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成都。
刘备从榻上猛然坐起。
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喉咙里腥甜翻涌,他偏头呕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没有在永安宫那张冰冷的病榻上。窗外虫鸣阵阵,夜风从半开的木窗灌进来,带着蜀中潮湿的草木气和远处沔水方向隐约的鼓角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没有燎泡,没有那种六十岁老人特有的薄脆皮肤,虎口处那道跟了他半辈子的旧茧还在,关节有力。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咯咯响,能攥死一头牛。
“来人。”
帐外脚步声急促,一个年轻亲兵掀帘进来,甲叶子哗啦响。刘备盯着他看了两息——是陈到手下那个姓向的什长,夷陵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向什长被他盯得发毛:“主公?可是梦魇了?要唤军医否?”
“今夕何夕?”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啊。主公上月刚在沔阳设坛称了汉中王,群臣贺了三天,您忘了?”
刘备闭上眼。胸口那团烧红的铁还在,但感觉变了,从灼痛变成了某种滚烫的东西,像要把胸腔撑裂。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关羽刚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的那个七月。距离吕蒙白衣渡江还有三个月。距离麦城还有五个月。
他死过一次了。夷陵的火,烧得他连头发眉毛都焦了,退到永安宫的时候咳血咳了整整一个月,闭眼之前满脑子都是云长那张脸——髯须蓬乱,盔歪甲斜,站在麦城城头往北望,望上庸的救兵,望了一夜,什么都没望来。还有翼德。翼德比他早走一年,被自己帐下两个狗东西割了脑袋。他这一辈子,兄弟三个,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面前摆着两副空碗筷。
刘备掀被下榻,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脑子彻底清醒了。
“取舆图来。再把马良、伊籍叫起来,别惊动旁人,走偏门进来。”
马良来得很快,衣带系歪了,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趿着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伊籍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卷荆州舆图,脸上是那种“主公半夜发癔症但我不能说什么”的表情。刘备没跟他们客套,舆图铺在案上,油灯挪近,手指直接按在江陵的位置上。
“季常,明日一早动身,回荆州。走水路,不要走驿道。船不用大,快就行,把帆吃满,十天之内必须到江陵。”
马良揉了揉眼睛:“主公,回荆州做什么?”
刘备的手指从江陵移到公安,再移到麦城,最后重重戳在上庸。“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第一,告诉云长,糜芳和傅士仁的军资供给,不必再催了。你替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上一世他复盘过无数次,糜芳为什么降?傅士仁为什么降?南郡城中失火,烧了军器,关羽把糜芳叫去骂了一顿。芳、仁供给军资不力,关羽放话“还当治之”,两个人吓得“咸惧不安”。虞翻一封书信射进公安城,傅士仁流涕而降,然后吕蒙把他带到江陵城下让糜芳看了一眼,糜芳就开门了。这两个人不是天生的叛徒,是被恐惧逼到了墙角。关羽的傲气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吕蒙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选了活命。
“你当着帐下诸将的面说——”刘备看着马良的眼睛,“‘芳、仁素非叛将,迫于惧耳。孤已手书安抚,着即拨成都粮秣补江陵之缺,前事不问。’一个字不许改。”
马良的眉头拧了起来。糜芳是主公的小舅子,傅士仁是幽州跟过来的老人,这两个人办事不力,关羽要治他们的罪,主公反倒说不追究?而且特意让当着诸将的面说,这不是让关羽下不来台吗?
刘备没给他发问的时间。“第二,告诉云长,吕蒙称病回建业,是诈。”他的手指从陆口划到寻阳,指甲在舆图上刮出沙沙的响,“陆口那边换了什么将领,让他盯紧了。沿江烽火台加一倍人手,双岗双哨,夜里不许合眼。但凡有东吴商船靠岸,先扣人,再查货。商船上的橹手,挨个摸手——常年摇橹的人掌心有茧,商人没有。吕蒙那套把戏,就是把精兵藏在船舱里,让老百姓摇橹,穿商人的衣服,昼夜兼程,把江边的哨兵一个个摸掉。”
伊籍忍不住开口:“主公,江东与我方虽有龃龉,但孙刘联盟尚在,如此提防,传出去会不会——”
“孙刘联盟?”刘备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孙权派人给他儿子求娶云长的女儿,云长怎么回的?骂辱其使,不许婚。”他盯着伊籍,“你知道云长骂的什么?‘狢子敢尔’——他骂孙权是狢子。孙权什么人?十八岁坐领江东,忍了曹操十几年,忍了周瑜,忍了刘备,他什么不能忍?但他忍不了被人骂成畜生。这笔账他记在云长头上,记在我头上,记了整整一年了。”
伊籍闭嘴了。
“第三,”刘备的手指重重戳在上庸,“派人去上庸,给刘封和孟达传我的令——关羽若遣人求援,即刻发兵,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若敢按兵不动,提头来成都见我。”
马良倒吸一口凉气。刘封是主公的养子,这话说得极重了。
刘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马良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狠厉。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刚称了汉中王、正值鼎盛的人脸上,像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发现阎王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季常,你记住:云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傲。他看不起孙权,也看不起糜芳傅士仁,连刘封他都觉得是晚辈,不肯低头。我若直接劝他,他嘴上应了,心里未必当回事。所以这几句话,你要当着帐下诸将的面说,让他下不来台也得照着做。”
马良沉默片刻,拱手:“良明白了。”
刘备又转向伊籍:“机伯,你去一趟上庸。季常去荆州,你去上庸,两路同时走。刘封若是犹豫,你就说是我说的——他那个副将军的印绶,是我给的,我能给,也能收。”
伊籍领命。两人退到门口时,刘备又叫住他们:“等等。”
他从枕下摸出两枚小小的铜符,一人一枚塞进手里:“水路沿途驿站,见符放行,不得盘问。走。”
帐帘落下来,刘备独自站在舆图前。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荆州那片地界被墨线勾得密密麻麻,江陵、公安、麦城、上庸,每一处他都用指甲掐过,掐出了浅浅的白痕。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在成都喝酒,给关羽升了前将军、假节钺,然后撒手不管了。他以为云长镇守荆州十年,稳如泰山。他忘了泰山也会从内部裂开。糜芳怕关羽回来治罪,傅士仁被虞翻一封信说降,刘封和孟达在上庸按兵不动,廖化突围出去跪在两人面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换来的是一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云长在麦城里清点兵马,只剩三百余人,粮草已尽,北门外敌军不多,那是吕蒙故意留的口子,等着他往临沮的埋伏里钻。
刘备攥紧舆图边缘,指节发白。他走到窗前,夜风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叫向什长:“去查一下,云长左臂上那个箭伤,入秋之后是不是又犯了?成都这边有没有好一点的医官,治骨伤的那种,叫他收拾一下,跟着马良的船一起走。”
向什长愣了愣:“主公,君侯那边有军医——”
“叫你查你就查。”刘备摆摆手,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他那条胳膊,阴雨天疼得端不住酒杯,还逞强跟人比射箭。刮骨的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但那不代表不疼。”
十天后,马良的轻舟过了巴东,进入荆州水界。
船是刘备从成都水军里调的快船,桨手全是精锐,昼夜轮班,帆吃满了风,在江面上像一把刀切过水面。马良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芦苇荡越来越密,心里把刘备交代的话又过了一遍。他做刘备的侍从十几年,从来没见主公这样部署过一件事——精准到每一个人的软肋,像是提前看过剧本。
船到江陵城外三十里码头靠岸时,天刚蒙蒙亮。码头上有人等着,关平奉关羽之命来接成都来的信使。马良一边往城里走,一边把刘备交代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关平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叔父那脾气,当着诸将的面说‘迫于惧耳’这种话,糜芳脸上挂不住,叔父更挂不住。”
马良苦笑:“平公子,主公说了,就是要让君侯下不来台。下了台,才能把命保住。”
关羽在江陵大堂里见马良的时候,果然脸色铁青。马良进门之前偷偷看了一眼,堂上坐着的除了关羽,还有糜芳、傅士仁、廖化、赵累,以及几个关羽帐下的亲将。关羽左手搁在案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条受过箭伤的胳膊搁在扶手上,姿势看着随意,但马良注意到他始终没抬左臂。
马良上前行礼,然后一字不差地把“芳、仁素非叛将,迫于惧耳”和“吕蒙诈病,沿江加防”两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糜芳站在下首,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傅士仁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摆,指节都攥白了。
关羽盯着马良看了很久,胡须微微抖动。马良以为他要发怒,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但关羽没有拍案,他慢慢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到桌面上,五指张开按在舆图上,按得指节泛白。
“大哥在成都,”关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为这点事,让你跑一趟?”
马良不卑不亢:“君侯,主公还说了一句话,让良私下转告。”
关羽挥手。众人退下时,糜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惶恐。堂上只剩关羽和马良两个人,马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主公说——‘云长,你骂孙权使者那几句话,骂得痛快。但你骂完了,孙权还在江东,吕蒙还在陆口。你拿什么挡?’”
关羽的呼吸粗重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马良把最后一句原封不动端出来:“主公说:‘别让大哥再给你收尸。’”
关羽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大堂里走了两圈,那条左臂始终贴着身侧,没怎么甩动,果然是在疼。马良想起刘备在成都交代的话,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主公让成都的医官配的,治骨伤的药膏,每天早晚敷在旧创处。医官说,君侯这伤虽在臂上,根在骨头里,入秋阴雨会犯得更勤,不能再拖。”
关羽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去,揣进怀里。然后他猛地转身,叫了一声:“来人。传令下去,沿江烽火台自今日起双岗双哨,夜不收,凡有东吴商船靠岸,先扣后查。商船上的橹手,挨个摸掌心,有茧的扣下再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给上庸刘封处发一道公文,就说我说的——樊城若再有缓急,上庸兵须三日内赶到,晚一日,军法从事。”
马良松了一口气,又想起刘备最后交代的那句话:“君侯,主公还说了——麦城那边的城防,该修了。”
关羽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当天下午,一队工兵就被派去了麦城。
马良在江陵住了三天才走。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公安,傅士仁亲自在码头上等着他,请他喝酒。酒过三巡,傅士仁放下杯子,声音有点闷:“马先生,你回去告诉主公——我傅士仁跟了主公十几年,从幽州到荆州,没想过要反。君侯说‘还当治之’那句话的时候,我三天没睡着觉。南郡那把火不是我放的,但糜芳被骂的时候我也在,君侯那脾气,骂起人来不留脸。虞翻的信射进城那天,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抖了一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主公说‘前事不问’,我记下了。”
马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君侯那脾气,你也知道。他骂你,未必是要杀你。但你要是真把城交出去,他就真的非杀你不可了。”
傅士仁重重地点了点头。
伊籍那边走的是陆路,从成都北上汉中,再折向东,翻山越岭到了上庸,比马良晚了两天。刘封和孟达在厅上见他,态度倒还算客气。伊籍把刘备的话说完,刘封还没开口,孟达先笑了:“伊先生,上庸三郡刚归附,人心不稳,我们这边兵本来就不多,要是抽走了,曹魏从房陵打过来,谁守?”
伊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符搁在案上:“孟将军说得在理。不过主公还有一句话,让籍私下转告副军将军。”他转向刘封,声音不高不低,“主公说——‘你那个副将军的印绶,是我给的,我能给,也能收。’”
刘封的脸唰地变了。他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孟达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挡住。“伊先生回去告诉父王,”刘封咬着牙说,“关羽叔父那边但有动静,我的人两天之内必到。要是晚一天,我自己去成都领罪。”
伊籍拱手告辞。出了上庸城,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心说主公这招是真狠——刘封最怕的就是“养子”这层身份坐不稳,主公拿印绶说事,比拿军法说事管用一百倍。
刘备在成都接到三路回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末了。他坐在汉中王府的书房里,把马良、伊籍和关羽的回信一封一封拆开看完。关羽的信还是那副口气,字迹张狂,开头连个“臣”字都不写,直接“大哥”起头,中间骂了两句孙权,说沿江已经加了双岗,糜芳那小子这几天老实得很,傅士仁天天在公安城头转悠,大概是被吓着了。结尾多了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犹豫了半天才添上去的:
“大哥保重身体。麦城城防已加高三尺,粮够吃半年。药膏收到了,弟忍着没骂人。”
刘备捏着那封军报,在灯下坐了很久,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
他叫来向什长:“传令下去,明日启程,我去江州。不摆仪仗,轻骑简从。”
向什长小心翼翼地问:“主公去江州做什么?”
刘备把军报折好收进匣子里,语气平淡:“去江州等消息。江州在长江边上,从那里走水路到荆州,比从成都快十天。万一云长那边真出了事,我能在吕蒙合围之前赶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让人把张飞给我叫来。就说大哥想他了,让他来江州陪我喝顿酒。”
向什长应声退下。刘备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成都的街巷里传来早起小贩支摊子的声响。他想起上一世在永安宫最后那几天,榻前只有诸葛亮和李严守着,云长和翼德的位子空着,连副碗筷都没人摆。这一世,他不会再坐在成都等消息了。
十月中旬,吕蒙在陆口等来了斥候的回报。
沿江烽火台的灯火通宵不灭,每座台子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江面上巡逻的快船往来穿梭,桨声比渔汛期还密。他派出去伪装商贾的斥候,两个在公安被扣下,傅士仁亲自带人上船搜,从船舱夹板里翻出了藏着的短刀和绳索。一个逃回来报信,说江陵城头的守军见了东吴的船就敲锣,糜芳站在城楼上扯着嗓子喊“再靠近就放箭”。
吕蒙把斥候打发下去,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他原本的算盘打得精细——称病回建业,让关羽放松警惕,把后方守兵抽调到樊城前线,然后精兵藏船舱,白衣摇橹,把江边烽火台一个个摸掉,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到江陵城下。傅士仁胆小,一封书信就能说降;糜芳怕关羽回来算账,只要把傅士仁带到城下让他看一眼,他自己就会开门。这个计划他推演了不下十遍,每一步都算准了。
但关羽突然不抽兵了。烽火台加了双岗,商船靠近就扣,连橹手的掌心都要摸。糜芳和傅士仁那边也出了古怪——按说关羽骂他们“还当治之”之后,这两个人应该惶惶不可终日才对,可斥候回报说糜芳最近往樊城前线送粮送得格外勤快,傅士仁天天在公安城头巡视,精神头比之前还足。
吕蒙把舆图卷起来,扔到案角。他对副将说了一句话:“关羽背后有人。”
十一月,徐晃率援军赶到樊城外围,与关羽交战。关羽前线的压力骤然增大,但他始终没有从后方抽调守军。糜芳从江陵送来的粮秣一批接一批,傅士仁在公安把东吴的斥候扣了三拨,刘封从上庸派来的先头部队已经驻扎在房陵道口,随时可以南下策应。
关羽在樊城城下收到刘备从江州发来的最后一封急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打不下樊城就回来。荆州比樊城重要。大哥在江州等你喝酒。”
关羽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叫来赵累:“传令,撤围。回江陵。”
廖化后来在成都跟人喝酒时说起这段,总是拍着大腿感慨:“你们是没见君侯撤军那天那个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一路走一路骂孙权,骂吕蒙,骂完又骂自己。到了江陵城下,糜芳开城门出来迎接,君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粮送得不错’。糜芳当场就哭了。”
刘备在江州见到关羽的时候,是十二月初。
关羽带着亲兵从江陵坐船下来,船靠岸时刘备已经在码头上站着了。关羽下船,走到刘备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关羽的胡子比上次见面白了几根,左臂还是不太利索,但腰板挺得笔直。
“大哥,”关羽说,“我差点把荆州丢了。”
刘备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拍得很重:“没丢就行。”
他往关羽身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除了亲兵,还站着糜芳和傅士仁。两个人远远地跪着,没敢过来。刘备看了他们一眼,没叫他们起来,也没叫他们滚,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关羽往城里走。
“翼德明天到,”刘备说,“我让他带了两坛子好酒。今晚先歇着,明天你俩陪我喝。”
关羽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个木匣子,塞回刘备手里:“药膏用完了。再配点。”
刘备接过木匣,翻来覆去看了看,匣底刻着一行小字,是关羽自己用刀尖划上去的:“大哥,弟以后不骂人了。”
刘备把木匣揣进袖子里,没说话,嘴角往上扯了扯。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船工的号子声。他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云压得很低,但云缝里漏出一线光,打在江面上,碎金似的晃。
上一世,他坐在永安宫的病榻上,面前摆着两副空碗筷。这一世,碗筷不用空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