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砚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从四岁起,我就替他背药、记心率,陪他熬过每次病发。
每次胸口发疼,他喊的第一个名字都是我。
他们都说,我是他的另一颗心脏。
我拼命读书,只为考上顶尖医学院,亲手救他。
大学报名那天,他的监测器突然报警。
我赶到定位,却发现他正陪校花试驾改装车。
为哄她开心,他明知我不会赛车,仍将我塞进另一辆车。
途中他心脏骤痛,车辆失控。
为避开校花,将我撞上护栏。
醒来后,我右手神经受损,再也握不稳笔,也错过了梦校的报名。
裴砚却责备我不该来。
我摘下戴了十五年的监测手环。
“以后你的心脏是停是跳,都与我无关。”
......
裴砚的心率警报响起时,我正准备提交报名资料。
距离通道关闭,还剩五十七分钟。
手机却先跳出两行警告。
监测器脱落。
定位异常。
裴砚有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过,监测器突然脱落,可能是病人昏迷,也可能是心脏骤停。
我抓起急救包冲出家门,连鞋带散了都没顾上。
裴砚的定位停在西郊私人赛车场。
赛道边围满年轻男女。
引擎声震得人胸口发麻。
我拨开人群,终于看见裴砚。
他靠在黑色赛车上,神色轻松,手里把玩着亲手摘下的监测器。
他没有昏迷。
也没病发。
我悬了一路的心重重落下。
我攥住裴砚的手腕,
“为什么要摘检测器,我以为你出事了。”
“你心跳太快,先把药吃了。”
裴砚挥手打落药瓶。
药片滚了一地。
他抽回手,当着众人的面擦了擦被我碰过的手腕,眉眼间全是不耐。
“许遥,你能不能别像看犯人一样盯着我?”
“我只是摘了监测器,不是快死了。一天到晚记心率、送药、催复诊,你不嫌累,我都嫌烦。”
黄毛吹了声口哨,举起手机对准我。
“裴少,你家小保姆追得真紧。”
旁边的人靠着车门笑。
“她妈伺候裴家,她伺候裴少,专业对口。”
“裴少有医生有保镖,轮得到她天天追着送药?搞得离了她裴少就会出事一样。”
笑声挤满赛场。
我攥紧药箱肩带。
这些年,他们说过很多次。
明明只要他肯开口制止,没人敢继续。
可他只是沉默,连眉头都没动。
苏晴坐进副驾驶,指尖勾住裴砚领口,将人拉到车窗边。
“说好的,你跑赢这圈,我就答应做你女朋友。”
黄毛立刻拍响车顶,举起手机招呼众人录像。
“都听见了,苏大小姐把名分都押上了。”
他把镜头转向裴砚,故意拔高声音。
旁边的男生抱臂,目光轻蔑地扫过我。
“许遥来得正好,让她亲眼看看裴少喜欢的是谁。”
“省得伺候几年,就真把自己当正牌。”
四周笑声更响。
裴砚握紧车钥匙,偏头看向苏晴,嘴角压不住笑。
“好啊,说好了,我赢下这一圈,就做我女朋友,到时候别反悔。”
“你不能上车,医生说过你受不了刺激。”
我拉住裴砚的手,声音急得发颤。
裴砚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立刻挣开。
苏晴盯着我们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压了下去。
“这样吧......”
苏晴靠回座椅,目光落到我身上。
“只要许遥也肯下场,今晚我就陪你去酒店。”
四周静了几秒,起哄声随即炸开。
苏晴抬手替裴砚整理衣领,声音又轻又软。
“她照顾你十几年,就敢当众管你。我要真做了你女朋友,是不是也要听她安排?”
裴砚眼底那点迟疑没了。
我握紧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赛场外走。
“我不会赛车,也不会拿你的命陪她赌。”
裴砚站着没动,抬手掰开我的手指,语气透出不耐烦。
“许遥,别扫兴,不就跑一圈吗?”
“我根本不会开赛车。”
我把手机上的倒计时举到他面前。
“而且今天是本市医学院报名的最后一天,只剩四十分钟。这些资料,我准备了整整三年。”
裴砚扫过倒计时,松开手。
“跑快点,耽误不了。”
我的三年,在他嘴里还不如苏晴一句赌约。
裴砚拉开车门,把我按进驾驶位。
后背撞上座椅,疼得发麻。
我抓住安全带,手指止不住发抖。
“裴砚,我不会开赛车。”
他俯身扣好安全带,按住我解卡扣的手。
“踩油门,握方向盘。”
“这也要人教?”
我想挣脱下车,
“她拿你的命试你有多喜欢她,你也要陪她疯?”
苏晴脸色微僵,很快又挽住裴砚的胳膊。
她贴近裴砚肩头,故意冲我笑。
“阿砚,她不肯上车是不是接受不了......你为了我不听她的话。”
裴砚盯着我,耐心彻底耗尽。
“你妈的合同,这个月该续了吧。”
我的手僵在车门上。
母亲在裴家做了十五年保姆。
她腰伤严重,每个月都要治疗。
裴砚知道那份工作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他从黄毛手里接过红色赛车的钥匙,扔在我脚边。
“陪我们跑完,我让管家续约。”
周围安静几秒。
苏晴靠在车窗边,声音甜得发冷。
“放心,阿砚会让着你。”
“真撞坏了,裴家也赔得起。”
我想起八岁那年,裴砚病发住院,疼得整夜睡不着。
是我趴在床边陪他数心跳。
他抓着我的小拇指,哭着保证。
“遥遥,等我长大,我保护你。”
我信了十五年。
如今他长大了。
学会的不是保护我,而是用我母亲的生计,逼我给苏晴取乐。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车门被他锁死。
裴砚转身走向黑车,只留下一句。
“跑完这圈,我就回去。”
苏晴坐在副驾驶,替他整理衣领。
围观的人再次举起手机。
倒数声响起。
“三。”
我握紧方向盘。
“二。”
裴砚偏头听苏晴说话,脸上还带着笑。
“一。”
引擎咆哮。
第2章:
车冲出起点的一刻,我的后背狠狠撞上座椅。
这不是驾校那辆踩半天油门还慢吞吞往前挪的教练车。
方向盘偏过几厘米,车头便跟着晃动。
看台很快响起笑声。
“她连直线都开不稳,裴少真敢让她上场。”
“怕什么,就算出事还有裴家搞定不了的事情?”
我咬住牙,按驾校教过的步骤稳住。
手机固定在仪表台旁。
报名通道还剩三十七分钟。
跑完这圈,我还赶得上。
黑色赛车从后方追来。
苏晴降下车窗,朝我竖起拇指,又翻转手腕。
“阿砚,贴近点。”
她按着公共频道,笑声传遍赛场。
“保姆就该在后面乖乖吃灰,别把自己当主人。”
裴砚踩下油门,黑色赛车压向我的车道。
两辆车只隔半米。
我不敢乱动,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进入弯道时,他又朝我逼近。
我本能避让,车轮擦过赛道边缘,车身猛晃。
看台上的笑声变成惊叫。
“差点翻了!”
“她是真不会开!”
黄毛举着手机笑骂。
“撞坏车算我的,撞坏人算裴少的,反正赔得起。”
苏晴却嫌不够。
她靠回副驾驶,手指绕着长发,语气又软又黏。
“阿砚,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别让我觉得,你连家里保姆都压不住。”
黑色赛车再次提速。
裴砚从我左侧超过去,偏头朝我动了动嘴唇。
“跟上。”
没有担心。
只有命令。
手机倒计时跳到二十三分钟。
我压住发抖的手,只想平安跑完。
前方就是连续弯道,裴砚没有减速。
苏晴抓住车门扶手,兴奋催促。
“再快点。”
“把她甩远些,省得她觉得你离不开她。”
话音刚落,黑色赛车突然偏离路线。
裴砚按住胸口,肩膀撞上车门,脸色迅速发白。
这个动作,我看了十五年。
我立刻按下公共频道。
“裴砚,停车!”停车
“药在外套右边,马上吃!”
频道没了笑声。
苏晴慌忙去翻他的口袋,胳膊却撞上方向盘。
黑色赛车擦过护栏,车尾横甩,直冲我的车道。
两辆车迎面逼近。
十米。
五米。
苏晴抱住头尖叫。
裴砚忍着胸痛,重新握稳方向盘。
隔着挡风玻璃,我能清楚看到他的表情。
十五年来,他每次病发,我都守在身边。
他怕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我便替他背药、记复诊日期,陪他过每个生日。
我从没把他丢下。
裴砚转头看了眼苏晴。
下一秒,他用尽力气转动方向盘。
黑色赛车避开副驾驶。
车头却直直撞向我这边。
巨响撕开赛场。
安全气囊炸在面前。
车门向内凹陷,金属卡住我的右手。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
疼痛却顺着手臂冲进脑中。
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血顺着指尖滴上手机。
报名倒计时还在继续。
十九分钟。
十八分钟。
屏幕很快被血盖住。
看台彻底乱了。
“叫救护车!”
“她的手卡住了!”
黄毛看见我的伤,第一反应却是低头删视频。
“都删干净,谁敢说裴少逼她上车,谁自己担责任!”
黑色赛车的车门打开。
裴砚捂着胸口下车,脚步不稳。
我抬起左手。
“裴砚……”
他听见了,也停住了。
那短短几秒,我竟然还在等。
等他走向我。
等他兑现八岁那年说过的话。
苏晴却在车里哭喊。
“阿砚,我头疼……”
裴砚立刻转身,将额头擦伤的她抱了出来。
苏晴搂住他的脖子,哭得发抖。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裴砚拍着她的背。
“别怕,我在。”
八岁那年,他也这样哄过我。
救护车赶到,医生看清我的右手,立刻让人抬担架。
“驾驶员伤势严重,先送她!”
裴砚抱着苏晴挡在前面。
“她撞到了头,先送她。”
医生指向卡在车里的我,脸色发沉。
“再拖下去,她的右手可能保不住!”
裴砚收紧手臂,抱着苏晴登上救护车。
车门关闭前,他终于回头。
“后面还有车。”
“许遥能等。”
第3章:
警笛远去。
十五年来,他每次病发,我都怕救护车晚来半分钟。
轮到我躺在血里,他让我等。
黄毛躲在人群后删视频,还催工作人员处理监控。
“都删干净,谁敢说裴少逼她上车,谁自己担责任。”
另一辆车急停在赛道外。
顾淮舟推开人群赶来。
他是裴砚高中三年的死对头,刚在同学群看见比赛视频,循着定位找到了这里。
看清我的伤,他脱下外套盖住右手,转头命令救援人员。
“先止血,马上拆门。”
工作人员提醒备用救护车还要二十分钟。
顾淮舟把车钥匙扔给助理,手掌压紧止血布。
“把我的车开进来,她等不了。”
他又扫向黄毛,声音发冷。
“监控和视频全部保留,谁敢毁证,谁就跟裴砚一起负责。”
切割机贴上车门。
金属摩擦声钻进耳膜,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呼吸也乱了。
顾淮舟站在车外,抬手挡住我的视线,另一只手压紧止血布。
“别看伤口,跟着声音呼吸。”
“医生就在外面,撑住。”
钢板撬开的瞬间,剧痛冲上肩膀。
我眼前发黑,彻底失去意识。
醒来时,右手已经裹满纱布。
医生看到了我随身带着的临床医学报名参考,合上检查报告。
“神经和肌腱损伤严重,日常书写还有恢复机会。”
“但......外科需要的稳定度和精细度,目前没人能保证。”
手机亮起还停在报名页面。
屏幕中央写着:报名通道已关闭。
我准备了三年,最后连提交键都没按下。
窗外传来跑车轰鸣。
我猛地缩起肩膀,左手攥紧床单,怎么也喘不上气。
“关窗……”
顾淮舟快步关窗,拉紧窗帘,又把呼叫铃放进我左手。
“这里是医院,车在楼下。”
“没人能再逼你上车。”
母亲赶到时,围裙还系在腰间。
她看着我的右手,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随后,她扯下裴家的工作牌,扔进垃圾桶。
“妈在裴家干十五年,是想让你过得好,不是让他们拿我的工作逼你送命。”
她把存折压在床头,手抖得厉害。
“钱不多,开个小店够了。”
“你想读书,妈继续供。”
“哪怕以后吃得差点、住得小点,我们也不再看裴家人的脸色。”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我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宣泄了出来。
傍晚,裴夫人带着律师来了。
桌上摆着事故赔偿、保密协议和海外康复资助。
母亲翻到保密条款,直接将文件推回去。
“我女儿还没出院,裴家先忙着堵她的嘴?”
裴夫人捏紧手袋,没有接这句话。
“裴家会承担全部治疗费用,也能替她安排最好的康复团队。只要这件事别再扩大,条件可以继续谈。”
我拿起事故赔偿协议,用左手艰难签下名字。
笔画歪斜,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剩下两份,我推回律师面前。
“该赔的钱,我收。”
“封口费和带条件的资助,我不要。”
裴夫人盯着我的签名看了片刻,最终示意律师收起文件。
病房门关上后,母亲握紧我的左手。
“等你出院,妈带你走。”
我拉开抽屉,把监测手环放了进去。
屏幕上,裴砚的心率还在跳。
我合上抽屉,没再看。
第4章:
裴砚来病房那天,我刚拆完右手的缝线。
医生把签字笔放进我掌心,托住我的手腕,让我试着写名字。
笔尖刚碰到纸,五根手指便不受控制地发抖。
“啪”的一声,笔滚到了门边。
病房门随即打开。
苏晴挽着裴砚进来。
她额头贴着创可贴,脚下踩着细高跟,弯腰捡起笔,故意递向我的伤手。
“许遥,医生没告诉你吗?手废了就别逞强。”
“万一再伤一次,别说学医,以后吃饭都得让人喂。”
母亲抓起果篮扔出门外,随即拉开病房门。
“带着你们的东西滚,我女儿受不起这份好心。”
裴砚没走。
他盯着我的右手,喉结动了两下,开口却仍在替苏晴解释。
“她当时头晕,我不能拿脑震荡冒险。”
“你卡在车里,消防员本来就要先拆门,留在那里反而方便救援。”
门外的护士听不下去,低声嘀咕。
“擦破额头的先坐救护车,右手差点保不住的留下等拆门,真会分轻重。”
苏晴听见后挽紧裴砚,指尖轻轻碰了碰创可贴。
“阿砚当时也吓坏了,哪能什么都顾到。”
她把那支笔摆到我面前。
“再说,报名已经结束,你这只手也做不了精细操作。”
“正好阿砚答应陪我复读,你明年继续跟着我们,替他送药、记心率,也不算没事做。”
母亲气得抄起水杯。
我用左手按住她。
“妈,水留着喝。”
“泼他们,浪费。”
门外传来笑声。
裴砚皱眉整理起床头的药盒,直接替我定下以后。
“复读一年正好养伤。”
“学校我会安排,明年继续跟我读同一所。”
他撞伤我的手,毁掉我的报名,却还觉得我应该留在原地等他。
我打开监测软件。
删除紧急联系人。
解除设备绑定。
关闭远程警报。
裴砚伸手夺过手机,屏幕上只剩四个字。
设备已解绑。
我把手环放进他掌心。
“以后你的心脏是停是跳,都别再找我。”
裴砚攥紧手环,冷着脸笑了声。
“十五年都没走,现在装什么狠心?”
“最多三天,你还会回来。”
苏晴替他收起手环,靠在他肩上笑。
“保姆离开主人,还能去哪儿?”
我没解释。
三天后,裴砚陪苏晴去了南岛。
那是我念叨多年的地方。
苏晴晒出海边日落和烛光晚餐,照片里,裴砚正替她戴遮阳帽。
配文写着:
“有人答应,把我错过的浪漫全补回来。”
她在海边吹风时,我坐在康复室,用左手参加海外医学院的评估申请。
顾淮舟只替我翻页、调整电脑角度,从不碰我的答案。
右手疼得发颤时,他把止痛药推到桌边。
“时间还很充裕,按你的节奏来,不用追任何人。”
半个月后,我拿到全额奖学金。
顾淮舟把机票和康复资料轻轻放到我的左手边。
“许遥,我帮你,不是可怜你。”
“我只是觉得,你走了这么远,不该毁在别人的错误里。”
母亲辞去裴家的工作,把十五年的行李装进两个旧箱子。
出发当天,高中的同学正在聚会。
裴砚照旧在身边留了位置,手边还摆着我替他分装多年的药盒。
有人端着酒杯坐过来,朝空位抬了抬下巴。
“许遥怎么没来?她不是一直当着你的小跟班吗?”
裴砚低头看着手机,语气随意。
“还在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对面的女生放下筷子,把我的朋友圈打开给他。
“她今天出国,你不知道?”
“海外医学院全额奖学金,国内只录三个,我们都去送她了。”
包厢瞬间安静。
照片里,我右手缠着纱布,左手拿着录取通知,顾淮舟站在旁边替我推行李。
裴砚拨通我的号码。
听筒里只剩停机提示。
他又打给裴家管家,这才知道母亲早已辞职,佣人房也搬空了。
裴砚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终于确定,我不是等他低头。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猛地起身,椅子砸翻在地。
药盒摔开,药片滚了满桌。
裴砚抓起外套冲出包厢。
身后有人追到门口,扯着嗓子提醒。
“你现在去也来不及!”
机场广播响起最后一次登机提醒。
我和顾淮舟走到闸口。
身后突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许遥!”
第5章:
“许遥!”
裴砚的声音撞进登机广播里。
我停在闸口前,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有人被撞得行李箱翻倒,骂声跟着响起。
裴砚推开工作人员,冲到警戒线前,伸手抓向我的右肩。
顾淮舟侧身挡住我,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她。”
裴砚喘得厉害,额角全是汗。
“这是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顾淮舟把他的手甩回去。
“你撞断她的手,毁了她准备三年的报名。”
“现在她好不容易能走,你还想毁她第二次?”
周围的人停下脚步。
有人认出裴砚,低声议论。
“撞断人家的手,还追到机场拦人?”
“这不是舍不得,这是不肯放过吧。”
裴砚脸色发白,目光越过顾淮舟,死死盯着我。
“遥遥,跟我回去。”
这个称呼让我握紧了登机牌。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了。
“你三岁就跟着我。”
“我第一次住院,是你趴在床边陪我数心跳。”
“十五年,你哪次真丢下过我?”
裴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
“别拿出国吓我。”
“你右手还没恢复,人生地不熟,能照顾好自己吗?”
“跟我回去,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明年重新报名。”
他说得理所当然。
像他只要伸出手,我就该把机票撕掉,继续替他背药、记心率。
我转过身。
“裴砚,我不是在吓你。”
“我也没闹脾气。”
“我只是不要你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了。”
广播开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登机。
工作人员上前提醒:“女士,请尽快通过闸口。”
我递出登机牌。
裴砚猛地挣开顾淮舟,胸口却在这时狠狠一缩。
他扶住栏杆,呼吸乱了。
“遥遥……”
这两个字带着痛音。
过去十五年,只要他这样喊,我就会冲过去。
我知道他下一秒会按哪里。
知道他会喘不上气。
也知道哪种药能最快救他。
裴砚显然也知道。
他朝我伸出手,指尖发抖。
“药……”
四周顿时乱了。
工作人员扶住他,有人拿出手机叫急救。
顾淮舟没有催我,只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的左手已经伸进随身包。
摸到药盒时,右手旧伤跟着抽痛。
我取出备用药,却没有走向裴砚。
“白色那瓶,舌下含服一片。”
我把药交给工作人员。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吃完药立刻送医。”
工作人员接过药,快步跑向他。
裴砚看着那只药盒从别人手里递到嘴边,竟然没有张口。
“许遥,你过来。”
他的声音发哑。
“你亲自给我。”
我站在闸口内,隔着警戒线看他。
“药没有变。”
“谁喂都一样。”
裴砚的手僵在半空。
工作人员急得催他服药。
他却仍盯着我,像在等我心软。
广播再次响起。
登机口即将关闭。
我转身往里走。
身后传来药瓶落地的声音。
“许遥!”
裴砚挣扎着要追,身体却重重跪了下去。
周围响起惊呼。
顾淮舟跟上来,替我接过行李箱。
他没有劝我回头。
也没有说我做得对。
只在我右手发抖时,放慢了脚步。
舱门合拢前,我听见机场急救人员赶到的声音。
这一次,裴砚终于明白。
我也不会回头了。
第6章:
机场出口刚打开,跑车的轰鸣便从外面撞了进来。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钻进耳朵。
我右手猛地抽紧,行李箱摔倒在地。
红色车身。
凹陷的车门。
顺着指尖往下滴的血。
周围旅客被我撞得后退。
有人皱眉抱怨。
“她怎么了?”
我贴着墙蹲下,左手死死压住右腕,胸口怎么都吸不进气。
顾淮舟停在两米外,没有碰我。
“许遥,看地砖。”
他的声音压过外面的引擎声。
“灰色,六边形。”
“你左边是行李箱,右边是广告牌。”
“这里是机场,不是赛场。”
我盯住地砖,指甲掐进掌心。
“车门……”
“没有车门压着你。”
顾淮舟蹲下来,把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你的手在这里。”
“没人逼你上车。”
呼吸终于挤进肺里。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
顾淮舟捡起行李箱,仍旧没有碰我。
“能走就点头。”
我点了下头。
他放慢脚步,陪我走完那段不到五十米的路。
第二天,康复医生拆开纱布,检查我的手指。
“神经损伤比预想严重。”
“恢复日常书写有希望,外科操作需要的稳定度,暂时不能保证。”
医生又看向顾淮舟。
“她还有明显的创伤反应,别强迫她接触车辆和金属噪声。”
顾淮舟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您跟她说。”
“她的手,她自己决定。”
医生愣了愣,重新转向我。
“先康复,再评估。”
回到住处,我把录取通知和退学申请放在桌上。
“右手握不住笔,听见车声就发抖。”
“我去医学院做什么,给人表演怎么把器械掉地上吗?”
顾淮舟没有安慰我。
他抽走退学申请,把录取通知推回左手边。
“学校录取的是你的成绩,不是你的右手。”
“你可以换方向,可以休学,也可以骂裴砚。”
“但别替伤害你的人认输。”
三天后,我走进医学院。
第一次操作考核,老师把缝合器械摆上桌。
我的右手刚碰到镊子,金属便砸在托盘上。
后排有人低声笑。
“全额奖学金就这水平?”
“听说她有人推荐,难怪。”
我把右手收回,抬头看向教授。
“规则只要求完成操作,没规定必须用右手。”
教室安静了。
我换成左手。
夹持。
穿针。
打结。
计时器归零时,我剪断最后一根线。
教授拿起模型检查,随后把成绩投上屏幕。
九十八分。
全组第一。
刚才笑我的人盯着屏幕,嘴巴没合上。
教授将临床方向评估表放到我面前。
“手会受伤,脑子不会。”
“临床资格暂时保留,康复后重新评估。”
考核视频很快传回国内。
班级群里炸了。
“许遥左手都能拿第一?”
班主任发出她高中三年的成绩单。
“她本来就是年级第一。”
“竞赛队找过她四次,她都拒绝了。”
有人追问原因。
班主任沉默片刻,发来一句。
“比赛时间,和裴砚复诊撞了。”
聚会后的病房里,裴砚盯着那张成绩单。
床头还放着我替他整理的旧药盒。
他翻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
那天,他说胸口疼。
我回他:“别怕,我马上来。”
同一时间,竞赛老师发给我的消息是......
“许遥,确认放弃保送资格?”
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确认。”
第7章:
裴砚复读后的第三次月考,药又忘在了家里。
考试刚过半,他手里的笔滚下桌面,整个人压住胸口,额头撞上试卷。
监考老师冲过来扶他。
“裴砚,你的药呢?”
他嘴唇发白,手指本能地抓住桌角。
“许遥……”
教室静了。
有人低声提醒。
“许遥都出国了。”
苏晴坐在斜后方,脸色当场变了。
她从裴砚书包里翻出药盒,却分不清该吃哪种。
“这么多瓶,谁知道吃哪个?”
裴砚呼吸越来越急。
“蓝盖……两片……”
苏晴倒出一把药,递到他嘴边。
裴砚扫过药片,抬手打翻。
“不是这个!”
药片撒满地面。
苏晴被同学盯得难堪,抓起药盒砸在他桌上。
“许遥,许遥,你就知道喊她!”
“她都不要你了!”
裴砚的手僵住。
校医赶来时,药盒已经摔开,里面却贴着我留下的标签。
胸闷含服。
心率过速一片。
服药十分钟无效,立即送医。
校医照着标签取药,裴砚的呼吸才慢慢稳住。
周围有人松了口气。
“许遥人都走了,留下的字还能救他。”
苏晴抓起书包,踩过地上的药片。
“她不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没她你活不了吗?”
裴砚没有追她。
回到裴家,他翻出我留在佣人房的旧纸箱。
十五本记录册,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六岁,夜间胸痛,急诊。
九岁,药物过敏,更换处方。
十四岁,运动后昏厥,抢救四十七分钟。
每页末尾都有我的字。
阿砚怕苦,药别直接喂。
阿砚睡着会踢被子,监测器容易脱落。
阿砚今天没有喊疼,但心率不对。
最后一页停在赛车事故当天。
报名截止,五十七分钟。
监测器脱落,定位异常。
我去找他。
裴砚捏住纸页,指节发白。
管家敲门进来,将事故调查通知放到桌上。
“赛场监控恢复了。”
“顾少还提交了偷拍视频,黄毛删掉的内容也找回来了。”
调查室里,视频投上墙面。
画面中,裴砚把我按进驾驶位。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陪我们跑完,我让管家给你妈续约。”
旁听的人纷纷转头。
黄毛低着脑袋,再没了赛场上的嚣张。
“我只是拍视频,逼她上车的不是我。”
苏晴立刻接话。
“是裴砚非要拿许遥逗我开心。”
“我说去酒店也是玩笑,谁知道他真会拿合同威胁人?”
裴砚转头看她。
“是你说,许遥不上车,你就不答应我。”
苏晴抱紧手臂,往律师身后退。
“可把她塞进车里的人是你。”
“撞她的人也是你。”
房间里只剩视频播放的声音。
裴砚盯着屏幕。
画面中的我拍打车窗,嘴里反复说着不会开。
而他锁死车门,转身走了。
调查人员合上记录。
“顾淮舟保留证据并及时组织救援,否则许遥可能失血休克。”
裴砚猛地抬头。
“他及时?”
他将记录册砸在桌上,眼底全是血丝。
“他要是真在乎许遥,为什么不早点到?”
“他早到十分钟,她的手根本不会伤成这样!”
门外传来一声冷笑。
顾淮舟推门进来,将另一段视频放到他面前。
“我到之前,你有十五年可以不伤害她。”
屏幕亮起。
画面中,裴砚抱着苏晴登上救护车。
而我还卡在废铁里。
顾淮舟按下播放键。
裴砚自己的声音响遍调查室。
“许遥能等。”
第8章:
金属切割声响起时,我手里的持针器砸进托盘。
刺耳的摩擦声钻进耳朵。
眼前的模拟室没了。
只剩向内凹陷的车门,和被钢板夹住的右手。
“关掉……”
我撞翻椅子,退到墙边。
“把声音关掉!”
同组学生愣在原地。
有人伸手想扶我。
顾淮舟先一步按停设备,挡开那只手。
“别碰她。”
他蹲在两米外,把散落的器械踢远。
“许遥,看着我身后的门。”
“门是开着的。”
“你随时能出去,没人锁你。”
我盯住那扇门,呼吸还是乱的。
顾淮舟把一根最普通的练习绳放到地上,推到我面前。
“今天不碰器械。”
“会系鞋带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鼻子发酸。
“会。”
“那就从打结开始。”
他坐到地上,拿起另一根绳子。
没有催。
也没说“别怕”。
我打了七次,散了六次。
第八次,结终于没开。
顾淮舟拿起来检查,语气平常。
“挺结实。”
“拿去捆裴砚,应该够用。”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围观的同学也跟着松了口气。
有人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
“许遥,明天我们把设备声音调低。”
“后天再加一点。”
顾淮舟却摇头。
“她说加,才能加。”
人散后,我盯着他手里的练习绳。
“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顾淮舟把绳子绕回纸板。
“我姐姐以前也学医。”
“她赶去参加考核的路上出了事故,错过救治,右手留下后遗症。”
“后来所有人都劝她认命,她真退学了。”
他把纸板放到我的左手边。
“我没能拉住她。”
“所以你把我当成她?”
顾淮舟站起身,替我留出通往门口的路。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一个本来能救人的人,被别人的错误赶出医学院。”
当天晚上,母亲的小店开业。
视频接通时,她正系着围裙,身后的招牌歪了半边。
我把奖学金转过去。
她看见金额,立刻瞪圆眼睛。
“退回去。”
“妈现在给自己打工,饿了能偷吃,累了能关门,老板还不敢扣工资。”
她拍了拍收款台。
“你的钱留着买书,别跟我抢老板当。”
门外忽然停下两辆黑车。
裴家的律师带着管家进店,将文件压在柜台上。
“撤回事故追责,裴家补偿三倍。”
“您以前的合同也可以恢复。”
母亲摘下围裙,直接把文件塞回律师怀里。
“我女儿的手,不按斤卖。”
律师压低声音。
“裴家愿意让步,您也该替女儿考虑。”
母亲抄起门边的扫帚。
“拿我工作逼她上赛车时,你们考虑过她吗?”
“滚。”
围观的邻居全围了上来。
卖水果的阿姨举起手机。
“我录着呢,别想欺负人。”
隔壁老板堵住车门。
“人家不卖女儿,你们听不懂?”
管家脸色难看,只能带人离开。
母亲重新拿起手机,冲我晃了晃扫帚。
“看见没?”
“妈现在不靠裴家吃饭,腰杆比这根都直。”
视频挂断后,我低头看向桌上的练习绳。
右手仍在发抖。
我用左手绕过绳头,重新打了一个结。
这次,一遍就成了。
第9章:
裴夫人的视频打进来时,我正在练习左手缝合。
针尖刚穿过模型,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便挤出听筒。
“遥遥,阿砚进抢救室了。”
我的手停了半秒。
屏幕晃得厉害。
病房外站满裴家人,医生拿着病历来回确认,护士推着除颤仪从镜头前跑过。
裴夫人抓紧手机。
“他的心率一直降不下来,换了几种药都没用。”
“医生说你记录过他十五年的发病情况,那些本子不完整,只有你最清楚。”
她把镜头转向抢救室。
红灯亮着。
门缝里传出急促的指令声。
“遥遥,算阿姨求你,回来看看他。”
旁边有人听见,低声议论。
“她就是那个被裴少撞伤的女孩?”
“人都被逼出国了,还找她救命?”
裴夫人脸色发僵,却没挂断。
“机票已经订好了,私人飞机在等你。”
“只要你回来,事故的事,裴家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放下持针器。
“把手机交给主治医生。”
裴夫人愣住。
“你肯回来?”
“我没说回去。”
主治医生接过手机,我打开电脑,将裴砚历年的发病记录调出来。
“他九岁时对常规剂量反应异常,十四岁出现过同类心律失常。”
“那次用药后血压骤降,旧病历第七页有替代方案。”
医生立刻翻找资料。
“找到了。”
我继续报出过敏史、抢救记录和近几年异常心率的时间段。
抢救室里很快响起新的用药指令。
裴夫人守在门外,嘴唇一直抖。
“遥遥,他醒来要是见不到你,肯定不肯配合治疗。”
“那是他的事。”
“可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她把镜头转向病床。
裴砚戴着氧气面罩,手指还抓着那只旧药盒。
“遥遥……”
声音很低。
过去十五年,这两个字能让我扔下所有事跑向他。
现在,我只把整理好的档案发给医生。
“完整记录已经传过去。”
“后续治疗请听医嘱,别让他拔针,也别再拿病情逼别人回头。”
裴夫人红着眼看我。
“你真能看着他死?”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同学停下动作,目光落到我缠着护具的右手上。
顾淮舟站在门边,没有替我挂断电话。
我看着屏幕里的抢救室。
“我会救病人。”
“但我不会回去照顾裴砚。”
裴夫人还想开口,医生从抢救室出来。
“心率稳住了。”
走廊里的人同时松了口气。
裴夫人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她再抬头时,我已经结束通话。
顾淮舟把退到一旁的椅子推回原位。
“档案交出去,会后悔吗?”
我重新拿起持针器。
右手仍旧发抖。
左手却稳稳夹住了针。
“不会。”
“我只是不想变成他。”
针尖穿过模型。
这次,结打得很稳。
第10章:
苏晴的视频发来时,我正在康复室练习握笔。
画面晃得厉害。
裴砚倒在酒店地毯上,衬衫被冷汗浸透,手里还死死攥着我留下的旧药盒。
苏晴蹲在旁边,镜头却始终对准他的脸。
“许遥,他不肯吃药。”
“医生说再拖下去会出事,你回来哄他。”
裴砚蜷紧手指,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我的名字。
旁边有人催苏晴叫救护车。
她按住手机,声音冷了下来。
“许遥,你不是最怕他死吗?”
“现在订机票,还赶得上见最后一面。”
我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定位。
她不是在求救。
她是在等我低头。
我保存视频,转发给裴夫人和当地急救中心,又附上裴砚的病史档案。
“患者疑似急性心律失常,地址在视频定位,立即派车。”
苏晴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你就发几份资料?”
“裴砚要的是你!”
我把手机架回桌面,左手重新握住笔。
“他要的是医生。”
“你再拦着急救人员,我会把这段视频交给警方。”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几分钟后,医护人员冲进画面。
苏晴还想挡住镜头,被护士直接推开。
“病人都快休克了,你还拍什么视频!”
围观的人也听不下去了。
“拿病危逼前任回头,这女的疯了吧?”
“再晚几分钟,人真没了。”
裴砚被抬上担架时,旧药盒从掌心滑落。
盒盖摔开。
里面还贴着我十五岁时写下的标签。
胸痛,先含服。
别硬撑。
及时叫我。
最后四个字,被血蹭得模糊不清。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
裴夫人发来消息。
“心率稳住了。”
“谢谢你,遥遥。”
我没有回复。
右手却又不受控制地发起抖。
顾淮舟捡起滚到桌边的笔,轻轻放回我的左手边。
“今天练到这里。”
“再写一个字。”
我重新落笔。
纸上的“许”字歪得厉害。
可那是我的姓。
也是我自己的名字。
国内天亮时,裴砚醒了。
他扯下氧气面罩,第一句话仍是在问我。
裴夫人把病史档案放到床边。
“是遥遥把视频转给我,也是她联系的急救。”
裴砚盯着档案上的备注,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
“她不可能真的不管我。”
裴夫人按住他拔针的手。
“她救的是病人。”
裴砚却抓起旧药盒,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她连我十四岁用过什么药都记得。”
“她要是不爱我,为什么还救我?”
护士急忙上前拦住他。
“你现在不能下床!”
裴砚甩开输液管,血珠顺着手背滴落在地。
“给我订机票。”
“我要去找她。”
第二天下午,我刚走出教学楼,门口便围满了人。
裴砚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只套了一件黑色大衣。
手背上的输液胶布甚至没来得及撕掉。
看见我,他攥紧那只旧药盒,红着眼朝我走来。
“遥遥。”
“我就知道,你还爱我。”
第11章:
“遥遥,我就知道,你还爱我。”
裴砚穿过围观的人群,伸手来拉我。
我后退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
“你救了我,还记得我十四岁用过什么药。”
“别再拿顾淮舟气我,跟我回家。”
周围响起议论。
“他就是撞伤许遥的人?”
“穿着病号服追到国外,还挺深情。”
顾淮舟从教学楼里出来,挡在我身前。
裴砚盯住他,手背的针孔又渗出血。
“趁她受伤,把她骗到国外,你很得意?”
“她三岁就跟着我。”
“你认识她才多久?”
顾淮舟没接他的挑衅,只侧身给我让出路。
“要走吗?”
裴砚脸色更难看。
“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顾淮舟抬了抬下巴。
“我没替她做主。”
“所以我在问她。”
围观的人笑出声。
裴砚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是两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
裴砚保护许遥。
许遥永远陪着裴砚。
“八岁那年写的,你忘了吗?”
他攥紧那张纸,声音发哑。
“你说过要陪我到老。”
我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四周的笑声停了。
“我没忘。”
“你第一次病发,是我背下急救流程。”
“你怕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我就拼命读书,想考进最好的医学院,亲手给你做手术。”
裴砚眼睛亮了,朝我迈近。
“我就知道......”
“可你为了哄苏晴开心,逼我上赛车。”
我打断他,将右手举到他面前。
“你护住了她。”
“也亲手毁掉了这只原本想救你的手。”
人群炸开。
“她学医是为了给他做手术?”
“他还逼她赛车,把她撞成这样?”
裴砚嘴唇发白,手里的旧纸被攥出裂口。
“遥遥,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撞上你。”
“我当时心脏疼,根本控制不住车。”
我看着他。
“你控制不住车,却知道把副驾驶那边避开。”
裴砚僵在原地。
“道歉只能证明,你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不能让我的手恢复,也不能换我回去。”
他呼吸乱了,抬手按住胸口。
“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许遥,我差点死在医院!”
“你明明还在乎我,为什么非要跟顾淮舟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色也越来越白。
下一秒,他膝盖砸上地面。
人群惊叫着散开。
“他心脏病发了!”
“快叫救护车!”
所有人都看向我。
裴砚也朝我伸出手。
“遥遥……药……”
过去十五年,我会扑过去抱住他,替他找药,数着他的心跳等医生。
这次,我站在原地。
“别围着他,保持空气流通。”
“联系急救中心,说明患者有先天性心脏病。”
“药盒在他左侧口袋,按标签舌下含服,别喂水。”
顾淮舟照着我的话取出药,交给旁边学护理的同学。
裴砚却推开那人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
“你来。”
“遥遥,我真的会死。”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逼近。
我低头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医生会救你。”
“我不会再拿自己救你。”
急救人员冲进人群,将他抬上担架。
车门合拢前,裴砚还在看我。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等到我追上去。
第12章:
开庭那天,我通过视频出席。
苏晴坐在被告席旁,妆很淡,哭得却很熟练。
“我只是坐在副驾驶。”
“是裴砚想哄我开心,非要让许遥陪跑。”
“我劝过他,许遥不会赛车。”
旁听席响起议论。
“她不是还拿酒店加码吗?”
“出事前笑得最开心,现在倒成受害者了。”
苏晴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那些都是玩笑。”
“真正把许遥塞进车里的人不是我。”
裴砚坐在另一边,脸色比住院时还白。
他看着苏晴,没有反驳。
直到黄毛被叫上去。
他掏出一部旧手机,手抖得差点输错密码。
“我删过视频。”
“但我怕裴家事后把责任推给我,偷偷留了录音。”
录音接入音响。
苏晴带笑的声音传遍法庭。
“她不上车,我就不陪你去酒店。”
“阿砚,你不会连家里保姆都管不住吧?”
“拿她妈的合同压她,她肯定听话。”
苏晴猛地站起来。
“这是剪过的!”
黄毛缩了缩脖子,还是把话说完。
“原文件已经鉴定过。”
“你还说,真撞坏了,裴家赔得起。”
旁听席炸开。
镜头前的记者飞快记录。
苏晴扑向裴砚,抓住他的袖口。
“阿砚,我只是随口说说。”
“是你自己当真,跟我没关系!”
裴砚低头看着她的手。
曾经,他为了这只手,把方向盘撞向了我。
现在,她正忙着把所有责任推给他。
裴砚扯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是我逼许遥参赛。”
“合同是我拿来威胁她的。”
“车门也是我锁的。”
苏晴脸色变了。
“裴砚,你疯了?”
他没有看她。
“她说了很多次不会开。”
“我听见了。”
“我还是逼她上了车。”
判决下来后,裴砚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与全部经济赔偿。
苏晴因诱导、作伪证和妨碍调查被追责。
裴家公开道歉的视频挂上网络。
曾经嘲笑我的人,挤在评论区里说对不起。
我关掉页面,没有回复。
当天夜里,裴砚被送进手术室。
医生要求立刻手术,他却把同意书推到地上。
“让许遥来。”
“她不来,我不签。”
裴夫人的电话打到我这里。
她站在手术室外,哭得说不成句。
“遥遥,医生说再拖下去,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阿姨知道没资格求你。”
“你不用回来,只劝他签字,好不好?”
顾淮舟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没有替我接,也没有劝我挂断。
我沉默几秒,开口。
“把免提打开。”
病房里传来仪器的警报。
裴砚喘着气,仍在固执地等。
“遥遥,你肯回来,我就签。”
我隔着屏幕看向紧闭的病房门。
“十五年前,我想成为医生,是因为怕你死。”
门内安静下来。
“现在,我仍然希望你活着。”
裴砚攥紧床单,眼里重新有了光。
“那你回来。”
“但你的生死,不再由我负责。”
他的表情僵住。
“我劝你签字,是因为医生不会放弃病人。”
“不是因为我还爱你。”
警报声越来越急。
裴砚低下头,许久才捡起地上的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
签名落下时,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手术门打开。
护士推着病床往里走。
裴砚没有再喊我。
他终于明白。
我希望他活着。
和我不要他,从来不冲突。
第13章:
毕业考核前,教授把我的右手评估报告放到桌上。
“稳定度不达标。”
“心外科主刀资格,不能保留。”
纸上的字很少。
我却看了很久。
为了握稳手术刀,我练了四年。
右手磨破过,缝过针,也在半夜疼到睡不着。
最后还是不行。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
“她左手成绩再好,也不能拿病人的命冒险。”
“可她为了留下,连康复针都打了几十次。”
教授将转科申请推过来。
“可以延期毕业,再试一年。”
我拿起笔。
右手刚落到签名处,笔尖便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
教室里没人说话。
我换成左手,在心脏康复与急救研究后面打了勾。
“我不延期。”
教授抬起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证明这只手没废。”
走出考核室时,顾淮舟靠在走廊尽头。
他没问结果,只把一个盒子递给我。
里面躺着一支加粗防滑笔。
笔身胖得像根小萝卜。
我握了握,右手居然没滑。
“你从哪儿买的?”
“儿童用品店。”
顾淮舟面不改色。
“店员问我家孩子几岁,我说二十二。”
我笑出了声。
他这才看向我手里的转科申请。
“决定了?”
“嗯。”
我把那支笔攥紧。
“握不住手术刀,就换条路。”
顾淮舟点头。
“急救方案能让更多人撑到手术台。”
“心脏康复也能让他们活着走下来。”
他停了停,把手伸到我面前。
“这只手要是还想练,我陪你。”
我没有接他的话。
只用左手牵住了他。
顾淮舟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许遥。”
“别说话。”
我耳朵发热,拉着他往前走。
“再说就松手。”
他立刻闭嘴。
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两年后,我的急救研究拿下国际青年医学奖。
母亲坐在台下,穿着新买的裙子,胸前还别着小店的工牌。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她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旁边的人笑着提醒。
“还没到领奖环节。”
母亲坐回去,理直气壮。
“我女儿领奖,我提前鼓掌怎么了?”
全场都笑了。
我走上台时,右手握着那支加粗防滑笔。
字仍旧不算漂亮。
至少能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
记者举起话筒。
“许医生,您为什么一直研究心脏急救?”
台下安静下来。
母亲红着眼眶。
顾淮舟坐在她身边,掌心都拍红了。
我看向镜头。
“最开始,是为了救一个人。”
“后来发现,需要被救的人很多。”
“所以我没停。”
掌声响起。
国内病房里,裴砚坐在电视前。
他的术后药盒按日期摆好,再也没有漏过一次。
屏幕上,顾淮舟走上台,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我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裴砚摸向桌边那只旧药盒。
盒盖上还留着我多年前写的字。
他看了很久,最终按下关机键。
黑掉的屏幕映出他苍白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再喊我的名字。
第14章:
回国那天,创伤康复中心门口挤满了记者。
有人将话筒递到我面前。
“许医生,您把中心建在这里,是为了回应当年的赛车事故吗?”
我推开玻璃门。
“为了接诊。”
“今天预约满了,别堵患者的路。”
围观的人笑出声,记者只好侧身让开。
剪彩结束后,前台送来一个旧药盒。
“有位裴先生想见您。”
裴砚站在走廊尽头。
几年不见,他瘦了些,衣领下藏着手术留下的疤,脸色却比从前健康。
他没带保镖,也没捧花。
手里只有旧药盒和监测手环。
“这些该还给你。”
我接过手环。
金属边缘已经磨旧。
十五年前,我戴着它睡觉、上课,连洗澡都不敢摘下。
如今,它安静地躺在我掌心,再也不会因为谁的心跳震动。
裴砚又把药盒递过来。
盒盖上还贴着我写的标签。
“这次,我学会自己记药了。”
他拿出手机。
服药、复诊、运动限制,全都设了提醒。
“没漏过。”
我将药盒推回他手里。
“那就继续用。”
裴砚握紧药盒,喉结动了动。
“你不恨我了?”
“今天不看旧病历。”
我抬手指向门诊区。
“也不接待没预约的人。”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笑了。
裴砚也牵了牵嘴角。
他没有再纠缠,只在离开前低声说:“许遥,好好生活。”
我收起手环。
“你也是。”
三天后,苏晴开了直播。
她哭着说自己当年年纪小,是被裴砚逼着坐上赛车,又暗示我借事故炒作,靠卖惨开了康复中心。
直播间人数很快突破百万。
记者再次堵住中心。
“许医生,您会公开伤情报告回应吗?”
“完整事故视频已经提交司法机关。”
我拉开诊室门。
“我的病人不是宣传背景。”
“中心也不靠我的伤口挂号。”
当天晚上,事故完整视频被依法公开。
画面里,苏晴笑着加码。
“许遥肯下场,今晚我就陪你去酒店。”
下一段,她催裴砚逼近我的车。
“再快点,别让她觉得你离不开她。”
直播间里的同情瞬间换了方向。
曾经起哄的人陆续发出道歉。
黄毛也站到了镜头前。
他低着头,再没了当年的嚣张。
“是我拍视频起哄,也是我在出事后删掉证据。”
“那天,我们把一条人命当成了热闹。”
“许遥说她不会开时,我们全都听见了。”
苏晴的账号很快关闭。
康复中心的预约电话却被打爆。
有人建议我趁着热度开直播、接采访,再把当年的伤口拍出来。
我合上策划书。
“患者来这里,是为了放下自己受过的伤。”
“不是陪我一次次揭开伤疤。”
门外,一个刚结束治疗的小女孩正用受伤的手握笔。
她写得歪歪扭扭,却抬头冲母亲笑得灿烂。
“妈妈,我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低头看向掌心里的旧手环。
随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
抽屉缓缓合上。
诊室外,下一位患者敲响了门。
第15章:
康复中心下班时,顾淮舟堵在门口,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两张表。
左边是结婚申请。
右边是继续恋爱申请。
围观的护士等了半天,没等到鲜花,也没等到戒指,急得替他跺脚。
“顾先生,求婚不是让许医生填表!”
顾淮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我还带了笔。”
人群顿时笑成一片。
我翻开第二张,发现他连约会频率都列得清清楚楚。
“顾淮舟,你可真浪漫。”
他耳朵红了,神情却认真得不像玩笑。
“选结婚,我明天陪你去登记。”
“选继续恋爱,我重新排队。”
“两个都不选,我现在就把路让开。”
我捏着那两张表,迟迟没有落笔。
他从没拿救命之恩逼我接受,也没拿多年的陪伴向我讨要答案。
就连求婚,他都先替我留好了退路。
“为什么准备两张?”
顾淮舟把笔轻轻放到我的左手边。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替你决定人生。”
门外忽然传来跑车的轰鸣。
我的右手骤然收紧。
四周的笑声停了。
顾淮舟没有碰我,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站在原地等我。
引擎声渐渐远去。
我慢慢松开手指,拿起笔,在结婚申请上签下名字。
“顾先生,排队结束。”
护士们瞬间欢呼起来。
顾淮舟盯着那个签名,半天没有反应。
“高兴傻了?”
他回过神,小心折好表格,贴身收进衣袋。
“怕你反悔。”
婚礼前,母亲把我带回了小店。
门刚推开,头顶便响起清脆的铃声。
我抬头,看见那块熟悉的金属牌。
“裴家”两个字早已被熔掉,只剩下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铃铛。
母亲叉着腰,笑得很得意。
“当年那块工作牌,我没舍得扔。”
“晦气东西也不能浪费,熔了做门铃,以后谁进来,它都得老老实实欢迎。”
店里的客人都笑了。
我也抬手拨了拨铃铛。
声音清亮,干净。
门外又有跑车经过。
这一次,我没有躲,也没有捂住耳朵。
母亲把婚礼宾客册推到我面前。
“试试右手。”
我握住那支加粗的防滑笔。
笔尖落下。
许遥。
两个字依旧不算漂亮,最后一笔还有些歪。
可我的手没有抖。
母亲背过身擦了擦眼角,嘴上仍不肯服软。
“字丑点好,别人想冒充都难。”
婚礼当天,我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遥遥,这次换我祝你长命百岁。”
我认得裴砚的字。
卡片背面没有地址,也没有一句求我回头。
我合上卡片,放进抽屉。
门外,顾淮舟穿着礼服等我。
母亲替我整理好头纱,将我的手交给他。
“她右手受过伤,别攥得太紧。”
顾淮舟稳稳托住我的手,笑着点头。
“她想松开,随时都可以。”
我反手握紧他。
“今天不松。”
礼堂大门缓缓打开。
阳光铺满前方的长毯。
曾经,我把自己活成裴砚身体外的另一颗心脏。
如今,我终于能用右手写下自己的名字,也能亲手牵住自己选择的人。
这一次,我不再是谁的附属。
我的心跳,我的人生,都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