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铮在来娶我的路上发生严重车祸,心脏衰竭,随时可能死亡。
我不吃不喝守了他七天,可始终等不到心源。
爸妈一夜白头,流着泪求我多考虑自己。
往日最爱与我比较的养妹收了性子。
哥哥更是将所有好友带到我面前让我选个新欢。
所有人都在劝我向前看。
可转身离开病房那天,我接到了傅铮来自五年后的电话。
他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获得匿名心脏捐献,让我等等他。
我含泪笑起来,没有问五年后的我们结婚了没有。
只是安静提笔,在心脏捐献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躺上手术台时,我眷恋地想最后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可听筒里传出的,却是哥哥的调侃。
“可以啊阿铮,假装五年后的自己给黎岁打电话吊住她,然后我们再借口送你去国外接受治疗,这样你就可以安心陪遥遥五年了。”
妈妈语气里全是纵容。
“遥遥那丫头寻死觅活的,非说你陪她五年就彻底死心。”
“她不比黎岁,从小被我们娇惯坏了,阿铮你多担待。”
爸爸大手一挥。
“既然黎岁的嫁妆暂时用不上了,就先给遥遥吧。”
傅铮沉默片刻,声音淡淡。
“人命关天,我自然不能放手不管。
“可说好只是用这场戏圆遥遥一个梦,五年后,我的太太还是岁岁。”
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麻药已经生效。
……
听筒里的哥哥的声音还在继续。
“阿铮,三日后,你和遥遥就要飞去巴黎举办婚礼了。”
“我会提前和医生统一口径,说要带你转院去国外。”
妈妈附和接话。
“如果黎岁要陪你过去,我就给她喂点安眠药。”
“她从小乖顺,不会怀疑我们的。”
爸爸顿了顿,没忍住叹了口气。
“只是答应了遥遥要送她出嫁的。”
“现在去不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们。”
空气一时静默。
我闭着双眼,尚未彻底失去知觉的手指轻轻一抽。
他们话语里,对养妹黎遥的愧疚,那样熟悉。
当年找回走失的我时,他们也曾用这样的语气。
抱着遍体鳞伤的我说对不起。
爸爸说他将寻人启事贴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哥哥说他日日蹲在警局向工作人员追问最新进展。
妈妈红着眼眶,温柔地擦干我脸上的污渍。
傅铮则和儿时一样,朝我伸出手:
“岁岁,我们回家。”
可如今,哥哥想着为黎遥骗我,爸妈用尽手段拖住我。
傅铮更是在我期待了十年的婚礼上。
用一场假车祸,让我尝尽痛不欲生的滋味。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冰冷的器械进入胸腔。
在感受到凉意前,心脏先一步被剥离。
那个被我紧紧握在掌心的手机无力砸落在地。
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这道闷响传出,听筒那头终于发现这通无意识接通的电话。
“……岁岁?”
随着傅铮骤然紧绷的声线传出。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躺在手术台上。
而是在傅家的客厅上空。
我死了。
我怔怔地抬手,透过自己虚幻的身体看清下方的布置。
是满眼喜庆的红色。
妈妈坐在沙发上,替黎遥一遍遍揉软婚鞋的后跟。
爸爸戴着老花镜认真检查着婚礼的流程。
哥哥在几十束捧花里挑出黎遥最爱的蔷薇。
而傅铮坐在桌前,面前摆放着一张请柬。
那是我亲手改了一版又一版的样式。
七天前,新娘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如今,却变成了黎遥。
一滴墨痕不合时宜的坠落,晕花字迹。
可傅铮浑然不觉,他死死攥着手机,又叫了一遍。
“岁岁!”
这次,每个人都听见了。
偌大的客厅陡然死寂。
第2章:
傅铮对着听筒又叫了几声。
始终无人应答。
哥哥猛地松了口气。
“估计是误触了。”
“黎岁她守着你做的那个假人,眼睛都不敢闭,怎么会突然打电话?”
仿佛也是想到了这点。
傅铮紧绷的脸色渐渐放松。
我却愣住了。
过去七天里,我眼不敢闭,水顾不上喝。
隔着观察室的玻璃,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向上天祈求一个奇迹。
可呼吸面罩下的人,始终沉睡着。
哥哥数次劝我休息无果后,终于崩溃。
他哑着声音,指着哭得泣不成声的爸妈问我。
“你不考虑自己,难道也不考虑爸妈吗?”
那时我看着父母斑白的头发,以为他们是太担心我。
可原来他们担心的,只是怕我守得太久,耽误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傅铮仿佛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开口。
“我不方便出面,你劝劝黎岁,让她别守着了。”
“前两天她抽了不少血,这样下去不行。”
爸爸抿了抿唇。
“是啊,前几天遥遥胡闹,听到你要结婚,当场就割腕了。”
“要不是你想出的办法,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跟黎岁开口,让她给遥遥献血。”
妈妈的眼圈也红了点。
“这一次,委屈岁岁了。”
我怔了怔。
三天前,医院给躺在ICU的“傅铮”下了病危通知书。
可偏偏血库储备不足。
为了多换一包符合傅铮血型的血袋,我在抽血窗口咬牙撑到晕厥。
可原来我抽空的半身血,是爸妈为了救他们捧在心上的小女儿。
是傅铮为了救为他痴狂的女人。
可唯独,没有人考虑我几天没合眼,能不能撑得住。
下一秒,大门被猛地推开。
黎遥站在门外,眼眶通红。
“你们心疼她了是不是?”
“我知道,我只是你们捡回来的女儿,比不上她这个亲生的!”
她强撑着笑了笑。
“你们也没必要非逼着傅铮娶我,与其让他为难,我宁愿去死!”
话落,她站上阳台边缘,身形摇摇欲坠。
哥哥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紧紧拽着她。
“胡说什么!阿铮心里有没有你还不清楚吗?”
“那天黎岁献血后烧得糊涂,一直在叫阿铮的名字。”
“可听到你怕打雷,阿铮就毫不犹豫地抛下她来陪你,这还不能说明他爱你吗?”
黎遥眼圈还红着。
“真的?”
傅铮也上前将人揽进怀里,宠溺叹息。
“当然是真的,刚才我还在为你挑婚纱呢。”
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黎遥。
“你看,这一套就很适合你。”
我愣愣的看着屏幕上那抹纯白,眼眶一痛。
那件婚纱,傅铮和设计师磨了三个月。
我去试纱那天,向来稳重的傅铮孩子气的偷拍下我穿婚纱的样子。
他将照片贴着心口,虔诚地在我额头落下轻吻。
“岁岁,我要记录下你嫁给我的每一个瞬间。”
可现在,他亲手将我的脸裁掉。
仿佛那张曾经记录幸福的照片里,从来没有我。
这一幕,如此熟悉。
被找回来的那年。
黎遥焦虑症爆发,举着剪刀把全家福里我的脸剪碎。
“她回来了,你们肯定就不要我了!”
爸妈手忙脚乱的哄她,哥哥将要送我的玩偶塞进她怀里。
只有傅铮牵起我的手,冷着脸让黎遥和我道歉。
随即郑重向我承诺。
“岁岁,在我这里,永远没有人能取代你。”
可他的永远,在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句笑话。
心脏捐献手术即将完成。
他的永远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第3章:
在所有人齐心协力的安慰下。
黎遥破涕为笑,刚想说话。
下一瞬却被傅铮无名指上的戒指吸引了目光。
“这是我们的婚戒吗?”
“怎么你就提前戴上了,我的那枚呢?”
她伸手要去摸。
可出乎意料的,傅铮下意识抽回了手。
黎遥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傅铮也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他抿了抿唇。
“抱歉,这是岁……”
没说完,傅铮便被哥哥拽到一边。
“你疯了?一枚戒指而已,你犯不着又惹遥遥不开心吧?”
傅铮抚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半晌没有开口。
我失神望着那枚戒指。
那是傅妈妈留给他的遗物,本是一对。
除了他手上那枚,还有一枚,在我手上。
当初傅铮将它戴上我的无名指时,眸光温柔。
“岁岁,我发过誓,这枚戒指我只会替我认定的妻子戴上。”
“答应我,永远不要把它摘下来。”
这一瞬间,我又生出些希望。
可下一秒,黎遥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哥哥顿时急了。
“因为黎岁?”
“阿铮,你都能答应给遥遥留个孩子了,如今一枚戒指,你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大脑“轰”地一声。
胸腔里那点仅剩的温度,在触及傅铮掩在衣领下的红痕时,彻底成了飞灰。
原来,我烧得糊涂都在一遍遍念着的人。
那时候却在毫无负担地和别人翻云覆雨。
我颤抖着扑上去,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我的手,只能徒劳地穿过他们的身体。
然后眼睁睁看着傅铮眼里的犹豫消散。
他温柔地擦干黎遥脸上的泪痕。
“不哭了,是我的错。”
“等从黎岁手上拿回戒指,我亲手刻上我们的名字,再也不给别人了好不好?”
我听着他口中“别人”这两个字,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
那枚他让我永远不要摘下的戒指。
如今却是他先一步逼我放手。
眼见傅铮哄好黎遥,众人都松了口气。
赶到医院找我拿戒指时,大家让傅铮在车上等着,以免不小心被我撞见。
可等进了医院,却没有发现我的身影。
妈妈叫住一个实习护士,问我的去向。
“不知道,大概是又找医生问有没有合适的心源了吧,喏,东西都还在呢。”
手术前,我将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外面。
戒指,手机。
还有一串崭新的婚房钥匙。
妈妈却在瞥见钥匙串上的公仔挂件时愣了愣。
那是她最后一次送我的生日礼物。
当年走失后,她和爸爸在找我的路上救回了黎遥。
黎遥不记得自己的亲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为了庆祝她的新生,也为了提醒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爸妈将我的生日,也定成了她的生日。
可我被找回后,黎遥并不愿意和我一起庆生。
她缩在哥哥怀里,对着爸妈哭得小心翼翼。
“我没有姐姐命好,有亲生父母在身边。”
“但生日这天,你们能不能只属于我?”
于是我的生日,被默认移到了后一天。
爸妈说:
“你做姐姐的,懂事点。”
哥哥说:
“遥遥没有安全感,你让让她。”
一让再让下,后来,我的生日就再也没人记得。
妈妈摸着那个褪色的公仔挂件,神色有些动容。
她朝护士走了一步,想问问我怎么样了。
爸爸却拽了她一把。
“你别耽误时间,黎岁不在正好,万一被她发现端倪就麻烦了。”
妈妈如梦初醒地停住脚步。
我飘在他们身边,只觉悲凉。
原来连问一句我的情况,也是麻烦。
他们收好戒指,正要离开。
哥哥的目光忽然落在一旁叠得整齐的文件上。
“这是什么?”
顺着他们的目光,我呼吸一紧。
那份文件,是我的心脏捐献协议。
第4章:
就在哥哥即将翻过文件时。
黎遥忽然开口。
“还是别动姐姐的东西吧,不然到时她察觉有人来过,戒指又不见了,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哥哥收回手。
“你说得对,不能因为她,让你和阿铮的婚礼出差错。”
我低下头,自嘲一笑。
只要他们拿起来看一眼。
就会发现我胸腔空荡荡地躺在一墙之隔的手术台上。
可他们没有。
一辆蒙着白布的担架床和他们错身而过。
风掀起一角白布,露出半张没有血色的脸。
那是我。
他们没有低头。
像多年来每一次忽视我那样,径直走远了。
我的遗体被推进一间单独的病房。
入殓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的手很巧。
完美完成了我手术前的请求:
“希望死后可以漂亮点,这样家人看到我的最后一面,不会太难过。”
可现在他们正为黎遥的婚事忙碌,甚至连想起我的时间都没有。
我静静地等待殡仪馆的车来将我的身体带去火化。
可先一步出现的,是去而复返的傅铮。
“黎岁!你到底对遥遥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要逼死……”
傅铮大步冲到病床前,一把钳住我的手腕。
可在触及我手腕上的冷意时,他脸上的怒意瞬间冻结。
“怎么这么凉?”
哥哥走进来,满脸讽刺。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心虚害怕。”
“我们来拿戒指的时候,她肯定听到了你假车祸要和遥遥结婚的消息。”
“才会说尽恶毒的话想要逼死遥遥!”
他将黎遥的手机砸在我身上,我急忙扫了一眼。
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满屏恶毒到极致的辱骂,都来自我的社交账号。
骂她绿茶,骂她是个只会霸占别人父母的孤儿,还是觊觎姐夫的贱人。
最后更是直接让她去死。
黎遥受了刺激,于是吞了安眠药寻死。
但我早已是个死人了,怎么可能还会给她发消息?
我扑到他们面前,却没人能听到我的解释。
傅铮死死盯着病床上毫无动静的我,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伸手,将我扯了起来。
“我是要娶遥遥,但那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你就这么恶毒,连五年也不肯让?”
被他一拽,我胸腔缝合的刀口裂开一寸。
可情绪激动下,没人注意到我衣服上逐渐晕染开的红色。
妈妈浑身颤抖,一耳光甩在我脸上。
“遥遥从前总说你暗中欺负她,我原先不信。”
“现在看来,你分明就是惯犯,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心肠歹毒的女儿!”
我的脸被扇得无力地歪向一边。
原先入殓师替我调整的微笑弧度,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是我在冷笑一样。
爸爸气得推了我一把。
“冥顽不灵!早知道当初我们就不该找你!”
“你死在外面我们倒省心了。”
胸腔的刀口又裂开一些。
我怔怔地看他。
可是爸爸,我真的已经死了啊。
哥哥气愤地朝着傅铮开口。
““遥遥被她逼得进了急救室,起码要给她点教训吧?”
傅铮没回答他,只是攥着我的手腕紧了紧。
他盯着我。
“黎岁,起来!现在和我去道歉,我就当你只是一时糊涂。”
可死人不会道歉。
也给不了他任何反应。
傅铮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冷笑一声。
“行,你既然要装死,那我就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通知婚礼策划,我和遥遥不去国外办婚礼了,就在国内办。”
“你晚一天道歉,我和遥遥的婚姻就延长一年!你最好不要后悔!”
他松开手,我的身体直直地栽倒在地。
胸腔上那个被缝合起来的伤口,终于承受不住他们的拉扯猛地崩裂。
鲜血从空荡荡的左胸处喷涌而出。
下一秒,殡仪馆的人敲响了房门。
“打扰一下,按照黎岁女士遗愿。”
“我们来收殓她的遗体送去火化。”
满屋死寂。
工作人员低头翻开文件,又补充道:
“另外,黎岁女士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
“她捐出的心脏,已经送往医院用于移植。”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骤变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受捐者——傅铮先生。”
第5章:
傅铮整个人狠狠一震。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前,将我的身体重新抱回床上。
检查过眼球与颈动脉后,在登记表上记录完毕,平静宣布:
“根据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黎岁小姐已于11月1日8时30分死亡。”
“我院将按黎小姐生前意愿,进行遗体火化流程。”
“请问哪位是家属?”
“你是不是弄错了?”
妈妈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已经发抖,
“我女儿好好的,你说什么遗愿,什么火化,我听不懂……”
领头的工作人员皱了皱眉,只能再次解释:
“昨天黎小姐在手术前,就已经提前联系过我们,安排了今天的收殓事宜。”
“如果各位是家属,不应该不知道。”
爸爸嗓子哑得厉害:
“怎么可能?我女儿为什么会捐献心脏?”
工作人员合上登记表,语气仍旧平静:
“具体原因我们不清楚。若你们是直系家属,可以向医院申请调取她的器官捐献意向书。”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我胸前被撕裂的伤口,语气冷了几分。
“但恕我直言,没有哪位死者的家属,会在人死后还这样折腾她。”
“也没有哪位死者,会无助到只能自己提前联系殡仪馆,替自己处理后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妈妈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突然想起几天前,我曾轻声问她,能不能陪我再去拍一张全家福。
那时候,哥哥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没有我的合影,不解地说:
“这幅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还要拍新的?”
那几天他们正因为黎遥闹绝食、逼婚的事焦头烂额,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不耐。
“岁岁,这种时候,你就别再添乱了。”
那时的他们,没有看懂我眼里一点点熄灭的光。
只听见我低低说了一句:
“好。”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不过又是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被他们忽视也不会离开的请求。
可直到今天他们才明白,
那不是懂事,
是算了。
是我终于放弃再融入这个家。
所以后来,我瞒着所有人签下了器官捐献协议。
孤零零地躺上手术台。
连死后的收殓,都自己提前安排好。
我再也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了。
傅铮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撞翻了桌角的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的遗物。
一串钥匙,一份被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被他这一撞,那些纸张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其中一页上,《心脏自愿捐献协议书》几个黑字格外刺眼。
两小时前,他们谁都没有在意的那份文件,
此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眼里。
捐献人:黎岁。
受赠人:傅铮。
捐赠原因:自愿捐赠。
而在协议背面,安静地躺着一行字——
阿铮,我不愿意生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原谅我的自私,你要好好活着。
第6章:
傅铮看着那行字,像是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他想起他编出的假病情,说自己心脏衰竭。
想到那通电话里,曾跟我说过,会有匿名心脏捐赠。
可心源哪有那么轻易能等到,没有人会轻易为另一个人献出心脏。
除了一心想要他活下去的我。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曾仰着头问他。
是不是我真的不够讨人喜欢?所以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才会对黎遥那么好?
那时傅铮将我揽进怀里,一字一句地告诉我。
”不管他们如何,我只对你好。”
我信了。
所以我愿意为这唯一一个还记得对我好的人,献出我的一切。
可他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如今,也不必再记得了。
爸妈和哥哥脸上最后一丝的血色,也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消失殆尽。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场他们联手演出的戏。
造成了一个多么荒谬的结果。
他们亲手把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妹妹逼上了死路。
“如果没有疑问的话,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让逝者早日安息。”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过死亡证明。
傅铮看着那张死亡证明上的时间。
忽然想起那通早上他以为我误触打来的电话。
他终于明白,那不是误触,只是想在最后听一听他的声音。
可那时他在说什么?
他在和我的爸妈,我的哥哥商量着怎么瞒住我。
怎么给我喂安眠药。
怎么让我心甘情愿地像个傻子等他五年。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
傅铮抱着头,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
“不!不是这样的,岁岁,你起来,我可以解释……”
我安静地看着每一个人的神色。
心里忽然涌上些悲凉。
原来,他们对我的死,也不是全然不会难过。
只是,太迟了。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前,要将我抬下楼。
傅铮忽然冲上来,嘶声吼道。
“别碰她!”
他死死地抱着我。
哪怕鲜血将他一丝不苟的西服衬衫染成暗红也全然不顾。
“滚!都滚出去!”
殡仪馆的人没了办法,只能先行离开。
等到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他跪在我身侧,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岁岁,起来,别闹脾气。”
“你不愿意我娶黎遥对不对?”
“我答应你。”
“只要你起来,我马上去和她退婚。”
我当然不可能回应他。
他怔了怔,而后像是想起什么。
开始垂首认真地一点点替我擦掉脸上的血迹。
“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你还没收拾好所以不想理我?”
“我帮你收拾。”
“这样能快一点,不然就要错过时辰了。”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我的脸被他擦得一塌糊涂。
哥哥再也忍不了,冲上来猛地将他推开。
“够了!别再折腾她了!”
“折腾?”
傅铮听着那两个字,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抬眸冷冷地盯着哥哥。
“要说折腾,这些年你们折腾岁岁还少吗?”
“因为黎遥喜欢,你们就逼岁岁让出她从小睡到大的房间。”
“黎遥的一句撒娇,你们就把岁岁的生日也送给了黎遥。”
“而黎遥一受伤,你们更是想方设法骗岁岁给她献血。”
“桩桩件件,你现在有什么脸说我折腾她?”
过去那些被刻意忽视的偏心,在此刻尽数揭开。
爸妈默默低下了头。
哥哥脸一阵青一阵白。
“那你呢?献血这个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配合我们用假车祸骗她的也是你,要不是你编出心脏衰竭的病,她怎么会签这份协议!”
“这里的每一个人,有无辜的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是啊,我的死亡,他们都不无辜。
婚礼那天,哥哥亲口告诉我,傅铮除了车祸。
心脏衰竭的病历,是傅铮亲自安排人做的报告。
始终等不到心源的消息,是爸妈放出的。
一切归根结底,是他们觉得我好骗。
是笃定之后我知道了真相,也能被哄回来。
却从来没有想过,我会义无反顾地捐出心脏。
让这场谎言,再没有回还的余地。
爸妈立在一旁,早已泪如雨下。
我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从前,我一向不舍得他们为难。
我总是想着再退让些,再懂事些。
爸妈和哥哥,或许就会多爱我一些。
可如今,都不重要了。
第7章:
黎遥找上门来时。
傅铮已经擦净我脸上的血迹,替我换上了平时最爱的那套衣服。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岁岁,我带你回家。”
黎遥僵在原地,眼圈迅速红了。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出现在她面前了?”
“你难道忘记她是怎样骂我,逼我去死了吗?”
她转向一旁静默不语的爸妈和哥哥。
“你们不是说来替我出气的吗?”
“就因为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所以你们就合起伙来,由着她欺负我?”
可向来对她的眼泪没有抵抗力的哥哥闻言撇开了头。
妈妈失望地垂下眼。
爸爸则冷冷地看着他,像是从没认识过这个养女。
傅铮将我小心地放上车,这才终于抬起眼看她。
不同于过去宠溺,这一次,他的眼里只剩寒意。
她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你们……怎么了?”
“你说,岁岁今天给你发消息,逼你去死?”
黎遥满脸屈辱的咬唇。
“是啊,你们不是都看到消息了吗?”
“那你告诉我,早上就已经死了的人,怎么给你发消息?”
傅铮的声音很轻,却震得黎遥猛地抬头,连酝酿已久的眼泪都被憋了回去。
“什么?早上?我明明……”
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黎遥仿佛意识到什么。
猛地捂住嘴咽下了后半句。
没人注意到她的失常。
眼看傅铮转身上车,黎遥慌了神。
她去抓妈妈的袖子。
“妈,你听我解释,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妈妈一点点抽出衣袖。
“我们查过监控了。”
黎遥脸色一白,查过监控,就意味着她拿走我手机,诬陷我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爸爸将给她写的婚礼致辞撕碎。
“如果我没有错信你,我本该参加的,是岁岁的婚礼。”
哥哥没有动,黎遥仿佛看到了希望。
猛地扑上去抓住他的手。
“哥,你是信我的对不对?”
哥哥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演员。
“原来,过去你就是用这样的手段,骗走了岁岁的生日,占了岁岁在家里的位置。”
他像丢垃圾般将她丢开。
“从今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第8章:
我的葬礼在两天后举办。
那一天,原本是傅铮和黎遥的婚礼。
可没人提这件事。
妈妈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褪色的钥匙挂件。
爸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却始终不肯转过身来。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
哥哥捧着我的骨灰盒,替我擦着不存在的灰尘。
傅铮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把我的遗像擦了一遍又一遍。
相框里的我笑得很甜。
是去年春天在樱花树下拍的。
那时候他对我说,只要你开心,以后每年都陪你来拍。
沉默像是一面墙,堵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电话铃声的响起,打破了这场沉默。
“傅总,我们已经按照黎遥小姐的吩咐,如约给黎岁小姐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
“请问,她的心脏要怎么处理?”
傅铮的神色,在一瞬间冷得彻底。
“你说什么?”
那头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连忙解释。
“当初黎岁小姐签下自愿捐献承诺书时,我们本想阻拦。”
“但黎遥小姐说,这是您的意思。”
傅铮额角青筋暴起。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问我?”
电话那头战战兢兢道。
“是您说过,只要黎遥小姐开心,都可以听她的。”
傅铮猛地闭了闭眼。
爸妈的脸色,也霎那惨白。
他们想起当初黎遥闹着想不开时,劝傅铮的话。
“总归只是五年,你顺着她一点,往后你还有大把时间和岁岁在一起。”
可那个他们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弥补的人。
此刻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再也等不到谁的弥补了。
“还有……”
不等那边犹豫,哥哥一把抢过手机,怒吼道。
“还有什么?一次性都说清楚!”
“就是,手术后我们检查发现,黎岁小姐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
像是炸弹落地。
爸妈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双双晕死过去。
哥哥手忙脚乱地冲上去,大喊着医生。
一片嘈杂的混乱里,傅铮脚步虚浮地走到我的遗像身边。
将额头轻轻抵住冰冷的相框。
“岁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养一个孩子,给她所有的爱啊……”
他再也说不下去,背脊颤抖得厉害。
我怔怔地看着他。
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原来……这里曾有一个孩子吗?
我忽然想起,傅铮曾握着我的手,在婚礼请柬上写下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不止会出现在婚礼请柬上。”
“还有我们的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
那时我听着他一一列数,笑得幸福。
可如今想起来,只剩厌恶。
下一秒,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第9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黎遥穿着那件原本属于我的婚纱,缓缓走向傅铮。
“阿铮,你说过要娶我的,现在姐姐不在了,我们的婚礼不能取消对不对?”
她还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然败露。
傅铮看着她身上的婚纱。
“脱下来。”
黎遥不肯。
“这是你为我挑的,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穿?”
傅铮一步步走向她。
黎遥脸色一喜,以为是要来牵她。
可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他,被突然被一股大力扼住了脖子。
“你算什么东西?
“岁岁的东西,你也敢碰?”
黎遥瞪大了双眼,拼命挣扎。
“你干什么!你说过,只要我开心,做什么都可以的!”
傅铮越发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掐断她的脖子。
“可我从没让你害死岁岁!”
“你怎么敢,让岁岁真的躺上了手术台!”
黎遥一怔,随即笑出了泪。
“所以你后悔了?”
“凭什么傅铮,是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
“那是因为你以死相逼!”
“那又如何!想要的东西我凭自己争取有什么不对?”
黎遥在他掌间用力挣扎着,脸上却挂着癫狂的笑。
“因为敢争,所以我替自己抢来了爸妈,抢来了哥哥。”
“而如今,因为黎岁,你只肯给我什么所谓的五年。”
“你以为我是什么挥之则去的人吗?既然她妨碍你给我一辈子,那我放她去死,有什么不对?”
傅铮的脸上闪过诸多神色。
震惊、愤怒,最后定格几乎将他烧尽的恨意。
他将人狠狠甩开。
“既然如此,你就把岁岁受过的一切,都还回来!”
黎遥踉跄地想要逃。
却被保镖挡住了大门。
见逃不出去,她狂笑着抓起一旁的刀,朝着傅铮冲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别好过,一起下地狱吧!”
傅铮看着那把透胸而过的刀,踉跄着退了几步。
最终彻底失去力气,跌倒在地。
……
傅铮没有死,但也快了。
心室间隔破裂,他的心脏正在渐渐失去功能。
那间ICU室,这一次他真的住进去了。
哥哥来看他那天,带来了黎遥的判决报告。
故意杀人的罪名,足够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隔着氧气面罩,傅铮无声地笑了。
恍然间,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淡了许多。
我知道,我快要离开了。
哥哥沉默地在病房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
我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他老了很多。
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父母脑梗成了植物人。
黎遥的做的事也被爆出,黎家股价大跌。
哥哥每天忙于撑起摇摇欲坠的公司,短短几天,两鬓已然白了大半。
我不觉得快意。
却也同样的,对他们再生不出一丝波澜。
有医护人员上前,询问傅铮是否接受我捐献出的那颗心脏。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读懂他的口型。
他说,我不配。
心电图慢慢被拉平,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傅铮传来告白的纸条。
“傅铮想一直陪着黎岁,直到走入下一个生命的春天。”
我缓缓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这场失约的春,再也没有人会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