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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0:54

一、 突遭传讯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还没进腊月,山路就封了半截。我在堂屋里补一幅旧画,绢边脱了线,得拿镊子往回挑。窗纸糊得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指尖冻得发木。

门没响,有人推门进来。打头的先伸进半个脑袋,在屋里看了一圈,才招呼后头的人进来。他们把雪踩了一地,也不拍。

年轻的那个捏着一张纸,弯腰放在我案上,压在我那块青石镇纸底下。

我戴上镜子,凑近了看。纸上三个字:王二麻子。

“哪儿来的。”我问。

“县里。”年轻人说,“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事,说清楚。”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老伴从灶屋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

“这是怎么了。”她问那三个人,声音很轻。

“县里找他问点事。”年轻人答了一句。

“问什么事,他一个画画的。”

“说了你也不懂。”

她转过头看我。我说我添件衣裳,她说锅里还蒸着馍,让我吃了再走。

车是帆布篷的,走到半山腰轮子打滑。

“下去推。”年轻人说。

我也要下去,他摆手:“你坐着。”

推了半个钟头,车才出来。雪灌进我领子里,化了,顺着脊梁往下淌。

“冷不冷。”他上了车问我。

“不冷。”

“后头有壶,想喝自己倒。”

到了县里天已经黑透。他们没把我关进号子,领我进一间屋子。屋子当中一张桌子,桌上一个台灯,铁皮罩子,光只往桌面上打,墙上有字,被烟熏得发黄,我坐着,没抬头看。

我坐了不知多久,门开了,进来个人,手里抱着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放下,坐到我对面,摘了眼镜擦,擦完重新戴上,才看我。

“老古。”

我认出来了,胡毓之。上海美专那几年他睡我上铺,夜里打呼噜,我拿纸团砸过他。

“老胡。”

他点点头,摸出一包烟,抽一根递过来。我摆手。他自己也没点,把烟夹在指头中间转。

“你在上海做什么营生。”

“学画。后来学装裱。”

“装裱。”他念了一遍,“给人家裱画,挣得着饭钱?”

“够吃。”

“你裱过谁的画。”

“谁的都裱。有钱人的,也有拿来抵债的。”

他点点头,把烟搁在桌沿上,搁得很正。

“你在上海那几年,认不认识一个叫王秉仁的。”

“不认识。”

“王秉仁,大洪山王财主家的老二,一脸麻子,外号王二麻子。”

我没说话。

“有人说,你给他送过一幅画。”

“送过。”

“你还陪他喝酒,喝到掌灯。”

“喝到掌灯。”

屋里静了。旁边记录的那个人,笔停在纸上,没往下走。

“老古,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吧。”

“知道。”

“那你给他送画。”

“你们还说了什么。”老胡问。

“说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

“他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

老胡不说话了。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是凉的,隔着棉裤都能觉出凉。

“那画不是送他的。”我说,“是给他的。”

二、 画师的任务

我是十九岁那年从大洪山上下来的人。爹把攒下的狼皮卖了,凑了一笔盘缠,把我送到山下的汽车站,只说了一句:学个手艺,别再回来打猎。

上海的弄堂窄,两人对面过都得侧身。我在一家画室学画,先生姓白,苏州人,规矩大,先叫我练了几个月线条,练到手腕不抖,才许碰颜色。白天学画,晚上在一家旧书铺的后屋替人抄书,抄一页换一顿饭钱。

书铺的老板姓陈,都叫他老陈,三十来岁,戴一副圆眼镜,镜片厚,眼睛显得小,手上一股墨味。铺子开在弄堂拐角,书卖不动,倒是常有穿长衫的人进后屋,坐一会儿就走。

我抄了几个月书,老陈才跟我说话。

“你家里还有人。”

“我爹在山上。”

“做什么的。”

“打猎。”

“打猎的家里出个画画的。”他把手里那本书合上。

先是叫我抄一份东西,抄完他拿去看了,把纸烧了。后来叫我送一封信,送到霞飞路一家照相馆,交给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第三次,他关了铺子的门板,叫我坐。

“大洪山,你熟吧。”

“熟。我爹还在山上。”

“你们那儿有个姓王的,王秉仁,王财主家的老二。”他说,“这个人原先是军统的,日本人一到,他就换了旗。上个月我们在虹口的一个点被人撬了,带路的就是他。”

我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他认得你们每一个人?”

“认得不全,也够呛。”老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见过我们的人,还知道几个住址。这样的人不能留着。”

“那你们去。”

“去了。”老陈说,“去了几回,没回来。”

屋里没有别人。后屋只有一盏灯,灯芯长了,光一跳一跳的。他把灯剪了剪,火苗稳了,才接着说。

“你是生面孔,又是那儿土生土长的人,路你熟,话你也听得懂。”

“我做什么。”

“我不要你动手。”老陈说,“我要这个人不再开口。”

我听懂了。不再开口,活人做不到,只有一条路。

“我杀不了人。”我说,“我只会画画。”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怕惊着谁。

“你这双手。”他说,“比枪有用。”

“我不懂。”

“不用懂。”他把灯罩子往下压了压,“办完了就回来。别的不用想。”

“老陈。”

“嗯。”

“为什么是我。”

“生面孔,路熟,话通。”

“我说的是画画。”我说,“为什么挑一个画画的去。”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得很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亭子间的屋顶斜,我躺在铺上,伸手就能摸到瓦。我想他那句话,想到天亮也没想明白:一双手会画画,怎么就能杀一个人。

过了些日子我上了火车。老陈送我车票,还有一句交代。

“办不成,就回来。”他说,“别把命丢在山里。”

“我不丢。”

“话别说满。”他拍拍我肩膀,“回来就好。什么也没干成,回来也好。”

三、 掏狼崽之计

火车到不了山里。县城下了车,再走一天山路,天黑透了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爹在院里劈柴。他听见脚步,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斧子扎在木墩上,进屋给我盛饭。饭是红薯干掺米,灶上温着。我吃,他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也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等我吃完,他才开口。

“上海那边不要你了?”

“要。”我说,“我回来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话说了。他一直看着院外那截塌了的土墙,一眼都没看我。

“非杀不可?”

“非杀不可。”我说,“他认得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往外递。递出去的人就没回来过。”

爹半天没说话。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知道他家几道门,几条狗,几杆枪。”

“就这些。”

“就这些。”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说,“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我说,“所以不能硬来。”

爹抽完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上一锅。

“明儿我去王家。”

“去做什么?”

“送皮子。”他说,“他家年年收,收了好几年了。”

第二天他背着一张狼皮下山。那张皮我认得,入冬前他从后山背回来的,剥得整整齐齐,盐过,晾在房梁底下,狼头还留着。出门前他把皮抖了抖,又拿块布把狼嘴擦了擦。

他去了半晌。回来的时候天擦黑,皮子不在了,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是王家回的礼。他把点心放在桌上,谁也没动。

“怎么样。”

爹站在灶屋门口,把袖子往上卷。

“门房里坐着人,一老一小。进门得从那两双眼皮子底下走过去。”他说,“院里养着狗,前院拴着,见了我只哼两声。”

“后头呢。”

“后头没狗。”他说,“后墙根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草都没有。扫那么干净,就是天天有人在墙根底下走。”

“墙头上。”

“压着碎瓷。”

我没再问。爹从灶台上拿了个冷馍,掰着吃,一边吃一边说,说得极平,像在说今年雪下得早。

“他屋里有个跟班的,腰里鼓着一块,是枪。吃饭的时候站在他右手边,眼都不错。”

“他屋里几时熄灯。”

“我走的时候还亮着。”爹说,“他睡得晚。”

“睡得晚,起得也晚。”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硬来,一命赔一命。”

那夜我坐在门槛上,坐到后半夜。院里的雪反着光,山上黑黢黢的,狼在叫,一声长一声短,隔着几道梁子传过来,听着不凶,倒像是有人在山上喊人。我不怕赔命,我从上海回来,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我怕的是赔了命,那个人还站着。

爹那屋的灯早灭了。后半夜,我听见门轴响了一下,很轻,接着是脚步,踩在雪上,一声一声,往山上去。我没起身,也没问。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来了。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来,背上一个麻袋,坠得很沉。

“爹。”

“睡吧。”

“你去了哪儿。”

“后山。”他把麻袋放在灶屋地上,蹲下去解绳。

麻袋动了一下。

四、 狼血秘谋

天还没大亮,灶屋里光线发灰。爹把麻袋口解开,伸手进去,提出来一个东西,搁在灶前的土上。

是只狼崽。灰扑扑的一团,还没长开,眼睛半睁着,腿还站不直,在土上蹭,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后山。”爹说,“石洞,母狼出去打食了。”

“你咋知道洞在哪儿。”

“狼道我看了半辈子。”他说,“山上的路,人走的是人走的,狼走的是狼走的。它出洞、进洞,都走那一条。”

“你把人家崽掏回来了。”

“掏回来了。”他蹲下去,用指头拨了拨狼崽的耳朵。那小东西张嘴就咬,牙还没长齐,咬在指头上像含着一口温汤。“你不是要杀他吗。”

我没接话。

“狼这个东西。”爹说,“你打死它一只崽,它闻着你的脚迹能找你半年。它不认人,只认味。人在它眼里跟石头差不多,它就靠鼻子。”

“你见过。”

“见过。”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十七八那阵,打了只公狼,皮剥了卖钱。后来那母狼在咱家门外蹲了几夜,我不敢出门。它没进院子,就把我家的狗咬死在门槛上。”

“为啥咬狗。”

“狗跟我一个门里进出,身上沾着我的味。”爹说,“它认不出我,它认得出那个味。”

灶膛里的火起来了,屋里亮了一层。狼崽抖得厉害,爹把它塞进怀里,用衣襟裹住。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脑子里有个东西慢慢地转,像磨盘,转一圈,压一遍。

“爹。”

“嗯。”

“血也认?”

“血最认。”他说,“血味比尿味重,窜得远。人杀猪,狼在三里外就站住了。”

我起身,去碗柜里翻出粗瓷碗,还有一只小瓷瓶。瓶子是早先装药膏的,洗得干干净净,塞子还留着。

“做什么。”

“接血,接尿。”

爹看了我一会儿,没问为什么。他把狼崽从怀里掏出来,捏住后颈皮一提,那小东西腿一蹬,尿就下来了,细细一线,落在碗里。我把碗里的倒进瓷瓶,塞紧。

然后是血。他从腰上摸出一把小刀,在崽子后腿内侧划了一道,不深,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落在粗瓷碗里,颜色发暗。

接了小半碗。爹拿块布把伤口按住。

“够了。”我说。

“这崽子得放回去。”

“现在。”

“现在。”他把狼崽重新裹进衣襟,“不放回去,母狼一路能找到咱家门口。它找不着崽,就在这片山上转,见什么咬什么。”

“爹,这法子能成么。”

“不成,你也是死。”他说,“成了,他不死。你自己挑。”

“放回去了,它还认这个味。”

“认。”爹说,“狼记味,记一辈子。”

他出门前从灶膛里抓了把草灰,把手搓了又搓,又拿松枝熏了一遍,熏得满屋子松油味。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往山上走,天光刚从东边的梁子上来,红了一线。

我回屋,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画案上:一只碗,一个瓶。

然后我弯腰,从柜子底下把那半刀宣纸抽了出来。

五、 血绘牡丹图

半刀宣纸是白先生给的。我走的时候他从画案底下抽出来,卷成一卷塞进包袱,说山里买不着好纸,别把功夫荒了。

我把纸铺开。血在碗里搁了一夜,凝住了。我拿温水化开,倒进墨海,再磨。墨一进去,颜色就成了赭的,稠得像化开的老红糖。

头一张画出来是黑的,干了以后更像黑,像纸上洇了一片陈年的血。

爹端着一碗水从灶屋出来,站我背后看了一眼。

“黑的。”

“嗯。”

“血干了就是这个色。”他把碗放下,“我杀狼,血溅在雪上,头一天红,第二天就成这个色了。”

“那怎么让它红。”

“我怎么知道。”他说,“你不是学画的吗。”

我没话说。他也不走,站在旁边看。我重调,少放血还是黑,把血只搁在瓣根,亮处用胭脂,出来一张,颜色不匀,像霜打过的。

爹看了一会儿:“这张像病的。”

我把纸揉了。

后来我想起白先生讲过一句话:颜色有颜色的脾气,你顺着它,它才给你脸。血在纸上是会变黑的,要让它留住,得找样东西把它托住。

我翻匣子,翻出小包朱砂。好朱砂难得,白先生给我的时候说,别乱用。

爹问:“这个管用?”

“试试。”

我拿小碟子调,调一笔,往废纸上点一下,等干。干了看,看了再调。灶上的柴添了几回,天从亮转到暗,又点起灯来。

“你画一张,比我一早上山还费工夫。”爹说。

“杀一个人,本来就费工夫。”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蹲到灶前去拨火。过了一会儿他问:“这画怎么送进去。”

“我去求见。”

“凭什么见你。”他说,“一个学生,人家给你开门?”

“我给画。”

“人家什么画没有。”

“爹,你跟王家熟不熟。”

“熟什么。我给他家送皮子,年年一趟,门房里的人认得我。”

“那你听没听说他家挂画。”

爹想了想:“去年他家在县城买了一幅,挂在中堂,来人就说这画值钱。后来才知道是假的,也没摘,那么挂着。”

“他缺一幅真的。”

“缺。”爹说,“可他凭什么信你那幅是真的。”

“信不信不要紧。”我说,“我人进去了就行。”

第八张成了。

花瓣是暗红的,不是艳红,红里头沉着,看久了觉得那红不在纸上,在纸底下,从下面透上来。花心那点最浓,浓得发黑。整幅画不亮,可眼睛挪不开,像看着一盆烧过了头的炭。

我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看,看出来一点别的东西:这画不像花钱买的,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卷画,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鼻子动了动。

“这画有股子腥甜味。”

“闻得出来。”

“人闻不出来是什么味。”他说,“我跟狼打了半辈子交道,鼻子比人灵。要紧的是狼闻得见。”

“能留多久。”

“挂在屋里,散得慢。”他说,“你要的是那一夜,不是一辈子。”

我提笔落款,画角上写:逍遥生。

这个名是我在上海随手取的。那时候不敢写真名,怕连累家里,也怕往后有人顺着名字找上来。一边怕死,一边还想着往后能画画,就给自己留了个活口。

写完这三个字,手抖得厉害。

“这算什么名。”爹问。

“随手起的。”

“落款不跟自己的姓,将来怎么认。”

“认得出来。”我说,“我自己认得。”

我把画拿麻绳捆了,绳头打个死扣。那个死扣是给自己系的:送出去,就没有退回来的道理。

第二天我换了身干净的学生装,把画背在背上,下山。

六、 送画入虎穴

王家大院在半山一处坪上,青砖围墙,门口立着石桩。我在门口把领子理平,才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就是爹说的那个老的。

“做什么的。”

“山下古家的,在上海学画的学生。”我说,“画了一幅牡丹,特来请王老爷指教。”

“画呢。”

“在这儿。”

他伸手摸了摸画轴,缩回去,把我让进门房。

“等着。”

我在门房里等,那个小的抱着棍子坐在对面,眼皮都不抬。院里厨房那边有刀在案板上剁。

后来有人来叫我,领我进去。穿过一个院子,又过一道月洞门,才到书房。书房白天也点着灯。

王二麻子坐在太师椅上,穿一件藏青绸褂,手里捏一把小壶。他比我想的胖,一脸麻子。他不说话,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我把画卷摆在案上,解开麻绳。

“学生画得不好,请老爷指教。”

他不急,把壶放下,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擦,才去展。

展到一半,他的手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他把画全展出来,退后半步,歪着头看,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凑近了,用指头去碰花瓣,没碰着,停在半寸外。

“这红。”他说,“这红压得住。”

我没接话。

“上海的画家我见得多了。租界里什么画没挂过。”他直起腰,“他们画的牡丹艳,热闹,挂在中堂里图个吉利。你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这个看着沉。”他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你师父是谁。”

“白先生。”

“白某人。”他哼了一声,“我知道他。租界里请他画像,他不肯,说手不给自己不认的人用。”

“是。”

“死心眼。”他笑,“不过他画得好。你这手,是他教出来的。”

他把画侧过来看款。

“逍遥生。”他念,“狂。我喜欢狂的。不像上海那些人,见了我一口一个老爷,叫得我耳朵疼。你叫什么。”

“古怀山。”

“古怀山。”他念了一遍,“配不上这画。”

他叫跟班的把画挂起来。跟班的说挂中堂,他摆手。

“挂我屋里。”他说,“床头。我夜里躺着看。”

那一刻我手指头发凉,凉到发麻。跟班的抱着画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这画值钱么。”

“不值钱。”我说,“就图个吉利。”

“那你送我一份吉利。”他咧了下嘴,抱着画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挂对了。

“留下吃饭。”他说。

酒是黄酒,温在锡壶里。他喝得快,我赶不上。

喝到半程,他的话多起来。

“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上山来。”

“学生就是想请老爷指教。”

“指教。”他笑,“我懂什么画。我这辈子就认得钱和人。人认准了,钱就跟着来。”

“老爷这话实在。”

“实在?”他倒笑了,“你这学生嘴笨,倒不讨厌。”

“我不会说好听的。”

“不会说好听的,往往心里有事。”他看了我一眼,“你心里有什么事。”

“想求个出身。”

“出身。”他点头,“这个我能给。跟着我,比在上海画那些画强。”

“我胆小。”

“胆小好。”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胆小的活得长。”

“老爷在上海的时候,见过唱戏的么。”

“见过。”

“什么样。”

“什么样的都有。”他说,“唱戏的、说书的、玩枪的。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能活,只要你有用。”

“什么叫有用。”

“你能给人办事,你就有用。”

“老爷在上海待过。”

“待过。”他放下杯子,“我年轻的时候跟的是戴先生。哪个戴先生你不用知道。后来出了事,我被人卖了,关在里头有些日子,什么都招了。”

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招了,就回不了头。”他说,“这条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换过一回,往后就只能拿别人的命保自己的命。”

“那您夜里睡得踏实。”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往椅背上一靠。

“我睡得比谁都沉。”他说,“捡来的东西,丢了也不亏。”

掌灯了。屋里暗下来,我起身给他添酒,他摆手说不喝了,站起来伸个懒腰,说要解手。

他出去,又回来。

回来的时候从我背后绕过去,拍了拍我肩膀,说下回再来。我站起来送他,顺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襟,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头在他背心上弹了两下。

不敢多,就两下。瓶塞早拔了,瓶子绑在小臂上,布条缠着。尿在瓶里搁了两天,气味沉了,落在绸缎上是一股闷酸。屋里酒气重,炭盆的烟也重,盖得住。

我坐回椅子上,把剩下半杯酒喝完。手很稳,稳得我自己都吃惊。

出门时那个老门房送到台阶上看着我,我说多谢老伯。

走到山道上回头,王家的灯在树杈子中间亮着,一小块黄。

又走出一段路,山那边传来一声狼嚎。

很短,一声就断了。

七、 狼袭灭口

我没下山。后山有块大石头,石头后头长着荒草,我趴在那儿能看见王家的院墙。

风从背后刮,冷。我把手插进袖子里,牙齿磕了几下,咬住了。上半夜没有动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门房那一盏,还有后院窗纸上的一点黄,那是他的屋。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听见狗叫。

先是前院那条狗叫得急,接着后山这边草动了,不是风。几个影子从树后头出来,贴着地走,走一段停一段,眼睛在月光底下发绿。

狗叫哑了,门被撞了一下,又一下。门房亮灯,有人喊,接着枪响了。枪一响,那些影子全散了,往大门那边扑。我抬起头,看见后墙的墙头上有东西翻了过去,翻过去就没有声音了。

然后院里乱了。灯一盏一盏地亮,人喊,狗叫,又是枪声,有个声音叫得很长,叫到一半断了。

我趴在那儿,脸贴着冻土,凉气从下巴一直钻到心口。我没动。

第二天晌午,山下上来人,说王家出事了。我爹在院里修犁,头都没抬,只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来的人说,狼从前门撞进来,护院的打了枪,撂倒两只,剩下的绕到后墙翻进去。跟班的胳膊被咬断了。王二麻子跑出来,被两头狼按在台阶底下,咬的是脖子。

“别人呢。”我爹问。

“别人没伤。”

“打死几只。”

“两只。”来的人说,“剩下的跑了,天亮又回来了,蹲在院墙上。”

“爹。”我说,“锁着门的院子,狼怎么进得去。”

爹把犁翻过来,看了看犁铧。

“狼不进院子。”他说,“除非它非进不可。”

“什么时候非进不可。”

他把活停了,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找崽子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下山挑水,井台边上围了一圈人。

“咬死他一个,旁的人一个没伤。”长顺说,“邪门。”

“跟班的胳膊都断了,那不算。”

“狼没吃他,光把胳膊咬断,走了。”长顺说,“狼要是饿,能不拖走?就那么走了。”

二栓蹲在石头上搓手:“那你说,狼为啥只盯着他一个。”

“他一脸麻子,狼当是畜生。”

“你少胡说。”长顺啐了一口,“狼不认脸,狼认味。山里的狼,你在它跟前走一趟,它下回能顺你的脚印找到你家门口。”

“那它怎么只咬他。”二栓问。

“谁知道。”长顺说,“这种事,我这辈子想不明白。”

井台另一头坐着个老婆婆,一直没说话。我把桶放下去,绳子在井沿上磨得响,提上水,一句话没说,挑着走了。

那天夜里我收拾了包袱。爹送我到村口,没给什么,就递了半袋炒面。

“走吧。”

“爹。”

“嗯。”

“这件事,别跟人说。”

“我知道。”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也不晓得你在外头干的是什么。我晓得那画是你的,往后谁问,我就说画是卖的,卖了就完了。”

我下了山,坐火车回上海。

书铺的门板关着,玻璃碎了一块,碎的地方用报纸糊住。我站在门口,从破洞里往里看,柜台还在,那本破边的书还在柜台上面摊着,翻开着,像有人刚看了一半放下。

隔壁裁缝铺的师傅出来倒水,看见我,站住了。

“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

“别看了。”他把声音压下去,“这一片,这几个月走了好几个人,都是夜里来的车。”

“都没回来?”

他摇摇头,拎着盆回屋,把门帘放下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那时候我才明白,老陈说的“办不成,就回来”,是他自己也没打算回来。

我把这件事咽下去了。联合会散了,人没了,连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没有。我跟着一个师傅学装裱,白天裁绫子、调浆糊、上墙,夜里画我的画。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说给谁听呢。

八、 寻画自证

我说完了,屋里静了很久。

台灯罩子底下那一圈光落在桌面上,我两手都在光里,看着像别人的手。

老胡把桌沿上那根烟拿起来,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一跳,照见他脸上的皱纹。他抽得很慢,烟从鼻子里出来,慢慢散了。

“你这些话。”他说,“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信你没给汉奸办事。”他说,“另一半,狼血画这一半,光你说不行,我得有东西。”

“你自己信不信。”

他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我信。”他说,“可我一个人信不算数。得有个东西替我说话。”

“我爹知道。”

“你爹哪年没的。”

我说了年份,他点点头。

“老陈呢。”

“死了。”我说,“就在那年冬天。我到上海的时候,铺子已经封了。”

“我问你。”老胡说,“打完日本人,为什么不向上面说清楚。”

“说过一回。”我说,“人家问我,谁能证明。我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就太平了。”我说,“我想这事就算过去了。”

老胡把烟按熄在缸子里,按得很用力。

“材料是你们村一个姓周的写的。”他说,“写得细,细到哪一年哪一月你在王家喝过酒,喝了多久。这些细节,要不是真在村里待过的人,编不出来。”

“姓周的。”

“这个名字我不能跟你说。”他把缸子往边上推了推,“老古,你把过程再想一遍。那天夜里,那幅画,最后落在哪儿。”

“挂在他床头。”

“后来呢。”

“他死了,那院子就乱了。”我说,“我不知道。”

老胡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那画要是找得着,把背纸刮一点下来验,里头有兽血,你这个话就立住了。”他说,“兽血跟人血不一样,验得出来。”

“要是找不着。”

他没答我,把桌上的记录本合上。

“你在博物馆那些年,修过多少画。”

“记不清了。”

“修得好么。”

“我修过的画,没人再动过第二回。”

“我跟你回去一趟。”老胡说。

“你信我?”

“我信不信不要紧。”他把大衣披上,“画找着了,什么都好说。画找不着,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王家那个院子我认不出来了。青砖墙还在,墙头的碎瓷没了。院里隔成三家,晾着被子,砌着灶,当年的书房现在堆着农具。

我站在那间屋里,老胡问我,床的位置在哪儿。

我指了指。床早没了,位置还在,墙上有一块比别处白的印子,是挂过什么东西的。

我们问了三天。问过当年分房的人,问过住进去的几户,问过村里上了年纪的。有个老汉说,那年乱哄哄的,王家那些字画、瓷瓶、绸子被面,谁抱走算谁的。

我又找了当年在王家的长工,找到一个眼瞎的,一个耳朵背的。

“那些画呢。”

“画?”耳朵背的那个说,“我哪认得画。”

三天没找着。老胡走的那天早上,站在院里看了很久那面墙,什么也没说。

半月以后,通知下来了:不追究,遣返原籍。

原籍就是大洪山。

办手续那天下了雪。老胡来送我,站在车门口,伸手把车窗上化了一半的雪擦了一把。

“老古,我在美专跟你睡上下铺。你画那张人体,画到夜里,我在上头听得见你磨墨。”

“我记得。”

“我如今能替你做的,就只有这一条。”他说,“让你回山里,不让你进里头。”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棉帽子压得低,哈出来的气一团一团。

“可那画我找不着。”他说,“我这辈子审过不少人,头一回审出个让我睡不着的。”

“老胡。”

“嗯。”

“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替我说话。”

他站在雪里想了一会儿。

“我要是不替你说话,我才后悔。”

车开了。他站在雪里没走,我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九、 山居度岁

回上海收拾东西用了几天。房子退了,家具卖了,锅碗用被子裹起来。我老婆是弄堂里长大的,从没进过山,一句也没多问,只把她娘留下的一只木匣子塞进箱子最底下。

上山那天她走不动,我背着她走了一段。她趴在我背上不吭声,走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以前在这儿,也是这么走路的。

我说是。

老屋还是那三间,墙是土坯的,屋角漏风。头一夜她在灶前坐到很晚。第二天我起来,听见院里有动静,出去看,她正拿着斧子劈柴,劈得歪歪扭扭,一地柴块子,脸上全是汗。

我伸手要接,她把斧子往身后一藏。

“我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种田,砍柴,挑水,手上起了茧。

“你不画了。”她问我。

“没工夫。”

“夜里不是有工夫。”

“夜里费灯油。”

她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我从山上回来,看见灯盏里的油添满了。

画笔我收在箱底,用油纸包着。有一年梅雨过了翻出来,笔头被虫蛀了几个洞,我捏着那支笔转了半晌,又包回去。

村里人问我:“你在上海那些年,做什么的。”

“裱画。”

“裱画是啥。”

“人家画好了,我给它衬纸、镶边、上墙。”

“那也算手艺人。”他说,“山里也有人画。”

“画什么。”

“画门神,画灶王。”

“那我也能画。”

“你在上海,见过日本人么。”

“见过。”

“什么样的。”

“骑在马上,比人高。”

他没再说话。

三十晚上,隔壁老太太拿红纸来,站在门口不进来。

“古先生,给画张门神。”

“画啥样的。”

“要凶的。”她说,“去年那张不凶,我孙子说,那两个人站那儿像迎客的。”

“凶的贴不住好人。”

“那你就画个半凶的。”她把红纸往我怀里一塞,“画凶了我心里不踏实,画软了我这一年都不安生。”

我就给她画了个半凶的:眼睛瞪起来,嘴抿着,手里的锏架在膝上,没举起来。

过了年她来串门,站在门口瞅了我半天。

“古先生,你那个门神,我越看越像你。”

“哪儿像。”

“脸不凶,眼睛里有事。”

她说完就走了。

县里有人听说山里有个人会画,拿了一张旧画上山来,问我是真是假。我看了半宿,说是假的。

“凭啥。”

“这画上的石头是描的。你看这儿,边上有接不上茬的地方。”

“描的怎么了,描的就不是画。”

“描的是别人的画。”我说,“画是自己长出来的。”

他不服气,把画卷起来走了。

画名就这么一点一点出了山。有人进山求画,我不收钱;有人非要给,我就收着,买纸买墨。

有一年秋天我上山采药,走到后山,那块大石头还在,草长得比人高了。我在石头边上抽了一袋烟。烟抽完了,我下山。

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脚边搁着一个麻袋。

十、 旧画重现

那个人四十上下,脸黑,胶鞋上沾着泥,见了我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

“您是古先生。”

“我是。”

“我叫周小满,山下周家坳的。”他说,“我带了样东西,想请您给掌掌眼。”

他弯腰去解麻袋口。麻袋里是稻草,稻草里裹着一个油纸包,外头缠了几道麻绳。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掀油纸,掀到第四层,里头是一卷画。

“我爹留下的。”他说,“我不认得,也不敢乱动。”

我接过来。卷得紧,外头那层纸已经发脆,边上泛黄,有霉点。我把画搁在案上,慢慢展开。

先是绢。绢老了,颜色像隔夜的茶,边上有几处虫蛀的小孔,右下角湿过,起了一圈水痕。

再是墨。石头、枝干、叶脉,是我那时候的笔路。四十多年了,我自己的手,我认得。

展开到一半,我停住了。

花心那一点最浓,浓得发黑,不像是画上去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从纸里透上来。我用指头碰了一下,指腹在花心上停了很久。

画角三个字:逍遥生。

我把画完全展开,两只手按在案沿上。

那三个字是我十九岁写的。那时候我不敢写真名,怕连累家里,随手取了这个名,一边怕死,一边还想着以后能画画。

我站起来,说给他倒碗水。走到灶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水舀进碗里,晃出来一些。我把碗端出去,放在他手边,他道了谢,一口喝干了。

“这画。”我坐到他对面,“哪儿来的。”

“我爹抱回来的。”他说,“解放那年王家乱了,我爹在他家放牛,跟着人进去,抱了一卷东西出来。”

“你爹叫什么。”

“周德贵。”

屋里静了。灶上的水壶在响,细细的一线气从壶嘴里出来,嘶嘶的。

我想起老胡那句话:材料是你们村一个姓周的写的,写得细。

“你爹。”我说,“当年是不是写过一份材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点得很坦然。

“写过。”他说,“我爹说他这辈子就干过一件对的事,就是那个。他不认字,是请人代写的,写完按了手印。”

“什么事。”

“他说村里有个人跟汉奸喝过酒,还给汉奸送过画。”周小满说,“我爹说,那种人最坏,汉奸杀人,他递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他补了一句。

“我爷那年在王家扛活。有一年王家丢了两头牛,说是我爷偷的,吊在村口那棵树上打,第二天抬回来人就不行了。”

“那时候你爹多大。”

“七岁。”他说,“我爹说他一辈子记着那棵树。后来树锯了,他还去那地方站过。”

“你爹这辈子,除了那件对的事,还做过什么。”

“放过牛,种过地,后来当了队长。”他说,“他一辈子没出过山。”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幅画。那朵牡丹开在纸上,暗红,沉,一句话不说。

“古先生,您认得这画?”

“认得。”

“这画上画的是谁家的花。”

“没有人家。”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值钱吗。”

“这画你打算怎么办。”

“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这东西别扔,是个好东西,让我找个懂行的看看。”他说,“家里要盖房,孩子也大了。要是能卖,就卖了。”

“这画我买了。”我说。

他愣住了。

“古先生,您还没问价。”

“你说。”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个数,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补一句:“我也不懂,您要是觉得多,就少给点。”

“不少。”我说,“就这个数。”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送他到院门口,他把空麻袋叠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古先生,我爹说那画上的花,画得跟活的一样。”

“是。”

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我爹临走那阵老说胡话,说王家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他说,“我小时候真去挖过,什么也没有。”

“树还在么。”

“锯了,锯了十几年了。”

他顺着山路下去,走得很快,麻袋夹在腋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想起我爹当年背着麻袋上山的背影。

十一、 尘埃落定

钱是我去镇上取的,用一块蓝布包着,送到周家坳。

周小满在院里和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把布包递过去,他没敢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半天。

“古先生,您真给这么多。”

“说好的。”

“我爹要是知道这画能卖这些钱。”他捏着布包,忽然不说了。

“你爹要是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会说,早知道当年多抱两卷。”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幅画我没送出去裱。我自己就是干这个的。

“你这几天在弄什么。”老伴问我。

“洗画。”

“洗坏了怎么办。”

“洗坏了就没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这辈子就这一句,好坏都由它。”

洗画费了些工夫。霉点不能抠,得用温水慢慢洇。画心我一点没动,那些笔路,我一个指头都不碰。托裱的时候我把画翻过来揭背纸,旧纸一揭,纸背上透出淡淡的赭色,是当年血透过去的地方。

我把新纸托上去,刷平,上墙。等干透了,揭下来裁边。

裁完边,我把它挂到堂屋正中那面墙上。那面墙原来挂的是一张年画,年年换。

挂上去以后,我退到门口看。那朵牡丹还是暗红的,太阳从窗子斜进来,照在花瓣上,红得像刚从纸里渗出来。

老伴从灶屋出来,站在我背后看。

“这画挂这儿,是不是太沉了。”

“沉点好。”

“你那点钱,全砸在这上头了。”

“值得。”

“值得。”她学说了一遍,“你这辈子什么都说值得。”

她拿抹布在画框上擦,擦得很轻,擦完看了看抹布,抹布上什么也没有。

“这画,你不卖吧。”

“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给多少钱都不卖。”

她点点头:“那我心里就踏实了。”说完转身回了灶屋。

我给老胡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那幅画,我找着了。

半个月后他回了信,纸很短,就一句:那就好。我夜里睡得着了。

儿子是年根上回来的,进门看见墙上多了一幅画,站着看了半天。

“爹,这画谁画的。”

“我画的。”

他回过头。

“你画的?”

“我画的。”

他把画凑近了些,看画角那三个字。

“这上头没你的名字。”

“有。”我说,“逍遥生。”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那你为啥不写自己的名。”

“那时候不敢。”

“爹。”

“嗯。”

“你这画,将来给谁。”

“给看着它的人。”

他没再问,站在画前看,看了很久。

“这画上画的是啥。”

“牡丹。”

“牡丹有啥好看的。”

“红。”

“红有啥好看。”

我不说了,让他自己看。看到后来,他伸手在画上比了一下,没碰上。

“这红,看着不像画上去的。”

“像什么。”

“像从里头渗出来的。”

我把茶杯放下,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堂屋里坐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屋里从亮到暗,那朵牡丹一会儿红一些,一会儿沉一些。

我一直看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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