前,我们原本应该经过一处收费站。
九点二十七分进入青岚隧道。
九点三十二分到达江州方向的第一个出口。
这些时间和那张运输计划几乎完全一致。
“这是你什么时候记的?”
“昨天晚上。”
我抬头看他。
“昨天晚上?”
“对。因为今天早上调度中心临时通知我们改路线,我觉得有点奇怪,就顺手记了下来。”
“你当时为什么觉得奇怪?”
赵鹏想了想。
“原来的南线虽然有施工,但并没有完全封闭。我们跑这条线路很久了,正常情况下不会临时改走青岚线。”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当时以为是公司安排。”
他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你那天晚上休息得不好,我怕你觉得我多事。”
我看着他的记录本。
上面还有一条很小的备注。
九点二十七分,隧道临时管控。
我指着那几个字。
“这是谁告诉你的?”
赵鹏摇头。
“调度群里发的。”
“发消息的人是谁?”
“孙经理。”
我拿出手机,打开公司工作群。
果然,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孙志强发过一条消息。
内容是:
“72816明日改走青岚线,按指定时间通过隧道,确保班次正常。”
下面还有一条补充:
“具体原因不对外解释,驾驶员按调度执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条消息并不能证明孙志强参与了什么违法行为。
但它至少说明,他知道路线变更,而且明确要求我们按照指定时间通过隧道。
我把消息截图保存。
“赵鹏,你还有没有其他记录?”
“有。”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小本子。
“这是我每天跑车时记的。”
我翻开。
里面记录着车辆里程、加油情况、轮胎磨损和临时调度信息。
其中有一页,写着昨天晚上车辆检查时,右后轮附近出现过一次轻微异响。
我抬头看他。
“这个情况你报告过吗?”
“报告了。”
“谁处理的?”
“维修班的人。”
“维修结果呢?”
“他们说检查正常。”
我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在正式维修记录里?”
赵鹏摇头。
“我不知道。”
我继续往后翻。
另一页上,记录着车辆备用钥匙的交接时间。
昨天晚上九点十五分,72816备用钥匙曾经被取走。
归还时间是十点零二分。
我看着那两个时间。
“谁取的钥匙?”
赵鹏翻到后面。
“上面写着维修班领用。”
“有签字吗?”
“有。”
他把本子递给我。
签字的人叫马建军。
我认识这个人。
他是公司维修班的老员工,负责客车日常检查。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昨天晚上单独领用72816的备用钥匙。
我突然想起事故发生前,自己曾经检查过车辆。
当时一切正常。
可如果有人在夜间动过车辆,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马上把这个猜测说出来。
而是将记录本上的相关页面拍照,保存下来。
这时,梁警官回来了。
“陈师傅,我们需要你配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们这辆车昨天晚上有没有进行过维修?”
我看了一眼赵鹏。
“有过一次例行检查。”
“具体检查了什么?”
我把备用钥匙的记录告诉他。
梁警官听完,马上让同事核实。
随后,他又问:
“你今天驾驶车辆时,有没有发现制动系统异常?”
我摇头。
“没有。”
“方向系统呢?”
“正常。”
“有没有出现过车辆突然偏移、制动距离异常或者仪表报警?”
“没有。”
梁警官点了点头。
“我们会进一步检查车辆。”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许明远刚才补充了一件事。”
“什么?”
“他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看到,今天有三辆危险品运输车辆被安排在同一时间段通过青岚隧道。”
我心里一紧。
“除了那两辆,还有一辆?”
“对。”
“第三辆在哪里?”
梁警官看着我。
“还没有找到。”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事故报道里的那张照片。
第三辆货车。
白色车身。
黄色塑料布。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今天的事故可能还没有结束。
16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高速交警通知我们,事故区域需要继续扩大警戒范围。
所有停靠在临时区域的车辆,必须按照现场安排向后转移。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公司调度。
直接向现场指挥确认了转移路线。
得到明确答复后,我才启动大巴。
赵鹏坐在副驾驶上,负责观察后方情况。
车厢里只剩下三十九名乘客。
王建国和妻子已经被送往医院。
其他人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
我通过广播告诉大家,接下来会转移到更远的安全区域。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车子刚驶出停车区,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敏。
我接通电话。
“你现在怎么样?”
她的声音明显有些急。
“没事,已经准备转移了。”
“新闻里说青岚隧道发生了严重事故,你们是不是就在附近?”
“是。”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沉默了一下。
“刚才一直在处理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呼吸声。
“陈野,你答应过小满,今天会早点回家。”
“我知道。”
“他从早上就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前方道路。
“我会回去。”
“你别骗我。”
“不会。”
她停顿了一下。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赵鹏突然问:
“陈师傅,你老婆?”
“嗯。”
“家里人担心了吧?”
“正常。”
他看着前方。
“我妈刚才也给我打了电话。她让我以后别跑长途了。”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等这次结束再考虑。”
我没有劝他。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我们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在危险面前没有任何顾虑。
但我希望,至少这次,他们都能平安回家。
大巴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辆交警巡逻车。
对方示意我们靠边停车。
我缓缓减速。
一名警员走到驾驶室旁边。
“你是72816驾驶员陈野?”
“是。”
“现在需要你们暂时停车,配合检查。”
“什么检查?”
“车辆安全检查。”
我点头。
“可以。”
警员让我们关闭发动机,随后带来两名技术人员。
他们先检查了轮胎、制动系统和转向机构。
随后又查看了车辆底部。
我站在旁边,没有打扰。
大约二十分钟后,技术人员发现右后轮附近有一处异常痕迹。
那是一道新鲜的金属擦痕。
位置很隐蔽。
如果不是仔细检查,很难发现。
我看着那道擦痕,心里猛地一沉。
“这是怎么回事?”
技术人员没有马上回答。
他让同事拍照,并检查附近的固定螺栓。
随后,他发现其中一个螺栓有明显的工具拆卸痕迹。
我看向赵鹏。
他也看见了。
“陈师傅,这是不是昨天晚上……”
我没有让他说完。
因为现在还不能确定。
技术人员继续检查。
最后,他们告诉我,车辆右后轮附近的一个固定部件存在异常,需要进一步拆检。
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它会直接导致车辆失控,但已经不适合继续投入运营。
我听完,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今天我没有提前停车,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进入青岚隧道,那么这辆车是否会在事故发生时出现第二次故障?
我不知道。
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张运输调度单上会有我们的车牌号。
它不只是记录了一辆客车的运行时间。
它还可能记录了一个被提前安排好的运输节点。
我把这件事告诉梁警官。
他没有立即表态。
只是让我先配合检查,保存车辆原始状态。
随后,他安排人员封存车辆相关资料。
赵鹏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师傅,我们的车是不是被人动过?”
我看着他。
“现在只能说存在异常。”
“如果真有人动过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17
中午十二点。
车辆检查结束。
技术人员确认,右后轮附近的固定部件存在人为拆卸后重新安装的痕迹。
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鉴定。
我和赵鹏被要求分别说明昨天晚上的车辆交接情况。
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包括备用钥匙被领用、车辆例行检查、今天早上的路线调整,以及公司要求我们按时通过青岚隧道的通知。
赵鹏也提交了自己的记录本。
其中有一页,清楚写着昨天晚上九点十五分,备用钥匙被马建军取走。
这份记录成为调查的重要线索。
梁警官问我:
“你和马建军熟吗?”
“熟。”
“他平时负责什么?”
“主要负责车辆检查和维修,有时候也会参与夜间保养。”
“你觉得他会不会做这种事?”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们之间有没有矛盾?”
“没有。”
梁警官点头。
“我们会进一步核实。”
我没有继续说话。
因为我不想凭个人印象去判断一个人。
马建军在公司干了十几年。
他有两个孩子,妻子在家照顾老人。
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还算认真。
我记得有一次冬天,车子在高速上出了故障。
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外面下着雪。
马建军开着维修车赶了两个小时,才把我们接回去。
他当时还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披在一个受伤乘客身上。
我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人会故意动手脚。
但事实需要查清楚。
下午两点,梁警官再次联系我。
“马建军已经找到。”
“他怎么说?”
“他说昨天晚上确实领过备用钥匙,但只是检查车辆,没有拆卸任何部件。”
“有监控吗?”
“公司维修车间有监控,不过相关时间段的视频出现了缺失。”
我皱起眉头。
“缺失?”
“监控主机在凌晨三点左右发生故障,部分录像没有保存下来。”
我没有说话。
这听起来太巧了。
但巧合不能直接证明什么。
梁警官继续说:
“另外,孙志强今天上午已经主动联系调查组,表示愿意配合核实车辆调度情况。”
我愣了一下。
“他主动联系?”
“对。”
“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只是按照上级要求调整路线,并不知道危险品运输计划的具体内容。”
我心里一沉。
“上级是谁?”
“还在核实。”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我原本以为,只要救下整车乘客,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改变的只是事故的结果。
那些隐藏在事故之前的安排,并不会因为我停下车就自动消失。
如果我想真正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必须把每一个关键环节都查清楚。
可我不是调查人员。
我没有权限调取公司的全部记录,也没有办法强迫任何人说出真相。
我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掌握的事实交出去。
下午三点,许明远再次联系我。
他说自己已经向调查组提交了相关材料。
其中包括一份内部邮件。
邮件显示,青岚隧道当天的危险品运输计划曾经被临时修改。
原本应该分批通过的车辆,被要求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内通过。
理由是减少道路封闭时间。
但这份邮件里,没有任何关于客运车辆的说明。
只有一条备注。
“相关社会车辆按原调度计划执行。”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想起那张运输调度单。
72816。
四十一名乘客。
九点二十七分。
这不是普通的巧合。
但也不能仅凭一份内部邮件,就断定有人故意制造事故。
我把邮件交给梁警官。
他说会继续核实。
晚上七点,我终于回到家。
小满听见门响,立刻从房间里跑出来。
“爸爸!”
他扑到我身上。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
“今天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有!”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房间。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只小玩具出来。
那是一辆蓝色大巴。
车顶有一块小小的红色灯牌。
“爸爸,你看,我给你买了车。”
我接过来。
“怎么突然买这个?”
“因为你开车呀。”
他指着玩具车上的乘客。
“这里面有四十一个人。你每天都要把他们送回家。”
我愣住了。
林敏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我,轻声说:
“小满今天一直在看新闻。”
我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以后别让他看这些了。”
林敏点头。
“我知道。”
晚上,我洗完澡,坐在客厅里。
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野,今天的事还没结束。你最好不要再查72816的车辆记录。”
我盯着那行字。
没有回复。
随后,我把短信截图保存,转发给梁警官。
我终于意识到,有人开始害怕我继续追查。
18
第二天上午,梁警官通知我到交警支队配合调查。
这一次,除了事故调查人员,还有一名负责相关车辆安全检查的技术人员。
他们给我看了一份初步鉴定意见。
72816右后轮附近的固定部件确实存在异常。
但从现有证据看,还不能确认它是否会直接造成车辆失控。
不过,车辆在事故前被人为拆卸过,已经可以确认。
我看着鉴定材料。
“有没有可能是维修人员正常检查留下的?”
技术人员回答:
“有这种可能,但拆卸工具留下的痕迹,与常规检查流程不完全一致。”
“能不能查到具体时间?”
“需要结合监控、维修记录和车辆交接记录。”
我点头。
“那就继续查。”
梁警官接过话。
“还有一件事。我们已经找到第三辆危险品运输车。”
“在哪里?”
“距离青岚隧道十二公里的一处临时停车区。”
“车上装的是什么?”
“与前两辆属于同一运输批次。”
我心里一沉。
“它有没有发生泄漏?”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泄漏,但车辆检查记录存在异常。”
“具体是什么?”
“运输清单上的货物数量,与实际装载数量不一致。”
我没有说话。
梁警官继续说:
“另外,我们从远达物流的内部资料中发现,这批货物原本应该在前一天完成运输。因为其中一辆车辆检修未通过,整个运输计划被推迟。”
“后来为什么又安排到今天?”
“还在核实。”
我突然想起那张调度单。
“那张单子是不是提前打印的?”
梁警官点头。
“是。”
“有没有找到审批人?”
“找到了一部分。”
他拿出一份材料。
上面列着三个部门的审批账号。
运输调度部。
安全运营部。
车辆维修部。
其中安全运营部的审批账号,正是孙志强使用的账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
“他承认了吗?”
“他承认使用过账号,但否认知道危险品运输的具体情况。”
“那维修部呢?”
“维修记录显示,72816的车辆检查由马建军负责。”
我沉默了很久。
这时,梁警官突然问:
“陈野,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
“什么?”
“有人可能只是想让你们按照指定路线行驶,并没有预料到后面的事故会发展成这样。”
我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车辆调度本身可能存在违规,但不一定有人故意制造事故?”
“对。”
我点头。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
我不能因为事故结果严重,就把所有人都当成故意作恶的人。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如果只是普通的运输计划,为什么要把我们这辆客车单独列出来?”
梁警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这也是我们正在核实的问题。”
下午,我接到孙志强的电话。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脾气。
语气反而很平静。
“陈野,有时间见一面吗?”
“什么事?”
“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我看着手机。
“你可以直接说。”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
“72816的路线调整,确实是我批准的。”
我没有说话。
“但我不知道危险品运输计划的具体内容。我只是接到上面的通知,说青岚线需要配合临时交通安排。”
“谁通知你的?”
“公司运营总监。”
“有书面记录吗?”
“有。”
“那就交给调查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野,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也是按照工作要求办事。”
我看着窗外。
“孙经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停车,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你说你不知道危险品运输计划,那你至少知道我们这辆车会在九点二十七分进入隧道。”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必要。”
我握紧手机。
“什么叫没有必要?”
“当时没有任何封路通知,也没有人告诉我前方会发生事故。”
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你说得对。你没有收到事故通知。”
我停了一下。
“但你收到过我的异常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没有继续争论。
直接挂断电话。
19
三天后,事故调查组公布了最终调查结果。
调查确认,青岚隧道事故由多项因素共同造成。
第一辆槽罐车制动系统维护不到位,驾驶员发现异常后未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
第二辆运输车辆存在货物装载不规范问题,途中发生泄漏。
第三辆车辆虽然没有发生碰撞,但其运输记录与实际装载情况不符。
同时,相关运输企业存在违规调整运输计划、车辆检查记录不完整等问题。
事故调查没有认定存在人为故意制造事故的证据。
但对涉及违规运输、车辆维护和调度管理的相关人员,已经依法依规开展后续处理。
我看完通报,心里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我原本以为,会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自己策划了一切。
可现实不是这样。
真正的事故,往往不是某一个人按下了按钮。
而是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
有人为了省时间,没有完成检查。
有人为了赶进度,调整了运输计划。
有人看见异常,却觉得应该由别人处理。
最后,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小问题,汇成了一场灾难。
我把通报看完,关掉手机。
梁警官给我打来电话。
“陈野,关于你们72816的事情,也有结果了。”
“怎么说?”
“车辆确实存在未经登记的维修操作,相关人员正在接受调查。孙志强批准路线调整的事实已经确认,但他是否知晓车辆异常和危险品运输情况,还需要结合其他材料判断。”
“马建军呢?”
“他承认取过备用钥匙,但否认拆卸车辆部件。我们还在核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调度单呢?”
“属于运输企业内部的临时安排文件。上面列出你们车辆的原因,是为了让运输车队避开客运车辆集中通过的时间,减少拥堵。”
我愣住了。
“避开客运车辆?”
“对。文件原本的意思,是要求危险品运输车辆在九点二十七分前后通过隧道,避免与客运车辆在同一时间段形成长距离拥堵。”
我突然明白了。
那张纸上的备注,并不是要求我们必须进入隧道。
而是记录了客运车辆原定通过的时间。
真正被安排在九点二十七分附近的,是那几辆危险品运输车。
但为什么运输计划会把我们列进去?
因为我们是需要被避让的对象。
只是后来,路线调整、车辆维护、危险品装载等环节接连出现问题。
最后,原本用于避免拥堵的安排,反而让几辆异常车辆集中到了同一片区域。
我靠在椅背上。
“也就是说,那张调度单本身并不能证明有人故意针对我们。”
“对。”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桌上的小玩具车。
车顶那块红色灯牌被儿子按得有些松动。
我突然觉得,这个结果虽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戏剧化,却更接近真实。
没有一个万能的幕后黑手。
没有一个人掌握所有事情。
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但每个人的选择,最后都可能影响整车人的命运。
我又想起那天孙志强说过的话。
“没有收到封路通知,就应该继续走。”
我终于明白,自己真正需要改变的,不只是那十分钟里的驾驶决定。
还有那些让驾驶员只能独自承担风险的工作方式。
20
事故结束后的第一个月,我正式离开了原来的客运公司。
公司最终与我协商解除劳动关系,结清了工资、绩效和相关费用。
我没有再要求回去。
新公司的试用期也顺利结束。
方经理让我正式担任安全培训主管,负责三条线路的驾驶员培训和异常情况记录。
工资比以前少了一些,但工作时间规律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能按时回家吃饭。
周海后来也申请调到了短途线路。
我们偶尔还会联系。
他有时候会给我发一张路况照片,问我某个位置该怎么处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告诉他应该怎么开。
而是让他先把现场情况说清楚,再一起判断。
许知夏也发来过消息。
那个接受康复评估的小男孩已经恢复得不错,能够自己扶着栏杆走几步了。
她说,孩子一直记得那辆没有进入隧道的大巴。
我回复她:
“等他身体好了,带他去坐一次真正安全的长途车。”
她发来一个笑脸。
王建国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慢一些。
后来他的妻子打电话告诉我,检查发现他那天的胸痛确实与心脏问题有关,幸好及时送医。
她还特意向我道谢。
我说不用谢。
因为我知道,那天真正应该感谢的,是每一个愿意在危险面前停下来的人。
事故过去两个月后,我第一次带小满去看雪。
那是一座离临江不远的人工滑雪场。
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脸冻得通红。
林敏站在旁边拍照。
我帮他堆了一个小雪人。
他突然问我:
“爸爸,你以后还会开大巴吗?”
我想了想。
“可能还会。”
“那你还会遇到危险吗?”
我没有骗他。
“开车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
他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雪球。
“那你会不会又把车停下来?”
我笑了。
“如果前面有危险,当然会。”
他认真地点头。
“那你一定要先让大家坐好。”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知道了。”
晚上回家后,我把那辆蓝色玩具大巴放在书桌上。
车顶的红色灯牌已经被我修好了。
我看着它,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时的时间。
九点十七分。
距离事故发生,还有十分钟。
我曾经以为,那十分钟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后来才知道,它只是让我重新做出一次选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那一天。
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但我已经不再执着于寻找一个答案。
因为那天真正改变一切的,并不是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而是当我看见危险、听见警告、发现不对劲时,没有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来到公司。
刚进办公室,就收到一份新的异常报告。
一辆客运车在行驶过程中发现前方施工警示牌倒地,驾驶员已经向调度中心报告,并主动要求核实路线。
我看完材料,给对方打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
“距离施工路段还有一公里。”
“现场有没有其他警示设施?”
“没有。”
“那先不要进入施工区域,联系道路管理人员确认安全。调度那边如果要求继续行驶,让他们提供明确的通行依据。”
电话那头的年轻司机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电脑,把这次异常记录归档。
窗外,一辆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窗里坐着许多乘客。
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还有一个孩子趴在窗边,朝外面挥手。
我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九点十七分。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望向窗外。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青岚隧道。
想起那辆失控的槽罐车,想起四十一个乘客,想起王建国的保温杯,也想起赵鹏那本写满车辆信息的小本子。
如果没有那一次重来,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但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那个时间。
因为我终于明白,所谓救下整车乘客,不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从不犯错的人。
而是在每一次危险真正到来之前,愿意认真听完那句提醒,愿意停下来核实,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承担责任。
那天九点十七分,我重回事故发生前十分钟。
这一次,整车乘客都活着回了家。
而我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