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穷山沟第一天,婆婆指着院子里一口破井说,这是方圆三里唯一的甜水井。
隔壁钱大壮家天天来挑水,从不打招呼。
我说没事,都是邻居。
结果第二年大旱,钱大壮直接在井边修了条暗渠,把水引到他家鱼塘里。
我们家井干了,他家鱼肥了。
我老公方石头气得要拆渠,被我拦住了。
我笑着端了盆鱼去找村长。
钱大壮怎么也没想到,那盆鱼,就是压垮他的第一块石头。
1
我叫江小禾,二十六岁那年远嫁到青牛村。
说远嫁,真不是矫情。
我老家在省城郊区,虽说不算富裕,好歹自来水管子通到家门口,出门就是水泥路。
青牛村呢?
进村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成泥浆河,我穿着白球鞋踩下去,直接陷到脚脖子。
方石头把我从泥里拔出来,咧嘴笑。
"媳妇儿,习惯就好。"
我当时看着满脚的黄泥巴,心想,完了。
但我不后悔。
方石头是个实在人,在省城工地上干活认识的我,追了我整整两年,风雨无阻每周来我家楼下送自己种的菜。
我爸说他闷。
我妈说他穷。
我说他靠谱。
婚结了,人到了。
婆婆方大娘六十二,身板硬朗,嘴碎但心好。
进门第一顿饭,四个菜,盘子摆得整整齐齐。
婆婆夹了块鸡腿放我碗里。
"闺女,嫁过来苦了你。村里穷,但咱家院子大,井水甜,不缺吃不缺喝。"
她指着院子角落那口石井。
井口用青石板砌的,上面搭了个小木架子,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水面离井口不到三米,清亮亮的。
方石头拎了桶水上来让我尝。
确实甜。
不是那种矫情的甜,是入口柔软,没有一丁点涩味。
"咱们这井,是我爷爷辈打的,方圆三里就这一口出甜水。"方石头语气里带着一股骄傲。
我当时没当回事。
心想一口井而已,又不是金矿。
第二天一早,我才知道这口井意味着什么。
天刚蒙蒙亮,院子外头就有动静。
我趴窗户一看,一个矮胖男人扛着扁担,两个大铁桶,大大方方推开我家院门,直奔井台。
咣当咣当,打了两桶水,扛起来就走。
全程没敲门,没吭声,跟进自己家似的。
我推了推方石头。"那谁啊?"
方石头翻了个身。"钱大壮,隔壁的。别理他,习惯了。"
我说习惯了?人家进你家院子打水连声招呼都不打?
方石头嘟囔了一句。"他家井是苦水,喝不成。他来挑甜水吃,打小就这样,我妈都不管。"
我没吱声,翻身坐起来想了想。
吃完早饭,我特意去井边数了数桶。
井台旁搁着个旧本子,是婆婆记账用的。
我翻了翻,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各种开支。
没有任何关于钱大壮挑水的记录。
我去找婆婆。
"妈,钱大壮来咱家打水,多久了?"
婆婆正在摘菜,头都没抬。
"十来年了吧,他家那井打出来就是苦水,没法喝。老钱家跟咱是几十年的邻居,人家来挑两桶水,咱还能拦着?"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邻居嘛,互相帮衬,这我理解。
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钱大壮来的时间越来越早,桶越来越大。
第五天他甚至赶了辆三轮车来,车斗里放了个大塑料桶,能装半吨水。
哗哗灌满了,突突突开走了。
我在院子里晾衣服,跟他打了个照面。
"大壮哥,早啊。"
他瞟了我一眼,嗯了一声,走了。
我笑了笑,把这事记在心里。
不急。
2
嫁过来第一个月,我把家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透。
方石头家有三亩旱地,种玉米。
院子大,前后加起来快一亩,婆婆种了各种菜。
井水质量好,浇出来的菜确实比别家鲜嫩。
村里人都知道,方家的井是宝贝。
但也正因为这样,来"借"水的不止钱大壮一家。
村东头的刘婶子隔三差五来打水洗衣服,说自家井水硬,洗出来衣服发黄。
村西头的孙老头来灌水泡茶,说方家井水泡出来的茶香。
婆婆来者不拒。
我嘴上不说,心里盘算。
一口井的出水量是有限的。
这么多人敞开了用,迟早要出问题。
果然,嫁过来第二个月,旱季来了。
七月份开始,整整四十天没下雨。
村里其他井陆续见底,方家的井水位也肉眼可见地往下降。
方石头开始紧张了。
"媳妇儿,今天水位又降了半尺。"
我蹲在井边看了看,水面确实远了不少。
"大壮那边呢?还来打水吗?"
"来,昨天又拉了一车。"
我皱了皱眉头。
"石头,你去跟他说一声,旱季了,每天限量打,一天两桶,多了咱自己都不够用。"
方石头搓了搓手。"这,合适吗?十几年了都没说过这话。"
"合适不合适的,井干了大家都没水喝。"
方石头嗯了一声,但我看得出他磨不开面子。
这事最后还是我去说的。
晚饭后我端了一盘婆婆炒的南瓜,敲开了钱大壮家的门。
开门的是钱大壮的媳妇,周翠花。
胖胖的,烫着一头小卷毛,脸上笑嘻嘻的。
"哟,石头家的来了,快进来坐。"
我把南瓜递过去。"嫂子,自家种的,尝尝鲜。"
周翠花接过去,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一直往盘子里瞅。
我坐下来,没绕弯子。
"嫂子,今年旱得厉害,咱家井水位降了不少。我跟石头商量了一下,想跟各家说一声,旱季期间每天限量打水,一家两桶,等雨季来了再恢复。"
周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限量?你们家那井又不是花钱买的,老天爷给的水,凭啥限量?"
我笑了笑。"井确实是老天爷给的,但打井的钱、砌石的料、维护的功夫,都是方家出的。这十几年大壮哥来挑水,咱家从没收过一分钱,嫂子你说是不是?"
周翠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我不是不让打水,就是大家匀着用。井干了对谁都没好处,你说对吧?"
周翠花哼了一声。"行吧行吧,知道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过去。
第二天,钱大壮照样开着三轮车来,照样灌大桶。
方石头在屋里看见了,出来喊了一嗓子。
"大壮哥,昨天小禾不是跟嫂子说了吗,旱季先限量。"
钱大壮把水管子往桶里一塞,斜着眼看他。
"限你家的量,别限我的。我喝了十几年了,你老娘都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娶了个媳妇倒管起我来了?"
方石头脸涨得通红。
我搁下手里的碗,走到院子里。
"大壮哥,道理昨天说清楚了。今天两桶水随便打,多了真不行。"
钱大壮看了我一眼。
"你个外来的,管得着吗?"
他扭头灌满了大桶,发动三轮车,突突突走了。
走之前还撂了一句话。
"方家的井,早晚也不姓方。"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三轮车扬起的灰尘,笑了笑。
不急。
3
旱季第二十天,方家的井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
方石头急得嘴角起泡。
我倒是不急。
因为我这二十天没闲着。
我去镇上跑了两趟,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水利站查了青牛村的地下水分布图。
工作人员很热情,给我打印了一份。
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方家院子下面正好压着一条地下暗河的分支,所以水质好、水量足。
而钱大壮家的位置偏了五十米,水脉不经过,所以打出来的是苦水。
第二件,去国土所查了两家的宅基地证。
方家的宅基地是1983年批的,四至分明。
我拿了复印件回来,仔仔细细对着院墙量了一遍。
量完我乐了。
钱大壮家的猪圈,有半间盖在方家的地界上。
这事方石头知道,但从没提过。
"那猪圈是大壮他爹在世的时候盖的,我爸跟他爸关系好,就没说。"方石头解释道。
我点点头,把这事也记下了。
第三件,去村委会调了近三年的用水纠纷记录。
没有。
因为方家从来不跟人争。
这三份材料我锁在柜子里,暂时不动。
旱季第二十五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去井边打水准备做饭,发现水桶拉上来的水浑了。
不是一般的浑,是带着一股腥味的浑。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隐隐看到水面上漂着碎石渣。
方石头也来看了,脸色一下变了。
"有人往井里扔东西了。"
婆婆闻声过来,一看那桶浑水,当场就哭了。
"这是要绝咱家的路啊。"
方石头攥着拳头就要往钱大壮家冲。
我一把拉住他。
"别去。"
"凭啥不去?肯定是他干的。"
"你有证据吗?"
方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你现在冲过去,打一架,能怎样?井水还是浑的,你还得吃个治安处罚。"
方石头喘着粗气,坐在井台上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我来处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用手机把浑水拍了照片,录了视频,带上时间水印。
第二,打了桶浑水封好,贴上日期标签。
第三,去村里唯一开小卖部的赵叔家,借了一个旧的运动相机。
赵叔问我干啥用。
我笑了笑。"拍鸟。"
当天夜里,我把相机绑在院墙角的槐树上,镜头正对井台。
调好了夜视模式,存储卡够录72小时。
然后我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井水依然浑浊。
第三天,还是浑的。
第四天凌晨三点,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隐隐约约,有个黑影翻墙进来。
我没起身,没开灯,缩在被窝里等着。
外面窸窸窣窣响了几分钟,然后安静了。
黑影翻墙出去了。
天亮以后我去取了相机的存储卡。
插到笔记本电脑里一看。
清清楚楚。
凌晨三点十二分,钱大壮翻墙进了院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走到井口,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下去。
碎石头、烂泥巴,还有半块砖。
全程不到三分钟。
我把视频拷了三份。
U盘一份,手机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
然后我去做早饭了。
方石头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再等等。
他问等什么。
我说等他自己作大。
4
没等太久。
旱季第三十天,村里来了个消息。
镇上要搞新农村建设试点,青牛村被选上了。
第一期工程就是村村通自来水。
消息一出来,全村沸腾了。
通自来水就意味着不用再靠井吃水了。
但紧接着,施工队来勘察的时候,又出了个新消息。
自来水管网要走地下,而最优路线正好从方家院子外墙经过。
施工队长找到方石头,说想在方家院墙外开挖两米宽的沟槽,埋管子。
方石头看了看我,我说没问题,配合公家的事。
但第二天,钱大壮跑到村委会闹了。
他的理由是,自来水管线应该从他家门前过,不应该从方家过。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条路是他家的。
村长老李头被他闹得没办法,把方石头和钱大壮都叫到了村委会。
我跟着去了。
钱大壮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嗓门贼大。
"那条路从我爷爷辈就是我家的,方石头家的墙都是后来才砌到那儿的,凭啥管线从他家过?"
方石头不善言辞,急得脸红脖子粗。
我坐在旁边,等钱大壮说完了,才开口。
"大壮哥,你说那条路是你家的,有宅基地证吗?"
钱大壮一愣。"要啥证?祖祖辈辈都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宅基地证复印件,摊在桌上。
"这是方家的,这是钱家的。四至清清楚楚,大壮哥你自己看看,那条路在方家地界以内。"
钱大壮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又拿出第二份材料。
"顺便说一件事。大壮哥家的猪圈,有半间盖在方家宅基地上。这事我婆婆和我老公一直没计较,但既然今天说到地界,不如一起理清楚。"
钱大壮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村长老李头接过材料看了看,推了推老花镜。
"大壮啊,白纸黑字的东西,你不认也得认。猪圈的事,你回去自己处理,别让人家方家为难。"
钱大壮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个外来的,嫁过来才几天,就翻咱村的老底。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动,也没生气。
"大壮哥,我安的是过日子的心。你往我家井里扔石头,这事我还没说呢。"
全场安静了。
钱大壮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我没掏视频。
现在还不到时候。
村长老李头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都是邻居,有事好商量。管线的事按地界来,大壮你也别闹了。"
钱大壮一甩手走了,出门的时候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我在后面说了一句。
"大壮哥,垃圾桶扶起来再走。"
他没回头。
方石头在旁边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瞪了他一眼。"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事。"
5
果然,钱大壮没消停。
管线的事他争不过,就换了个方向闹。
他开始在村里传闲话。
说什么方石头娶了个厉害媳妇,嫁过来就翻脸不认人,十几年的邻居情分一笔勾销。
说什么我是城里人瞧不起乡下人,觉得他们脏才不让打水。
说什么方家的井迟早要让上面收走,因为地下水是国家的,不是你方家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是刘婶子告诉我的。
刘婶子来帮我干活的时候,小声说的。
"小禾啊,你别往心里去,大壮那人就那样,嘴碎,但不坏。"
我笑了笑。"嫂子,不坏的人半夜翻墙往人家井里扔石头吗?"
刘婶子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行了嫂子,我心里有数。"
闲话传了半个月,效果有限。
因为村里人虽然爱听八卦,但都知道方家是什么人。
婆婆在这村住了大半辈子,谁家有个红白事她都到场帮忙。
方石头虽然闷,但谁家搬东西扛粮食,喊一声就到。
所以大多数人听了钱大壮的话,也就嘴上嗯嗯两声,没真当回事。
但有一个人当真了。
钱大壮的妹妹,钱小菊。
钱小菊嫁到隔壁村去了,但娘家有事经常回来。
她这人有个特点,护短。
不管她哥做了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对的。
那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钱小菊正好在。
一看到我,她嗓门就拔起来了。
"哟,这不是方家那个城里来的媳妇吗?听说挺能耐的,嫁过来就欺负我哥。"
我拎着盐,看了她一眼。
"小菊姐,我怎么欺负你哥了?你具体说说。"
钱小菊叉着腰。"我哥挑了十几年的水,你嫁过来就不让挑了,这不是欺负是什么?"
小卖部里坐着四五个人,都扭头看着。
我把盐放在柜台上,慢条斯理地说。
"小菊姐,你哥来我家挑水十几年,一分钱没出过。今年大旱,我说限量,一天两桶。这叫欺负?"
钱小菊哼了一声。"乡里乡亲的,还算钱?你们城里人就是小气。"
"小气不小气先放一边。你哥半夜翻墙进我家院子,往井里扔石头扔砖头,这事你知道吗?"
钱小菊眼睛一瞪。"你胡说,我哥不是那种人。"
"我有视频。"
这三个字一出口,钱小菊的表情凝固了。
小卖部里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的声音。
我拎起盐,笑了笑。
"小菊姐,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请你看。也可以请村长看,也可以请派出所看。你选。"
钱小菊的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我没回头。
回到家,方石头正在院子里淘井。
旱季过了一大半,前几天下了场小雨,水位回了一些。
他请了村里的老陈头帮忙,两个人用绳子和铁桶,从井底捞上来半编织袋碎石烂砖。
方石头把那些石头倒在地上,看着直摇头。
"大壮也太损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碎砖。
"先留着,别扔。"
"留着干啥?"
"物证。"
方石头挠了挠头,把碎砖装回袋子里,搁在了杂物间。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钱大壮打来的。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弟妹,有话好好说,别闹到派出所去。"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
他怕了。
"大壮哥,我从头到尾没想闹到派出所。是你自己往井里扔东西的,不是我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样?"
"第一,以后来打水,提前打个招呼。第二,旱季限量的规矩,各家都遵守。第三,你家猪圈占了我家地界的那半间,限期拆除。"
钱大壮的呼吸声重了起来。
"猪圈是我爹建的。"
"宅基地证是国家发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我也不急着去派出所。"
挂了电话,方石头在旁边听了全程,一脸复杂的表情。
"媳妇儿,你不会真去派出所吧?"
"看他表现。"
方石头挠了挠头。"你说大壮他咋就不能好好处呢?以前多好的邻居。"
我没接话。
以前是以前。
人心这东西,经不起试探。
6
钱大壮考虑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周翠花来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推门进来,而是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
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我去开门,她手里提着一袋子鸡蛋。
"弟妹,这是自家鸡下的蛋,你尝尝。"
我接过来。"嫂子进来坐。"
周翠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弟妹,大壮他知道错了。往井里扔东西那事,是他喝了酒糊涂了。你看能不能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嫂子,东西是你家男人扔的,不是我扔的。我没主动找他麻烦,但凭什么我要主动替他翻篇?"
周翠花的眼眶红了。"弟妹,咱都是女人家,嫁了人不容易。大壮要是被派出所叫去了,他那个脾气还不知道闹成啥样,到时候两家都不好过。"
我看着她。
她确实不容易。
嫁给钱大壮这种人,日子能好过才怪。
我叹了口气。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我没打算把事情闹大。但你家大壮哥得给我们一个态度。猪圈该退的退,井水该守的规矩守好。以后大家各管各家,别再搞这些小动作。"
周翠花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回去跟他说。"
"还有一条。"我加了一句。"以后来打水,提前说一声。不用每次都说,定个时间也行。这是尊重,不是什么大事。"
周翠花走了,鸡蛋留下了。
当天下午,钱大壮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脸上挂不住,但还是挤出一句话。
"石头弟,猪圈那半间我拆了,下周动手。以后打水,每天早上七点来一趟,两桶。"
方石头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方石头走过去,拍了拍钱大壮的肩膀。
"大壮哥,行。以后好好处。"
钱大壮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厉害"。
但说不出口。
行吧,说不出口就算了。
只要规矩立住了,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
7
猪圈的事落实了,钱大壮说到做到。
第二周就请了人,把占在方家地界上的那半间猪圈拆了。
拆的时候周翠花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抹眼泪。
那半间猪圈里养着三头猪,临时腾挪,折腾得够呛。
我让方石头过去帮忙搬了几趟东西。
方石头回来说,钱大壮全程没跟他说话,但也没给脸色看。
我说这就行了。
自来水管线的工程也顺利开工了。
施工队在方家院墙外挖了沟槽,埋管子,回填,前后忙了半个月。
管线通到各家各户,青牛村第一次用上了自来水。
通水那天,婆婆拧开水龙头,看着白花花的水冲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这水真冲啊,比井水方便多了。"
方石头在旁边说。"妈,有了自来水,以后不用打井水做饭了。"
婆婆拧上水龙头,想了想。
"井水不能废,自来水万一停了呢?"
我赞同。"妈说得对,井留着,以后浇菜用。"
通了自来水之后,来方家打井水的人明显少了。
刘婶子不来了,孙老头也不来了。
钱大壮还是每天早上七点来打两桶。
但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再后来变成了三五天一次。
有一次他来打水,破天荒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弟妹,我来打水。"
我说好。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这三个字他憋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旱季结束了,秋雨一场接一场。
方家的井水位恢复了,甚至比往年还高。
方石头在三亩旱地上忙活,今年他听了我的建议,改种了西瓜。
我是做过功课的。
青牛村的土质和气候,种西瓜比种玉米划算得多。
而且方家的井水浇出来的瓜,含糖量比别家高出两个百分点。
这不是我吹的,是我拿了样品去镇上农技站测的。
方石头一开始不信。"种了一辈子苞谷了,改啥改。"
我把农技站的检测报告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含糖量,12.8%。镇上批发市场的瓜平均才10%。你这瓜拿出去卖,价格能翻倍。"
方石头拿着报告看了半天,嘴巴张得老大。
"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自己看。"
婆婆在旁边拍板了。"种,听小禾的。"
8
西瓜种下去了,我的心也踏实了一半。
另一半,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搅起来了。
我有个好朋友,叫陶舒然。
她是我在省城上班时的同事,比我小两岁,现在自己开了个小花店。
有天她突然打电话来,哭得稀里哗啦。
"小禾,你帮帮我,我要被坑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陶舒然的花店进了一批进口花材,供货商是个叫吴凯峰的中间商。
合同签的是先货后款,三个月结一次。
第一批货没问题,品质好,价格合理。
第二批也没问题。
第三批的时候,吴凯峰突然说涨价。
不是涨一点,是翻了一倍。
陶舒然不同意,说按合同来。
吴凯峰说合同里有一条浮动调价条款,市场价格波动超过20%可以协商调整。
陶舒然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注意这一条。
现在吴凯峰咬着这条不放,要么接受新价格,要么把前两批的货款立刻结清,外加违约金。
陶舒然一查,前两批货款加违约金,将近八万。
她一个小花店,哪来八万块。
我让她把合同拍给我。
看完之后,我心里有数了。
"舒然,你别慌。那个浮动调价条款写的是‘双方协商调整’,不是‘单方调整’。他涨价你不同意,那就是没协商成功,合同原价继续执行。"
陶舒然在电话那头愣了。"可是他说不接受就要我付违约金。"
"违约金条款我也看了。违约的前提是你不按时付款或者拒收合格货物。他单方涨价你不接受,不构成违约。"
我顿了顿。
"你把聊天记录整理好,他每次报价、你每次回复,全部截图保存。再把三批货的验收单、付款记录理一理。明天我去省城找你,咱们一起去找他。"
陶舒然哽咽着说了句谢谢。
第二天我跟方石头请了假。
"媳妇儿,你去省城安全吗?要不我陪你?"
"你守好瓜田就行,别让猪拱了。"
方石头嘿嘿一笑。
我到省城已经是中午了,陶舒然在花店等我。
她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好了,厚厚一沓。
我翻了一遍,心里更有底了。
吴凯峰的套路不新鲜,就是先用合理价格把人拴住,等你离不开他了,再坐地起价。
我跟陶舒然商量了一下,决定约吴凯峰出来谈。
电话打过去,吴凯峰倒是爽快。
"行啊,明天下午茶楼见。"
9
第二天下午,我和陶舒然到了茶楼。
吴凯峰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衬衫扎进裤腰带里,头发打了发蜡,油光锃亮。
身边还带了个人,自我介绍说是他的法律顾问。
一坐下来,吴凯峰就开始摆谱。
"陶老板,生意归生意。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可以调价,你不接受,那就按违约处理。我也不为难你,八万块,一个月内付清,咱们好聚好散。"
陶舒然紧张得手指头攥在一起。
我在旁边倒了杯茶,不急不慢地开口。
"吴老板,合同我看过了。浮动调价条款写的是‘双方协商调整’。你涨价,陶老板不同意,协商没达成,价格按原合同执行。这不是我说的,是合同法的基本逻辑。"
吴凯峰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陶舒然赶紧说。"这是我朋友,江小禾。"
吴凯峰嗤笑一声。"陶老板谈生意还带帮手?行,那咱就好好聊聊。"
他示意身边的法律顾问。
那个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江女士,我们的理解是,浮动条款赋予了供货方在市场异常波动时的合理调价权。近期进口花材市场价格确实上涨了超过20%,我们有市场报价单为证。"
他把报价单推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看。
报价单上盖着某个花材协会的章。
我笑了。
"吴老板,这份报价单我在网上查过了。这个协会去年才注册,注册地址是一间居民楼,法定代表人叫吴凯华。"
我看着吴凯峰。
"吴凯华是你堂哥吧?"
茶楼里安静了。
吴凯峰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旁边的法律顾问低下头,假装在翻文件。
我继续说。
"自己开的协会,自己出的报价单,拿来当涨价依据,这算是自己证明自己吧。吴老板,你这套路要是拿到仲裁庭上去,不光站不住脚,还可能被认定为欺诈。"
吴凯峰坐直了身子。
"你别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这是陶老板和你的所有往来记录、付款凭证、验收单,还有你每次口头涨价的录音和截图。陶老板前两批货款已经按原价全额付清,没有任何拖欠。你现在要求她付违约金,不好意思,违约的不是她。"
我把材料整齐地摆在桌上。
"吴老板,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原合同继续履行,价格不变,大家继续合作。第二,双方友好解除合同,各不相欠,你退还陶老板预付的第三批定金五千块,咱们走人。"
吴凯峰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身边的法律顾问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吴凯峰的表情从阴沉变成难看,从难看变成憋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个方案吧。退你定金,合同解除。"
我说好。
"当场写个解除协议,双方签字。定金今天微信转回来。"
吴凯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不甘心。
但他还是签了。
定金也转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陶舒然一把抱住我。
"小禾,你太牛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牛什么牛,回去赶紧找新供货商,别再签糊涂合同了。"
陶舒然哭着笑了。
10
从省城回来的时候,西瓜已经快熟了。
方石头天天蹲在瓜田里,恨不得搬个床铺住在地头。
婆婆说他像个傻子。
我说他像个守瓜的稻草人。
方石头不服气。"我这叫敬业。"
第一茬瓜下来,我拉了一车去镇上批发市场。
果子切开,瓤红、籽少、汁甜。
批发商尝了一口,当场拍板。
"大姐,你这瓜多少有多少,我全收。"
价格比普通西瓜高了四成。
我回来把钱数了一遍,方石头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这一茬瓜顶以前大半年的苞谷钱。"
婆婆更开心,连说了三遍"听小禾的没错"。
第二茬瓜还没熟,村里就传开了。
说方家的媳妇厉害,种个西瓜都能种出花来。
有几家跑来问经验,我也没藏着掖着。
把种子品种、种植间距、浇水频率、施肥配比都告诉了他们。
方石头说我傻。"教会了他们,咱不就没优势了?"
我笑了笑。"整个村都种好瓜,才能打出名气。一家独大做不了品牌,大家一起好才是真的好。"
方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年底,我算了一笔账。
三亩瓜田,两茬瓜,刨去种子化肥人工水费,净赚三万二。
比种苞谷多了将近两万。
婆婆乐得合不拢嘴,非要杀只鸡庆祝。
方石头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搂着我说。
"媳妇儿,你是我方石头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
我推开他。"去去去,嘴里全是酒味。"
婆婆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院子外面,钱大壮家的灯也亮着。
自来水通了以后,他来打井水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偶尔来一次,也是规规矩矩的。
有时候还会带点自家种的菜过来。
有一回他送了一捆大葱,放在门口就走了。
方石头追出去喊了一声。
"大壮哥,进来喝口水。"
钱大壮摆了摆手。"不了,忙着呢。"
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些。
不知道是腿脚不方便了,还是想多走几步。
日子就是这样。
不需要谁低头认错,不需要谁登门赔礼。
规矩立住了,界线画清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往后的路,各走各的就好。
但走着走着,说不定哪天又能走到一块去。
开春的时候,方石头在地里翻土,钱大壮扛着锄头路过,停了一下。
"石头,今年还种瓜?"
"种啊,你呢?"
"我也想试试。你媳妇说的那个品种,叫啥来着?"
方石头看了看我。
我在院子里晒被子,远远地喊了一句。
"京欣三号,株距半米,行距一米二,底肥用发酵鸡粪。"
钱大壮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谢了,弟妹。"
我挥了挥手,继续晒我的被子。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照在井台上。
井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光。
日子啊,就该是这个样子。
不争不抢,但也不怕事。
把自己的地种好,把自己的井守好。
该帮的帮,该拦的拦。
活得明白,过得踏实。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