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穷到什么地步?
四个大人,只有一条裤子。
谁要出门,谁就穿上。剩下的人缩在炕上,光着屁股,拿破棉被盖住腿。若是赶上全家都得出门,就轮流穿,走一段,脱下来递给下一个。
那年中原闹蝗灾,田里的庄稼还没长成,便被蝗虫啃得只剩秃秆。
第五天断粮,我爹把家里最后一亩地卖了,换回两袋杂粮。
两袋粮没吃几日,家里又空了。
我娘刚生下妹妹,奶水早断了,只能把米糠煮成糊糊,一勺一勺往孩子嘴里塞。
妹妹先是哭,后来哭声小了,再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有一天醒来,她不在炕上。
我问娘,娘低着头添柴,说她被人抱走了。
晚上,家里炖了一锅肉汤。
爷爷奶奶、我爹我娘、大哥二哥,再加上我,一人一碗,锅底就见了光。
肉剁得很碎,可我还是在嗓子眼里卡住了一片指甲。
我咳出来,摊在手心里。
那东西薄薄的,透着一点白,边缘还沾着油。
我盯了片刻,胃里翻上来一阵酸水,趴在地上吐了。
我爹抬手把我的碗打翻。
汤洒在土炕上,油花很快渗进泥缝。
「糟蹋粮食,」他说,「你就不怕遭雷劈?」
第二天天没亮,他把我带进了城。
我头上插着草标,跪在街边,像一只待价而沽的鸡。
那日卖孩子的人不少。
有人卖儿子,有人卖闺女,还有人抱着刚断气的孩子,问有没有人愿意买口棺材。
我爹蹲在旁边,裤腰带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太阳偏西,还是没人要我。
回家以后,他看着空锅叹气。
「这个三丫,怎么连卖都卖不出去?」
我娘端来一碗树皮野菜汤,里面撒着炒石头磨成的粉。
「那怎么办?」
我爹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总不能跟四丫一样,炖了吧?」
我手脚发凉。
我知道四丫是谁。
也知道那锅肉汤里,为什么会有一片指甲。
我娘没有看我,只说:「实在不行,就跟别人家换换。」
隔壁的小春,长得丑,卖不出价,她爹娘便拿她换了一袋粮。
从那天起,再没人见过小春。
那晚我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第一次明白,家里养着我,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女儿。
是因为我还没有被换出去。
第二天,我爹把我卖进了沈家。
买我的,是秦姨娘。
她掰开我的嘴看牙,又扯开衣裳看我的肩骨,最后捏了捏我的胳膊。
「瘦了些,养上十年,也能用。」
我爹连连点头。
「能干活,烧饭洗衣,什么都能干。就是嘴馋,您多打几下就老实了。」
秦姨娘问:「以后想孩子了,回来接?」
我爹已经把装高粱的半个麻袋扛上肩。
他连头都没回。
「出了门的丫头,就是泼出去的水。」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爹,我不去,爹!」
他的裤腿从我手里滑走。
高粱袋子蹭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响声。
秦姨娘叫婆子把我拎回来,按在廊下。
她低头看我,语气不重,像在教一只刚买来的狗认门。
「听清楚了。沈家给你饭吃,你就替沈家办事。哪天不听话,连饭也没有。」
我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那年我八岁。
那时我以为,肯给我饭吃的人,就是好人。
十年后,沈家少爷沈长安从省城回来。
他带回来一身病,咳嗽时胸口像破风箱,脸色白得吓人。
秦姨娘把一套红衣裳放到我床上。
「今晚你替玉珠圆房。」
我坐在床边,手指捏着衣角,没敢接话。
沈玉珠是秦姨娘的亲侄女,自幼养在沈家。
她吃一碗燕窝,碗底要垫三个炭炉。厨房给下人发霉窝头时,她嫌燕窝凉了,能把炭炉踢翻在地。
秦姨娘见我不动,伸手拧住我的耳朵。
「养你十年,今天该你还了。」
「那我以后算什么?」
「通房。生了儿子,抬你做姨娘。」
门边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玉珠倚着门框,吐出一片瓜子皮。
「姨母,她连个姓都没有,也配做姨娘?」
秦姨娘连眼皮都没抬。
「先不抬。」
她改口改得很快,仿佛只是决定这碗菜少放一勺盐。
「总归孩子是她生的,名分给谁都一样。」
玉珠笑了。
「我可不要一个丫头生的孩子叫我娘。」
秦姨娘瞥她一眼。
「那你自己生。」
玉珠闭了嘴。
婚礼在前厅办得热热闹闹。
沈家请了媒婆、鼓乐和几桌酒席。玉珠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高堂前接受宾客道喜。
我从后门被送进新房。
沈长安掀开我的盖头。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他咳了几声,目光从我脸上掠过。
「你叫什么?」
「三丫。」
「往后别叫这个。」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今晚开始,你叫玉珠。」
那一夜,他喊的每一声玉珠,都像有人拿针往我耳朵里扎。
天亮以后,玉珠带着两个婆子闯进来。
她们掀开被子,把我从床上拽到地上。
玉珠低头检查床单,看见上面的血色,脸上才松下来。
「还算有用。」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银背镜。
我被婆子按住时,刚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瘦得脱了形,皮肤发黄,额角还有小时候被烟袋砸出来的疤。
玉珠踩住我的手背。
「记住,昨晚在这间屋里的,是我。」
我望着镜子。
「那我是谁?」
她将一块冷馒头扔进我怀里。
「你只管吃饭,想那么多干什么?」
沈家的饭分三等。
主子吃热的,管事吃剩的,下人吃倒进木桶里、还没完全馊掉的。
我端着一碗药进正房,是圆房后的第三天。
王大夫隔着帘子给沈长安诊脉,笑着问:「少奶奶这几夜辛苦了吧?」
玉珠伸出一只手。
她指甲染得鲜红,袖口露着一截金线。
「伺候夫君,哪里谈得上辛苦。」
沈长安坐在床上,低着头,没有替她说话。
那碗药是我守着炉子熬出来的。
昨夜他烧得厉害,我一整晚没合眼,湿帕子换了一遍又一遍。
大夫连连点头。
「少奶奶贤惠,沈家有福。」
秦姨娘当场赏给玉珠一只金镯子。
我把药碗放到桌上,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烫伤。
大夫看见了。
「这丫头手上伤得不轻,拿些药膏来。」
玉珠捂住鼻子。
「她偷药喝,自己把药罐打翻了。」
「我没有偷。」
茶盏砸在我脚边,碎瓷片割破了脚背。
秦姨娘冷声说:「主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沈长安终于抬起头。
「出去,别吵。」
我端着空碗去了厨房。
陈妈正把我的那份饭倒回木桶里。
「偷药的人,今天饿着。」
阿杏偷偷掰了半个窝头塞给我。
她才十二岁,个子还没有灶台高。
陈妈看见了,一把将她推到院里。
「你们两个是一家的?这么亲热?」
阿杏跪下时,膝盖底下被垫了两块碎瓦。
她疼得脸发白,却不敢动。
我蹲过去,把她膝下的瓦片拨到自己腿边。
陈妈骂道:「还护着她?她娘收了银子,早不要她了。」
阿杏低着头,小声问我:「三丫姐,没人要的孩子,都得这样吗?」
我把窝头塞进她嘴里。
「先吃。」
玉珠提着一篮点心走过来。
她身后的婆子敲了敲木盆。
「少奶奶赏东西,都站好。」
玉珠一块一块往外发。
轮到我时,篮子空了。
她抬起下巴。
「你昨夜不是吃过了吗?」
陈妈笑出声。
旁边几个婆子也跟着笑。
阿杏把窝头咽下去,忽然说:「少爷昨夜烧了一晚上,是三丫姐送了七次水。」
玉珠抬手就要打她。
我抓起旁边的泔水桶。
她往后退,绣鞋正好踩进排水沟,鞋跟陷进黑泥里。
玉珠脸色变了。
「你故意的?」
「少奶奶站远些,脏。」
她把那只沾泥的鞋脱下来,照着我的脸砸过来。
鞋尖划破了我的嘴唇。
陈妈立刻跪下去给她擦脚,擦到一半,看了看我腿下的瓦片,拿扫帚把它们拨开。
玉珠走远后,阿杏伸手碰我的嘴。
「疼吗?」
「比饿好。」
当晚,沈长安又来了。
我替他解开外衣,趁他坐下,问了一句:「能不能让阿杏别跪了?」
他脸色不耐。
「你伺候好我,沈家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才十二岁。」
「那就叫她学会懂事。」
他解衣扣时,床头的画像被灯光照亮。
画像里的女人穿着青衣,脸色苍白,眼睛直直望着床铺。
那是沈长安的母亲。
我转过身,不愿意让她看见我的脸。
两个月后,大夫诊出我有孕。
话音刚落,玉珠便把茶杯摔碎在地上。
「不可能!她怎么会比我先有?」
秦姨娘挥退下人,反手锁上房门。
屋里只剩我们四个人。
沈长安按住玉珠的肩。
「急什么?孩子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扶着桌角站起来。
「什么意思?」
秦姨娘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推到我面前。
「孩子生下来,抱进正房。你有奶,先替玉珠喂半年。」
「那我算什么?」
「乳娘。」
「你答应过,生下儿子就抬我做姨娘。」
玉珠拿金镯子一下下敲着桌沿。
「你也配跟我平起平坐?」
沈长安皱眉。
「三丫,名分有什么用?沈家少不了你一口饭。」
我没碰那碗药。
秦姨娘绕过桌子,揪住我的头发,直接把药碗抵到我嘴边。
「你妹妹是怎么没的,忘了?」
药汁灌进嘴里,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我呛得咳嗽,她仍然没有松手。
她知道。
这十年,每逢她不高兴,便让人去叫我爹。
我爹从沈家领走一袋高粱,回来便告诉我,沈家养我不容易,要我听话。
那些高粱不只买了我,也买来了秦姨娘随时可以掐住我的那句话。
门外忽然响了三下。
「夫人,给少爷送药。」
进来的是宋姨。
她原先是沈家请的女医,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离开了。沈长安病得厉害时,沈家又把她请回来。
宋姨一眼看见地上的药汁,放下药箱。
「有孕的人,不能这样灌药。」
秦姨娘松开手,改口道:「她自己不肯喝,我只是急了。」
宋姨替我擦干脖子。
「谁诊出的身孕?」
「王大夫。」
「方子拿来。」
秦姨娘把药碗往身后藏。
「沈家的内宅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宋姨没和她争,只在经过床头时停了停。
她抬头看向那幅画像。
「太太死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挂着。」
沈长安忽然叫她:「宋姨。」
语气很重。
宋姨收回目光,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药膏,放到我手边。
「嘴上的伤,别碰脏水。」
她离开后,玉珠拿起药膏就往地上摔。
沈长安拦住了她。
「留着。」
玉珠看他。
「她的脸烂了,谁替我进洞房?」
药膏因此留了下来。
晚上,阿杏替我涂药,小声说后院在收拾柴房,还搬进去一张产床。
「给谁用?」
她不肯答。
我披上衣裳,自己走到后院。
柴房里,陈妈正在铺床,旁边站着一个接生婆。
陈妈压低声音问:「真要照去年那样办?」
接生婆把床单抖开。
「保孩子就行。大人出了事,谁也拦不住。」
陈妈的手停在半空。
我站在门口。
「去年是谁?」
接生婆先回头骂:「谁让你偷听的?」
陈妈冲过来把我往外推。
她推得很急,却特意避开我的肚子。
「回屋去,别问。」
我刚走到院门,便撞见我爹。
他穿着一条新裤子,腰上还挂着半袋米。
「三丫,」他咧开嘴,「听说你要给沈家添孙子了?」
我看着他。
「爹,他们要我的命。」
他朝柴房看了一眼,立刻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墙根。
「你别闹。沈家答应给你二哥娶媳妇呢。」
他在墙根下劝了我半个时辰。
说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冒险的,又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沈家养我十年,已经够仁义。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摁个手印,我回去也好交差。」
纸上写着,生产若有差池,与沈家无关。
底下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梁三丫。
我盯着那三个字。
「你还记得我姓梁?」
他抓住我的手,往印泥上按。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二哥媳妇都相看好了。」
我低头咬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大叫,喊来了秦姨娘。
秦姨娘说我疯了,叫婆子把我锁进柴房。
阿杏也被拦在外面。
入夜后,沈长安端着一碗面进来。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我一天没吃饭,先把碗抱进怀里。
他在产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委屈。」
「那你带我出去。」
「玉珠已经对外说自己有孕,怎么改口?」
「所以我就得死?」
他拿筷子拨了拨面条,没看我。
「谁说你一定会死?你乖一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母子都能平安。」
「如果不能呢?」
他的筷子停住了。
「沈家不能没有后。」
油花漂在汤面上,我忽然一阵反胃。
他离开后,陈妈从门缝里递进来半碗水。
「面别吃了,凉了伤胃。」
我看着她。
「里面放了什么?」
陈妈的手一僵,伸手要把面端走。
我抓住她的袖子。
「去年那个女人是谁?」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女儿。」
「你还替他们找接生婆?」
「我儿子还在沈家做活。」
她把碗抢过去,刚出门便撞上玉珠。
玉珠掀开碗盖闻了闻,抬手将面汤泼了陈妈一脸。
「送个面都送不好!」
滚烫的汤顺着陈妈的头发往下淌。
她跪在地上,不敢叫。
玉珠踢开她,走到我面前。
「明日我娘家人来给我办安胎宴。你老实待着,别出声。」
「我的孩子,凭什么给你?」
她蹲下来,扯住我的衣领。
「凭你爹已经收了钱,凭你吃沈家的饭,凭长安只认我。」
我低头咬住她的手。
她尖叫起来,叫婆子按住我,又拿剪刀剪我的头发。
一绺一绺的头发掉在地上。
「还想勾引男人?」她咬牙骂道,「也不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她叫人把银背镜搬过来,摆在我面前。
「看清楚了。你这种人能借我的名头睡男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再次落锁。
她把镜子留在了地上。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想起小时候。
家里吃饭,盐要数着粒放。
爷爷缝了一个小布袋,挂在门口。吃饭时谁馋了,就抬头看一眼盐袋,想想咸味,硬把饭咽下去。
二哥有一次多看了几眼,我爹抄起烟袋砸在他头上。
「齁死你呐!」
那时候我才知道,别人有的东西,连多看几眼都不能贪。
可这一夜,我一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道旧疤慢慢淡了。
我伸手摸额角,指腹下的皮肤变得光滑。
镜子里的人,变成了玉珠。
她的眉眼,她的鼻梁,甚至右耳后那颗小痣,都和我记得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
发出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
门外传来阿杏的喊声。
「少奶奶,您还在里面吗?」
她叫的是我。
可玉珠明明已经走了。
阿杏拨开门闩,捧着一件斗篷站在门外。
「您怎么弄成这样?」
「把斗篷给我。」
她看着我的脸,手停了片刻,还是将斗篷递过来。
斗篷里裹着一小包干粮和半壶水。
我问:「给谁的?」
她立刻跪下。
「三丫姐有身子,不能不吃。少奶奶,您打我也行,别打她。」
我伸手将她拉起来。
「跟我走。」
正房里,秦姨娘正在清点明日要用的碗碟。
她看见我,笑着招手。
「玉珠,正好过来看看,这对送子观音摆哪儿合适?」
我走到她身旁,先喝了桌上的燕窝。
喝得急,她还替我擦了擦嘴。
「慢点,没人跟你抢。」
同一个人,早上还掰着我的嘴灌药。
我放下碗。
「三丫生产的柴房太脏,换到东厢去。」
秦姨娘皱了皱眉。
「东厢挨着你。」
「她若染了病,孩子怎么办?」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叫陈妈进来。
「按少奶奶说的办。」
陈妈进门后,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手腕。
我把袖子往下拢了拢。
「还有,她的卖身契拿来。」
秦姨娘问:「拿来做什么?」
「她爹总来要钱。添一条,往后不许他进门。」
秦姨娘听完,反而笑了。
「你总算知道防着那些穷亲戚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叠文书。
我翻到阿杏的卖身契,拿笔添上几句话,又盖住了她的手印位置。
秦姨娘没有细看,便让陈妈收好。
我带着阿杏回房。
走到廊下,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不是少奶奶。」
我停下。
她指了指我的手腕。
烫伤还在。
「三丫姐?」
我捂住她的嘴,把她带进屋。
她围着我看了两圈,终于扑进我怀里。
「她们把你怎么了?」
「没什么。」
「疼不疼?」
「不疼。」
「你能一直变成她吗?」
我看着窗纸上的影子。
「不知道。」
阿杏擦干眼泪,开始替我收拾包袱。
「那咱们走。趁她们还没发现。」
我在桌上的文书里翻找,发现一张旧单子。
上面写着:
前年冬月,女子一名,产后身故,薄棺一口。
领钱人:陈氏。
我把单子藏进衣襟,又找到了自己的卖身契。
刚要离开,院里突然乱了起来。
真玉珠穿着寝衣,光着脚冲进秦姨娘的房间。
「姨母,进贼了!我的斗篷不见了!」
秦姨娘手里的茶泼了满桌。
「你不是刚才还在这里?」
玉珠猛地转头,看见廊下的我,整个人像被钉住。
沈长安听见声音,从里屋走出来。
两个玉珠站在他面前。
一个披着斗篷,脸色平静。
一个衣衫凌乱,光着脚,手上还带着咬伤。
真玉珠扑过去抓住他。
「她是妖怪!」
沈长安没有立刻后退。
他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到我身上。
「关门。」
他对家丁说。
「谁也不许出去。」
我和玉珠被押进了祠堂。
秦姨娘把下人全赶到门外,只留下陈妈和沈老爷。
玉珠抢过供桌上的烛台,朝我的脸伸过来。
「把她烧烂,我看她还能不能装我!」
沈长安一把夺下烛台。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到这种时候,你还护着她?」
「孩子是我的。」
我退到供桌边。
「我也是人。」
沈老爷原本坐在旁边喝茶,听见这句话,抬眼看我。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道。」
「以前变过吗?」
「没有。」
他盯着我,忽然起身,扯开供桌后面的帘子。
后面挂着一幅画像。
画上的女人穿着青衣,脸色苍白,和床头那一幅一模一样。
沈老爷指着画像。
「认得她吗?」
我摇头。
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向画。
「看清楚!」
陈妈忽然开口:「老爷,她进门时,太太已经没了。」
沈老爷转头喝道:「我问你了吗?」
他抄起香炉砸过去。
陈妈没有躲。
香灰洒了她满身。
沈长安上前将父亲拉开。
「爹,她既然能变成玉珠,以后家里有些事也方便。」
玉珠用力推他。
「你还要留她?」
「关起来就是。孩子生下来,让她替你回娘家住几日,谁认得出来?」
他转身碰我的脸。
「三丫,这不是坏事。你以后不用干粗活了。」
我拍开他的手。
「你想让我一辈子做她?」
「你不是一直想做她吗?」
秦姨娘接道:「给你锦衣玉食,还不知足?」
我从供桌上拿起蜡烛,按在自己的卖身契上。
火舌舔上纸角。
秦姨娘扑过来抢,我把烧着的纸丢进香炉。
沈长安一脚踢翻香炉,伸手去扒灰,只抓出一把黑渣。
「卖身契没了,你也是沈家的人!」
祠堂外传来宋姨的声音。
「不是说少奶奶动了胎气?人在哪儿?」
陈妈快步去开门。
秦姨娘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谁让你去请她的?」
陈妈捂着脸,站在门口。
「我请的。」
她看了看屋里的两个玉珠。
「两个少奶奶都在,总要有人看过才知道谁有孕。」
宋姨进门后,没有追问,只让我们坐下。
玉珠把手缩到身后。
宋姨看着她。
「不是有孕吗?怕什么?」
秦姨娘挡住她。
「沈家的家务,改日再看。」
我把手伸了出去。
宋姨替我诊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这两个月吃的什么药?」
「王大夫开的安胎药。」
她翻开我的眼皮,又按了按我的脉。
「你没有身孕。」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长安往前一步。
「不可能。」
「药把月事堵住了,身子也吃肿了。再喝下去,肚子会继续大,人却会没命。」
我看向沈长安。
他没有看我,而是猛地转向沈老爷。
「爹,你不是说,只是瞒着玉珠吗?」
沈老爷抓起门边的拐杖。
「把这个女人也留下。」
院门外忽然响起陈妈的喊声。
「来人!沈家要害命!」
家丁冲上来捂她的嘴。
下一刻,院门被人撞开。
玉珠的父亲带着两名巡警走了进来。
明日便是安胎宴,秦姨娘早早请了娘家兄长过来帮忙迎客。
陈妈出去请宋姨时,把他们带到了院外。
玉珠见到父亲,扑过去哭。
「爹,她变成我的样子,她要害我!」
巡警提灯照过我们的脸。
「哪个是沈少奶奶?」
我把怀里的旧单子拿出来。
「先别问谁是少奶奶。问问前年冬月,沈家死的那个女人是谁。」
陈妈扑通跪下。
「是我女儿,小满。她那年也被说成有孕,关了三个月,抬出来时,人已经没了。」
沈老爷怒道:「她是难产死的!」
宋姨放下药箱。
「我替小满看过,她没有身孕。」
沈老爷指着她。
「你凭什么这么说?」
「当年开的方子还在。我说她不能再喝沈家的药,第二天你们就把我赶出去了。」
秦姨娘突然朝陈妈扑过去。
「你儿子还在沈家做活!」
陈妈死死抱住她的腿,把她拖倒在地。
「我把女儿交给你一次,不能再把儿子也交给你!」
巡警上前把两人分开。
玉珠的父亲指着我,嘴唇直抖。
「先把这妖怪捆起来。哪有人能变成另一个人?」
沈老爷立刻接道:「她会邪术,她说的话不能信!」
灯光照到供桌后的画像。
画里的沈太太,静静望着我。
十年前,我只想要一碗饭。
昨夜,我想要玉珠的脸。
现在,我只想让这群人别再把活人当牲口。
脸上又传来细密的痒意。
玉珠的父亲忽然松开女儿,退到门槛边。
沈长安看着那幅画像,低低喊了一声:
「娘。」
沈老爷的拐杖抬起来,没能落下。
我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翻了脚下的蒲团。
「不是我要害你,是你自己不肯喝药!」
秦姨娘厉声道:「老爷!」
「你闭嘴!」
沈老爷猛的转过身,用拐杖指着她。
「是她说的!说你活着一天,她和玉珠就抬不起头!」
秦姨娘的脸白了。
我盯着沈老爷。
「小满埋在哪里?」
他把拐杖横在身前。
「你自己说不进沈家祖坟,我照你的话办了。」
「在哪里?」
「南墙,石榴树底下。」
沈长安猛地揪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我娘病死在娘家?」
巡警将沈老爷按住。
秦姨娘想往外跑,被玉珠的父亲挡住。
他咬牙看着自己的妹妹。
「你拿我闺女往这种人家送?」
秦姨娘抓着门框。
「长安是好孩子,沈家会给她富贵!」
宋姨指向沈长安。
「他刚才明知道三丫吃药是假孕,还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管这种人叫好孩子?」
沈长安松开父亲,连连摇头。
「我只知道爹想给玉珠一个生儿子的名声,我不知道会死人。」
我看着他。
「你昨晚说,沈家不能没有后。」
「我是怕你不肯生!」
「那碗面呢?」
他转头看秦姨娘。
秦姨娘把脸扭开。
陈妈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面里有迷药。原本是要把她迷倒,抬进柴房。过几日就报她难产,再从外面买个孩子给少奶奶。」
玉珠尖声叫道:「我不知道!」
我看向她。
脸上的变化开始褪去。
银背镜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半块镜子里,映出梁三丫的脸。
额角那道疤又回来了。
我指着满地被剪下的头发。
「你知道。」
玉珠后退。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们要我的命。你剪我的头发时,笑得很响。」
她退到父亲身后,不敢再碰我。
院外已经有人提灯去了南墙。
不久,石榴树下挖出了棺木。
沈老爷房中也搜出了许多东西。
买丫头的契纸,给接生婆的银钱单子,收受苦主家属手印的领钱书,一张不少。
天亮时,我坐在正厅里,宋姨替我换手腕上的药布。
沈长安被看守着,却还是从侧门进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低声说:「三丫,我可以娶你。」
阿杏立刻站起身。
宋姨按住她的肩。
我问:「玉珠呢?」
「她回娘家。我给她休书。」
「她没怀孕,你就休她。以后我要是生不出儿子呢?你也休我?」
「不会。你跟她不一样。」
「昨晚你还说,关着我,等孩子生下来,我能替沈家办很多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着香灰。
「那是气话。」
「你去跟巡警说。」
他脸色变了。
「三丫,你会变脸的事传出去,谁还敢留你?只有我不怕。」
宋姨替我系好药布。
「我留她。」
阿杏也说:「我跟三丫姐走。」
陈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双旧布鞋。
「我家屋子小。小满的床还在,添一张床也住得下。」
沈长安看过她们,又看向我。
「你们真不怕她是妖怪?」
我拿起镜子,对准他的脸。
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阿杏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红了眼。
巡警将沈长安带走时,我爹挤进了院门。
他先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三丫,爹来接你回家。你到底是梁家的闺女,跟爹走吧。」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沈家若有赔银,由生父代领。
我将纸放在桌上。
「爹,你昨天让我摁的不是这一张。」
他伸手便抢。
我用药碗压住纸角。
「那张不作数。爹也是被他们骗了。」
「你说二哥要娶媳妇。」
「一家人,总得互相帮衬。」
我抬头看向门口的巡警。
「我八岁那年,他收了沈家半袋高粱,把我卖进来。这十年,沈家给他的米粮都记着账。昨天,他又让我签生产出了差错与沈家无关的字据。」
我爹扑通跪下。
「你要把亲爹送进牢里?」
「是不是牢里,问清楚再说。」
他开始哭,叫我娘,叫爷奶,又说小时候抱过我。
宋姨把他落在门边的粮袋提起来,塞到他怀里。
「她手上的药还没干,别挡着她。」
三个月后,沈老爷和秦姨娘被判了罪。
沈长安参与买人、拘人,也被收押。
玉珠在堂上指认秦姨娘逼她配合,可她给接生婆的赏钱条上,留着她自己的字迹。她说自己不知情,没人信。
沈宅贴上封条那日,我进去取自己的衣裳。
阿杏跟在我身旁,忍不住问:「三丫姐,你以后还会变成别人吗?」
我站在门口,对着镜子试了一下。
镜子里的疤没有了。
我再想一遍,疤又回来了。
原来不是受够了苦,就能变成别人。
只是从前,我看不起自己这张脸。
阿杏挤到我身旁,往镜子里看。
「还是这个好认。」
后来,宋姨在县城开了一间小医馆。
我给她烧水、记药名,阿杏帮着抓药。
诊金归宋姨,工钱归我们自己。
每月发钱时,她都会把铜板一枚枚摆在桌上。
「数清楚。」
我数得很慢。
一枚不少,才放进自己的钱袋。
医馆开张前一天,宋姨买了一袋白面和一小包盐。
阿杏端着菜,问道:「盐放多少?」
「够吃就行。」
吃到一半,她又偷偷拿了一个馒头,捧在手里看我。
我把篮子推到她面前。
「拿到桌上吃。」
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门外来了个讨饭的小姑娘。
阿杏看看自己碗里的半个馒头,又看看篮子,最后拿了一个完整的热馒头,走到门口递给她。
「拿稳了。」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别掉到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