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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1:37

第1章 亲爹设套坑功名

为了防着我日后借债赴考,我爹娘替我向钱庄立了一张二十四两的借据。

借银的是他们,署名的却是我。

八个月来,钱庄三次催讨,他们一文不还,偏要让债主把我的名字记在讨债簿上。

直到今年科试放榜,我名列二等,正要由县学录送乡试,顾先生才从钱庄伙计口中听见此事。

他连夜来到我家,急得连茶都没喝。

“林世昌,知远是县学在册的附学生员,眼看就要赴省城应乡试。

你们用他的名义借银,还故意拖欠,传到学政那里,是能坏他前程的!”

我爹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银子既拿来置办家用,正好也叫人知道他欠债。省得他以后中了举,胆子大了,动不动借银子去京城。”

顾先生愣了片刻:“他连乡试都还没考,你就先给他扣上赖债的名声?”

“先生不必管。”我爹说,“我教儿子,难道还教错了?”

我娘姜氏在一旁接话:“读了几年书,谁知道他往后会不会败家?早些断了他借钱的念头,也是为他好。”

顾先生说:“钱是你们拿的,跟知远有什么关系?”

我爹冷笑:“债券上的名字是林知远。谁能说得清?”

......

我在门后站了许久,听见这句话,才明白钱庄柜上那张讨债条是从哪里来的。

前一日,我去书铺领抄书钱,掌柜的把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得分明:林知远借安合钱庄纹银二十四两,限期清偿,屡催未果。

末尾还压着一行小字:望其家长敦促,以正士习。

我以为是重名,去了钱庄一问,伙计翻出簿册,上头记着借银日子:去岁冬月初九。

那天我在城西书院听顾先生讲《孟子》,直到掌灯才回家。

“爹,这钱不是我借的。”我把讨债条摊在他面前,“你们只要去钱庄说明是谁领的银子,再清掉自己的债,就不会牵连我。”

“我凭什么去?”

他把纸扫到地上。

“我是怕你将来借印子钱,才先给你做个教训。人家知道你有欠账,以后自然不肯轻易借给你。”

我问:“那我今年乡试的保结怎么办?科试名次已经定了,若学政追查品行——”

“你还会怕?”我爹打断我,“怕就对了,记一辈子才长记性。”

我娘坐在旁边拨算盘:“不过二十四两,欠着又不会掉块肉。你如今是秀才,钱庄还敢上门打你不成?”

我看着他们,许久没有说话。

十年寒窗,我从童生考到生员。去年院试取中那日,我爹把写着我名字的红案抄了三份,贴给亲戚看。

如今乡试在即,他却亲手把我的名字塞进了钱庄的讨债簿。

为了攒赴省城的盘缠,我整个夏天都在书铺誊抄账册。一天八十文,磨破两根手指,才攒下一两多银子。

去临砚府城一趟,车脚、食宿、笔墨,至少要六两。

我娘上个月拿着新借的银子花十二两添了张雕花桌,今日听我说盘缠不够,却撇了撇嘴。

“读书又不是要饭。缺钱就多抄两夜,别只会找家里张口。”

我捡起讨债条,把上头的年月日抚平,收进书箱。

天黑后,我提笔写了封信,托送货的脚夫捎给姑姑林素云。

第2章 断我赴考路

第二日晌午,姑姑到了。

她在云序县南街开杂货铺,常年替人置办笔墨、绳索和木器。店里周转紧,她仍带来六两碎银,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

“阿远,先去应试。”她把包袱塞到我手里,“考完再慢慢还姑姑。”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我娘已伸手把银子推了回去。

“姐,您别惯着他。我们这是教他自立。”

姑姑抬头看她:“自立是让孩子凭本事挣钱,不是冒他的名义欠债!”

我爹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

“你跑来拆什么台?今日给他六两,明日他就敢借六十两。”

“你们给他借了二十四两,倒来担心我这六两?”

姑姑把布包按在桌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他已经是生员,科试也过了。乡试三年一场,误了这一科,谁赔他三年?”

我爹把门一开:“林素云,这是我家的事。”

姑姑没理他,只问我:“阿远,你自己想不想去?”

“想。”

这个字我说得很快。

我爹立即挡在我们中间:“想就自己挣。拿亲戚的钱算什么出息!”

姑姑气得眼眶发红,最终只好带着银子离开。走到门槛处,她低声对我道:“真遇着难处,来南街寻我。”

当天傍晚,同窗宋嘉树从窗外递进来一张纸条。

他和我一起熬过县试,知道我从前常拿冷馒头当午饭。

纸条上写着:“家中尚有二两余钱,可借君赴考。立字据即可,勿误前程。”

我正想回信,我爹却闯进屋里,夺过纸条。

他竟当夜去了宋家,问宋嘉树的父亲:“你儿子晓不晓得,我家知远在外头欠了二十四两?他还教人借钱?”

宋家怕惹上钱债官司,隔天便让人送来一句话:此事不便相助。

宋嘉树在书院门口等我,手里攥着那张没送出的借条。

“知远,对不住。”

“与你无关。”我把借条还给他,“你肯伸手,我已记下了。”

顾先生知道后,领我去县学找训导。

训导听完,先问:“你自己的债券呢?”

“在钱庄。我只见过抄件。”

“那就先呈一份辨明情由的状纸。”训导把笔递给我,“钱债应由县衙查断,学政管的是生员行止。若有人以此指你品行不端,切不可闷声认了。”

我照着他说的写明借银日期、未曾领银、当时正在书院,央顾先生为当日课业作证。

只是县学书吏收了状子,迟迟不给我回执。

我问了两遍,那人只说:“还要家中长辈出一纸保结。”

我回去求爹娘说明实情。

我爹一把抽走我写的状纸,撕掉一角。

“你还要告父母?让满县的人都说我们害你?”

“我没告你们。”我说,“我只写银子不是我领的。”

“你写一句不是,钱庄就能认?”

他盯着我,忽然问:“若县学和学政都知道了,你还肯说我们做得对吗?”

我没答。

当晚,我重誊一份状子,连同顾先生的课簿摘录送到县学,求书吏在留底上钤收文小印。

看见那一点朱红,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我不知道,父亲也在磨墨。

他要写的不是辨明状,而是一纸递往学政行辕的亲父具结告状书。

第3章 劣行档惊魂

三日后,学政行辕来了一名差役。

他没有先找我,而是拿着传问帖到了我家。

帖上写着:云序县附学生员林知远,涉嫌借债不偿、欺瞒师长、顶撞父母,列入劣行待查,限期到县学听询。

这样的劣行记录,乡里私下称作“劣行档”。它不是钱庄的欠账簿,而是学政查核士子品行的卷册。

我一看见“劣行”二字,背上便起了一层冷汗。

我爹却把帖子往桌上一拍,颇有些得意。

“这下总有人能管你了。”

原来他亲自去了一趟临砚府城,赶在学政巡试时递了状子。

状中说我因贪图虚荣,私向安合钱庄借二十四两,逾期八个月,债主上门时还出言羞辱,又不听双亲规劝。

他不止落了自己的名,还让母亲在证人一栏画押。

我看着那纸抄件,问:“爹,银子是谁取走的?”

“债券写的是你。”

“可我没有借。”

“你跟学政说去。”

我娘在一旁附和:“不就是叫先生训你几句?学堂里挨戒尺的人多了,你怕什么?”

次日,我到县学,教谕身旁坐着一名从行辕来的书吏。

他先问:“你承不承认安合钱庄有这笔欠银?”

“钱庄确有这张券,但不是我立的。我请求查原券、领银簿与取银之人。”

书吏皱眉:“你父母都说亲眼见你借债,还肯立结担责,难道两人都诬陷亲儿子?”

我把顾先生的课簿和自己的留底呈上。

“去岁冬月初九未时,我在书院当堂作文章。借据写着同一时辰在钱庄立券。此事可以对质。”

教谕拿起课簿,书吏却只将纸压在状卷后头。

“学政大人先审你的行止,不是替钱庄讨银。”

我答:“正因如此,更不能把别人的债当作我的劣行。”

他叫我退下,说日后自有核查。

没过几日,书吏又来问我爹娘,状中“抗债辱亲”是否属实。

我爹一口应承:“属实,绝无虚言。”

我娘也道:“他不肯认错,我们才求学政教诲。”

我冲上前去:“娘!你亲眼见我领银了吗?”

她避开我的目光:“你爹还能害你不成?”

我终于看明白。

他们根本不是弄不清借据真假,而是不在乎谁真正拿了钱。

我追去县学,问那书吏何时会找钱庄核券。

对方答得含糊:“行辕催着汇齐本府生员优劣册,先把你这事记上。后面的事再说。”

我将书院课簿、钱庄催条以及父亲在家承认“替我立券”的话,一件件写成补状,再请顾先生署名,送往行辕。

数日后,送状的人带回收讫凭据。

凭据背面却写着一行小字:限七月初八以前补交确证,逾期依现有卷宗核办。

我站在书院檐下,数着日子。

从云序县到府城,来回要四五日。

安合钱庄的原簿,又偏偏不肯给外人带走。

我手中最缺的,不是胆量。

是时间。

第4章 功名被革了

顾先生拿着我的补状,亲自赶往临砚府城。

回来时,他的鞋面沾满泥,脸色比出门前还难看。

“行辕收了材料,可管卷书吏说,借银原券没取到,父母的具结却已经入卷。若要撤回告状,最好由你爹娘自己更正。”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科试录送单。

“他们若不肯呢?”

顾先生沉默了片刻:“我去劝。”

他果真去了我家。

“林世昌,你既知银子是自己取的,就把话说明白。学政管生员的品行,你不是把孩子叫去挨两句训斥那么简单。”

我爹正试新买的雕花椅,闻言嗤笑一声。

“孩子不吃亏,哪里长记性?他既然没借,清者自清就是。”

顾先生急道:“可是你做亲爹的,偏说他借了!”

“那就让学政查。”

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哪知道自己以后会惹什么祸?教他谨慎些,总没错。”

顾先生拂袖而去。

七月初七,我再到家中,把十年前开始用的砚台、书箧、红案抄件一一摆开。

“爹,明日就是补证最后一日。”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你们去县学认一句,借银是你们的主意,钱也是你们取的,之前的告状不实。

我不求盘缠,也不求你们替我还债。我只求一句真话。”

我爹瞟了一眼那卷红案。

“你这是拿功名来要挟父母?”

“功名是我考来的。”

“没有我们养你,你能进学?”

我娘干脆背过身:“我们不会改口。学政大人若真有本事,就教教你什么叫孝顺。”

当晚,我借着油灯又写了两份陈情状,托人连夜送府城。

天蒙蒙亮时,我爹娘却早一步到了行辕。

后来我才知道,学政的幕友在复核文书前,还让人郑重问过他们三遍:状中所言,是否愿负诬告之责?

我爹答:“句句属实。”

我娘答:“儿子顽劣,我们无奈才来告。”

钱庄的欠银抄件、家长具结、县学抄送的劣行初册,就这样摆到了沈学政面前。

我的辨明状也在。

只是没有查验原券,没有问过领银伙计,更没有让我当面对质。

管卷书吏把那份辨明状夹在卷尾,禀称:“生员辩说无凭,父母反复指证,屡劝不改。”

沈学政听后皱了眉,问过两句,终于批下了“劣行昭著,黜革衣衿”八个字。

处分传到县学时,天已经亮透。

教谕请我到明伦堂,宣读行辕批示。

“云序县附学生员林知远,因赖债失行、不遵亲训,着革去生员名籍,收缴衣顶,原录送乡试之名一并撤去。”

我站在堂下,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件赴乡试才舍得穿的襕衫,是我亲手洗净叠好的。

如今连穿它的资格,也被一纸批示夺去了。

学官让人从县学册中勾去了我的名字。

笔尖沾朱,横着划过“林知远”三个字。

我盯着那一笔,突然想起去年院试揭榜时,父亲也是这样伸手指着我的名字,向满街的人说:“这是我儿子。”

我走出学宫,回到家中。

爹娘居然买了块糕点,放在桌上庆贺。

“先生训过你了吧?”我爹笑问,“往后不敢乱借债了?”

我把黜革文书放到他面前。

“我不必去乡试了。”

“怎么?”

“学政已革我的生员功名。乡试录送册上,没有我了。”

我爹的笑僵在脸上。

我娘往前凑了凑,声音发尖。

“革……革了?不是叫他当众认错吗?”

我说:“你们求的教训,学政已经给了。”

第5章 硬闯钱庄查账

我爹抓起黜革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荒唐!你科试二等,文章比别人写得好,怎能说革就革?”

我反问:“昨日让你们更正告状时,你们怎么说的?”

“谁知道他真会革!”

我娘急得直搓手:“父母教孩子,能算什么大错?你快去学宫说,这是家里的误会。”

“误会?”

我把文书上的罪由指给她看。

“赖债失行、不遵亲训。这几个字,有哪个是我做过的?”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爹当即套了驴车,带着母亲往府城赶。

两人到了行辕门口,又搬出我科试二等的名次,说我读书刻苦,乡试在即,不该因为一纸家状误了功名。

门吏问:“借债不偿一事,究竟属实否?”

我爹急着答:“银子本就是我替他取的!我们怕他日后胡乱借贷,才——”

我娘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话已经说出去了。

门吏抬眼:“既是父亲取银,为何告儿子私借?”

我爹赶紧改口:“我家里钱向来混着用,儿子年纪小,是我代管罢了。”

行辕没有替他们销案,只告知:革名已有批示,若认原状不实,须具改状,并持钱庄原券、县衙查验之凭,再呈学政复核;不得单凭口头求情。

我爹回家后,第一句话却是责怪我。

“门口问起,你为何不在旁边替我们圆场?”

“我不在。”我说,“更不会替你们说假话。”

他摔了茶盏:“你一味追究,真要把父母逼到官府里去?”

我收好书箱,没再争辩。

黜革文书的背面,县学盖着一枚收发小印。我记下日期,连同从前的补状和课簿一起装进布袋。

“我去姑姑家住。”

我娘挡在门口:“出了这道门,就别再求我们出盘缠。”

“我求过的,只是一句实话。”

姑姑亲自推着送货的板车来接我。

车上放着几捆麻绳、两口铁锅。我把书箱搁到锅边,她怕磨坏箱角,又脱下自己的外褂垫着。

“先到南街。”她说,“明早咱们去安合钱庄,把账查清。”

一路上我捏着那张欠银条,越看越觉得不对。

当初钱庄只给过我抄件,末尾有一行“林知远亲领”的小字。

而去岁冬月初九,恰是书院会课之日。

那一日我不仅人在书院,还在众人面前讲解过一篇经义。顾先生把我誊写的卷子留在书箧里,年月、课目、同席之人都有记录。

姑姑听完,推车的脚步慢了。

“若真是你爹代领,钱庄不该只认一个名字。收银时,总有拿钱的人,总有掌柜或伙计在场。”

我望着车辕前的石板路。

“只要还有人肯说真话,我就能查下去。”

第6章 当众撕破假面

安合钱庄开门时,我和姑姑已经等在门前。

魏掌柜看见我,脸色不大好看。

“林生员,那二十四两——”

“我已被革去生员名籍。”我把黜革文书放到柜上,“今日来不是讨价还价,是问一件事:去岁冬月初九,谁在柜上领走了银子?”

魏掌柜手指一顿。

他原以为我只是想赖账,见了学政批文,才知事情闹大。

“借券在柜里,不能随人拿走。不过你若请县衙查验,我等自然听差。”

我又问:“取银簿总还在吧?”

掌柜让伙计把旧簿取来,只肯隔柜给我看。

借贷簿记的是“林知远借银二十四两”,领银簿却另外写着:“本家父林世昌凭券代领,银二十四两,亲收。”

下面还有一个收银押字。

我看得分明。

最后一笔向外拖得很长,正和我小时候父亲替我写病假帖时的笔势一样。

“为何债券又写我亲借?”

魏掌柜脸涨得通红:“你爹说你是生员,在书院读书脱不开身,拿了你的私印与旧字帖来。伙计以为是父子商量妥的,便照着你的名立券。如今看,是柜里疏忽了。”

我问:“那谁看见我亲自来过?”

柜里一片安静。

最后,一个叫阿福的伙计从里间出来。

“林公子,那天是我点的银。我亲手把银子交给林老爷,你确实没有来过。”

我向他一揖。

“若县衙传问,你肯照实说?”

他看了魏掌柜一眼,点头:“我不敢替谁担诬告的罪。”

姑姑当即陪我去县衙投状。

状中只求查明冒名立券、银两实际领取之人,绝不请知县直接改学政的处分。

温知县收状后,让书吏给了呈词收讫的回条,又差人封存钱庄原券与领银簿的相关页,传掌柜、伙计候询。

“钱债归本县审。”他对我说,“至于革名,须凭查明的事实另送学政行辕,不是本县一句话能作主。”

我谢过他,拿着回条出来。

姑姑买了两个热馒头,递给我一个。

“先吃。你两天没好好用饭,案卷不长腿,也不会自己跑掉。”

刚咬第一口,父亲就追到了县衙外。

“林知远!你真把钱庄告了?”

“我请官府查是谁借、是谁领。”

“把状子撤了。”他压低声音,“钱庄的人寻到家里,说县衙要传他们。你娘怕得一夜没睡。”

“八个月里,你们不怕债主找我,今日倒怕人查原簿?”

父亲怔了片刻。

“当初是我执意要立券,你娘拦过两句。我没想到学政会当真。”

“既然如此,署名是谁写的?”

他移开视线。

“一个名字,值得闹到公堂?”

我没有回答。

那天傍晚,宋嘉树也来到了姑姑铺子。

他带来顾先生保存的旧课簿,还有两位同窗作证的会课帖。

“冬月初九未时,我坐你左边,文章还被先生批过。”宋嘉树将那篇旧文摊开,“他们说你当时亲去钱庄,是不可能的。”

我把材料依次放在桌上:借券抄件、课簿、县衙收状回条、钱庄领银记录的见闻。

宋嘉树看了许久,忽然问:“父母明明不是亲眼见你领银,为何敢在学政那里两人具结?”

我还没答,铺子外就传来爹娘的争吵声。

“取银是你去的!”我娘嚷道,“现在县衙要查,你别什么都推给我!”

我爹回她:“当初是谁说,欠上八个月,儿子以后就不敢随便借了?”

姑姑把半扇门推开。

门外站着三四个买货的街坊,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第一次觉得那一纸红印,并不是再也揭不去。

第7章 爹递来的短笺

第二天一早,爹娘一同闯进姑姑的杂货铺。

我爹进门就喊:“林知远,你给我出来!钱庄那边已经认了是我领银,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姑姑正在给客人称麻绳,头也不抬。

“有客人在,先把声放低。”

我娘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到柜上。

“我们商量过,肯去学政那里替你说情。但你先把这个签了。”

我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林知远自认家内钱债已和解,愿撤回县衙状词,不再追究双亲冒名立券之事;此后若生纠纷,由其自负。

纸末空着,等我落名画押。

“学政要查的是事实。”我把纸推回去,“你们若肯澄清,如实说便是。为什么要我先替你们开脱?”

我爹拍案:“我们都退到这一步了,你还想让县官拿我们问罪?”

“问不问罪,县官自有查断。”

我娘急得站起来:“你真要为了一张借券,把一家人拆散?”

姑姑从柜台后走出来,拿走那支蘸了朱砂的笔。

“孩子要回的是名声。你们拿他的功名当绳子,勒了八个月,还说是替他好?”

“姐,你别帮着外人说话。”我爹脸涨得发紫。

姑姑看着他:“世昌,我是你亲姐姐。知远也是我亲侄儿。你借银时连他在不在场都不问,如今倒知道一家人了。”

我娘忍不住说:“他住你这里,吃你的喝你的,当然听你的。等他真考上举人,远走高飞,你还管得着?”

“他往哪里走,是他读书挣来的路。”姑姑答,“不是我们谁赏的。”

我爹拽过纸,递到我眼前。

“最后问你一次,签还是不签?”

“不签。”

他把纸撕成两半,转身便走。

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回头低声问我:“县衙能查出那字是谁写的吗?”

“会拿原券比对。”

“若我向学政承认领银,你能不能让县里别追究署名?”

我还未作答,我娘已经折回门内。

“你敢承认冒签,我就跟你没完!”

两人当着铺里众人吵了起来。

父亲说是母亲想的主意,让钱庄一催再催,传开我赖账的名声,好叫我往后不敢借钱。

母亲说父亲亲自去钱庄,拿了我的旧字帖和私印,还替我在借券上写字,怎么能说自己无辜。

从前我求他们说一句真话,他们一个字都舍不得。

如今只为推卸罪责,倒把每一处经过讲得清清楚楚。

姑姑把门边看热闹的人劝散,叫爹娘出去争。

临走时,父亲丢下一句:“林知远,你不肯认家里这份情,日后就别回来了。”

我弯腰,把那两半和解书捡起来,和从前的讨债条夹在一起。

午后,温知县派人传话:钱庄原券与领银簿已封存,拟择日传讯;学政行辕也收到了县衙转送的初步查验禀帖,准我携证据到场申辩。

顾先生赶来,替我把证物按年月排好。

“上堂时不必猜爹娘为什么这样做。”他指着课簿说,“你只讲哪一日、谁在何处、谁见过、谁写过字。人心难证,凭据能证。”

当天深夜,姑姑铺门外有人轻叩窗棂。

我推开窗,看见父亲独自站在巷里。

他递进来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那日钱庄的取银回单。我从前藏着,今日给你。”

那纸已经发黄,写着“林世昌代领纹银二十四两”,落款是他的押字。

我爹犹豫许久,又从袖里取出一张短笺。

短笺只有两行:借券上“林知远”三字系我代署,银两由我领取,知远本人并不知情。

下面签着“林世昌”,还有他的指印。

“若这样能把功名要回来,明日我就去。”他说。

我将两张纸妥帖收好。

第二天一早,父亲遣人来讨短笺,说昨夜一时心急,字写得不妥,要换一张。

我托来人回他:“原纸已经送顾先生看过。要改,就到县衙和学政面前把话说清。”

第8章 学政翻旧案

县衙查验那日,温知县升堂,先命人打开安合钱庄封存的账簿。

魏掌柜站在堂下,额上都是汗。

“林知远有没有亲到柜上借银?”

“没有。”

“谁来立券?”

“是其父林世昌。称儿子在书院读书,不便亲到。”

“银子交给谁?”

阿福跪在一旁,答得明白:“小的点出二十四两,交给林世昌,他当场签了取银簿。”

温知县又让人取来我在书院所写的旧卷,与钱庄借券核对。

我写“远”字时,走之旁收笔短促,笔锋向内;债券上的“远”,末捺却斜拖出去,和父亲多年前替我写的病假帖如出一辙。

顾先生携两位同窗作证,说明去岁冬月初九未时,我正在书院会课,并未离席。

这些物证、人证逐一记入笔录。

温知县没有当堂替学政改判,只将钱庄借贷事实、领银经过、冒署疑点据实成文,钤印送往行辕。

“你们家中的银债另案查办。”他告诉我,“生员的功名,仍请学政核定。”

五日后,我在顾先生和姑姑陪同下,到了临砚府城的学政行辕。

从前我来这里,是为赴科试递卷;如今我抱着一匣证据,求的只是把自己从劣行册上划掉。

沈学政坐在堂上,先让我复述原先的告状内容。

“林知远,你承不承认私借钱庄二十四两,逾期不还,还辱骂双亲?”

“不认。”

“为何你父母三次具结,说句句属实?”

我将县衙查验笔录举起。

“他们确实三次说过这句话,但说过,不等于事情发生过。借券不是我写,银子不是我领。连钱庄伙计也说,从未见我到柜。”

沈学政翻到卷内原先的辨明状,问身边书吏:“此状七月初已收,为何先前批案时只见家长结状,不见钱庄原簿,也未传生员当面对质?”

那书吏脸色一白。

“卑职以为,亲父亲母既敢具结,又有欠银文券,足以证其失行……”

“钱庄有债,不等于此生借债。”沈学政打断他,“亲属具结也不能替代查验。你将申辩压在卷尾,竟称无凭?”

书吏伏地不敢答。

沈学政命人传爹娘入内。

我爹刚进门,仍想说此事是“管教太严”,求学政念我少年知错,恢复乡试资格。

沈学政问:“先前状中写‘林知远亲借,屡谏不改’,可有亲见?”

我爹向我娘看了一眼。

她忙说:“大人,我们是怕他以后放纵,才先替他管着银钱。”

“本官只问他有没有亲借。”

我娘噤了声。

我爹终于低头:“没有。钱庄那日,是我去的。”

“借券上的姓名是谁写的?”

“我写的。”

“为何说儿子赖债?”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想让他知道害怕,以后不敢向外人借银。我们原以为学政只会申斥几句……”

“你们以士子名节作玩笑?”沈学政的声音沉下来,“功名不是拿来吓孩子的戒尺。”

我爹娘谁也不敢再说话。

沈学政当即命人重核旧案,把我的陈情状、钱庄原簿抄验、县衙笔录与父母当堂供词一并入册,并令原经手书吏回避后续核卷。

他没有当场让我穿回襕衫。

“革名已入学册,乡试录送又涉府县层层造报。须逐级更正,不能口头算数。”

这句话叫我悬着的心又沉了沉。

我在姑姑铺中等了十日。

那十日里,顾先生往返县学与府城,宋嘉树替我抄备文书,我则在铺后帮姑姑记货账,谁也没说一定能赶上乡试。

直到七月下旬,县学的差役才送来一纸加盖学政关防的更正文移。

上头写着:原以林知远赖债失行而黜革,事实核验有误,撤销原革名批示,仍复其附学生员原籍;前科试二等录送资格照旧,着府县补造清册,驰送省城照验。

另有一行,命经办官吏说明漏核原状的缘由,留待追究。

我把那纸文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姑姑攥着旧布包,问我:“阿远,这回,你真能进乡试考场了?”

“能。”

她低下头,把包了许久的六两碎银重新捋齐。

“那就好。”

第9章 我凭己名入闱

恢复生员名籍后的第三日,县学把新的录送凭照交到了我手里。

教谕重新核对了姓名、籍贯、科试等第,告知我须持凭照到省城候验,入闱时仍要按例点名查验,不可误期。

顾先生替我收好文书,又从书案里取出一支用旧了的狼毫。

“这笔跟了我多年。带着吧。”

我忙推辞:“先生的笔,学生怎敢收?”

“拿去。”他笑了笑,“考场里谁也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这些年写过的文章。”

宋嘉树送来一包灯芯、一摞干净草纸,还特意告诉我,省城西门外的客栈便宜些,赴考的人住得多,须提早订房。

我打趣他:“你再叮嘱,我要以为你是我家长了。”

他也笑:“等你中了举,记得请我吃顿好的。”

傍晚,爹娘来了姑姑铺里。

我爹提着一只崭新的漆木书箱,母亲拿来六两银子,仿佛从前的事只是一场寻常口角。

“旧书箱边角都破了。”我爹把新的放到我脚边,“拿这个去应试,体面些。”

我娘将银子推过来:“盘缠爹娘出了。要不是你爹后来去行辕说话,学政也未必会撤革。”

姑姑在柜台后抬起眼,没说话。

我问父亲:“你准备怎么对亲戚说?”

“就说官府查明了,原是家里一场误会。你年纪小,不懂父母苦心。”

“谁误会了谁?”

父亲脸色一沉:“我们都来送你赴考了,你还要翻旧账?”

“你们没有道歉。”

我娘急道:“名籍都给你复了,你还想怎样?家里养你十八年,一点情分都不顾?”

我望着那只崭新的书箱。

去年院试取中时,爹娘也是这样欢喜;可他们高兴的,仿佛不是我的辛苦,而是“林家出了秀才”这句话能给他们长脸。

等这份脸面碍了他们管教我的主意,他们就能亲手毁了它。

“盘缠我已经借到了。”我说,“书箱也不必换。”

我爹把银子往前一推:“别给脸不要脸。既然学政撤了案,县衙追查冒署的状子,你也该撤了吧?”

“不会。”

“你要把亲爹亲娘送进衙门?”

“县衙查的是谁冒我的名字立券。银子是谁领的,原簿都写着。该如何处置,是官府依证据断,不由我替谁遮掩。”

父亲张嘴还想训我,姑姑却将银子推还给他。

“人已经有路走了。让他自己选。”

我把随身的私印、学籍凭照和县衙收状回条放在一起。

“以后我的印章、借券、学籍文书,请你们别再碰。”

我娘怒极,拖过新书箱,丢下一句:“好,你有本事一辈子别认我们!”

我没有追。

他们走后,姑姑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包六两碎银。

“还在这里。你先带上,等有了出息再还。”

我寻来一张干净纸,写明借银六两、年月和借款人。

姑姑接过去,瞧着我的字笑了。

“一家人,还立字据?”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该清清楚楚。”

她将借据折好,压进账册。

“行了,睡吧。明天走三日山路,早些起。”

赴省城那日,我仍背着那只旧书箱。

箱盖的铜扣不大灵,一颠便松。我用细绳缠了两圈,便又结实了。

到了临砚府城,我先去学政行辕验过更正文移,再持补录凭照向乡试点名处报到。

吏员对照新送的清册,念出:“云序县附学生员,林知远。”

我应了一声。

这次,册子上没有谁替我画押,也没有谁替我作答。

八月乡试开场,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襕衫,随众生员走入贡院。

进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门楼与我梦里想过千百次的一样高,而我终于凭自己的名字走了进来。

秋榜张贴时,我榜上有名。

顾先生托人捎来的信只有一句:“文章终不负读书人。”

姑姑看见报喜的差人,先问的不是赏银,也不是宴席。

她问:“名帖上真是林知远三个字?”

差人笑道:“白纸黑字,半点不错。”

爹娘也来过,说要设宴,请族中长辈同贺。

我没有去。

安合钱庄的债早由父亲另行清算,县衙对冒署借券与虚假具结的查究仍有后续,顾先生嘱咐我把所有文书好好留着。

有人劝我:“如今都中了举,过去的事,何必总放在心上?”

我没有同他们争。

只是把最初那张催债条、那道革名批示、后来更正的文移,一并装进旧书箱最底层。

它们提醒我,我曾如何被至亲指作劣行之人,也提醒我,真相不是靠磕头求来的。

入冬后,宋嘉树约我去书院看新收的学生。

我带上顾先生赠的狼毫,关了院门,同他沿着青石路走去。

走过县学门前时,风掀动墙边新贴的生员名册。

我停了一瞬,没有再找自己的名字。

从前我拼命要证明,那三个字不该被旁人抹去。

如今我知道,往后走哪条路,得由我自己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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