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一筐青菜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1:14

七坛腌菜摆上窗台那天,是入秋以后头一个凉天。雪里蕻、萝卜条、蒜头、豆角,一样一坛,坛子是从旧货摊上一只一只淘回来的,口上压着河滩上捡的石头。

街坊路过抬头数了一遍,问我腌这么多给谁吃。我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从立夏到霜降,早市上他往我车筐里塞了多少回菜,我一回也没数过。他闺女从外地赶回来那天,上楼把一沓菜钱塞进我手里,说阿姨,别让我爸为难。我把钱收下了,还笑了一下,说应该的。

那沓钱我一分没花。他老伴在儿子那儿带孙子,腊月才回来。

一、 陌生赠菜

立夏那天早市上人挤得走不动道,我刚把自行车扶正,一个高个子老头从旁边摊子后头绕出来,弯腰就把一整筐青菜搁进了我的车筐。

“吃不完,你拿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说完转身就回他那摊上去了。

我在后头喊了一声:“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可不敢拿。”

“地里多的是。”他侧过脸,“你要给钱,我下回就不敢给你了。”说完摆摆手,一直没回头。

筐里是小油菜,根上带着湿泥,叶子一棵一棵码得整齐,最上头压着一把香椿,用湿布裹着。

我推着车在人堆里站了一会儿。这条街我住了快一辈子,早市从我下了岗就在这儿买,从来没谁白给过我一棵菜。

“秀兰,那老头是谁?”张嫂从豆腐摊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水。

“不知道。”

“不知道你也敢收?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豆腐,还没见过谁白送菜给谁。”

“他塞进筐里就骑上车走了,我总不能给他扔在地上。”

“那这菜你怎么还?”

“我还没想好。”

“你可别给钱。”张嫂压低了嗓子,“钱一过手就成买卖了,咱们这条街上的人最怕这个。”

“那还什么?”

“还熟的。”她把豆腐推过来,“生的进,熟的出,这才叫还礼。”

“什么叫熟的?”

“你做的吃食。”她把手上的水泼到街上,“他给你生的,你给他熟的,这叫来往。你要掏钱,那叫结账。”

“那我就给他包饺子。”

“包一回是谢,包两回就是惯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你自己拿准。”

我把手里的零钱攥紧了,没再说话。

我又去问卖菜的老刘,那个高个子是哪儿的人。

“城郊种菜的老赵,中学看大门的。”老刘一边收摊一边说,“退了以后在那边开了片荒地,菜种得好,不卖。”

“不卖,他摆个摊干什么?”

“摆着看。”老刘笑,“他说人总得有个地方站着,天天在家坐着,坐出病来。”

“他摆摊,谁给他收钱?”

“没人收。菜摆上,他就蹲在后头看街。”

我把菜拎回家,一样一样摊在案板上,先挑出几棵叶子发黄的。本来想扔,又觉得糟蹋,留着晚上下面条;择完洗了三遍,水才清。

菜沥在筐里,我蹲在厨房门口琢磨该还点什么。给钱是不行的,钱一亮出来两个人就生分了,人家送的是吃不完的菜,我一掏钱,这事就成了买卖。

想得膝盖发酸,我站起来去柜子底下翻东西。柜底压着只铝饭盒,建军上小学时候带的,盖子上掉了一大片漆,我拿钢丝球蹭了蹭,蹭出亮来。

擦干净我把它搁在案板上,看了两眼又觉得不对,挪到灶台边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浅,天不亮就起来和面。面和到一半才想起来,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听人都喊他老赵。

二、 饭盒回礼

韭菜是头一茬的,我洗了三遍,切得比米粒长一点,鸡蛋摊成皮晾凉了剁碎,拌进去,油最后淋,淋完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建军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我包了小半盆,挑皮薄馅大的往那只铝饭盒里装,装到盖子压不下去,又拿勺背按了按。

天还没大亮我就推车去了早市。他那个摊子还空着,木板架在水泥墩上。我把饭盒搁在木板中间,怕风吹倒,拿他那只空菜筐扣住了。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张嫂,她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空了。

“饭盒呢?”

“送人了。”

“给那个卖菜的?”她把手里的水往地上一泼,“你还真还上了。”

“生的进,熟的出。”我说,“你说的。”

“我说的是礼,不是……”她把话咽了回去,“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还有一样不懂。”我说,“我给他饺子,他肯吃,可我总觉得这不算还。”

“你得还得让他吃了不心疼。”她拿刀背磕了磕板子,“东西不值钱,他才肯接着;东西一贵重,他还得想法子还你。”

隔一天我照旧去买菜,还没走到摊子跟前,就看见车筐里放着那只饭盒,倒扣着,底下垫了张当天的报纸,油一点没透出来。

我车筐上贴着楼号,红漆掉了半边。

他蹲在摊子后头捆菜,绳头咬在嘴里,头也没抬:“饭盒我给你洗了。”

“看见了。”

“馅调得淡。”他把绳咬断,“我口重。”

“口重你也没剩。”

“我又没说不吃。”他站起来,把一把蒜苗塞进我筐里。

“够了,我吃不了这些。”

“地里多。”他抖了抖手上的泥,“吃不了你腌上。”

“秀兰,这菜给得比卖的还上心。”卖鸡蛋的老太太搭了一句。

“他闲不住。”我说。

他就把嘴闭上了,蹲回去接着捆菜。

“你这人,”我说,“菜给得痛快,话一句也舍不得给。”

“话多了不顶用。”他把麻绳在手上绕了绕。

那句话我记了一路。到家把饭盒掀开,里头一点油星都没有,连缝里都擦过;我用了十几年的饭盒,没这么干净过。

过了些日子我问他,饭盒是怎么洗的。

“泡一晚上。”

“泡一晚上做什么?”

“油不泡掉,下回装饺子要串味。”

“下回。”这两个字我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接。

第二回我换了西葫芦馅。他吃完把饭盒递回来,说西葫芦出水,得先拿盐杀一杀,攥干了再拌。

“你连这个都懂?”

“看大门的时候,食堂就在门口,看了半辈子,看会的。”

“那你怎么不做?”

“做了没人吃。”

他把盖子翻过来,念了念上面刻的字:“建军。这饭盒是谁的?”

“我儿子的。他小时候带饭。”

“那怎么给我用了。”

“他不用了。”

“你儿子多久回来一趟?”

“过年。”

“就过年?”

“就过年。”

“那你平时晚上干什么?”

“看电视。看一会儿就关。”

“我也是。”他把盖子扣回去,扣得很正。

蒜苗我当晚就炒了。香椿他不让我炒,说一炒就老,得拌豆腐,这话是他捆蒜苗的时候顺口带出来的。

拌的时候我才看出来,香椿的老梗他全掐了,剩下全是嫩尖。

那天下午我又和了面。

三、 老赵的秘密

他隔天来一回,来得比日头早。我慢慢摸出他的时辰:五点多钟把菜码上木板,蹲在后头不吆喝,谁问价他就说一句拿走。

有一回我在旁边站着听。有人问这菜怎么卖,他说看着给。

那人愣了一下,摸出钱来拎走一兜。他把钱塞进裤兜,也不数。

“你卖菜不报价,人家怎么买?”

“他要买就买,不买就拉倒。”

“那你摆摊干什么,蹲在家里歇着不好?”

“歇着浑身难受。我看了半辈子大门,站惯了。”

他给我的菜,根上的泥都是抖过的。我蹲在旁边看过他抖:抓起一把菜,往地上磕三下,翻过来再磕三下,才拿报纸包。

“你这菜洗得真干净。”

“没洗,抖了抖。”

“抖了三遍吧。”

“泥多了压秤。”他把报纸角捏紧,“再说带回去你还得多洗。”

“我不怕多洗。”

“我知道你不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这儿抖两下的事,你回家得弯着腰洗好一会儿。”

我问他地有多大。他说没多大,三间房那么长。

“天天骑三轮来回,得多久?”

“大半个钟头。骑慢了就当遛弯。”

“碰上下雨呢?”

“下雨就不来。菜淋了不好吃,人也淋了不好。”

“你天天这么早,家里没人拦你?”

“没人拦。”他把雨布往上扯了扯,“一个人惯了。”

“你多大?”

“六十二。”

“我五十八,比你小几岁。”

“那你得叫我一声哥。”

“我凭什么叫你哥。”

“凭我给你送菜。”

我没接这句,把筐里的菜按了按,按得整整齐齐。

后来是他先开的口。那天他塞给我一把豆角,我顺嘴问了一句,你种这么多,几口人吃。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他顿了顿,“老伴在儿子那儿,带孙子。”

“哦。”

“孙子今年上小学了。”他把豆角翻了个面,“想他了我多种两垄菜,摘的时候心里就当是给他摘的。”

“怎么不跟过去住?”

“住过。”他摇头,“年轻人下班晚,我在屋里坐着,连电视都不敢开。”

“那你闺女呢?”

“在外地做会计,逢年过节也见不着。”他把捆好的菜递过来,“日子挺好。天亮下地,天黑上炕。”

“腊月才回来。”他临了又补一句。

“哦。”

我把豆角捋顺了装进布袋里。他蹲在那儿捆绳子,捆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日头高了,你回吧。”

“你也回吧。”

那天我拎着菜回家,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他一句也没多说。腊月还早。

我把菜全择了,择完手上一层绿,洗了两遍没洗掉。

四、 流言扎人

话是从豆腐摊上传出来的。

那天我去得早,张嫂把刀往板上一放,压着嗓子问:“秀兰,那老头天天给你送菜,你给人家什么了?”

“饺子。”

“饺子值几个钱。”她往我这边探了探,“人家说你图他的退休金。”

“我自己的退休工资够我吃。”

“我又没说你图。”她把刀提起来,“是理发店老板娘说的,她跟你亲家母是牌友,坐下来就说一下午。”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现在五十来岁的女人精着呢,专挑有退休金、儿女又不在身边的下手。”

我把零钱数好放在板子上,没接这句。

“秀兰,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她把豆腐包好递过来,“你自己过,人家给你送两回菜,你就该想想。”

“想什么。”

“想他图什么,也想想你图什么。”

“我什么也不图。”

“那就别收。”

我提着豆腐走出去,又折回来,放在板上:“你给我退了吧。”

“怎么了?”

“家里还有,先吃那个。”

隔天早市上我推着车子过去,摊子跟前站着两个买菜的,看我一眼,把话头咽了回去。

那阵子我改了时辰,天不亮就把饭盒放过去,天黑透了才下楼倒垃圾。

楼道里碰见对门的老陈头,他问我最近早出晚归忙什么。

“买菜。”

“买菜用得着起这么早?”

“早市的菜新鲜。”

“你这菜是新鲜。”他探头看了看我的袋子,“泥还是湿的。”

隔了些日子,儿媳妇打电话来,先问我血压,问我腿还疼不疼,绕来绕去才说正题。

“妈,我妈说早市上有个老头老给你送菜?”

“人家地里吃不完。”

“哦。”她静了一下,“那挺好的。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自己在家,有点事我们也不知道。”

“我能有什么事。”

“妈,你不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又说,“妈,你别多想,我妈那人嘴快,说话不过脑子。”

“我没多想。”

“妈,那个老头,他是干什么的呀?”

“种菜的。”

“种菜的。”她跟着念了一遍,“哦。妈,你要是觉得闷,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学跳舞。”

“我不闷。”

“那我挂了,改天带小宝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到阳台上把晾着的抹布收了,收进来又觉得没必要,重新挂了出去。

楼下有推车过去,铁皮斗子响了一路。张嫂那句话在我耳朵里来回转:吃不完给满街的人,怎么就给你?

五、 门口留豆角

建军打电话来是礼拜天下午,我正把一盆衣服往洗衣机里塞。

“妈,忙不忙?”

“我闲人一个。”

“妈,我问你个事,你别不高兴。”他停了一下,“早市上那个老头,是什么人?”

我手里还攥着一只袜子,站在洗衣机跟前。

“卖菜的。”

“就卖菜的?”

“种菜的。”

“妈,我是说,他叫什么,多大岁数,家里什么情况。”

“姓赵。六十二。”

“还有呢。”

我站在那儿,把袜子攥出水来。他有个老伴在儿子那儿带孙子,腊月才回来,这句话我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像我图的是别的什么。

“妈?”

“没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能听见他那边电视在响。

“妈,我丈母娘那话难听,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他又说,“可你想想,人家一个老头,天天给你送菜,图什么?”

“图我包的饺子。”

那头没声了。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声音沉下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外人。他跟你要过钱没有?”

“没有。”

“说过要跟你怎么样没有?”

“没有。”

“那你们这算什么?”

我拿着电话,等这句问完,才想起来该说什么:“算街坊。”

“街坊天天给你送菜?”

“建军,妈五十八了。”

“妈,我没说你老。”

“我是说,妈五十八了,还得挨这个。”

他咳了一声:“妈,你别怪我多问。他有没有说过,让你去他家坐坐。”

“没有。”

“真没有?”

“他连门都没进过。”

电话那头又静了,静到我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吃饭。

“妈,你别往心里去。过了年我接你来省城住一段,行不行?”

“我不去,我在这儿住得惯。”

“那我给你打点钱。”

“不用,我钱够花。”

“妈,你一个人在家,我在省城,一有事我赶不回来。”他顿了一下,“有人天天在你跟前转,我心里不踏实。”

“他是送菜,不是在我跟前转。”

“妈。”

“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回来看看。”

“我哪个月不回去。”

“那你回来,我包饺子给你吃。”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停到我都以为断了。

“妈,过年我带小宝回去。”他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我在洗衣机跟前站了一会儿,把绞好的肉馅分出一半冻上。

连着几天早市我都没去。

隔了几天,天不亮我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小捆豆角,报纸包着,纸角折得齐齐整整,上头一个字也没写。

豆角是新的,两头都掐了。我蹲下去捧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六、 送来菜钱

小敏是礼拜六上午来的,敲门敲得很轻,三下。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拎着一箱牛奶,头发扎得紧紧的,额上冒汗。

“阿姨,我是老赵的闺女。”

我把门让开一半。她进来没坐,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把牛奶放在桌上,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阿姨,我爸这阵子给您送菜的事,我听说了。”

“他地里吃不完。”

“阿姨。”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这是菜钱,您收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没给过钱。”

“所以我才来。”她抬眼看我,“我爸那人不算账,可他心里有数。”

“有数就有数,我又没拿他的钱。”

“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她把手放在信封上,“我是想跟您说,我爸他有家,有我妈。您跟他这么来往,外人看着不好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

“外人谁看着不好看?”

“街坊。我昨天在早市上,听见有人拿你们打趣。”

“我没听见。”

“阿姨,别让我爸为难。”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喝。

“我问你一句,你爸在家吃饭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煮面条。他能吃一个礼拜面条。”

“他会做菜吗?”

“不会。我妈走了以后,他就没好好吃过一顿。”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阿姨,我爸跟我说,他给您送菜,您每回都还他东西。”

“我一顿饺子,不值什么。”

“他值。”她低下头,“他在家不说这个,就说您饺子包得好,说他吃了半年没吃腻。”

我没接这句。

“阿姨,您要是想跟他怎么样,我也拦不住。”她声音低下去,“可我总得替我妈问一句。”

“你妈腊月回来。”我说,“我等着她回来。”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嘴张开又闭上。

我笑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这个我收下,应该的。”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明显,低下头去看桌角。

“阿姨,那我走了,明天的车。”

门关上以后,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拿进厨房,掀开米缸,压到米底下,再把缸沿上的米扫回去。

那箱牛奶我拆开,喝了一半,剩下的搁到墙角,一直搁到入了秋。

那天我照旧包了饺子,包完,饭盒摆在案板上,我没往里装。

从那天起,那只饭盒我就没再拿出过门。

七、 坛腌菜

菜我还是收。他一回一回塞,我一回一回拎回家,洗干净晾在阳台上,一样也没糟蹋。

新蒜下来那阵,他塞给我一捆,我坐在小板凳上剥了一晚上,指甲缝里都是蒜味,剥完拿盐和糖腌进坛子。坛子是从旧货摊上淘的,洗了晒,晒了洗。

豆角是盛伏天送的,吃不完,我拿开水焯了晾,撒盐,码菜,再撒盐,压上河滩捡回来的石头。

有一回在早市上,我问他地里的菜能收到什么时候。

“霜降一过,地就空了。”

“空了就歇一冬。”

“歇一冬,五点多钟起来干什么。”

这话我记住了。我腌菜的时候不多想,手上忙着,一天就过去了。

入秋他送萝卜,我切条,晒在竹筛上,晒到打卷。雪里蕻是最后一茬,我洗净晾蔫,撒盐,码菜,拿石头压住,坛口封了纸。

建军端午回来住了几天,一进门就看见阳台上晾着一筛子萝卜条。

“妈,你腌这么多干什么。”

“我吃不完,慢慢吃。”

“吃不完你还腌。”

“菜搁着就坏了。”

“谁给你的菜?”

“买的。”

“买的菜还带泥?”他弯腰把门口那捆菜拎起来,抖了抖。

“带泥的新鲜。”

他看了我一眼,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土。

“妈,你胃不好,少吃咸的。”

“我不吃,我就是腌。”

“腌了不吃,那腌它干什么。”

“手上有个事做,日子过得快。”

“妈,这坛子哪儿淘的。”

“旧货摊上,洗一洗就能用。”

“淘这么多坛子干什么。”

“装菜。”

“装得了这么多?”

“慢慢装。”

“妈,你这窗台,赶上卖酱菜的了。”

“不卖。”

“我知道你不卖。我是说,你摆得这么齐整干什么。”

“摆齐整好看。”

他在阳台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我腌好的坛子挨个揭开看了一遍,看完了把石头重新压回去,压得比我压得还正。

有一回在早市上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住哪栋楼。

“你车筐上贴着楼号,红漆字,掉了半边。”他说,“我送第一趟就看见了。”

“你还挺细。”

“看大门看了半辈子,谁家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我都记着。”

走的时候他说:“妈,你要是闷得慌,就去省城住一段。”

“我不闷。”

“那我下回把孩子带回来。”

“行。你们回来我包饺子。”

他提着包下楼,走到半道又上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妈,那菜是卖菜的老赵给的吧。”

我手里正擦着桌子,没抬眼:“你怎么知道。”

“我下楼碰见他了,他问我是不是你儿子。”他顿了一下,“他说他是个种菜的,让我放心。”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那儿。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给你送过菜,让你别多想。”他站在门口,把包换了个手,“妈,我不问别的,我就问你一句,你高不高兴。”

我低头擦桌子,擦了两下才说:“我一天忙到晚。”

“那就是高兴。”他把包往肩上一背,“我走了。”

到霜降前我数了数,坛子装满了七只,剩下那只空着,我洗干净摆在窗台最边上。白菜得等霜降过了才好吃。

八、 两清了啊

霜降那天他来得比往常晚,三轮车停在楼下,车斗里半车白菜,上头压着一捆雪里蕻,泥水顺着车帮往下滴。

我在阳台上摆坛子,一只一只往窗台上挪,挪到第六只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仰着头喊。

“王秀兰。”

他站在三轮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仰着脸。

“白菜给你搁门口了。”

“你上来。”

“我鞋上全是泥。”

“上来,我又不看你鞋。”

他上楼爬了好一会儿,一层一层,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把门开着。他在门垫上蹭了三下鞋,进来站在客厅当中,仰头看窗台,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做这么多干什么?”

我手里还攥着块干布。

“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没动,把车钥匙换了个手。

“吃不完就……”

“你先尝一口。”

我递给他一双筷子。他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嚼了好一会儿。

“咸不咸?”我问。

“咸了。”

“咸了好放。”

“你还腌了什么。”他拿筷子往窗台上点。

“萝卜条、豆角、蒜头、雪里蕻,一样一坛。”

“做个什么用。”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嚼得快,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着没坐。

“王秀兰,你这窗台,比我地里的菜还整齐。”

“你那是地,我这是窗台。”

“我问你句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你儿子知道我给你送菜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拿抹布把窗台上最边上那只坛子的口又擦了一遍。

“他没骂你?”

“他骂我干什么。”

我把抹布搭在缸沿上。

他没话了,往窗台跟前又走近一点。

“你老伴腊月回来?”

“腊月。”

“那你挑一坛回去。”

“她不吃这个。”他把筷子放下,“她胃不好。”

“那就留给你。”

“我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你地里那么多菜,我一坛一坛都给你腌好了。”

他抬头看我,看了有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去摸兜里的烟,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你这是干什么。”

“我还你的菜。”

“我那点菜值什么。”

“值不值我说了算。”

“你收人的东西不吭声,还人的东西也不吭声。”他站在窗台前头,声音低下去,“王秀兰,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你把菜种好就行。”

“闺女这回住几天?”

“后天上车。”

后天上午,我拎着一坛菜下楼,在他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口等着。小敏拖着箱子出来,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阿姨。”

“你爸的菜,我腌了,你带一坛走。”

我把坛子递过去。坛子底下垫着那个信封,她接的时候手指摸到了,脸色变了一下。

“阿姨,这是——”

“你上回给我的,我一分没花。”我说,“菜是你爸种的,菜是我腌的,咱俩两清。”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拎着箱子,一只手把坛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把坛子往她怀里按了按,“你妈腊月回来,替我带个好。”

她点了头,走到单元门外又回头。

“阿姨,我爸那人嘴笨。”

“我知道。”

九、 等你包饺子

霜降过了,地空了,他还是来早市。

摊上没菜,只摆着几棵白菜、两只萝卜。他也不吆喝,站在摊子后头,跟平时一模一样。

“地空了?”

“空了。”

“那你以后不来了?”

“来。”

“来干什么,没菜卖。”

“买菜。”

我把车子停下来:“你自己种的都吃不完,买什么菜。”

他把白菜往筐里码了码,头也不抬:“以后我买菜,你包饺子。”

“你一个人买什么菜,你会挑吗。”

“不会挑,我会问。”他下巴朝我这边一努,“问问你就行。”

早市上人来人往,秤砣磕在铁盘上响。

“你想得美。”

“我就是想得美。”

“我那儿还有半袋子面。”他说。

“你买面干什么,你会擀皮?”

“不会。我等着吃。”

“你等着吃,我凭什么给你包。”

“凭我买菜。”

旁边有人喊他搭把手,他把白菜搬上车,回头又来了一句:“韭菜馅的。”

张嫂在豆腐摊后头一直看着,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砍了豆腐塞进我兜里,说拿回去炖。我给她钱,她把我的手推回来。

“秀兰,他刚才那句我听见了。”

“他胡说。”

“我听着不像胡说。”她压低声音,“早些日子那些话,你别记着。”

“你这嘴,比你的豆腐刀还快。”

“快就快,我不往外说。”

“我早忘了。”

“你这人,心宽。”

“我不宽,我是忙着。”

我从车筐里拎出坛子,搁到他车斗里。

“这是干什么。”

“你老伴腊月回来,让她尝尝。”

“她不吃酸的。”

“那你吃。”

他没再说话,从车斗底下摸出麻绳,把坛子在车帮上绕了两圈系死,拽了拽,才直起腰。

“王秀兰。”

“嗯。”

“下雪我也来。”

“没菜你卖什么。”

“不卖菜,就站着。”

“站着干什么。”

“站着有人说话。”

“你窗户别天天关着。”

“天冷了。”

“那我上楼。”

我没接这句,推着车走了。

楼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把葱。

葱带着泥,泥还是湿的,草绳捆得很紧。他从来不给我葱,说葱得现拔,搁车里一会儿就蔫。

我蹲下去把葱捡起来,抱在手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窗台上还剩几只坛子,最边上那只空的,我早上擦过,还是空的。

我把葱洗了,切了一半下锅,另一半插进那只空坛子里,倒了一点水。

饭盒我从柜子里拿出来,洗干净,扣在案板上,等天亮。天亮以后那盒饺子,得装满。

面我还是会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