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伺候他瘫在床上的妈十一年,熬药,翻身,擦洗。
他咽气前攥住我的手交底:那晚的门是他自己开的。
我妹妹想嫁霍家少爷,他愿意拿我这块绊脚石去填。
我把那碗热汤药浇在他脸上,眼前一黑。
再张开眼,二十五岁生日宴的烛火还在晃。
她端到我手里那杯酒,我转手敬给了未婚夫。
听见他在房里喊别拍我,我把锁拧上了。
1
二十五岁生日宴上,我妹妹捧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眼睛笑成两条缝。
“姐,这杯你得喝,霍家哥哥亲手给你兑的。”
这句话我听过一回。
上一世我接了,一口干完,十八分钟以后腿软得扶不住桌子,再醒过来人在十七楼的客房里,身上压着一件男人的外套,门外站满了举手机的客人。
从那天起我就只剩一条路,嫁给程修远。
我妈资助过的那个寒门学生,宜和精密工艺科的技术员,明州第十四中学考出来的尖子。
我一直以为是我拖累了他。
订婚第二年他被一脚踢到兰河项目部,十五年没调回总部。
他妈孙慧兰中风瘫在床上,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垫,我伺候了十一年。
他四十四岁那年,肝上的东西压得他瘦成一把骨头。
我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的劲道,不该出在一个快不行的人身上。
“宜宁,有件事我压了半辈子,今天得交代。”
“那天晚上那扇门,是我自己开的。”
“芮芮喜欢霍彦舟,她跪在我面前哭,我就答应了。”
“去兰河也是我自己签的字。”
“离得远一点,才碍不着她过日子。”
他讲完这些,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是一个男人替心上人扛了一辈子以后的得意。
我手里那碗药还在冒气。
我扣到了他脸上。
眼前一黑。
再张开眼,水晶灯晃得我睁不开,蛋糕上二十五根蜡烛正在烧。
望江台酒店三楼宴会厅,四月十七号。
我二十五岁生日,两家人要在今晚把订婚的日子定下来。
沈芮芮还把那杯酒举在我鼻子底下,手腕上的银镯一晃一晃。
我抬手想泼她一脸。
手举到半空又落回来。
泼了只痛快十秒。
她回头换个杯子,还能再来一次。
我接过杯子,放在桌布上。
“手上有奶油,我擦一下。”
“姐你快点,冰都化了。”
乔若兰凑过来按住我的手背。
“宁宁,彦舟难得给你兑一回,别拿架子。”
主位上我爸沈建邦用筷子敲了下杯沿。
“一家人,喝。”
我低头擦手,餐巾盖住杯口。
半杯酒进了我随身那个洗干净的玻璃小瓶,瓶子塞回包侧袋。
手机架在果盘后面,镜头正对着这块桌布。
然后我端起杯子站起来,走到霍彦舟那一桌。
“彦舟,这杯我喝不动。”
他眉头一皱。
“哪里不舒服。”
“今天我过生日,第一杯该你替我喝。”
“你爷爷坐这儿看着,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霍崇山的拐杖往地毯上一戳。
“一杯酒,男人还要掂量半天。”
霍彦舟脸上挂不住了。
他接过杯子,眼睛往沈芮芮那边飘了一下。
沈芮芮张嘴要叫,我先一步把她的手按在桌面上。
“妹妹,姐姐敬他,你拦什么。”
霍彦舟仰头干了。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沈芮芮的手在我掌心底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了我的虎口。
我把手机从果盘后头摸出来,按了停。
然后低头看表。
八点零二。
上一世从咽下去到站不住,十八分钟。
2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小时,我干了三件事。
下午五点,我借着补妆进了三楼新娘休息室,把一支录音笔塞到花架背面的泡沫里。
上一世我是在十几年以后才知道,她们母女当晚就是站在那个花架前头分的账。
第二件,我把书房抽屉里那个玻璃小瓶洗干净,装进包里。
第三件,我去找了宴会厅的音响师。
“今晚大屏有片子?”
他翻了下登记本。
“沈芮芮小姐报的,说有个惊喜视频,切蛋糕之前推上去。”
惊喜。
上一世那份惊喜,让我在明州十六年抬不起头。
八点十一分,霍彦舟开始扯领带。
“空调是不是坏了。”
他连灌三杯冰水,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爬。
沈芮芮的脸白了,一个字不敢跟他讲,转身就往休息室跑。
我跟过去,停在门外半步。
门没关严。
“妈,他喝了,整杯都干了。”
“你慌什么,药是你自己放的,怕谁看。”
“房卡我给程修远了,老焦的机器也架好了,大屏的码接上了,现在躺进去的是霍彦舟啊!”
“那就让老焦把东西全收走。”
“收不了,他刚才还开着直播在调画面!”
我摸了摸手包。
乔若兰晚饭前塞给我的那张房卡还在里面,十七零八。
上一世她塞卡的时候还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宁宁喝多了就上去躺躺,妈给你留了房间。”
我转身回宴会厅。
霍彦舟半个身子歪在椅背上,领口全开,嘴里含含糊糊。
“芮芮……给芮芮打个电话……”
我扶住他的胳膊。
“我送你上去。”
他眼睛对不上焦,手搭在我肩上,整个人往下坠。
电梯里我用膝盖顶住他的腿,掐着他腋下往上拖。
十七层门一开,走廊尽头推来一辆布草车。
服务员停住。
“女士,要帮忙吗。”
我手停在门卡上。
“先生喝多了,房间到了,谢谢。”
车轮声拐过去,我才把卡贴上门锁。
绿灯一闪。
门推开一条缝,里面两盏补光灯全亮着,三脚架支在床尾,床上摆了一条女式丝巾。
程修远站在灯后面,手里捏着一个旧文件袋。
“宜宁?”
他的声音打了个颤。
我没回他。
双手一推,霍彦舟整个人栽进去,撞在行李架上。
门关上。
我拧了反锁,把请勿打扰挂到门把手上。
里面开始砸门。
“别拍我!你们都给我退开!”
还有老焦的嗓门。
“沈小姐,人换了啊,这还拍不拍?”
我一层层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拨电话。
先打前台。
“十七零八有客人身体不舒服,叫保安上去,房里还有不是住客的人,门口我挂了牌。”
前后不到两分钟。
然后报警。
“我怀疑有人在酒里下了药,我留了酒样,宴会厅的监控也有,人现在在十七零八。”
挂完电话我推开宴会厅的门。
三十八桌客人全抬着头。
那面大屏亮了。
3
大屏上,十七零八的地毯铺满了整面墙。
霍彦舟跪在地上扯领带,脑袋一下一下往床沿撞。
“水……给我水……”
程修远举着文件袋挡在镜头前头,整张脸没有血色。
音响里飘出老焦的声音,清清楚楚。
“沈小姐,机器开着呢,这不是说好要推大屏吗,现在躺的是霍家少爷啊,我可不背这个。”
三十八桌客人,筷子全停了。
有人站起来拍视频,有人把孩子的眼睛捂上。
霍崇山扶着桌沿站起来,拐杖抖得戳不稳地毯。
“那是我孙子?”
乔若兰第一个冲向控制台,手掌拍在音响师身上。
“关掉!快关掉!”
音响师躲开半步。
“女士,这个源不是我们的,是您女儿报的码。”
沈芮芮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我爸三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我骨头发响。
“沈宜宁,这是不是你弄的。”
我把手包拉开,玻璃小瓶举到他眼前。
“这是芮芮端给我那杯酒的一半。”
“警察十分钟到,谁下的药,送检一验就知道。”
他的手一下松了。
“你报警了?家里的事,你报什么警!”
我把手机举起来,果盘后头那段放出来。
画面里沈芮芮捧着杯子,乔若兰按着我的手背,我爸敲着杯沿催我喝。
一桌人全在镜头里。
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霍崇山的拐杖往地上一砸。
“沈建邦,你们家这顿饭,我孙子差点交出半条命。”
警察到的时候,保安已经把十七零八的门打开了。
霍彦舟被抬下来送医院,程修远和老焦被单独带去问话。
那两盏补光灯、三脚架,还有床上的丝巾,全贴了封条。
民警问我为什么把人送进那个房间。
“他站不住,房卡是我继母晚饭前塞给我的,房间是她给我开的。”
“我把他放进去就下楼叫了保安,又给你们打了电话。”
“这瓶酒样请你们一起带走。”
民警把玻璃小瓶装进物证袋,又把桌上剩的半瓶酒、杯子、宴会厅监控一并调走。
“沈女士,结果出来我们联系你,这几天手机别关。”
乔若兰在旁边抹眼睛。
“警察同志,这是家里头的误会,宁宁从小身体不好,脑子有时候拎不清……”
“脑子拎不清的人,会提前把酒留一半送检吗。”
我这句出去,她的手绢捏成了一团。
沈芮芮终于哭出声,扑到我爸胳膊上。
“爸,是姐姐让我端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酒是酒店兑的……”
“那你跑休息室跟妈交代房卡给了程修远,是我教你的吗。”
她整个人僵住。
乔若兰立刻抢话。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接。
有些东西要留到该亮的时候再亮。
客人散得很快,走的时候没人跟我爸打招呼。
霍崇山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丫头,我记住了。”
我爸把我拖到后厨门口的走廊上,压着嗓子。
“明天你去霍家,就说你自己乱吃了药,认个错。”
“霍氏那一千二百万的年单,宜和一半的活儿都在上头。”
“你要是把你妹妹送进去,这个家就散了。”
我靠在墙上,笑了一声。
“爸,我妈留给我的那百分之二十一,什么时候给我。”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份股权,六年前就过到芮芮名下了。”
“字是你自己签的。”
4
酒样的结果三天后出来。
杯底有一种处方安眠成分,剂量不轻。
民警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我爸的手在桌面下头抖。
老焦那边先松了口。
他把手机转账记录翻出来,三万块定金,付款人乔若兰,备注两个字,拍摄。
房卡的领取登记也查到了。
十七零八,四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十分,办理人沈芮芮,用的是她本人身份证。
“乔女士,沈小姐,这两件事你们得跟我们说清楚。”
乔若兰站起来又坐下,嘴里一直在找路。
“那药是我自己失眠吃的,放在包里,被孩子误拿了……”
“那三万是请人拍生日花絮的……”
“那大屏的片子是惊喜……”
民警把笔录推到她面前。
“您把这几句都写上,签个字。”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没落。
同一天下午,霍家来人了。
不是霍彦舟,是霍崇山身边的老管事,带了两份东西。
第一份,退婚。
订婚仪式取消,之前走的礼金八十八万,三天内退回霍家账户。
第二份,终止供货。
霍氏在建的四个项目,宜和的铸件全部换供应商,今年剩下的一千二百万年单作废,已经投产的那批按合同算违约,索赔两百四十万。
我爸一把抓住老管事的袖子。
“老哥,这事跟宜和没关系,是我家里头的女人胡闹……”
“董事长,这话您跟我讲没用。”
“老爷子的原话是,一个家里能往酒里下药的,谁敢把工程交给他。”
人走了,门没关。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你满意了。”
“两百四十万,车间一百多号人,你一杯酒全赔进去了。”
我把退婚协议拿起来看完,放回桌上。
“往酒里放药的人不是我。”
“您现在该追的是她们。”
他抬手,巴掌停在半空。
我没躲,抬起下巴看着他。
那只手最后砸在桌上,把茶杯震得跳起来。
“从明天起,你工艺科的岗停了,在家待着。”
第二天我没回公司。
我去了工商档案窗口,交了身份证,调宜和精密的全套变更记录。
工作人员把一叠纸推出来。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二号,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赠与人沈宜宁,受赠人沈芮芮,标的是宜和精密百分之二十一股权。
落款处三个字,沈宜宁。
旁边一枚红指印。
我把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笔画很稳,起笔收笔都很干净。
我写字从来不是这样。
我爸嫌我手上有机油,我的签名十几年都是歪着下来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更要紧的是日期。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二号,我不在明州。
那几天我在青岛,全国职业技能竞赛铸造组的赛场,封闭管理,手机都上交了。
我捏着复印件,手心全是汗。
然后给裴佳音打电话。
“佳音,我这儿有份协议,签字不是我的。”
“你带上你们所的鉴定渠道,明天陪我跑一趟。”
5
裴佳音是我研究生室友,现在在明州做律师,专打家事和股权。
她看了十分钟档案,把笔帽一咬。
“指印能鉴,签名能鉴,你的不在场也能固定。”
“你先把二零一九年九月那一段的东西全找出来。”
我找了三天。
青岛那次的参赛证,号码牌,赛场出入记录。
学校封闭实习的考勤表,辅导员的盖章证明。
当年的火车票,酒店入住登记。
还有我那一年所有的手写实验报告,一本一本,拿来做笔迹样本。
裴佳音把材料码成两摞。
“签名鉴定十五个工作日,指印那个要另一家做。”
“宜宁,你得撑住,这十五天他们不会闲着。”
她讲对了。
第四天,公司内部群里开始飘话。
“沈家大小姐那天把霍少爷弄进房间,视频都上了大屏。”
“听讲她从小吃精神科的药,去年还住过院。”
“她惦记工艺科那个小程好几年了,这回是想甩掉霍家。”
我妈当年带出来的老技工老刘在车间门口拦住我。
“宁宁,你继母前天来车间转了一圈,挨个跟班组长讲你有病。”
“她还讲,等股东会一开,你那点股份就归芮芮了。”
“你妈那套低压铸造工艺,如今挂在芮芮新开的那家公司名下,你知不知道。”
我手里的图纸卷不动了。
亲戚群里更热闹。
二婶甩了张截图进去,是沈芮芮的朋友圈。
病房照片,霍彦舟躺着输液,她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配字是,守了四十一个小时,你终于醒了。
底下几十个赞。
我大伯跟了一句,这丫头懂事,比她姐强多了。
当晚十一点,我房门被敲响。
乔若兰端着一碗银耳汤,脸上那层笑挂得很稳。
“宁宁,喝点甜的。”
我没接。
她自己把碗放在书桌上,坐进我的椅子。
“八十万,现金,明天就能到你卡上。”
“再加一张出国的机票,学费我们出,两年以后你想回来再回来。”
“你只要在派出所改一句话,酒是你自己喝错的,别的都不用做。”
我把台灯扳过去,照着她的脸。
“八十万,买我妈留下的百分之二十一?”
“买你一个干净的名声。”
“姑娘家名声没了,可不是钱能补回来的。”
我笑了。
“乔姨,你知道我这三天在干什么吗。”
“我在整理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二号那天我在青岛的全部记录。”
她的指甲在我桌面上刮出一道声音。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垮了半边,很快又提起来。
她端起银耳汤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周六老宅开家族说明会,你最好到场。”
“有些话总得在长辈面前讲清楚。”
“程修远也来。”
门关上。
我把录音笔从笔筒里拿出来,按了停。
红灯灭掉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指尖一直在抖。
6
周六的老宅摆了两张八仙桌。
大伯二婶几个叔伯坐一排,宜和的三个老股东坐另一排,我爸坐主位,乔若兰站在他身后给他续茶。
沈芮芮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眼睛是红的。
程修远坐在最末那张凳子上,背驼着,手里捏着那个旧文件袋。
我进门,没人让座。
我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厅中央。
我爸把茶杯放下。
“今天把人都请来,就为一件事。”
“宜宁,你妈留下的那份股权,六年前就过给芮芮了,字是你自己签的。”
“你心里不服,今天可以讲。”
乔若兰接得很顺。
“讲不讲都行,宁宁这些年心思不在家里,在别处。”
她从沙发上拎起一个铁皮盒,往桌上一倒。
十几封信抖抖索索散开。
“这是我在宁宁书柜底下找出来的。”
二婶捡起一封念出来。
“修远,我知道你不敢,可我不怕,为了你我连霍家都能不要。”
一屋子人的眼睛全转到我身上。
大伯把茶碗往桌上一砸。
“难看!这是我们沈家的闺女写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字。
我的名字,横是横,竖是竖,收笔干净。
跟工商档案上那三个字,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这不是我的笔迹。”
“到这会儿还赖。”乔若兰笑起来,“修远,你讲。”
程修远站起来。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抠出一道印子,嘴张了两次才出声。
“那天晚上……她是自愿的。”
“十七零八那间房,她自己走进去的。”
“我不该,可她那时候跟我讲,她不想嫁霍家。”
厅里嗡的一声炸开。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布。
“丢人的东西。”
“去把放弃继承的字签了,这家里的事就算完。”
乔若兰把一张纸和笔推到我面前。
自愿放弃母亲遗产继承权,签字处留了空。
我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喉咙又干又涩,咽下去全是沙。
我抬头先看沈芮芮。
她低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跟上一世在宴会厅大屏底下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我把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笔。
我拿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倒过来,往八仙桌上一抖。
一本泛黄的学生名册复印件,一张银行回单,一本工作笔记,还有一个塑料封套,里头六张老照片。
“签字之前,我想请程工先看一样东西。”
程修远皱起眉。
“什么。”
我把那张银行回单推到他面前。
二零一三年九月四号,付款人周宜和,金额七万二。
用途写得清清楚楚,明州第十四中学宜和助学金,六名学生,每人一万二。
“程工,这里头第三个名字,是你。”
7
程修远拿起那张回单,捏住纸角。
“这是……周老师?”
“宜和助学金是我妈设的。”
“二零一三年到她走的那年,每年九月打一次,六个孩子。”
“她死后我接着打,一直打到现在。”
他摇头。
“不对。”
“资助我的人不是她,是芮芮。”
“我高一那年交不上住宿费,是她站在我们学校操场上,把钱交到我手里的。”
“我记得很清楚,她穿红裙子,手里拿着信封。”
“那年她才十二岁。”
我把名册复印件翻开,推过去。
校方档案室盖了红章,墨迹压在纸纹里。
资助人一栏,六页都是三个字,周宜和。
联系人一栏,前三页填的是乔若兰,后三页改成了沈芮芮。
程修远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又把工作笔记翻到夹复写纸的那页。
“我妈写字有个习惯,手写的东西都垫复写纸留底。”
“她每年给你们六个人写一封信,底稿全在这儿。”
我念出来。
“修远,这个月的钱我让人送去学校了,你把心思放在课本上,别为难自己。”
“等你考出来,宜和的车间给你留一张图纸台。”
程修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他扑过来抢那本笔记,纸被他撕掉了一个角。
然后他从旧文件袋里抽出一叠信。
一叠被他带了十三年的信,边都磨毛了。
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一行一行对。
笔画走势一样,标点一样,连那个小习惯都一样,每封信最后都写三个字,别着急。
只是落款被换过。
他那叠信上的名字是沈芮芮。
底稿上的名字是周宜和。
“不可能……”
他的声音劈了。
“芮芮每年都给我回信,她讲她妈管得严,让我别去家里找她。”
“她讲那钱是她从零花钱里省出来的……”
他蹲了下去,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我毕业进宜和,是芮芮给我递的话。”
“她讲厂里有人排挤我。”
“她讲周老师的女儿眼里瞧不上我们这种人。”
我蹲到他对面。
“程工,四月十七号那晚,你为什么在十七零八。”
他没回答。
他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手抖得按错了三次密码。
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放在桌上。
一个对话框,备注是芮芮。
“哥,那杯酒喝下去人就软了,你只要在房里待着,把门从里头开着。”
“照片是老焦拍,脏不到你手上。”
“事成以后我妈跟我爸讲一声,技术中心的岗给你留,你妈的手术我家出钱。”
“我姐这个人心高,她这辈子只能嫁你,你也算是救了她。”
最后一条,四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哥,这是报恩,你别有负担。”
厅里鸦雀无声。
大伯手里那封信飘到了地上。
乔若兰往后退两步,撞在条案上,瓷瓶晃了一下。
沈芮芮尖叫起来。
“那是他自己编的!手机能当证据吗!”
程修远抬起头看她。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哭难听。
他从裤袋里又摸出一张叠了很多次的旧校报。
二零一三年十月,头版照片,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举着信封,背后拉着横幅。
他把照片在桌面上铺平,手指戳在最右边。
“你们看这里。”
照片的边角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工装的女人,怀里抱着一摞图纸。
她旁边那个小姑娘举着伞,正仰头看她。
那个女人是我妈。
那个小姑娘是我。
8
校报在桌上传了一圈。
老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这不是周总吗。”
“那年秋天我开车陪她去十四中,她在车上跟我交代过一句,钱不能让孩子觉得欠谁,所以她从来不露脸。”
“露脸的是这位乔女士带着的小姑娘。”
二婶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离乔若兰远了点。
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那个樟木箱前面。
这箱子二十年没挪地方。
上一世我整理我妈遗物时翻过一次,当时没留心。
现在我知道该找什么。
我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练习本。
封皮上一行铅笔字,沈芮芮,五年级。
我把本子翻开,拍在八仙桌中央。
一页周宜和。
两页周宜和。
第四页开始换人,满满一页的沈宜宁。
一个名字写了三百多遍,横是横,竖是竖,最后一笔收得干干净净。
跟工商档案上那三个字,跟那十几封信,一笔一画全对得上。
裴佳音从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往桌上一摆。
“正好,鉴定意见今天上午出的。”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二号那份股权赠与协议,签名与沈宜宁本人样本不是同一人所书。”
“落款那枚红指印,也不是沈宜宁的。”
“这位沈小姐的指纹倒是比对上了。”
乔若兰扑过去抢练习本,被老刘一把拦住。
她转头去抓我爸的胳膊。
“建邦,这都是小孩子练字,她那年才十一岁!”
“协议是宁宁自己签的,你当时在场的!”
我爸的脸灰下来。
“我在场?”
“你那天把纸拿到我书房,讲宁宁在青岛来不及回来,让我先放着。”
“字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乔若兰的嘴张开又合上。
沈芮芮突然站起来,手指着她妈。
“是你让我练的!”
“是你把我锁在屋里,一晚上写两百遍,你讲等姐姐出门了就能用!”
“是你讲程修远那边的信也得写,不写就没人替我们挡事!”
乔若兰反手捂住女儿的嘴。
“你给我闭嘴。”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跟我没关系。”
“芮芮,你还小,判不重的,啊?”
沈芮芮掰开她妈的手,哭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判不重?”
“你养我这些年,就为让我替你顶一句判不重?”
两个人在厅中央撕在一起,二婶把茶壶搬到了安全的地方。
大伯连烟都没点着,火机在手里打了三回。
警察第二次进这个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一桩是宴会上投药,一桩是伪造签名转移股权,两边正好并着查。
练习本、鉴定意见、那十几封信、程修远的手机,全装进物证袋。
乔若兰被带走时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妈死得早,没人教你留点余地。”
“我妈教过我。”
“她讲做图纸要留余量,做人不用。”
那天晚上十点,霍彦舟来了。
他瘦了一圈,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
“宜宁,这事我爷爷查清楚了,怪不到你。”
“我们的婚约……”
“你爷爷退得挺干净,八十八万我家也还过去了。”
“你来干什么。”
他往前一步。
“我在医院躺着那四十一个小时想明白了。”
“以前是我糊涂,芮芮那边我确实有过念头,可现在我知道谁才是真对我好的。”
我往后退一步,手扶着门框。
“四月十七号晚上八点,你喝那杯酒之前,看了她一眼。”
“你是舍不得我面前这杯,还是舍不得她脸上那点表情。”
他的嘴唇动了动。
“走吧,霍先生。”
我把门关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老刘的短信。
“宁宁,周五上午九点开股东会。”
“你爸把你妈那套低压铸造工艺作价一百二十万,要卖给芮芮那家新公司。”
“车间四台老机床也挂在清单上。”
“再晚就来不及了。”
9
周五上午八点四十,我站在宜和精密的会议室门口。
裴佳音手里一个文件夹,我手里一个牛皮袋。
我爸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摆着那份资产转让议案。
“你来也没用,你手上一股没有。”
“表决看工商登记。”
裴佳音把法院的裁定书推到桌子中央。
“诉讼期间查封保全,宜和精密百分之二十一股权不得转让、不得质押。”
“同一份裁定还有一条,涉案的低压铸造工艺专利和四台设备,一并保全。”
她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一审判决,二零一九年那份赠与协议无效,股权恢复登记到沈宜宁名下。”
“今天上午九点以前,变更已经在工商系统走完了。”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我爸抓起判决书翻,手指头把纸捏出了褶。
“不可能这么快。”
“沈芮芮在刑事那边认了伪造,这边她一次没出庭答辩,法院是缺席判的。”
“乔女士的笔录也在卷里。”
老刘把那份转让议案撕成两半。
“建邦,今天我们三个老的不陪你了。”
“周总当年把厂子从二十个人带到两百个人,她的东西,你拿去给外头的人换钱。”
“我们手里百分之三十三的票,今天委托给宁宁。”
“表决吧。”
我把牛皮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摊在长桌上。
三年的废品率台账,百分之十二。
我自己做的浇注系统改进方案,三轮试模数据,废品率压到百分之四。
还有一封邮件打印件,德国客户的新能源电机壳体,两千八百万的年度订单,技术评审已经过了,就等供方资质和交期承诺。
“各位股东,我妈那套工艺谁都卖不了,它本身只值一张纸。”
“值钱的是能把它跑到良品的人。”
“我妈带出来的老师傅还在,我也在。”
“一百二十万,还是两千八百万,今天投一次票。”
举手的时候,我爸的手一直垂在桌下。
罢免董事长职务,百分之五十四通过。
他慢慢往椅背上滑下去,半个身子歪在扶手外头,嘴里重复一句话。
“我这是为了厂子……我这是为了厂子……”
没人接他的话。
宣判那天我去了法院。
两件事合并起诉,乔若兰一审三年两个月,并处罚金。
沈芮芮认罪退赔,拘役加缓刑两年。
霍家那两百四十万的索赔,从她们母女名下的房产执行。
法官念到判决结果的时候,乔若兰的两条腿撑不住,被法警扶住胳膊才没坐到地上。
她的嘴一直在动。
“我就想让芮芮过得好……我就想让她过得好……”
走廊上沈芮芮扑过来抓我的袖子。
“姐,我十二岁的时候,是我妈把信塞到我手里的。”
“我没想害你,我就是想有人喜欢我一回。”
“你帮我讲一句,让法院轻一点。”
“你从十二岁拿别人的钱换掌声,拿我妈的字换一个男人替你挡事。”
“到今天还要拿我的话换你的日子。”
我把袖子抽出来。
“芮芮,你该上的那课,有人替你垫了十三年。”
“这回自己上。”
她瘫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手抓着头发,哭到干呕。
管教过来扶她,她嘴里一直喃喃,没人听清。
下午我去了我妈的墓。
程修远已经跪在那儿,膝盖陷进土里,面前摆着一个存折和一叠纸。
存折上七万二,连着十三年的利息。
纸是他的书面证词,交给警方那份的抄件。
“宜宁,你把钱收了。”
“我收了,你心里是不是就轻了。”
他的手指抠进泥里。
“那你讲我该怎么办。”
“第一,证词你在法庭上一个字不改地讲完。”
“第二,这七万二打回宜和助学金的账户,往后每年你自己添一笔,名单公示,不许挂别人的名字。”
“第三,你妈的病你自己管,护工、手术、床前那张椅子,一样都别推给旁人。”
他的额头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那天在房里我听见门开,我以为走进来的是你……”
“我还想着等事情过去,我就对你好一辈子。”
“我用十三年喂了一个假影子。”
他哭得整个背都在抖,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看着墓碑上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她抱着一摞图纸,嘴角抿着,眼睛看着镜头。
“妈,钱我追回来了。”
“厂子我接了。”
“你当年留的余量,我用上了。”
10
六月底,宜和的三号车间通了夜班。
德国客户的首批样件要上船,我在模具旁边守了两天两夜。
老刘端着保温杯过来。
“宁宁,三轮试模全过,废品率三点八。”
“比你那个方案还低。”
我把手套摘下来,手心全是压痕。
“老刘叔,二号车间门口那块牌子换了。”
“换什么。”
“技术中心挂我妈的名字,周宜和工艺中心。”
他眼圈一下红了,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
“你妈当年在这儿骂过我三次。”
“骂得对。”
助学金我在七月初重开。
名单贴在十四中的公示栏上,六个名字,捐款人一栏印着宜和精密,联系人一栏印着我自己的手机号。
有个男孩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
“姐姐,这钱……要我做什么。”
“把书读完。”
“别的不欠。”
厂门口那天来了个人。
沈芮芮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站在保安亭外头,手里拎着一份简历。
“姐,缓刑期间我得有工作证明。”
“质检也行,仓库也行,我什么都能干。”
我站在门里,隔着一道铁栅栏看她。
“宜和的岗位都挂在招聘网上,流程我不插手。”
“我投了,人事讲我有记录……”
“那是人事的判断。”
她的眼睛瞪过来。
“你就看着我没路走。”
“你的路是你自己拿剪子剪掉的。”
我转身往车间走,走了十几米,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保安把她劝到路对面去了。
程修远递了辞职申请,调去兰河项目部。
这一回是他自己写的,申请书上有一行字,愿长期驻外,不申调回。
他走那天在厂门口等我,手里一个铁盒。
“周老师给我写的十三封信,还有我这些年的记账本,都在里头。”
“法庭上该讲的我一句没留。”
“我妈接去兰河了,那边医院条件够用。”
他把铁盒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去,没敢往我手里递。
“宜宁,我不求原谅。”
“我就想知道,当年我要是晓得是周老师……”
“程修远。”
我打断他。
“晓得不晓得,不是关键。”
“关键是你把一个姑娘的清白当谢礼送出去,还觉得自己挺深情。”
他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短短一块。
“车快到了,走吧。”
八月十七号,离我二十五岁生日整四个月。
我把蛋糕切了二十四块,分给夜班的师傅。
老刘把一个铸件样品摆在桌上。
铝合金电机壳,壁厚三毫米,表面一点砂眼都没有。
“头一件,留给你。”
我用布把那块样件擦干净,装进包里,开车去了墓园。
墓碑前我摆了三样东西。
那块壳件。
那份两千八百万订单的首页。
还有十四中公示栏的照片,六个名字底下,捐款人写着宜和精密。
风把纸角翻起来,我用壳件压住。
“妈,这一回我没喝那杯酒。”
“往后谁递过来的,我都先看一眼杯底。”
石板上程修远跪出来的那两个坑,已经被雨水填平了。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手机响了,是车间。
“沈总,第二批模具上线,您过来看看吗。”
“马上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