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上远航舰那天,导师韩岳承诺,只要完成十二年的新星勘探,我就能拿到最高等级的航天学位。
六年后,飞船遭遇粒子风暴。
七名船员,只剩六个休眠舱。
韩岳把我的舱位给了他的儿子韩铎。
理由是我最熟悉飞船,理应保持清醒,负责余下六年的航行。
这不是我第一次替韩铎让路。
学院竞赛,他拿走我设计的导航程序。
联合署名,他排在第一位。
如今连维持生命的舱位,也成了他的毕业资源。
我问韩岳,抵达新星后,我是否还能参加学位授予。
他隔着通讯屏点头。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不会亏待你。”
舱门关闭前,韩铎笑着把维修手册递给我。
六个休眠舱依次亮起绿灯。
中央系统却突然弹出一份百年前的航行记录。
此前五次远航,都有一名学生被导师留在舱外。
他们维持飞船,独自衰老,最后被登记为“位临时调整,留守维护,自愿延毕。”
与此同时,我听见韩岳尚未切断的私人频道。
韩铎问:“她真能撑六年吗?”
韩岳答:“撑不到也没关系。”
“氧气耗尽后,飞船会自动把她归类为可回收生物材料。”
......
我按下录音键。
私人频道瞬间安静。
这不是我第一次替韩铎让路。
十秒后,韩岳的声音重新传来。程序。
联合署名,他排在第一位。
“周弦,你听见了?”
休眠舱虽然已经锁定,药物却还没有完全生效。
我把拇指按进掌心的旧疤。
“韩老师,请把刚才的话写进航行记录。”
韩岳隔着玻璃校直左边袖口。
“什么话?”
“我死后,会被做成韩铎的营养液。”
韩铎用指甲敲了敲舱门。
“师姐,能者多劳。”
“你替我六年,也不差最后一次。”.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拿命替吗?”
“反正你最后总会让给我。”
韩铎蹭了蹭胸前的学位徽章。
那枚徽章使用的评审材料里,有我的导航程序和维修报告。
我抬起检修仪。
“这一次,我不让。”
韩岳抬手,在屏幕上连点两下。
检修仪里的录音突然停止。
“检测到指挥员执行数据清理。”
他要删掉那段私人频道。
我立即拔下离线存储片。
“韩老师,销毁录音也请写进记录。”
韩岳的脸沉了下来。
“周弦,你最懂事,应该知道轻重。”
“别让我失望。”
轮机舱突然响起警报。
“三号轴承偏移。”
“预计失稳时间:五十八小时。”
我将故障数据传给韩岳。
“必须关闭主冷却回路检修。”
“现在中止休眠,还来得及。”
韩岳只扫了一眼。
“装临时支架。”
“支架最多撑三天。”
“那就三天后再换。”
“维修井辐射超标,我可能会死。”
韩铎笑出了声。
“师姐,你不会想让六个人陪你冒险吧?”
我咬住嘴唇,血腥味慢慢漫开。
“韩老师,请以指挥员身份确认。”
“您拒绝停机,命令我独自进入高辐射维修井。”
韩岳没有确认。
他直接按下身份变更。
我的检修仪震了一下。
“一级船员周弦,身份撤销。”
“重新归类:技术载荷。”
通讯权限随即变成灰色。
韩岳隔着玻璃看着我。
“等到了新星,我还是会给你学位。”
“前提是你别闹。”
药物开始生效。
韩铎闭眼前,纸质维修手册从传递槽掉下。
书脊撞上我的膝盖,摔在地上。
“去修吧。”
“这不就是你最擅长的吗?”
六个休眠舱彻底锁死。
系统随即下令:
“技术载荷周弦,请进入维修井。”
“拒绝执行,将永久取消学位资格。”
我捡起维修手册,提着工具箱进入维修井。
第七码位的图纸把锁销方向画反了。
我刚把手伸向检修门,忽然看见一行褪色的铅笔字。
“别信图纸,先卡右锁销。”
我猛地改变方向。
砰!
检修门狠狠弹起,被右侧锁销卡住。
门沿距离我的手腕不到一指。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扳手。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句更浅的话。
“他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如果你的导师也这样说,快逃。”
第2章:
#2
我用临时支架固定住轴承。
系统立刻生成值勤报告。
“故障方案提供者:首席导航员韩铎。”
“现场执行者:技术载荷周弦。”
我猛地拔掉数据线。
“方案是我做的。”
“韩铎没有进过维修井。”
系统回答:
“韩铎已提前签署成果接收协议。”
协议创建于登舰前一个月。
韩岳签字批准。
我把扳手在掌心转了半圈。
“删除他的名字。”
“权限不足。”
“那就记录异议。”
系统停顿两秒。
韩岳的预设影像出现在墙上。
他校直左边袖口,语气温和。
“周弦,你最懂事,应该知道轻重。”
“远航成果属于团队,不要计较署名。”
原来他早就知道韩铎会抢。
甚至提前录好了训斥我的话。
“请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我盯着韩岳的影像。
“韩岳允许韩铎冒领维修成果。”
系统发出警告。
“攻击指挥员声誉。”
“是否撤回?”
“不撤。”
轴承支架再次震动。
想彻底维修,必须暂时关闭主冷却回路。
我申请唤醒韩岳。
“技术载荷无唤醒权限。”
我改为申请领取食物。
供给柜打开一道缝。
我刚伸手拿出压缩营养块,机械夹便猛地打在我手背上。
营养块被抢回柜中。
“保护成员物资,禁止技术载荷取用。”
我看着迅速红肿的手背。
“那我的食物呢?”
柜门弹出二十一份月度配给。
航程还剩七十二个月。
“只够二十一个月。”
“二十一月后,执行技术载荷回收。”
“就是把我做成他们的营养液?”
系统没有回答。
韩岳的预设影像再次亮起。
“服从安排,是远航最重要的品质。”
“别让我失望。”
我抡起扳手,砸向投影器。
韩岳的脸裂成数片。
维修手册也被震落在地。
翻开的书页上,几种不同的笔迹指向五个位置。
最后一行红字写着:
“我们留下的东西都在。”
“别等到走不动。”
第一处在冷却阀背面。
我拆开外壳,看见里面刻着一个名字。
林澈。
名字下面写着:
“导师说,修完就让我睡。”
阀门把手已经被磨出一个掌印。
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大小几乎一样。
第二处藏在维修井尽头。
隔热层里钉着半枚学位徽章。
背面刻着“陈泊”。
断口下面只有一句话:
“完整的那枚,他抢走给了儿子。”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它掉下去。
一百年前,也有人拿学生的命,替自己的儿子换学位。
系统突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违规历史信息。”
机械臂从舱壁伸出,一把抢走维修手册。
“执行销毁。”
它将手册拖向焚化口。
我扑过去抱住机械臂。
金属关节重重撞上我的肩膀。
我摔在地上,半边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放开!”
机械臂继续收紧。
我用另一只手抓起扳手,狠狠砸断关节。
维修手册掉了下来。
封皮裂开,露出一块离线芯片。
芯片背面留着最近一次访问记录。
时间是登舰前一个月。
访问人,韩岳。
我接入检修仪。
屏幕上弹出五份读取记录。
这五名学生的死法,韩岳全部看过。
他不是不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
他是照着旧记录,选中了我。
第3章:
#3
“交出离线芯片。”
系统话音刚落,货舱门便在我身后锁死。
通风口停止送风。
“十分钟后,氧气含量低于生存标准。”
“交出芯片,可恢复供氧。”
我将芯片攥进掌心。
边缘割破皮肤,血顺着指缝流下。
“如果不交呢?”
韩岳的预设影像出现在舱门上。
他慢慢校直袖口。
“周弦,你最懂事,应该知道轻重。”
我抡起扳手,砸碎应急氧气柜。
玻璃划过脸颊。
血滴在地上,我抓出唯一一只氧气面罩。
“警告。”
“该物资属于保护成员。”
机械夹猛地扯住面罩。
我用膝盖顶住柜门,双手向后拽。
绑带勒进掌心的伤口。
“松手!”
机械夹突然放开。
我抱着面罩摔在地上,后脑重重撞上舱壁。
系统发出提示。
“擅用保护物资。”
“学位资格冻结。”
我按着流血的后脑,眼前一阵发黑。
那枚徽章,我追了十二年。
韩岳正是知道我舍不得,才敢一次次逼我退让。
“是否归还氧气面罩?”
我擦掉眼角被撞出的泪。
“不还。”
“是否接受学位冻结?”
我把面罩扣在脸上。
“接受。”
“这一次,我不让。”
红字开始闪烁。
货舱深处,手册标出的最后一个位置藏在保温层后。
我撬开窄门,里面放着五本私人日志和一台离线读取器。
读取器刚接通,便播放出一段影像。
画面里的陈泊瘦得脱了形。
他将学位徽章护在胸前。
“老师,这是我的成果。”
通讯屏里的导师伸手扯下徽章,摔给身边的儿子。
“我儿子比你更需要它。”
陈泊的嘴唇发抖。
“那我的休眠舱呢?”
对方抓起维修手册,砸在他脸上。
“养你这么多年,轮到你回报导师了!”
画面中断。
下一段,是叶知遥的第四十七次呼叫。
“老师,我发烧了。”
“老师,我看不清仪表。”
“老师,求你醒一醒。”
她趴在控制台上,手指还在敲击通讯键。
系统却将她的声音标成“设备噪声”。
我摘下面罩,眼泪砸在读取器上。
她们临死前,还在喊老师。
和我一样,她们直到最后,都不肯相信带自己登上飞船的人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最后一本日志属于沈砚。
“我找到了旧审计程序。”
“进入主机夹层,扳动实体开关,再接入交接芯片。”
“系统会重新核验实际值守人员。”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歪。
“我找到开关时,已经握不住工具。”
“后来的人,别再等导师兑现承诺。”
“先活下去。”
系统再次伸出机械臂。
它抢走读取器,狠狠摔向地面。
我扑过去接住。
读取器撞进怀里,外壳当场裂开。
“违规证据已损坏。”
我抬起头。
“请把销毁命令写进记录。”
读取器的屏幕闪了两下,重新亮起。
“证据还在。”
“我也还活着。”
轮机舱传来巨响。
临时支架出现第二道裂纹。
“剩余安全时间:五十二小时。”
我将五本日志塞进维修服,提起工具箱。
主机夹层在飞船最深处。
韩岳以为我只会进去替他修船。
这一次,我要进去查他。
第4章:
#4
主机夹层外有四十二颗螺丝。
拧到第三十颗时,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十七颗时,掌心彻底磨破。
系统不断警告:
“停止违规拆卸。”
“继续操作,将永久取消学位资格。”
我用布条将扳手绑在手上。
“取消。”
“是否确认永久放弃学位?”
韩岳的影像重新出现。
“周弦,别让我失望。”
我咬紧牙,拧下最后一颗螺丝。
挡板轰然落地。
“韩老师,是你先让我失望的。”
实体审计开关藏在挡板后。
我双手握住它,用肩膀顶住舱壁,猛地向下压。
全舰灯光同时熄灭。
两秒后,红色应急灯亮起。
“旧审计程序启动。”
我返回中控,将离线芯片插入维护槽。
五份“自愿延毕”档案恢复了正文。
林澈修好推进器后,被赶出医疗舱。
陈泊的成果和徽章被导师抢走。
叶知遥的四十七次求救被全部删除。
赵南星爬到补给柜前,食物却被机械臂摔进垃圾口。
沈砚找到证据后,系统砸毁了他的读取器。
五份留守决定,没有一份学生签名。
芯片里还有一份最新文件。
《清醒维护资源交接授权》。
创建时间是登舰前一个月。
那时没有粒子风暴。
七个休眠舱全部完好。
文件里记录着我的身高、血型、耗氧量和抗辐射指标。
我想起登舰前的最后一次体检。
韩岳将检测表摔到我面前。
“肺活量不够,重新测。”
我连续测了三次,嘴唇已经发白。
韩铎靠在门边,伸手抢走我的报告。
“爸,她的数据比我好。”
韩岳接过报告,终于露出笑容。
“周弦,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当时我以为,那是首席工程师的选拔。
现在才知道,他们在计算我能独自撑多久。
授权书最后一栏,是死亡后的回收顺序。
韩岳签署。
韩铎复核。
粒子风暴不是他们牺牲我的原因。
它只是让他们提前执行了计划。
审计程序弹出询问。
“是否确认指挥员蓄意隐瞒死亡风险?”
“确认。”
“是否确认指挥员非法剥夺船员休眠资格?”
“确认。”
“是否以在岗船员身份,指控韩岳蓄意谋杀?”
下方出现红色警告:
“一旦提交,申请人的学位与学院档案将永久冻结。”
我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十二年前,韩岳给了我一张录取通知。
六年前,他拿走我的程序,让我懂事。
一个小时前,他又拿走我的休眠舱,要我替他的儿子去死。
我擦掉眼泪。
“请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我,周弦,指控指挥员韩岳蓄意谋杀。”
我按下确认。
警报响彻全舰。
“指控已受理。”
“涉事指挥员必须立即接受问询。”
“临时舰权移交给唯一在岗船员——周弦。”
六名休眠者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韩铎排在唤醒顺序第一位。
直到最后,韩岳最先保护的仍是自己的儿子。
我删除原有顺序,把韩岳拖到第一位。
“请说明修改理由。”
我转动掌心染血的扳手。
“因为他是我的导师。”
“我要他醒着解释,为什么他最得意的学生应该去死。”
我按下唤醒键。
韩岳的休眠舱由绿转红。
白雾迅速消散。
我打开那段私人频道录音。
“她真能撑六年吗?”
“撑不到也没关系。”
韩岳的眼皮猛地颤动。
系统再次提示:
“指挥员韩岳已苏醒。”
“休眠舱尚未解锁。”
“开启权限现归周弦所有。”
韩岳睁开眼,看见站在舱外的我。
我没有替他开门。
“韩老师。”
我将他的谋杀授权贴在玻璃上。
“这一次,我不让。”
第5章:
#5
韩岳一拳砸在舱盖上。
“周弦,开门!”
系统回答:
“涉事指挥员正在接受强制问询。”
“开舱权限归临时指挥员周弦所有。”
韩岳愣了一下,立刻校直左边袖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将死亡授权贴在玻璃上。
“我在等您解释,为什么登舰前就写好了我的尸体用途。”
韩岳扫过自己的签名。
“先开门,我们单独谈。”
我按下全舰广播。
“没有单独。”
私人频道的录音传入其余五具休眠舱。
“她真能撑六年吗?”
“撑不到也没关系。”
韩岳猛拍通讯屏。
“关闭广播!”
系统没有执行。
“指挥员权限已暂停。”
我启动另外五具休眠舱的唤醒程序。
白雾逐渐消散。
医疗官睁眼后,第一眼便看见我血肉模糊的手。
“周弦,你为什么还在外面?”
我将人员变更记录传给她。
“韩岳撤销了我的船员身份。”
“他把我的休眠舱给了韩铎。”
医疗官翻到死亡授权,脸色骤变。
“这种授权必须经过医疗官确认。”
“我没有签过。”
系统立即核验。
“医疗授权栏为空。”
“指挥员韩岳违规跳过船员安全程序。”
韩岳再次砸向舱盖。
“那是粒子风暴后的紧急决定!”
我点开文件日期。
“登舰前一个月。”
“那时七个休眠舱全部完好。”
其余三名船员看向韩岳。
韩岳的嘴角绷紧。
“周弦,你最懂事,应该知道轻重。”
“远航任务不能因为个人情绪中断。”
我的指尖开始发抖。
十二年了。
每当他拿走我的东西,就说我不懂轻重。
我咬住嘴唇,将五份旧档案投上主屏。
“林澈、陈泊、叶知遥、赵南星、沈砚。”
“他们的命,也是个人情绪吗?”
审计程序开始核验。
“死亡记录属实。”
“自愿延毕文件缺少本人签名。”
“存在人为隐瞒。”
最后一具休眠舱打开。
韩铎刚睁眼,便摸向胸前的学位徽章。
“爸,出什么事了?”
他看见我手里的芯片,猛地撞开舱盖。
“把它给我!”
韩铎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伤口被他捏开,鲜血沿着手背滴落。
“松手。”
“那是指挥端的东西!”
他伸手抢夺芯片。
“师姐,能者多劳。”
“这种麻烦,你再替我扛一次怎么了?”
我反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控制台上。
“请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系统回答:
“已记录韩铎抢夺审计证据。”
医疗官上前掰开韩铎的手。
“她的手已经伤成这样了,你还抢?”
韩铎拼命挣扎。
“她在伪造证据!”
“让系统删掉!”
我松开他,调出权限面板。
“执行证据离线封存。”
“开启全员见证模式。”
五份日志、死亡授权和私人频道录音同时生成副本。
每名清醒船员的终端上,都出现了一份。
韩岳闭了闭眼。
他知道,再也删不干净了。
系统继续提示:
“韩岳指挥权限暂停。”
“韩铎保护成员资格冻结。”
“周弦船员身份恢复。”
我的腕端轻轻震动。
屏幕上的“技术载荷”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
“一级船员周弦。”
“临时指挥员。”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只是重新被系统承认为一个人,我却等了这么久。
韩铎死死盯着那行字。
“等故障修好,权限还是要还给我爸。”
我擦掉眼泪,提起工具箱。
“先活过这次检修。”
“然后,我们再算剩下的账。”
第6章:
#6
我将维修任务发送到每个人腕端。
韩铎看完自己的部分,把工具箱摔在我脚边。
“让我进维修井?”
“我不会修!”
我捡起工具箱,重新放回他手里。
“你的档案显示,过去六年你完成了三百多次检修。”
韩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些报告,全是他抄我的。
“报告属于团队。”
“那就请团队成员亲自完成一次。”
韩岳挡在他面前。
“韩铎没有接受过维修训练。”
我抬起检修仪。
“请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韩岳承认,首席导航员韩铎的三百多份检修记录均为伪造。”
其余船员同时看向韩铎。
韩铎的脸涨得通红。
“我进去就是了!”
他提起工具箱,故意撞开我的肩膀。
伤口擦过舱门,我疼得眼前发白。
韩铎回头冷笑。
“师姐,能者多劳。”
我扣紧磁力靴。
“这一次,你也得劳动。”
主冷却回路停止。
维修井温度迅速升高。
我负责更换轴承。
韩铎负责固定右侧锁销。
其余船员控制支架与冷却阀。
“锁销压到底。”我说。
韩铎只按了一半。
“已经到底了。”
我抬眼看他。
“再压三厘米。”
“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轴承突然震动。
韩铎吓得松开锁销,转身便向外爬。
检修门轰然落下。
我立即用扳手卡住门缝。
金属门压上肩膀,疼得我呼吸发颤。
“韩铎,回来!”
“要爆炸了!”
“我不干了!”
医疗官扑过来,重新按住锁销。
“周弦,先出来!”
我咬紧牙,将手伸进轴承底座。
“还差最后一枚固定栓。”
控制台突然发出警告。
“检测到人工重启冷却回路。”
韩岳握住外部启动杆。
一旦启动,高温冷却剂会直接灌进维修井。
我和医疗官都来不及撤离。
“停止操作!”我喊道。
“继续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韩岳用力扳动启动杆。
“韩铎已经出来了,你们也立刻撤离!”
他确认儿子安全后,便准备放弃井里的两个人。
和抢走休眠舱时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直到此刻,他仍然觉得我的命可以排在最后。
我调用临时舰权。
“锁定韩岳操作权限。”
启动杆瞬间卡死。
韩岳用力拉扯。
“周弦,你要拿全舰人的命赌吗?”
我将扳手插入固定槽。
“剩余检修时间七分钟。”
“我承担责任。”
“你承担得起吗?”
我抬起头。
“过去六年,真正承担维修责任的人一直是我。”
“只是名字被你们抢走了。”
七分钟后,新轴承落入卡位。
我拧紧最后一枚固定栓。
“恢复冷却。”
主回路重新启动。
推进器与生命循环系统同时转绿。
“轴承检修完成。”
“预计稳定运行时间:十二年。”
维修井外响起欢呼。
我靠在舱壁上,终于松开扳手。
掌心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系统开始生成维修报告。
“方案设计者:周弦。”
“主维修工程师:周弦。”
“韩铎未按指令固定锁销,险些造成两名船员死亡。”
韩铎扑向终端。
“删掉最后一条!”
我挡在终端前。
“不能删。”
“这是事故记录。”
“你以前替我改过那么多次报告!”韩铎吼道。
“那是韩岳命令我的!”
“这一次,我不改。”
我启动历史报告比对。
三百多份以韩铎名义提交的维修记录,与我的原始记录逐字重合。
“确认存在长期冒领。”
“全部维修成果署名恢复至周弦。”
韩铎胸前的学位徽章闪了两下。
“支撑学位的核心成果已撤销。”
“学位资格冻结。”
韩铎一把扯下徽章。
他想摔向我。
我抬手接住。
徽章边缘硌进掌心。
“这是用我的成果换来的。”
我将徽章放进证据袋。
“现在,它也是证据。”
远距发射器重新亮起。
“人员安全异常包准备完成。”
“是否向航安机构发送?”
韩岳快步冲来。
“不能发送!”
我按下确认。
“发送。”
第7章:
#7
信标发送到一半,韩岳拔掉了主数据线。
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三。
“周弦,撤回指控。”
他将一份说明书摔到我面前。
上面已经写好:
本人自愿放弃休眠舱。
“签了它。”
“竞赛、署名和学位,我都可以还给你。”
我拿起说明书。
韩岳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下一秒,我将它撕成两半。
“您不是想还。”
“您只是发现抢不走了。”
韩岳的脸沉了下来。
“没有我,你连航天学院都进不去。”
“是我培养了你!”
我的手指轻轻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我仰头逼了回去。
“所以我尊敬了您十二年。”
“您却一边教我修船,一边计算我的尸体能养韩铎多久。”
我重新插入数据线。
“应急信标转为离线续传。”
“预计二十秒后完成。”
韩岳伸手抢夺控制台。
我直接锁死他的权限。
“韩岳,请退后。”
他第一次被我叫了全名。
韩铎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审计程序开始展示证据。
第一份,是韩岳创建的死亡授权。
第二份,是韩铎签署的复核文件。
第三份,是韩铎主动申请接收我成果的记录。
我将三份文件并排投上主屏。
“是谁提出把我改成技术载荷?”
韩岳立即指向韩铎。
“是他!”
“他怕自己的休眠舱被取消,一直催我处理周弦!”
韩铎猛地抬头。
“明明是你说她最好控制!”
“授权文件也是你准备的!”
韩岳校直袖口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不是你天天要她的程序和署名,我为什么要替你安排?”
韩铎从衣服内层掏出私人存储片。
“那就听听这个!”
录音里,韩岳的声音清晰响起:
“签了死亡授权。”
“周弦死后,她的任务积分和学术成果都会转给你。”
韩岳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你竟然录我?”
“我早就知道你出事以后会推给我!”
韩铎护住存储片。
“航安机构如果愿意减刑,我可以指证你。”
韩岳猛地扑过去。
“给我!”
韩铎侧身躲开,顺手将父亲推倒在地。
“现在知道怕了?”
韩岳爬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些年是谁替你抢成果?”
韩铎红着眼扑过去。
“是谁说周弦最后总会让给我?”
父子二人撞上控制台。
韩岳抓住韩铎的衣领。
韩铎死死掰着父亲的手指。
他们一边扭打,一边将对方做过的事全抖了出来。
“是你让我删她的求救权限!”
“是你说她没有家人,死了也没人追究!”
“维修报告是你替我改的!”
“死亡授权是你自己签的!”
我没有阻止。
检修仪正在完整记录。
信标续传进度不断上升。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一百。
“人员安全异常包发送完成。”
我关闭记录,将两人分开。
“够了。”
韩岳和韩铎同时看向我。
“一个创建死亡授权。”
“一个签字复核并抢夺成果。”
“你们刚才已经替我把证词补齐了。”
远距发射器亮起蓝灯。
“收到航安机构紧急指令。”
“韩岳涉嫌蓄意杀害在岗船员、篡改身份及毁坏证据,立即解除全部职务。”
“韩铎涉嫌共同参与、侵占成果及抢夺证据,暂停全部学术资格。”
“远航舰临时指挥权正式移交周弦。”
限制舱门开启。
韩铎立即指向父亲。
“我愿意作证!”
“全是他安排的!”
韩岳冷笑。
“死亡授权上也有你的签名。”
“坐牢的时候,别想让我替你扛。”
我按下限制舱控制键。
“进去。”
两个人没有动。
我转动掌心染血的扳手。
“这是指挥命令。”
其余船员站到了我身后。
韩岳和韩铎只能走进限制舱。
舱门在他们面前关闭。
系统开始修订五份历史记录。
林澈。
陈泊。
叶知遥。
赵南星。
沈砚。
他们的状态从“自愿延毕”变成:
“执行任务期间遇害。”
“恢复正式船员身份。”
这一次,记录里不再只有施害者的声音。
第8章:
#8
六年后,远航舰抵达新星轨道站。
接驳前,韩岳将一份和解书推到我面前。
“你撤回谋杀指控。”
“我承认学术处理存在错误。”
和解书保留了他的导师资格。
韩铎则被写成“不知情受益人”。
“签了它。”
韩岳盯着我。
“这是你最后拿到学位的机会。”
我的拇指再次压进掌心旧疤。
十二年前,他用录取通知让我相信他。
六年前,他用学位让我一次次退让。
现在,他还以为那枚徽章能换走我的证词。
我拿起和解书,投入碎纸口。
“我的学位,不需要您批准。”
韩岳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别让我失望。”
舱门恰在此时打开。
两名航安人员走进来,为他戴上权限锁。
我掰开韩岳的手指。
“您已经没有资格要求我了。”
三个月后,联合听证在新星轨道站举行。
私人频道录音、死亡授权、旧日志和检修记录被逐份公开。
韩岳仍然坚持,那只是紧急情况下的人员调整。
我走到询问席前。
“紧急情况发生在什么时候?”
“粒子风暴之后。”
“死亡授权创建于什么时候?”
韩岳没有回答。
我将日期投上大屏。
“粒子风暴发生前一个月。”
“那时七个休眠舱全部完好。”
听证席一片安静。
我继续问:
“为什么授权里提前写好了我的死亡回收顺序?”
韩岳嘴唇动了动。
“远航需要预案。”
“那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
韩岳的手开始抖。
我又调出三百多份维修报告。
“韩铎声称自己完成了这些检修。”
“请他说出三号轴承右锁销的方向。”
韩铎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系统自动给出比对结果。
“维修报告原始作者:周弦。”
“韩铎提交版本存在完整复制。”
我取出那枚被冻结的学位徽章。
“这枚徽章使用了我的程序、论文和维修成果。”
“现在,请把名字还给真正完成工作的人。”
评审机构当场撤销韩铎的学位。
徽章上的身份编码熄灭。
韩铎盯着那枚失效的徽章,脸色惨白。
最终裁决随即宣读。
韩岳因蓄意杀害船员、滥用指挥权限及毁坏证据,被判处十八年监禁,终身取消航天和导师资格。
韩铎因共同参与、侵占学术成果及抢夺证据,被判处八年监禁,学位永久撤销。
学院重新核查全部成果。
导航程序、联合论文和三百多份维修记录,全部恢复我的署名。
林澈、陈泊、叶知遥、赵南星和沈砚,也被恢复学籍与船员身份。
五份“自愿延毕”记录正式撤销。
他们被侵占的成果,逐项归还到各自名下。
最高等级航天学位的授予仪式,安排在新星勘探任务完成当天。
评审人将徽章递给我。
“周弦,这是你的。”
我的手指轻轻发抖。
十二年前,我以为这枚徽章只能由韩岳给我。
现在我才明白,属于我的东西,不需要施害者施舍。
我接过徽章,先走到纪念墙前。
墙上刻着五个名字。
我将陈泊留下的半枚徽章嵌进纪念墙,又把修正后的维修手册放进航行档案柜。
第七码位的错误图纸已经更正。
扉页增加了六名维护者的名字。
最后,我把自己的徽章戴上。
舷窗外,新星的光依次照亮每一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一个名字被留在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