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大户小家的小姐,免不了被放在一起对比。
我和堂姐一同作画,她的《鱼戏莲叶图》被祖母挂在了前厅。
我把我的画拿过来,问祖母可不可以也挂上。
祖母说,【没有地方了,下次挂你的。】
堂姐又画了一幅《大雪压红梅》,祖母又挂在了前厅。
我又把我的画拿来。
祖母还说,【没有地方了,下次再说。】
直到最后,前厅里挂满了堂姐的画。
没有一幅是我的。
01
祖母六十大寿。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堆姑奶奶舅爷爷,指着前厅上一大排堂姐的画,啧啧点头。
点完头,她们又挨个把堂姐抱在怀里。
这个亲亲她的脸蛋儿,那个亲亲她的额头。
祖母满眼带笑,拿起一块上等桃花酥塞到堂姐手中。
【我们宁儿最有灵性,不像那个丫头。】
随即,把眼神瞟向了角落里的我。
我正不知所措,手指卷起衣角,一遍一遍地打着圈圈玩。
梁氏立在祖母身旁,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脸上笑出了花。
【起风了,老太太,快披上点。】
祖母左手拉着堂姐,右手拍着梁氏,满足的说,【沈家有你们这两个宝,就够了。】
舅爷爷见到祖母今日如此高兴,于是提议道:
【既然宁儿小小年纪如此聪慧,何不给她请个先生好好教一教。】
【他日名声在外,也好寻个好人家。】
七大姑八大姨也随声附和起来:
【这个主意不错。】
酒过三巡,他们比较来比较去,最后选中了南苏城西的柳先生。
二舅爷说,这个柳先生不仅作画好,学问也好。
他祖上是文人世家,结交许多富贵名流,最近三代才渐渐没落。
柳家生活虽然清苦,但柳公子为人却恣意洒脱。
祖母听后大喜,当即决定:
【那就请他日日上门来辅导宁儿。】
我一听急了。
只辅导堂姐一人么?
【晴儿也要跟柳先生学画。】
02
众人显然没料到,角落里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齐齐的看向我。
我红着小脸,瞪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祖母。
大姑奶奶眼睛突然一亮。
她缓缓走过来,把我抱到椅子里。
然后满脸的皱纹,绽开了一朵抽巴巴的小花。
【这不是我们的小晴晴吗?】
【你也要跟柳先生学?】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
大姑奶奶突然在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对祖母说,【姐妹俩一起学也好,有个伴儿。】
她的口水拉了很长的丝,落在我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上。
众人都静静的看着祖母,像是在等一道圣旨。
良久,祖母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让她跟着旁听。】
我当时小,虽不明白旁听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紧紧搂住了大姑奶奶的脖子。
03
柳先生上门那日,春光明媚。
我推开画室的门时,堂姐正坐在最中央的桌子前。
阳光柔和的照在她面前一摞上好的宣纸上,旁边是一盒新研的徽墨。
我想坐到她对面,却被拦了下来。
【祖母说,这是先生的位置,你在那边。】
我顺着堂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槛边,一张缺了角的旧桌子,上面零散的放着几张发暗的宣纸。
斑驳的墨盘里,氤氲着些墨渣子。
我还是高兴的走过去。
想要坐下,却四处找不见椅子。
【你是旁听,站着即可。】
堂姐学着祖母的语调提点我。
我乖乖点头。
隔着虚掩的门,我听到柳先生在门外跟祖母和梁氏寒暄。
【沈大小姐天资聪慧,只要真心向学,他日必能名满京城。】
梁氏听到这样的话,仿佛那日高光时刻已然来临,笑得合不拢嘴。
寒暄完毕,柳先生终于推门而入。
因他之前已经看过堂姐的【得意作品】,所以直接从那幅《大雪压红梅》讲起。
他的眼神全然落在堂姐身上。
仿佛完全忘记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我。
但我却听得津津有味。
柳先生确实如二舅爷所言,为人恣意洒脱。
他的学问很好,上课也极其注重效率。
点评堂姐的画作时,他客观直接,每一处都说到了堂姐的短板,针针见血。
我注意到,堂姐的眼神,由最初的闪着光,到慢慢暗淡下去。
一堂课下来,柳先生口干舌燥。堂姐不知所措。而我,则像吃了一顿大餐,又看了一场大戏。
04
一连几日。
我明显感到,柳先生的眼睛里,也由最初的闪着光,到逐渐暗淡下去。
堂姐,则变得畏手畏脚。
每次柳先生示范后让她做画时,她都小心翼翼,半天也画不出个所以然。
临走时,我看到柳先生的眼中藏着不悦。
我以为,他或许不会再来了。
果然。
隔了两日,他都没再来。
没想到。
第三日,他又来了。
这次我发现,柳先生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点评堂姐之前的得意画作,而是从基础慢慢讲起。
也是从这时起,我也才真正看到先生在作画上的造诣之深。
他总能用深入浅出的道理,让我学到真谛。让我对作画渐渐痴迷的同时,也对柳先生越发敬重。
可堂姐呢,貌似没有太多改变。
她学的很认真,画得依然很慢,还是跟之前一样,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每当祖母进来观摩时,柳先生都夸奖她认真,说她仪态优美,举止间,有大家闺秀风范。
我不解,作画也讲究仪态?
模仿着堂姐的样子,我也细细描摹起来。
可越是精细,越觉手抖。
最后干脆,放下仪态,一气呵成。
可遗憾的是,每次柳先生教授新画法时,都一遍遍询问堂姐是否听懂。
他却从不问我,也不特意指导我,更不会点评我的画作。
但好在,我是站着的。
每次,我都能找到最佳位置,清晰的看到并揣摩他的下笔力道与技巧。
所以,总能很快完成。
今日,柳先生教我们画《白鹤图》。
我之前在柳先生的私人画册上看过,那是我很欣赏的一幅画。
闲日里,自己曾经试着描摹多次,却总是不尽如人意。
今日先生点拔,终于觉得茅塞顿开。
所以,比平日画的更快些。
我看向堂姐,她还在慢慢运笔,看起来犹犹豫豫,恐怕画错的样子。
我也不急,在一旁翻看着母亲布置的诗书。
半晌,堂姐终于画完了,她长吁一口仙气。
先生拿起堂姐的画,观摩半天。
刚好梁氏推门而入。
【大小姐今日画作较前日有很大进步,只是这鹤嘴处,笔锋不够凌厉,可再多加练习。】
先生语气温和,指给梁氏看。
梁氏满脸喜悦:
【辛苦先生。】
【先生连日来都超时教授,快喝些茶水。】
柳先生也不客气。
每次端起茶杯,都驻足在我的桌前片刻,一边喝水,一边斜睨我的画作。
05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和堂姐已跟柳先生学画五年。
他的鬓角,跳动出了斑驳的灰白色。
我和堂姐,也长成了亭亭少女。
梁氏终于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儿子,祖母喜极而泣。
满月宴上。
梁氏心情大好。
她骄傲的展示了堂姐送给弟弟的第一幅画像。
还动情的说,我沈家终于儿女双全,凑齐了一个【好】字。
宾朋满座,掌声雷动。
七大姑八大姨出神的看着堂弟的第一幅画像,羡慕不已。
二姑奶奶还特意预约了十日后,让堂姐给她也画一幅画像。
二舅爷喝了几杯酒后兴奋异常,提议不如让堂姐当场做一幅画。
众人纷纷叫好。
隔着人群,我看向堂姐。
直觉告诉我,她貌似不太高兴。
可她还是莞尔一笑,点头应允。
远远的,我看到她走上亭阁,托腮凝思片刻后,开始运笔。
纤纤细腰,衣带轻飘。
举手投足间,我确是领略到了柳先生之前说的大家闺秀之风范。
突然,我看到她手一抖,瞬间脸色煞白,呼吸停滞。
根据多年作画经验推测,怕是墨汁溅在了画纸上。
我张望了一眼餐桌上喧嚣的人群。
轻轻走了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这种情况不能擦,越擦越脏。
也不能声张,会让姐姐很难堪。
我明白,这需要专业手法才行。
可柳先生不在。
这可怎么办,绝不能让姐姐在众人面前丢脸。
不自觉的,我的大脑高速旋转着。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灵感爆发。
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极其自然,极轻柔地在那滴墨迹旁晕染开来。
几笔之间,那滴墨迹变成了一朵含苞的梅花,不仅掩盖了失误,反而让整幅画的意境瞬间提升。
我的动作娴熟,自然得如行云流水。
修补完之后,看着眼前活灵活现的画作,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堂姐整个人也僵在那里半天。
众人看到我们姐妹俩立在这里不动,纷纷凑上前来。
先是二舅爷一声惊呼:
【真是传神啊!】
接着七大姑八大姨都挤过来看。
我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顺势拿起一块桃酥塞进嘴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远的,我看到堂姐还一直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07
也许是生日宴上我救了堂姐一回。
再上课的时候,堂姐对我的态度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对我指手划脚,也不再让我给她磨墨换水了。
每次先生让作画的时候,她都会先瞄向我这边,然后,自己再慢慢落笔。
先生却跟以前一样,从不多说。
堂姐不仅是在上课的时候对我好了,平日里对我也好许多。
她以前会把不喜欢的衣服料子送给我。
这次,居然把两块布料放在一起,让我先选。
以前,她会把吃不完的桃花酥送给我。
现在,她会先分给我一大盒。
那日,我开心的将桃花酥递到母亲面前,却见她面色苍白。
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我吓坏了。
父亲请来郎中,仔细给母亲号脉。
半晌,郎中面露喜色,对父亲说:
【恭喜沈老爷,夫人这是有喜了!】
父亲惊呆了。
母亲也不敢置信。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父亲语无伦次。
祖母也闻讯赶来,对着床榻上的母亲嘘寒问暖。
这是打我记事以来,家中从不曾发生过的景象。
夜晚,我卧在母亲身侧,与母亲挑灯长谈。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母亲与祖母之间,这些年来的恩恩怨怨。
08
当年,大伯父与原配林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可新婚一年,林氏突然暴病身亡。
自从林氏死后,大伯父形容枯槁,生不如死。
祖父死的早,大伯父又一蹶不振,祖母非常着急。
到处托媒人给大伯父续弦,大伯父都不为所动。
后来,许是大伯父可怜祖母,终于答应娶了梁氏。
这个梁氏,虽出身寒门,却风情万种,很会哄人。
先是哄得祖母开心,又让大伯父重新振作起来。
因此,祖母才对梁氏特别看重,觉得是梁氏挽救了沈家。
那晚,母亲难产,大雨倾盆,道路阻断,管家好不容易才请来一个郎中。
恰好却赶上梁氏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大伯父重新振作起来不易,祖母很怕梁氏步林氏后尘,再撒手人寰。
于是那晚,硬是按住了郎中,陪伴在梁氏身边,直到梁氏退烧,才过来给母亲接生。
母亲愤愤不平。
一个是风寒,一个是即将临盆的孕妇,孰重孰轻,想必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唯有祖母偏心,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我的母亲,哪里受过这般气。
满月后,身体未愈,郎中便诊断,说她日后再难有子嗣。
母亲伤心至极,与祖母理论了几句,却被祖母记恨在心。
从此母亲寒了心,祖母也对母亲耿耿于怀。
连带对我不疼不爱。
如今,谁又能想象到,十四年后,母亲再有喜脉。
【这真是老天眷顾我沈家啊。】
祖母喜极而泣。
她拉着沈家大大小小十一口,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祷告了好久。
祷告过后,她又差厨娘给母亲多炖些补品,竟亲自端到母亲榻前,亲自喂食。
母亲受宠若惊间,一串滚烫的热泪落入汤碗中。
祖母亦红了眼眶。
她第一次握着母亲的手,声音柔了下来:【好儿媳,快喝下吧。】
女人间的好恶,有时候真是堪比山间迷雾,让人琢磨不透。
自那天以后,祖母与母亲间,倒互相关心起来,从此冰释前嫌。
而我和堂姐,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一时间,沈家上上下下,家和万事兴。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柳先生却辞了上门家教的差事,不教我和堂姐了。
09
那日,梁氏说柳先生家中有事,今日不来教授。
隔了两日,柳先生还是没来。
后来就听说,柳先生年岁渐长,不慎摔断了腿,恐怕日后都不能来了,若我和堂姐想继续跟他学画,可每日去他府上。
祖母以为,我和堂姐已经长大,不宜过多抛头露面,回绝了先生提议。
我顿时觉得惋惜。
柳先生私人画册上还有一幅绝美的《醉翁亭》,尚未教授,我正日日盼着呢。
可堂姐却说,不学也罢,她已经对先生教授的新东西毫无兴致。
然后就拉着我,一同到后山游玩。
炎炎夏日,后山确是好去处。
溪水潺潺,鱼翔浅底,绿树成荫。
一路轻歌曼舞,我也渐渐快活起来。
行至隐秘处,堂姐却突然拉住了我,神色娇羞。
【妹妹,可曾也画过人像?】
我被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向来喜欢画自然景观,不喜人像。
但我知道堂姐喜欢。
自从给堂弟和二姑奶奶画完人像后,她似沉迷于此。
每每拉住我,让我做她的模特。
在她的笔下,画出的我,眉眼生辉,顾盼传神,那手法和技艺,倒让我觉得不像出自她手一般。
于是我如实回复:
【我倒觉得姐姐的人像画,无人能及。】
堂姐被我说的面色更加羞红。
我莫名其妙间,看到她从袖子里面神神秘秘地掏出几张画来。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一张张摊开画纸,顿时觉得血脉贲张,脸红心跳!
画中,男女衣衫不整,正做着一个个不可与人说的动作。
我吓坏了,赶紧将画纸塞回她的怀中。
【姐姐怎会有这种不堪的东西。】
她却红着脸,掩面噗嗤一笑。
【姐姐你还笑?】
【没有啦,就是觉得有趣,画着玩的。】
我大惊。
【这画,真是出自姐姐之手吗?】
堂姐点头。
原来那一日,她看见丫鬟小红的袖口中掉落了一个本子,拾起来一看,里面净是这些东西。
她仗着胆子仔细看了一番后,悄悄还回去。
后来不知怎的,时时想起,凭着记忆,自己竟描摹了一本。
原来是这样。
【大人的事我不懂,但不得不说,姐姐这画作,却是传神。】
我还是硬着头皮,如实评判了一番。
【妹妹莫要哄骗我,你我年龄只差半岁,你敢说,你确是不懂?】
堂姐嘻嘻哈哈,一边调侃我,一边掩面痴笑。
我被堂姐说中,红着脸跑开:
【好羞羞的姐姐,晴儿不理你了。】
怎知一转身,撞上了丫鬟小月。
小月满脸是汗,急切切的看着我和堂姐。
【两位小姐果真在此,让我好找。】
【二小姐,夫人正到处寻你呢。】
10
我狐疑的回到房中,却见母亲衣装齐整。
似要出远门的样子。
她如今怀胎四月有余,侧面看已然是一个十足孕妇。
原来,外祖母近日接连梦到母亲,思念至极。
今日特意差人来,接母亲回娘家小住。
如今,柳先生也不再教授课程,便让我也一同回去。
我自然是愿意的。
在外祖母家里,每一帧回忆都是快乐的。
春季下河摸鱼,夏季赏荷吃瓜,秋季隔帘听雨,冬季团雪嬉戏......
还有每次跟我对弈都不服输的表兄,每次练琴都哭鼻子的表妹,每次我和母亲离开时,都往我怀里塞桃花酥的外祖母......
想到这些,我小心的搀扶着母亲,急不可待的钻进马车。
外祖母家位于城郊西侧。
穿过热闹繁华的主街,一路向西,再经一片绿油油的田野,走一段花香扑鼻的桃花岭,眼前便呈现出一片柳暗花明。
这是一个古香古色的小镇,据说不少文人墨客曾居于此。
外祖母家就在这镇子中央。
到了外祖母家的头几日,自然是全家坐在一起,喝茶,吃羹,聊天,喜乐融融。
表兄已长成风流倜傥的少年,表姐也出落成了闺中待嫁的娇羞少女。
那日攀谈中,我无意间却听说,柳先生搬到了这镇上,还开办了学堂。
因我心中还一直念着先生没教完的画作,便央求着母亲要去学习。
【反正就这几日,回沈家以后就不再去了。】
母亲应允。
但要求我女扮男装,切莫声张,以免日后祖母知道了不悦。
11
我终于去了学堂,再见到了柳先生。
令我没想到的是,柳先生先是一愣,而后却手舞足蹈起来。
虽然我着男装,束高发,他显然是认出了我。
可他的大喜过望还是惊到了我。
从师五载,柳先生从未对我这个学生正眼看过一次,也未曾对我的画作有过一句赞美之词,当然,也从未有过批评之词。
我只当自己是角落里一株杂草。无需施肥,稍借雨露,便怡然自得。
怎知,老师今日对杂草的到来竟如此开心。
我先是慰问了先生腿伤是否痊愈,转而又参观了他的学堂,看他教授了一会儿孩童。
全部忙完,他才坐下,认真与我攀谈起来。
刚一开口,先生便说,今生与我缘份不浅。
我不解。
先生于是粘着胡须,娓娓道来。
他说,当年,他很快便发现堂姐资质平平,教了几日,就不想再教。
怎奈,祖母和梁氏态度诚恳,苦苦请求,他才勉为其难,试着从基础讲起。
让他惊喜的是,堂姐不才,倒是我在绘画上,天赋异禀,一点就透。
他看出,我与母亲在沈家不招待见,如实说出来,怕祖母心胸狭窄,不再栽培我。
先生爱才惜才,看到我每日进步神速,深感欣慰,于是,一教,便是五年。
我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当年,柳先生每次瞥见我的画作后,眼中都闪着亮光。
原来,这竟是一位老师由衷的喜悦。
【如此说来,先生还是我的大恩人。】
我深深行了一礼。
柳先生笑着说,他此生教过的学生中,恐怕除了一位宋公子可与我切磋上下,再无他人。
我顿时对这位宋家公子好奇起来。
细细追问。
老师却说,日后有机会定会引荐给我。
想想也是。
百闻不如一见。
【他日若有机会,我定与宋师兄好好切磋一番。】
接下来,一连几日,我都到先生的学堂报到。
像儿时一样,我认真的立在台下,虚心请教那幅心心念念的《醉翁亭》。
这次,先生的眼光全然落在我的身上。
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被偏爱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
后来,我已经将那幅《醉翁亭》的画法和技巧,了然于胸。
而祖母也特意差父亲前来,请母亲回府,说【甚是想念】。
我回到沈府后,堂姐非常快活。
月余不见,我越发觉得,她长成了大姑娘。
不仅知书达理,眼底还时时透着柔情。
就连对丫鬟们都不像从前那么凶了。
12
中秋佳节将至。
据说,巡抚府将举办书画大展,说是要为太后寿辰遴选贺礼,由巡抚大人亲自评选。
胜出者,授予【京城才女】之称。
消息一出,全城的小姐们个个摩拳擦掌。
梁氏自然是要让堂姐参加的。
堂姐也正有此意。
她整日闭门不出,认认真真准备。
我也要报名。
话刚出口,就被祖母拦了下来。
【晴儿就不要跟着凑热闹了。】
【倘若人人皆知,沈家大小姐夺了魁,二小姐拖了尾,岂不辱没了沈家的名节?】
我只好作罢。
也好。
反正在沈家,我争不过堂姐。
画展那日,巡抚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我以家眷的名分随行,安安静静的跟在人群后面。
轮到堂姐时,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她准备的,是一幅《富贵牡丹》。
可是,画到快结尾处,我却看出不对来。
她的手在抖。
就像那年给堂弟办满月宴一样。
画到一半,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
突然,她手腕一滑。
一大团墨,重重的砸在了花心处。
满座宾客,霎时鸦雀无声。
堂姐的脸,白得像纸。
她放下笔,扶着额角,虚弱的说:
【禀告大人,小女子突感眩晕......】
【剩余画作,可否由妹妹代为完成。】
众人齐齐的看向角落里的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向那幅牡丹。
堂姐的牡丹,整体看雍容华贵。外人看来,与主题十分搭配。
但作为内行人,我却明显感觉沉闷,画面整体得太过规整,以致稍显死板。
再加上刚刚那团浓墨,要想翻盘,实在挺难。
但我丝毫没有慌张。
盯着那幅画,我很自然的再次运用了那个最纯熟的技巧。
随即,拿起笔,蘸了墨。
先顺着那团墨迹,勾出两片振翅欲飞的蝶翼。
再寥寥数笔,一只墨蝶破纸而出,正朝着那朵开得最盛的牡丹,俯冲下去。
蝶恋花,花引蝶。
一静一动之间,整幅画,活了。
我收笔的时候,四下里先是一静。
而后,满堂喝彩。
我退回角落,自我欣赏了一会儿,非常满意。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是一位陌生男子,锦衣玉带,立在人群最前面,也不知看了我多久。
【好一只墨蝶。】
他缓步走来,声音清朗,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喧哗。
【若不是小姐这最后几笔点睛,整幅画毫无生气可言。】
我垂下眼,福了福身。
【公子谬赞。】
【我家堂姐今日身子不适,我不过是代为收尾罢了。】
男子挑起眉,嘴角噙着笑,看了半晌。
【真是姐妹情深啊。】
【那便祝,沈大小姐,今日旗开得胜。】
说完,转身去了。
那日后来,堂姐的画作果然胜出,她得了【京城才女】之称。
巡抚大人亲自为她披红戴花,赞叹声不绝于耳。
我远远的站在人群外,听听嘈杂的人潮,眼前浮现的却一直是那位满眼含笑的公子。
13
堂姐得了【京城才女】之称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有尚书家的公子,侍郎家的公子,知府家的公子……
来一个,走一个,又来一个,又走一个。
堂姐一个都没相中。
梁氏急得嘴上起了泡。
【我的姑奶奶,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
堂姐只是低头绣花,不吭声。
那日,丞相府的媒婆也登门了。
一进正厅,满脸的褶子就笑成了花。
【大喜呀大喜!】
【丞相府的宋裕公子,相中了贵府的小姐,特命老身前来提亲!】
满堂皆惊。
梁氏高兴的手舞足蹈。
祖母也是一下子有了精神头。
【要知道,宋丞相可是当朝贤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多少人捧着嫁妆,想攀都攀不上这门亲呐。】
媒婆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热辣辣的落在了堂姐身上。
谁知,堂姐突然起身,脸色煞白。
【我不嫁!】
【谁都不嫁!】
说完,她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扫落一地,步回内堂。
祖母怒极,跟了进去。
却见堂姐突然捂住嘴,弯下腰去,呕了起来。
一下,两下,呕得撕心裂肺。
梁氏慌了,祖母也慌了。
赶紧出去打发媒婆:
【大小姐今日身子有恙,婆婆先回,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媒婆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走,边走边嘟囔。
【哼,你沈家二姐有什么了不起的,连丞相之子都瞧不上......】
【等等,不对不对,我是老糊涂了,丞相府欲求娶的,是沈家二小姐呀。】
【大小姐即便想嫁,人家还不娶呢。】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众人皆惊。
我也惊呆了。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参赛那日的公子。
随即一想,又觉荒唐。
祖母回过神来。
不置信的看着我,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婆婆莫不是搞错了?】
【丞相府提亲的,确是我沈府的二小姐么?】
【嗐,我干了30年媒婆,这还能搞错。】
【丞相府点名指姓,要提亲的,就是沈府二小姐沈康晴,不会有错。】
祖母这回相信了。
拉着我的胳膊,大喜道:
【晴儿,快些答应吧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可我当时,不知所措,竟脱口而出:
【回祖母,晴儿已有心上之人。】
14
【你说什么?】
祖母听我一说,一口气没提上来,瘫软在椅子上。
梁氏也惊讶的看着我半天。
最后,还是母亲走上前去,给了媒婆些碎银,说了些感谢的客套话,让她先回去了。
夜至。
祖母秘密请来郎中,关上房门,细细给堂姐号脉。
半晌,郎中伏在祖母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祖母和梁氏的脸,同时白了下去。
堂姐有身孕了!
祠堂里,烛火通明。
堂姐被罚跪,我也在她身侧,一并罚跪。
【说,孩子到底是谁的?】
堂姐咬着嘴唇,一字不说。
梁氏立在旁边,气的一巴掌拍了过去。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堂姐第一次被打。
我赶紧去扶她。
她半卧在我的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
【魏桑。】
【什么?】
祖母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随即,只听扑通一声,魏管家跪在地下。
【老祖宗,老奴实在不知啊。】
魏桑,是魏管家唯一的儿子。
从小在沈府长大。
与我和堂姐十分相熟。
如今,在县衙里当捕头,十分幽默风趣。
半年前,他来府上探望父亲时,还曾给我和堂姐讲起当班时的趣事。
堂姐那天笑得前仰后合。
当晚,还拿了一张魏桑的画像给我看。
我那时只觉得,堂姐的人像画,真的传神。
原来,她早已心动。
很快。
魏桑被捆了来,跪在祠堂门口。
他原原本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那日,他休班,来沈府探望父亲。
见堂姐一人在后花园,看一个画本子出神。
他本想捉弄一下堂姐,从后面悄悄窥探。
【怎知,大小姐看的画作,居然......居然是......】
【居然是什么?】梁氏恶狠狠的逼问。
【住嘴!】堂姐羞红了脸,不许魏桑说下去。
魏桑果然闭嘴,不敢再语。
到这里,我貌似猜到了些什么。
难道堂姐看的是.......?
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能!
我正狐疑着,祖母突然厉声喝道:
【居然是什么,你快说。】
堂姐的脸刷的红了一大片。
魏桑再不敢隐瞒。
战战兢兢的答道:
【居然是......我的画像。】
我恍然大悟。
众人皆惊。
祠堂内一片寂静。
堂姐快要羞死了。
我于是,斗胆打断。
【祖母,大伯母,木已成舟,姐姐如今有孕在身,可否让她起来说话。】
听我这样一说,魏桑突然扑到祖母脚下,恳求道:
【老太太,我虽然只是一介捕头,但我爱慕大小姐已久,魏桑斗胆,可否......可否,将大小姐许配于我?此生,我定好好对待大小姐!】
魏桑的话一落,众人齐刷刷地惊呆了。
我却突然觉得,魏桑的主意不错。
倘若姐姐与他真是两情相悦,这样岂不是既保全了姐姐和沈家的颜面,又成就了一桩美满姻缘。
于是定定地看着祖母。
可是没等祖母开口,堂姐却说了一句:
【宁儿愿意。】
15
夜更深了。
祠堂内更静了。
地下掉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祖母重重的揉着眉心,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都起来吧。】
我也站了起来。
腿都跪麻了。
【晴儿不许起。】
祖母突然拉长声调,对我又严厉了起来。
【你堂姐就这样了,以后,我也管不了她了。】
【但是你得管。】
【我且问你,你那个心上人,又是哪家公子?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
我张了张嘴。
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啊。
我都不知道那位公子算不算心上人,至于他姓甚名谁,更是无从所知。
【晴儿是瞎说的。】
【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祖母不相信的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后,她又叹了口气说,【既然没有,那就嫁丞相之子宋裕。】
【眼下,你姐姐这副光景,丞相府的亲事若是黄了,被外人听了风声,沈家还有何脸面。】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母亲也在一旁劝我。
【晴儿,宋丞相是当朝贤相,想必丞相之子,也必不会差到哪里。】
【我不嫁。】
【晴儿!】
父亲也坐不住了
......
【让我嫁也行,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要与他同台作画。他若能胜我,我便心甘情愿的嫁。若不能.......】
【荒唐。】父亲大怒。
【闺阁女儿,同外男比画,成何体统!】祖母也被我气得半晕。
最后,还是母亲拦住父亲,柔声问我:
【画分高下,人人眼里不同。】
【由谁来评判,你才服气?】
我不假思索:
【请柳先生来评。】
16
没想到,那日母亲托媒人将比画条件递到丞相府后,那边竟一口应下。
宋裕还亲笔回了八个洒脱的大字:
【久闻大名,正想讨教。】
祖母纵有千般不愿,也拗不过丞相府的爽快。
看着这几个大字,不知为何,我眼前浮现出的竟是那日的男子。
一挑眉,一含笑,挥之不去。
母亲择了吉日,把比画设在沈府花厅。
柳先生也被专程接了过来。
那日,我头戴帷纱,隔着薄薄一层纱,看向与我同台之人。
看清脸的一瞬,我的心,猛的一跳。
竟然是他!
他也认出了我,隔着人群,眉眼弯弯,冲我微微颔首。
好在有面纱遮着,没人看得见。
我的耳根已经烧起来了。
题目自定,一炷香为限。
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便画《醉翁亭》。
亭台,山石,曲水,醉客。
一笔一笔,从容不迫。
画罢,我看向他的宣纸。
他画的是寒江独钓。
一人,一舟,一竿,一天风雪。
寥寥数笔,寒意透纸而来。
一暖,一冷。
一繁,一简。
一炷香燃尽,柳先生将两幅画并排挂起,背着手,踱了三个来回。
最后,抚须长叹:
【此局,平。】
【不分胜负。】
我们谁也不服。
我嫌他的画,冷冷清清,不成体统。
他说我的画,闹闹哄哄,匠气十足。
柳先生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抚掌大笑。
【好好好,一个嫌冷,一个嫌闹。】
【既然分不出高下,不如合作一幅。题目,老夫都想好了。】
【就叫,百年好合。】
【一人一笔,交替落墨。】
【最后,看谁的收笔,更有创意。】
满座哗然。
他满眼笑意。
我满面绯红。
我先落笔。
存心为难他。
我画了一池残荷。
春风骤起,枯叶零乱,东倒西歪,哪有半分百年好合的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噙着笑。
提笔,在那几茎残荷上,轻轻一扫。
枯叶舒展,化作满池田田的莲叶。
莲叶中央,并蒂莲开,双花同茎。
我抿了抿唇。
再落笔,画了一场骤雨,倾盆而下,直砸那对并蒂莲。
他不慌不忙,在莲叶之上,斜斜添了一柄油纸伞。
伞下,又补了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
又轮到我。
我咬咬牙,画了漫天大雪,把那两个小人,团团围在风雪里。
他笑了笑,在雪中添了一树红梅。
梅枝低垂,正好罩住伞下二人。
落英缤纷,像给他们披了一身红妆。
一来一往。
春荷,夏雨,秋伞,冬梅。
四时轮转,百年好合。
最后一笔,轮到他。
我在一旁暗暗攥紧了袖子,看他如何收场。
只见他悬腕片刻,笔尖落在伞下那两个小人之间,轻轻一勾,勾出一双牵着的手。
又在那两个小人脚下,陆陆续续,添了五六个孩童。
有的放风筝,有的扑蝴蝶,有的举着并蒂莲,跑得欢天喜地。
画成。
画面上,男人执着女子的手,深情脉脉。
身旁,一群孩童绕膝嬉戏。
满堂寂静。
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满屋子的叫好声,像炸雷一般,滚了起来。
我羞赧至极,恨不得钻到画案底下去。
柳先生捋着胡子,哈哈大笑:
【老夫此生,最得意的两个门生,合作一幅百年好合。】
【当真是人间快意,人间快意啊!】
我恍然大悟,惊呆的看向柳先生:
【先生的意思是……】
【哈哈哈!这位,便是我曾与你提及的宋师兄了!】
原来如此!
宋裕隔着面纱看我,目光灼灼:
【早就听先生提起过你,师妹觉得,师兄的画作是否可与你的媲美?】
我眼眸低垂,满面含羞,轻轻点头。
17
十月十日,宜嫁娶。
我和堂姐,同日出阁。
堂姐嫁给了魏桑。
祖母做主,把堂姐的婚事,并进了我的好日子里。
两顶花轿,同一吉时抬起,热热闹闹,刚好遮人耳目。
一顶往东,一顶往西。
上轿前,堂姐握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她似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
我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被大红的嫁衣遮得十分得体。
展开双臂,抱住她许久。
锣鼓声起。
我替她拭了泪。
【姐姐,一路保重。】
18
新婚夜,红烛高燃。
宋裕挑开我的盖头,从袖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卷画来。
我展开一看,正是那幅《百年好合》。
【先生说,这是他亲手所裱,今日送给我们做贺礼。】
我仔细观赏着。
那日作画的现场,历历在目。
再定睛一看,空白处多出了几行清秀小字。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我认得,那是柳先生的笔迹。
19
第三日回门。
我一进沈府,就看见前厅正中新添了一幅画。
正是《百年好合》的摹本。
装裱一新,端端正正,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我站在厅中,仰头看了很久。
想起了小时候。
这前厅里,挂满了堂姐的画。
这回,终于有一幅,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