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医院院院首新收的关门弟子,专治疑难杂症。
进宫第一天,太医院的其他老头们就看我笑话:“丫头,皇上这病治不好的,近女色就吐,宫里三千佳丽都成了摆设。”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皇帝抬头的瞬间,我屏住呼吸,准备好了接他吐出来的龙涎香。
结果等了半天,他只是皱着眉打量我:“……朕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满殿寂静。
当晚,他端着一碗符水亲自来了我寝殿,眼神幽深:“天师说要么你是脏东西附体,要么朕……单纯馋你。”
我盯着那碗符水,默默后退一步:“陛下,臣女建议再宣几个妃子来试试,万一是巧合呢?”
他勾唇,将符水放在桌上,一步步逼近:“试过了,刚吐完过来的。”
01
我叫江照月,是太医院院首新收的关门徒弟。
进宫那日,天刚蒙亮,宫门口的石狮子还带着寒露,守门的禁军看我的药箱看了三遍,才肯放我进去。
领路的小内侍一路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江姑娘,待会儿进御书房,离陛下远些。”
我问他:“远些怎么诊脉?”
他脸色一白:“能不诊就不诊,前日刘太医隔着屏风问诊,陛下只是听见昭仪娘娘请安,便吐得龙袍都换了两身。”
我脚步顿了顿。
小内侍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您是女子,还是年轻女子。”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皇帝这怪病,专挑女子犯。
宫里三千佳丽,如今个个像供在花瓶里的牡丹,只能远远摆着,谁近谁倒霉。
我到太医院时,一屋子白胡子老头正等着看笑话。
院首师父坐在最里头,慢悠悠喝茶,半点不替我说话。
一个姓何的老太医捋着胡须道:“江丫头,医书背得再熟,也治不了天生的毛病。”
另一个笑得更直白:“陛下若吐在你身上,你可别哭着跑出来。”
我把药箱放下,行了个礼。
“诸位前辈若都治不了,那我更该去看看。”
屋里静了一瞬。
师父终于抬眼,眼底有一点笑。
“去吧,若被赶出来,记得把箱子带回来,别丢了我的银针。”
我背起药箱,跟着小内侍去了御书房。
越靠近御书房,空气越沉,宫人们连步子都放轻了。
门口站着总管太监常福,见了我便皱眉。
“院首怎么派了个姑娘来?”
我还没答,里头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让她进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病后的哑,却不虚弱。
我掀帘进去时,先闻见一股苦药味。
御案后的人穿着玄色常服,肩背挺直,面前堆了半案奏折。
他抬头看我。
那一瞬,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已经想好了,若他真吐,我先避开龙靴,再把脉看舌,免得冒犯龙颜。
可他只是看着我。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没吐。
我也没动。
满殿宫人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连喘气声都轻了。
皇帝眉心慢慢皱起来。
“你是谁?”
我跪下行礼。
“臣女江照月,奉院首之命前来为陛下请脉。”
他盯着我,眼神像刀背掠过指尖,不锋利,却让人发紧。
“近前。”
常福立刻急了:“陛下,不可。”
皇帝看也没看他:“朕说近前。”
我起身走过去,停在御案三步外。
他没有反应。
我又往前一步。
他还是没有反应。
常福的脸从白变青,手里的拂尘都快捏断了。
皇帝忽然伸出手。
“诊脉。”
我把脉枕放在案上,指尖落上他的腕脉。
他的皮肤比寻常人凉些,脉象并不虚,反而像被一股郁气压着,起伏紧绷。
我刚要细辨,他忽然开口。
“你抖什么?”
我诚实道:“臣女怕陛下吐。”
他眼里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朕也在等。”
我指尖一顿。
常福吸了口冷气。
皇帝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慢慢靠回椅背。
“没有。”
我低头道:“陛下今日早膳用了什么?”
“白粥,半盏茶,药没喝。”
“为何不喝?”
“难喝。”
这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像天下臣民都该理解皇帝怕苦。
我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
那目光太直,我又低下头,继续问:“陛下初次发病,是何时?”
殿里忽然更静。
常福忙道:“江姑娘,这些旧事……”
皇帝打断他:“三年前。”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三年前立后大典前夕,准皇后一进殿,朕便吐了。”
我问:“只对女子?”
“是。”
“宫女也如此?”
“年幼者无事,老妇无事,近身伺候的内侍无事。”
他说到这里,眼神又落回我身上。
“年轻女子,十步之内,必吐。”
我收回手,心里有了几分数。
“陛下这不像单纯脾胃之疾,倒像气机逆乱,被某种气味或心绪引动。”
常福立刻问:“能治?”
我看向皇帝。
“能不能治,要试。”
皇帝挑眉。
“如何试?”
我还没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声。
有人娇柔地请安:“臣妾听闻太医院来了新医女,特来为陛下分忧。”
常福脸都变了。
皇帝的唇色也在那一刻微微发白。
我立刻退开半步。
殿门被推开,一位美人刚跨进门槛,皇帝便猛地捂住唇,侧身吐在了铜盂里。
满殿大乱。
那美人吓得花容失色。
我却盯着皇帝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腕。
“陛下,看臣女。”
他喘得厉害,眼神凌厉又狼狈。
“放肆。”
我没有松手。
“臣女放肆一次,陛下若想少吐一会儿,就看着我。”
他喉结滚了滚,竟真的看了过来。
片刻后,那股翻涌渐渐压下去。
皇帝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我按在他腕上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江照月,你到底是什么人?”
02
那位美人被送出去时,哭得梨花带雨。
她说自己只是担心陛下,绝无冒犯之意。
皇帝漱了口,脸色仍冷,连安慰一句都没有。
常福捧着帕子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陛下,贵人也是一片心。”
皇帝淡声道:“她若真有心,就该离朕远些。”
常福不敢再劝。
我重新诊脉,发现他腕下那股逆乱之气已缓了许多。
奇怪的是,我的手指一离开,他的眉心便又皱起来。
我试着问:“陛下方才好转,是因臣女按穴,还是因陛下转移了心神?”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
“你问朕,朕问谁?”
我被噎了一下。
天子说话果然不讲医理。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这是安中降逆的药丸,不苦,陛下可先含一粒。”
皇帝扫了一眼,没动。
常福忙道:“江姑娘,陛下不喜丸药。”
我说:“那就继续吐。”
常福差点把帕子掉了。
皇帝抬眼,似笑非笑。
“你胆子不小。”
我垂眸道:“臣女胆子小,所以想尽快治好陛下,免得哪日被拖出去砍了。”
他盯了我片刻,终于捻起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甜的。”
“臣女加了甘草蜜。”
“太甜。”
“比吐好。”
常福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
我装作没看见。
皇帝倒没生气,反而问:“你要怎么试?”
我说:“请陛下允准,选三名不同年岁、不同熏香、不同妆粉的宫人入殿,每人停在门外十步、五步、三步处,臣女记录陛下反应。”
常福当即摇头:“不成,陛下龙体怎能如此折腾?”
皇帝却道:“照她说的办。”
常福只好去安排。
第一位入殿的是年过四十的女官,衣衫素净,只佩了薄荷香囊。
她站在十步外,皇帝无事。
五步外,仍无事。
三步外,皇帝只是眉头略皱。
我记下:“年长者轻微不适。”
第二位是刚满十六的小宫女,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身上有皂角和浆洗衣物的味道。
她进门时,皇帝连头都没抬。
我再记:“年少者无碍。”
第三位是妃嫔身边的一等宫女,年纪二十出头,脸上涂着细粉,发间簪了浓香花油。
她才到十步处,皇帝便放下奏折。
五步处,他脸色发白。
三步还未站稳,他便侧身干呕。
我立刻让她退出。
皇帝扶着案角,额上渗出薄汗。
我递过去温水,他看了我一眼,接了。
常福急得跺脚:“江姑娘,这可试出什么了?”
我取过那宫女留下的香囊与粉盒,逐一闻过。
香料寻常,粉也寻常。
我又问皇帝:“陛下是先闻到味道不适,还是先见人不适?”
皇帝沉默一会儿。
“先烦。”
“烦?”
“像有东西堵在胸口,随后胃中翻搅。”
我点点头。
“若是气味所致,陛下该对宫女与妃嫔一视同仁,可方才那位小宫女近身无碍。”
常福忙问:“所以不是香?”
“香会加重,却不是根因。”
皇帝指腹抹过杯沿。
“那根因是什么?”
我看着他。
“陛下或许不是厌女子,而是厌某种被迫亲近的感觉。”
殿里又静了。
常福脸色一变,像听见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皇帝却没立刻发怒。
他慢慢道:“继续说。”
我斟酌着开口。
“年幼者无求,年长者无媚态,陛下不排斥。”
“方才那名宫女身上带着刻意讨喜的香粉,举止又有邀宠之态,陛下反应便重。”
常福小声道:“宫里女子见陛下,哪有不想讨喜的?”
我说:“这正是病因难消之处。”
皇帝忽然问:“那你呢?”
我一怔。
他把茶盏放下,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
“你也是年轻女子,为何朕不排斥你?”
我很想说因为臣女没有邀宠之态。
可这话说出口,像在骂满宫妃嫔。
我只好换了说法。
“臣女眼里只有病症,没有圣宠。”
他低笑一声。
“胆子小的人,说话倒狠。”
我耳根热了热。
常福刚松一口气,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小道童模样的人在门外跪下。
“陛下,国师求见,说已为陛下卜得解病之法。”
皇帝面上的笑意淡了。
常福立刻道:“快请。”
我收拾药箱的手停住。
不多时,一名青袍道者走入殿中,手持拂尘,目光先落在皇帝身上,又移到我脸上。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皇帝开口:“国师看她做什么?”
国师缓缓行礼。
“陛下,异数已至。”
皇帝冷声:“说人话。”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
“此女能近陛下之身而无灾,要么她身上有不洁之物,要么她正是陛下命中唯一可近之人。”
常福倒吸一口凉气。
我握着药箱带子的手紧了紧。
皇帝却忽然看向我,唇角轻勾。
“江照月,你听见了。”
我后退一步。
“臣女只听医理,不听吓人的话。”
国师将黄符递给常福。
“今夜子时,以符水试之,真假立见。”
03
子时未到,我便被安置在偏殿。
说是安置,其实是看管。
两个宫女守在门外,常福亲自送来热汤和点心,笑得满脸为难。
“江姑娘,委屈你一晚。”
我看着桌上的银耳羹。
“若我喝了这碗就睡死过去,是不是醒来就躺在祭台上了?”
常福吓得连连摆手。
“哎哟,姑娘可不敢这么说,陛下没这个意思。”
我拿银针试了试,确认无毒,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国师常这样吓人吗?”
常福叹气。
“国师是先帝留下的人,宫中上下都敬着,他说的话,没人敢全不听。”
“陛下也信?”
“陛下不信鬼神。”
常福压低声音。
“可陛下这病三年,药喝了不知多少,针扎了不知多少,谁都治不好,人急起来,总会想试试旁的。”
我放下碗。
“所以今夜那碗符水,我非喝不可?”
常福讪讪道:“也未必是姑娘喝。”
我看他。
他咳了一声。
“国师说,若姑娘喝了无事,便是不洁之物藏得深,需留宫净身祛邪。”
我差点被银耳呛住。
“净身?”
常福忙解释:“不是内侍那个净身,是斋戒沐浴,焚香诵经。”
我揉了揉眉心。
“若有事呢?”
“若有事,便说明那东西怕符水。”
“然后呢?”
常福不说话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更像妖怪了。”
常福急得额头冒汗。
“江姑娘,咱家知道你冤,可国师那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常福立刻闭嘴,转身行礼。
“陛下。”
皇帝亲自来了。
他换了身深色寝衣,外头披着玄狐大氅,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中水色微黄,漂着一点烧过的符灰。
他进门时,殿内烛火晃了一下,照得他的眉眼比白日柔和些,却仍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
常福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还把门掩上。
我盯着那碗符水,脚尖悄悄往后挪。
皇帝看见了。
“怕?”
我说:“臣女是医者,怕喝灰。”
他走近一步。
“国师说,要么你是脏东西附体,要么朕……”
他停了一下,眼神在烛光里深得吓人。
“单纯馋你。”
我立刻道:“陛下,臣女建议再宣几位娘娘来试试,万一是巧合呢?”
他把碗放在桌上,慢慢解开大氅系带。
“试过了。”
我一愣。
“何时?”
“刚才。”
他语气平静。
“见了贤妃,吐了。”
“见了德妃,也吐了。”
“见了新入宫的那位才人,吐得最厉害。”
我沉默片刻。
“陛下辛苦。”
他似乎被我这四个字气笑了。
“朕顶着一张白脸过来,你只会说辛苦?”
我认真看他。
他唇色确实淡,眼尾还泛着红,像刚从一场难堪里抽身出来。
我心里那点想逃的念头忽然淡了些。
他是皇帝,可这病让他在所有亲近面前狼狈不堪。
每一次试探,都是把尊严拿出来摔一遍。
我低声道:“陛下先坐。”
他没动。
“你不跑了?”
“跑不出宫门,也跑不过禁军。”
“很识时务。”
“医者也惜命。”
他坐下后,我重新替他诊脉。
这回他的脉比白日更乱,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反复拨动,内里压着躁意。
我问:“陛下见那些娘娘前,可服了药?”
“没有。”
“为何?”
“你没给。”
我忍了忍。
“臣女白日给了药丸。”
“太甜,不想吃。”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神情坦然得像不是在闹脾气。
我从药箱里重新取出一粒。
“现在吃。”
“你喂?”
我手一抖,药丸差点滚下去。
“陛下,臣女的手是用来行针开方的。”
他伸手接过药,放入口中。
“朕只是问问。”
我觉得他绝不是只是问问。
药化开后,他的呼吸稳了些。
我拿起桌上那碗符水闻了闻,里面除了灰味,还有朱砂与雄黄的气息。
我皱眉。
“这东西不能喝。”
皇帝问:“有毒?”
“少量未必致命,但伤胃,陛下本就反胃,喝了只会更难受。”
他轻轻转着玉扳指。
“那你打算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脏东西?”
我把符水推远。
“臣女无需证明怪力乱神,只需证明陛下的病有法可解。”
“怎么解?”
我看着他。
“今夜请陛下睡在这里。”
门外传来常福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立刻补了一句:“臣女守夜,记录脉息,不同榻,不越礼。”
皇帝眸色一动。
“江照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取出银针,铺开脉案。
“陛下对臣女无反应,此处又无妃嫔香粉与邀宠之态,最适合观察陛下静息时的气机变化。”
他看着我,半晌不语。
我被他看得发毛。
“陛下若不愿……”
“朕愿。”
他说得太快,倒像等这句话很久。
我噎住。
皇帝起身,径直走向内间软榻。
“熄一半灯。”
我忙道:“不能全熄,臣女要看陛下面色。”
他侧头看我。
“江大夫,朕只是睡觉,不是任你验尸。”
我耳根又热了。
夜深后,殿里只剩两盏灯。
皇帝躺在软榻上,我坐在榻边三步外,隔一刻记一次脉息。
起初一切顺利。
他闭着眼,呼吸渐稳,眉间的褶痕也松了些。
可到三更时,他忽然喘了一声,指尖抓紧了被角。
我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腕。
“陛下?”
他没有醒,额上却渗出冷汗,像陷在梦里。
我俯身听他低语。
那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别过来。”
“别碰朕。”
我心头一紧。
下一瞬,他猛地睁眼,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榻前。
他的眼底满是未散的惊惧和怒意,却在看清我时僵住。
我也僵住。
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按在自己心口。
而那里隔着寝衣,露出半截旧疤。
04
他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我疼得吸气,却没挣开,只放轻声音唤他。
“陛下,是臣女。”
他盯着我,眼底那层阴翳一点点退去,指尖却仍僵得厉害。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
我的腕上立刻浮出一圈红痕。
他看见了,眉心压得更深。
“弄疼你了?”
我把袖口拉下去。
“臣女皮糙肉厚,明日就消了。”
“你撒谎。”
“陛下又不是大夫,怎知臣女撒谎?”
他没有接话,只缓缓坐起身,寝衣领口微敞,那半截旧疤便更清楚。
疤痕从心口斜向下,像被利器划过,又像被烧灼过,边缘深浅不一,年月已久,却仍看得人心惊。
我移开眼。
“臣女失礼。”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淡得像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三年前留下的。”
我立刻明白他愿意说。
殿中灯火很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才道:“立后前夜,礼部送来合卺酒,太后也派人送了安神香。”
我听得指尖微紧。
“那夜准皇后来见朕,说大典繁复,怕朕劳神,要替朕按一按额角。”
他语气平稳,可那只按在心口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她一靠近,朕便闻见那香不对。”
“可朕那时饮过酒,身上发软,说不出话。”
我轻声问:“后来呢?”
他侧眸看我。
“后来她的袖中有刀。”
我呼吸一滞。
“伤在这里?”
他点头。
“刀不长,本该刺得更深。”
“她手抖了。”
“朕推开她时,殿外的人正好闯进来。”
我问:“此事宫中无人知晓?”
“知道的人不多。”
他唇角抬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对外只说准皇后暴病身亡。”
我一时说不出话。
怪不得三年前立后大典未成,宫中之后再无中宫。
怪不得他一见刻意亲近的年轻女子便反胃。
身子记得那一夜的香,记得那一刀,也记得无人可信。
皇帝看着我沉默,忽然道:“怕了?”
我摇头。
“臣女只是觉得,陛下这病并不丢人。”
他眼神微动。
我认真道:“身子是在替陛下拒绝危险,吐也好,恶心也好,都是自保。”
他像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朕是一国之君,吐到不能近人,算什么自保?”
“若那夜陛下能吐,也许那杯酒便喝不下去。”
这句话出口后,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声。
他望着我,目光不再像刀,反倒像浓雾里露出一线空处。
“江照月,你说话总像在顶撞朕。”
“臣女说的是医理。”
“医理会说朕不丢人?”
“医理也讲人有七情,惊恐伤肾,忧思伤脾,郁怒犯胃。”
我重新坐回榻边,把他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陛下不是厌女子,是厌被算计的亲近。”
他的脉仍急,却比梦醒时缓了些。
我取出银针,低声道:“臣女要行针,安神降逆。”
他问:“疼吗?”
“比陛下捏臣女手腕轻。”
他顿了顿,把手放得更稳。
“那你扎。”
银针入穴时,他指尖轻颤,却没有避开。
我一边捻针,一边问他:“若臣女靠近,陛下会恶心吗?”
他盯着我。
“没有。”
“胸口堵吗?”
“没有。”
“想吐吗?”
“没有。”
“想赶臣女出去吗?”
他半晌才道:“不想。”
我手下一顿。
他却闭上眼,声音低哑。
“只是觉得,你离得太远。”
我耳根发热,只当没听见。
针毕后,他额上的冷汗终于褪去。
我正要收针,殿外忽然响起常福急促的声音。
“陛下,太后娘娘听闻您留江姑娘在偏殿过夜,已带着国师往这边来了。”
皇帝睁开眼。
那一点难得的松缓刹那散尽。
他抬手拢好衣襟,冷声道:“让她们候着。”
常福在门外急得嗓子都变了。
“陛下,太后娘娘已经到殿门前了。”
05
太后进殿时,香风先到。
那香并不浓,却层层叠叠,有梅蕊的冷,有檀木的沉,还有一点甜腻的花露。
皇帝的脸色几乎立刻白了。
我离他最近,眼看他喉结一滚,忙伸手按住他腕上的内关穴。
他没有避开,只用另一只手撑住榻沿。
太后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她年纪并不算老,保养得极好,凤纹披帛垂在臂弯,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夜半召年轻医女入偏殿,是治病,还是坏规矩?”
皇帝还未开口,我先跪下。
“臣女奉旨守夜记脉,并无越礼。”
太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像一把细细的秤,要把我的骨肉都称出轻重。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生得倒清静,难怪陛下肯留。”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掌掴更重。
皇帝声音发寒。
“母后慎言。”
太后看向他。
“哀家慎言了三年,结果慎到后宫空置,宗庙无嗣,朝臣日日递折子催立后。”
她向前一步。
皇帝胃中翻涌,指节蓦地攥紧。
我立刻道:“太后娘娘请止步,陛下方才梦魇,气机未平。”
太后眯眼。
“你倒会替陛下发号施令。”
我垂眸。
“臣女只会看病。”
国师从她身后走出,青袍垂地,手中拂尘一甩,视线在我与皇帝之间来回。
“太后,贫道说过,此女不是寻常医者。”
我听见这声音就头疼。
“国师若要说臣女不洁,还请先说明符水为何含朱砂雄黄。”
国师眼神一冷。
“驱邪之物,自然阳烈。”
我抬头道:“阳烈过度便伤胃,若陛下饮下,当场呕逆,国师便可说邪祟不散。”
常福在门边倒吸一口气。
太后脸色沉了沉。
“大胆。”
我伏身叩首。
“臣女不敢大声,只敢讲实话。”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在殿里清楚得很。
太后眼底怒意更盛。
“陛下觉得好笑?”
皇帝按着胸口,缓缓道:“朕只是觉得,宫里终于来了个不把朕当祭品的人。”
太后面色一变。
“陛下是在怨哀家?”
“朕不敢。”
他说着不敢,语气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既然她说能治,哀家便给她机会。”
我心头一紧。
太后看向我。
“七日。”
“七日内,陛下若能近一名妃嫔而不吐,哀家便承认你的医术。”
“若不能,你便随国师去清心观斋戒三月,祛去身上异气。”
我皱眉。
清心观虽在宫内,却由国师掌管。
去了那里,便不是医治,是任人摆布。
皇帝冷声道:“朕不准。”
太后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江姑娘,若你真有本事,怕什么?”
我知道这是逼我接。
若拒绝,我就是心虚。
若接下,七日后稍有差池,国师便能名正言顺把我带走。
皇帝刚要开口,我轻声道:“臣女接。”
他猛地看向我。
我继续道:“但臣女有三个条件。”
太后冷笑。
“你还敢提条件?”
“治病需避干扰。”
我挺直脊背。
“第一,七日内,任何妃嫔不得私自闯入陛下五步之内。”
“第二,国师不得再用符水香灰之物试陛下。”
“第三,臣女开方行针时,除常总管与院首外,旁人不得插手。”
太后静静看我。
我掌心微汗,却没有低头。
良久,她道:“准。”
国师皱眉。
“太后……”
太后抬手制止他。
“七日而已,哀家等得起。”
她转身离开前,忽然回头。
“江照月,哀家不管你用医术,还是用别的法子。”
“七日后,哀家要结果。”
殿门重新合上。
皇帝终于侧身干呕了一声,却因我一直按穴,没有真的吐出来。
我忙递水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我。
“谁准你接的?”
我说:“臣女若不接,明日就要去清心观。”
“朕可以护你。”
“陛下护得了一时,护不了所有闲言碎语。”
他沉默。
我把药丸递到他掌心。
“所以这七日,陛下必须听臣女的。”
他看着那粒药,忽然问:“包括离你近些?”
我手指一僵。
他抬眼,慢慢道:“江大夫,这是医嘱吗?”
门外常福又开始咳,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忍着耳热,低声道:“若能让陛下不吐,便算。”
皇帝把药含入口中,唇边浮出一点笑。
“那朕尽量配合。”
06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回了太医院取药。
一屋子老太医看我的眼神,比昨日更复杂。
有人想问,又不敢问。
何太医端着茶盏,阴阳怪气道:“江丫头,听说你昨夜在陛下偏殿守了一宿?”
我把药材一味味铺开。
“是。”
他茶都不喝了。
“你还真敢认。”
我抬头。
“不认,难道让何大人替我认?”
院首师父坐在窗边,慢悠悠翻医案,闻言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何太医脸色发青。
“你知不知道宫中规矩?”
“知道。”
“知道还敢如此?”
我把白芍放进药斗,淡声道:“若何大人能治好陛下,今日坐在偏殿的便是您。”
他被噎得胡子一翘。
院首师父终于开口。
“少说两句。”
何太医哼了一声,甩袖走开。
师父这才看向我。
“昨夜如何?”
我把脉案递过去。
他越看,眉头越紧。
“梦魇,旧伤,香引,亲近即逆。”
我点头。
“师父,陛下的胃病只是表象。”
“心病?”
“也不是单一心病。”
我压低声音。
“他身子已经把某些气味、动作、语调同危险绑在一起,一遇便反胃。”
师父合上脉案。
“你想用渐近之法?”
“先让他在可控之处习惯有人靠近,再换不同衣料、不同香气,慢慢拆开那根绳。”
师父看了我半晌。
“这法子有用,但也险。”
我知道他指什么。
我现在是唯一能近皇帝而不引他呕逆的人。
若治得好,未必全是功劳。
若治不好,便成了众矢之的。
师父叹道:“你是我的徒弟,我不想你卷进去。”
我轻声道:“已经卷进去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匣,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几枚细针,安神用的,比你那套稳。”
我心头一暖。
“师父不是最舍不得这套针?”
“少废话。”
他瞪我。
“治不好别说是我徒弟。”
我抱着木匣行礼。
“治好了呢?”
师父哼道:“治好了也别说,省得人来抢你。”
我带着药回御书房时,皇帝正靠在窗下批折子。
日光落在他肩头,把昨夜那点病色照得淡了些。
常福见我来了,像看见救命菩萨。
“江姑娘,您可算来了,陛下晨起又不肯用药。”
皇帝头也不抬。
“常福。”
常福立刻闭嘴。
我把药碗放到案上。
“陛下为何不喝?”
皇帝翻过一页折子。
“苦。”
我平静道:“今日的药里加了蜜。”
“太甜。”
“臣女还未让人加蜜。”
他笔尖顿住。
常福低头憋笑。
我把药碗往前推了推。
“陛下,七日之约已经开始,若您不配合,臣女只能把脉案呈给太后,说病患不遵医嘱。”
皇帝抬眼。
“你威胁朕?”
“臣女记录病情。”
他看了我片刻,端起药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眉头皱得很深,却硬是一声没吭。
我递上蜜饯。
他没接。
“朕不吃小孩子的东西。”
我收回手。
“那臣女吃。”
我刚把蜜饯放入口中,便听见他道:“给朕一颗。”
常福肩膀抖了一下,忙转身假装整理帘子。
我又递过去一颗。
他接得很慢,指尖几乎碰到我的掌心。
这一瞬,他没有退,也没有恶心。
我低声道:“陛下,今日第一步,臣女会在三步处陪您半个时辰。”
他问:“只是坐着?”
“臣女读医案,陛下批折子。”
“无趣。”
“治病本就无趣。”
他似乎想反驳,最后只道:“坐近些。”
我看了看地上的距离。
“三步已经很近。”
“昨夜你替朕行针时,不止三步。”
“昨夜是急症。”
“朕现在也不太舒服。”
我盯着他。
他面不改色地按了按眉心。
“头晕。”
我走近一步,按住他的脉。
脉象平稳得不能再平稳。
我抬头。
“陛下,装病会耽误真病。”
他低笑,终于不逗我了。
半个时辰过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我坐在三步外,他偶尔抬眼看我,更多时候批折子。
直到殿外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陛下,臣妾奉太后懿旨,来送安神香。”
我手中的医案一顿。
常福脸色立刻变了。
皇帝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晕成一团黑。
那声音又近了些。
“太后说,七日之约既要试,便不能只让江姑娘一人陪着。”
皇帝的喉结轻轻一动。
我起身挡在御案前,声音放稳。
“娘娘请留步。”
殿门却已被推开一线。
一缕甜腻的香气钻进来。
皇帝的脸色倏地白下去,手背青筋绷起。
而那门外的人还在笑。
“江姑娘,你拦得住本宫,拦得住太后的旨意吗?”
07
那缕香钻进来的瞬间,像一根细针,直刺进皇帝的喉间。
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咔的一声断成两截。
墨汁溅在奏折上,黑得刺眼。
我没有回头,只盯着那扇被推开的门。
“娘娘若再往前一步,陛下今日便不必治了。”
门外那人笑意不减。
“江姑娘好大的口气。”
她将门推得更开些,珠帘轻响,身上衣料华贵,眉眼温柔,偏偏那温柔像涂在刀锋上的蜜。
常福忙上前打圆场。
“贤妃娘娘,陛下今日正在用药,实在不宜闻重香。”
贤妃抬手,身后的宫女便捧出一只小巧香炉。
“这是太后娘娘赐的安神香,不重。”
我闻到那香里有甜花露,也有熟悉的沉檀。
皇帝的呼吸已经乱了。
他没有吐出来,却把手按在胃口,指节白得发青。
我立刻回身,挡住他的视线。
“陛下,看臣女。”
他抬眼看我,眼底压着痛意和恼怒。
“让她出去。”
贤妃站在门边,委屈道:“臣妾只是奉太后懿旨。”
我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直接泼向门槛前那只香炉。
嗤的一声,香烟断了。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
贤妃脸色一变。
“你敢毁太后所赐之物?”
我跪下,却没退。
“臣女不敢毁太后之物,只敢救陛下的胃。”
常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皇帝低低咳了一声。
我听得出来,他在忍笑,也在忍吐。
贤妃冷声道:“江姑娘,你不过是个医女。”
我抬头看她。
“正因臣女是医者,才知道病人最怕忽冷忽热,忽安忽惊。”
“若娘娘真心为陛下分忧,明日请素衣净手,退去香粉,在十步外等臣女传唤。”
她眼尾一挑。
“你要本宫像宫女一样听你摆布?”
我还未答,皇帝已开口。
“她说什么,你照做。”
贤妃的脸色白了白。
“陛下。”
皇帝将断笔丢在案上。
“太后给了她七日,也给了朕七日。”
“这七日,朕不想再被人拿来试香。”
这话重得很。
贤妃咬了咬唇,眼底终于浮出几分不甘。
“臣妾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只是江姑娘也该明白,宫里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独占陛下身边的位置。”
我垂眸道:“臣女占的是病位,不是宠位。”
贤妃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无声,甩袖离去。
门重新合上后,皇帝终于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我忙按住他的腕穴,又让常福取温水来。
他靠在椅背上,额角有汗,唇边却还有一点笑。
“江照月,你胆子越来越大。”
我皱眉看他。
“陛下还有心情笑?”
“你方才泼香炉时,比朕像皇帝。”
“臣女惶恐。”
“朕没看出来。”
我替他顺气,指腹落在他腕上,感觉那脉又紧又急。
那香并没有完全散尽。
我让常福打开偏窗,又取出薄荷叶压在温水里,放到皇帝面前。
他低头闻了闻。
“这味道好些。”
“陛下记住这个味道。”
“为何?”
“以后若再遇那类香,先闻薄荷,告诉身子这里不是三年前。”
他说话的声音低了些。
“三年前那夜,也有这样的甜香。”
我手下一顿。
皇帝目光越过我,落向被泼湿的门槛。
“太后派人送来的安神香,也是这个底子。”
常福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慎言。”
皇帝没有看他,只看着我。
“江照月,你还敢治吗?”
我把薄荷水推近些。
“敢。”
他眸色沉了沉。
我又道:“但从现在起,所有送入陛下身边的香,都要先过臣女的鼻子。”
他看了我许久,忽然伸手,将那半盏薄荷水端起来。
“准了。”
我刚松一口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
她隔门行礼,声音板正。
“太后娘娘懿旨。”
“明日起,每日午时,由一位宫妃入御书房配合医治。”
“若江姑娘阻拦,便视作抗旨。”
08
那道懿旨落下后,御书房里静得连窗纸轻响都清楚。
皇帝的脸色冷下来。
“母后倒是心急。”
常福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我收拾好湿了的门槛,又把残香灰用帕子包起来。
皇帝看着我的动作。
“你不生气?”
“生气治不好病。”
“那你怕不怕?”
“怕。”
他眉梢微动。
我把帕子放进药箱。
“但怕也得治。”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诚实。”
我转身看他。
“陛下也要诚实。”
“朕哪里不诚实?”
“方才闻到香时,陛下除了恶心,还有没有怕?”
他脸上的笑淡了。
常福把头埋得更低。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日光明亮,他坐在光里,眼底却像压着一场冷雨。
许久后,他道:“有。”
这个字落得很轻。
我点头。
“能说出口,就是第一步。”
他抬眼。
“江大夫,你这是把朕当小孩子哄?”
“若小孩子不肯吃药,臣女也会哄。”
“朕吃了。”
“陛下还嫌苦。”
他被我噎住,偏偏又反驳不了。
我取出一条干净细带,放到他案前。
“今日开始,陛下若闻到让您不适的香,不必强忍。”
“先握住这条带子,再看臣女,慢慢呼吸。”
他垂眸看那带子。
“为何不是握你的手?”
我手一顿。
常福在旁边又开始咳。
我把细带往前推了一寸。
“因为臣女只有两只手,还要行针、写脉案、端药。”
皇帝似乎有些失望。
“理由很多。”
“都很实在。”
他拿起细带,绕在掌心,慢慢收紧。
“这样?”
“不要用力过度,只需提醒自己,眼下是御书房,不是旧夜。”
他看着我,照着做了。
午时前,院首师父来了。
他一进殿,先看皇帝,再看我,最后看那条被皇帝握在手里的细带。
师父眼皮跳了跳,却什么都没问。
他替皇帝诊过脉后,低声道:“江照月的法子可行。”
皇帝看他。
“若七日不成呢?”
师父拱手。
“那便再治七日。”
常福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皇帝眼中终于有了点暖意。
“你们太医院倒会护短。”
师父慢悠悠道:“医者护的是病人,也是徒弟。”
我心里一热,忙低头研药。
午时一到,贤妃果然来了。
她今日换了素色衣裙,发间无花油,脸上脂粉也淡了许多。
只是她站在门外时,仍忍不住抬手理了理鬓边。
那动作柔媚,像平日里做惯了。
皇帝刚抬眼,喉间便滚了一下。
我立刻低声道:“陛下,看细带。”
他指尖收紧,又看向我。
我放缓声音。
“吸气。”
“停一停。”
“慢慢呼出去。”
贤妃站在十步外,脸上委屈又难堪。
“陛下,臣妾今日已经不用香了。”
皇帝没有说话。
我看向贤妃。
“娘娘,您可以同陛下说一件寻常事。”
她愣住。
“寻常事?”
“不要请罪,不要诉情,也不要靠近。”
贤妃抿了抿唇,像从未有人这样同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臣妾宫里的海棠开了。”
皇帝的眼睫动了一下。
我轻声提醒。
“陛下若愿意,可以回一句。”
皇帝握着细带,嗓音微哑。
“朕记得你喜欢海棠。”
贤妃眼圈一下红了。
她险些往前走,我立刻抬手制止。
她停住,眼泪却落下来。
“臣妾以为陛下都不记得了。”
皇帝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吐。
常福眼睛都亮了。
我在脉案上写下一行。
十步,素衣,无香,寻常言语,可耐受一盏茶。
贤妃离去时,神情复杂。
她走到门口,低声对我道:“江姑娘,本宫今日才知道,原来陛下不是厌弃我们。”
我没有接这话。
因为皇帝正在看我。
贤妃走后,他问:“你为何让她说海棠?”
“因为陛下需要知道,她们不全是危险。”
他沉默一会儿。
“那你呢?”
“臣女是医者。”
“只是医者?”
我低头写脉案。
“眼下只能是。”
殿内气氛忽然安静。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国师的声音。
“贫道听闻陛下今日未吐,特来恭贺。”
他走入殿中,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锦囊。
那锦囊刚露面,皇帝的手指便僵住了。
国师微笑道:“此物乃旧礼所用安神香,七日后若陛下能闻之不呕,方算病愈。”
我看着那只锦囊,心里沉了下去。
皇帝的脸色也一点点白了。
因为那不是治病。
那是逼他把旧夜重新吞回去。
09
国师将锦囊放在案上时,我立刻伸手拦住。
“此物不能留在御前。”
他看着我,目光冷淡。
“江姑娘方才不是说,病要治,怕也得治?”
“治病不是把伤口撕开给人看。”
“若陛下连旧香都受不住,如何立后,如何诞育皇嗣?”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朕的身子,何时轮到国师安排?”
国师俯身行礼。
“贫道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却没有收回锦囊。
我拿起药箱里的空瓷罐,将锦囊夹入其中,封了蜡。
国师眉头一皱。
“你做什么?”
“封存。”
“你敢动贫道的东西?”
我抬眼。
“国师若真为陛下好,就该等陛下气机稳后再用。”
“若只是想看陛下当场失态,那臣女现在便去请太后评理。”
国师脸色沉了沉。
皇帝却淡声道:“照她说的办。”
国师看了我们片刻,终于退下。
他离开后,常福赶紧把殿门关严。
皇帝仍盯着那只瓷罐。
我将它放到远处架上,又用厚布盖住。
“陛下别看。”
他收回视线,声音很低。
“朕以为三年过去,早该没什么。”
我坐到三步外。
“伤口结痂,不代表按上去不疼。”
他看向我。
“你总能把难听的话说得像药。”
“药本来也不好听。”
常福端来午膳。
皇帝看了一眼,便皱眉。
我问:“陛下又嫌什么?”
“没胃口。”
“那就少用些。”
“你看着朕用?”
我点头。
“病中饮食也要记录。”
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口清蒸鱼,却迟迟没送入口。
我看出来,他不是嫌味道。
他是习惯了在不安时拒食。
我轻声道:“臣女先尝。”
皇帝眉头一压。
“不必。”
“臣女不是试毒,是陪陛下确认今日这顿饭没有危险。”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拦我。
我取了另一双箸,尝了一口鱼,又喝了一口汤。
“淡了些,但能入口。”
常福在旁边小声道:“御膳房若听见,怕是要哭。”
皇帝终于把鱼送入口中。
他吃得慢,却比往日多用了半碗粥。
我在脉案上记下。
进食后无呕,胸闷减轻。
下午的练习换成了女官入殿。
这位女官年岁稍长,说话利落,不带半分娇态。
她在八步外回禀宫务,皇帝起初还能听,后来脸色却又有些发白。
我轻声提醒他握细带。
他照做,却突然问:“江照月,你过来些。”
女官还在殿内。
我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我,声音发哑。
“朕不是要你越礼。”
“朕只是想确认,这里还有你。”
这句话一出,女官低下头,常福也别过脸。
我心口轻轻一紧。
我走到他身侧两步处,停下。
“臣女在。”
皇帝闭了闭眼,呼吸慢慢稳住。
女官把宫务说完,平安退出。
常福喜得眼角都皱起来。
“陛下今日已经很不错了。”
皇帝却看着我。
“若七日后必须闻旧香呢?”
我说:“那便一步步来。”
“来得及吗?”
我没有立刻答。
七日太短,太后的耐心更短,国师还在一旁盯着。
来不及,也得争。
入夜前,太后那边又送来口信。
明日午时,三位妃嫔一同入殿。
一人在十步,一人在五步,一人在三步。
若皇帝当场呕逆,便视作医治无效。
常福听完,脸都白了。
“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握着脉案,没有说话。
皇帝反倒平静得出奇。
他看向我,唇色还有些淡。
“江照月,若明日朕撑不住,你就别管朕了。”
我抬头。
他慢慢道:“朕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我把脉案合上。
“陛下错了。”
“什么?”
“明日臣女不是要陛下硬撑。”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臣女要让她们都知道,陛下不必被逼到吐,才算正常。”
10
第二日午时未到,御书房外已经站满了人。
太后没有亲至,却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来盯着。
国师也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捻着拂尘,像等着看一场早有结果的法事。
常福急得来回搓手,小声问我:“江姑娘,真让三位娘娘一同进?”
我把薄荷水放到皇帝案边,又把那条细带理平。
“进,但不能乱进。”
皇帝坐在御案后,今日穿了件墨青常服,领口束得比往常更严。
他看着我把一只小铜铃放到案上,眉梢微抬。
“这又是什么?”
我说:“陛下若不适,摇铃。”
他淡淡道:“朕还没虚弱到摇铃求救。”
我看他。
“那陛下可以直接说停。”
他指尖顿了顿。
“朕说停,她们就退?”
“是。”
“若她们不退呢?”
我把银针袋放在手边。
“臣女会让她们退。”
常福立刻咳了一声,提醒我说话留些余地。
皇帝却笑了笑。
“好。”
片刻后,三位妃嫔依次入殿。
贤妃站在最远处,今日仍是素衣,身上没有香。
德妃站在五步之外,低眉顺眼,衣袖干净,只有衣料晒过太阳的气息。
新入宫的才人被安排在三步处,年纪轻,脸色比皇帝还白,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她刚站定,皇帝的呼吸便乱了一拍。
我低声道:“陛下,看细带。”
他的手指收紧,目光落到掌心那条白色细带上。
我说:“吸气。”
他照做。
我又说:“慢慢吐出来。”
才人眼眶红了,小声道:“陛下,臣妾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皇帝没有看她,喉结轻轻滚动。
我立刻道:“娘娘只需站着,不必请罪。”
女官皱眉。
“江姑娘,娘娘向陛下说话,何错之有?”
我没有回头。
“哭声、请罪、靠近,都会让陛下不适。”
女官冷声道:“陛下是天子,岂能被几句话左右?”
皇帝忽然开口。
“朕会。”
殿内一静。
他握着细带,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
“哭声让朕烦,请罪让朕恶心,太近让朕想吐。”
才人脸上血色尽失,慌忙要跪。
我立刻道:“不要跪。”
她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
皇帝看向她,眉心紧着,却没有吐。
我轻声问:“陛下现在几分不适?”
他看了我一眼。
“七分。”
女官脸色变了。
国师在门外低笑。
我继续问:“能不能再忍一盏茶?”
皇帝的指节白了白。
“不想忍。”
女官立刻道:“太后娘娘要的是结果。”
我转身看她。
“臣女要的是治病。”
女官还要开口,皇帝已经抬手,碰了一下铜铃。
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每个人心口。
他道:“停。”
常福反应最快,立刻上前。
“三位娘娘请退三步。”
贤妃最先退,德妃跟着退,才人几乎是松了口气地退回五步外。
皇帝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慢慢缓下来。
我在脉案上写下。
三人同入,三步可诱发不适,主动喊停后未呕。
国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算什么进展?”
我合上脉案。
“陛下没有强忍到吐,就是进展。”
女官冷笑。
“七日之约,不是让陛下学会躲。”
我看向皇帝。
“陛下不是躲,是知道自己何时该停。”
皇帝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深,像有人终于从一间封死的屋里推开了窗。
可下一刻,才人身后的宫女忽然上前半步,袖中散出一缕甜香。
皇帝脸色骤白。
我猛地转头。
那宫女扑通跪下。
“奴婢该死,是太后娘娘赏的香珠,奴婢忘了取下。”
皇帝一手撑住案角,另一手按住胃口,喉间已压不住翻涌。
国师终于走进殿中,缓声道:“看来今日这场,还是失败了。”
我按住皇帝腕穴,冷声道:“常福,关门。”
11
常福一愣,随即立刻让人合上殿门。
那缕甜香被隔在门外,可余味仍钻在殿内,像细细的丝,扯着皇帝的呼吸。
他额角沁出冷汗,唇色白得厉害,却仍咬着牙不肯弯腰。
我低声道:“陛下,不必忍。”
他看着我,眼底有怒,也有难堪。
“他们都在等朕吐。”
“那就不按他们等的来。”
我把薄荷水递到他面前。
“先闻这个。”
他低头,呼吸发颤地吸了一口薄荷气。
我按着他的内关穴,一下一下压稳。
“告诉臣女,这里是哪儿?”
他声音低哑。
“御书房。”
“现在是什么时候?”
“白日。”
“方才靠近陛下的人是谁?”
他喉结动了动。
“宫女。”
“不是旧夜里的人。”
他闭上眼,手背的青筋慢慢松开。
女官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国师却道:“江姑娘倒是会哄人。”
我抬眼。
“国师若不会治病,可以安静些。”
常福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
皇帝缓过一口气,睁眼看向国师。
“香珠是谁给的?”
那宫女伏在地上发抖。
“是慈宁宫赏的,说今日入御书房的人都要佩一颗,免得殿中药味冲撞贵人。”
女官立刻道:“太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皇帝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分暖意。
“一片好意,送到朕面前就成了刀。”
女官脸色发白。
国师上前一步。
“陛下,您不能把所有靠近都当成伤害。”
皇帝盯着他。
“朕也不能把伤害当成恩典。”
这话一落,殿内无人敢接。
我让才人与宫女都退下,又命人把殿中窗子开了一半。
风一进来,药味和香味混在一起,渐渐散开。
皇帝靠回椅背,神色倦了许多。
我替他诊脉时,他忽然问:“方才为何让朕说停?”
“因为陛下从前总是在撑。”
“朕是皇帝。”
“皇帝也会疼。”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放轻声音。
“三年前那一夜,陛下说不出停。”
“从今日起,陛下要把这两个字学回来。”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国师冷冷道:“江姑娘这套话术,听着不像医理。”
我平静道:“医理不只在药方里。”
女官忍不住道:“可七日后,太后娘娘要的不是这些。”
我看向她。
“请回禀太后娘娘,今日陛下在三人同入时未吐,受香珠刺激后也未吐,臣女会如实记录。”
国师道:“若贫道也如实记录呢?”
皇帝淡声道:“你记录你的,朕信她的。”
国师握着拂尘的手紧了紧。
他离开时,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像要把我从御书房里剥出去。
午后,皇帝没有再批折子。
他坐在窗边,手中仍攥着那条细带,指腹把布面揉得起了皱。
我端了药给他。
他看一眼,眉头照旧皱起。
我说:“今日不许嫌苦。”
他接过药碗。
“朕若嫌呢?”
“臣女会把今日脉案写得更长。”
他低笑一声,把药喝了。
我递蜜饯。
他这次没有说不吃,直接接了过去。
常福看得眼睛发亮,像看见什么千古奇景。
我低头收药碗,皇帝忽然道:“江照月。”
“臣女在。”
“若有一日,朕能靠近她们,不再难受,你是不是就会回太医院?”
我的手停了一下。
“臣女本就是太医院的人。”
“那朕呢?”
我抬头。
他坐在半明半暗的日光里,脸上没有玩笑,只有很深的疲惫。
我一时不知该答。
常福悄悄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柱子里。
我最终低声道:“陛下好了,臣女才算尽责。”
他看着我。
“朕若不想只让你尽责呢?”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还未开口,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小内侍跪在门外,声音发颤。
“陛下,太后娘娘传旨,今晚请江姑娘移住清心观,说御前医治已乱了规矩,明日再由国师接手。”
12
皇帝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谁敢带她走?”
门外的小内侍伏得更低。
“慈宁宫的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常福急得变了声。
“这也太急了。”
我放下药碗,反倒平静下来。
“陛下,臣女去一趟。”
皇帝猛地看向我。
“不准。”
我轻声道:“若臣女不去,太后会说臣女仗着陛下庇护,扰乱后宫。”
“朕就是庇护你。”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忍了许久。
殿内一下安静。
我的耳根热了一下,却还是摇头。
“可臣女若想继续治陛下,就不能只躲在御书房。”
皇帝看着我,眼底压着怒火。
“你知道清心观是什么地方。”
“知道。”
“还去?”
“去,但不是留下。”
我把今日的脉案收好,揣进袖中。
“臣女要当面同太后说清楚。”
皇帝起身。
“朕同你去。”
他刚迈一步,脸色便白了一分。
方才那香珠的余劲还没全散,他身子撑得住,胃却未必撑得住。
我拦在他面前。
“陛下留在这里。”
他低头看我。
“江照月,朕不是只能躲在你身后。”
“臣女知道。”
我抬眼看他。
“所以请陛下把力气留到最该用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忽然把掌心那条细带递给我。
“带着。”
我怔住。
“陛下自己不用?”
“你去见她们,也会怕。”
我握住细带,布面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常福在旁边看得眼圈都快红了。
我到了清心观时,天色已经暗下。
殿中点着许多灯,香炉却被撤了,显然太后也知道如今不能再用香逼人。
太后坐在上首,国师立在一旁。
她看见我进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细带上。
“陛下连这个都给你了?”
我行礼。
“陛下让臣女带来,是为稳心。”
太后冷笑。
“稳的是你的心,还是他的心?”
我没有答这句,只把脉案呈上。
“今日医治并非失败。”
太后没有接。
国师淡声道:“陛下受香珠一激,几乎当场发作,如何不算失败?”
我看向他。
“几乎,不是已经。”
“江姑娘倒会咬字。”
“治病本就差在分毫。”
太后终于伸手拿过脉案。
她看得很慢,脸色也越来越冷。
“让陛下学会喊停,让妃嫔退步,让后宫迁就他的病。”
她抬眼。
“江照月,你是在治他,还是纵他?”
我轻声道:“臣女是在让陛下知道,亲近不是逼迫。”
太后的指尖按在脉案上。
“天子不能任性。”
“天子也不是牲礼。”
这话出口,殿内灯火似乎都静了一瞬。
国师立刻喝道:“放肆。”
我跪下。
“臣女放肆,但臣女不改口。”
太后盯着我,眼神锋利。
“你以为陛下护着你,哀家便不能处置你?”
我掌心微汗,却握紧了那条细带。
“太后当然能。”
“那你还敢来?”
“因为陛下的病若再这么治下去,只会更重。”
我抬起头。
“明日不要三位妃嫔同入。”
太后笑了。
“你在教哀家做事?”
“臣女是在求太后换一种法子。”
“说。”
“明日让妃嫔与陛下隔屏共膳。”
我一字一句道:“不请安,不诉情,不进前,只吃一顿饭,说些寻常话。”
太后皱眉。
“这样也算治?”
“陛下要学的不是忍住女子近身,而是重新把她们当作寻常人。”
国师冷声道:“荒唐。”
太后却没有立刻否决。
我继续道:“若明日共膳后陛下无呕,再慢慢缩短距离。”
“若一上来就逼到三步,陛下只会记住宫妃等同危险。”
太后沉默良久。
殿外风声掠过廊檐,像有人在暗处屏息。
终于,她道:“准你一次。”
我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稳,国师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只本该封存在御书房的锦囊。
我的脸色骤变。
“旧香为何在你手里?”
国师指尖一松,锦囊落入香炉。
火星一舔,甜腻沉冷的香气瞬间炸开。
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皇帝竟不知何时赶到了清心观门前。
他刚踏进来,脸色便白得吓人。
我冲过去扶住他。
他一手攥住我的袖口,喉间压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国师在灯影里缓缓道:“太后请看,这才是真正的病根。”
13
旧香炸开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满殿灯火都被那股甜腻压低了。
皇帝的手攥在我袖口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布料扯裂。
他喉间翻涌,额上冷汗瞬间沁出,唇色白得像被霜打过。
太后也变了脸。
她猛地看向国师。
“谁准你点的?”
国师垂眼行礼。
“太后,若不见真症,如何知她方才所言都是哄骗。”
我扶着皇帝,压着怒意道:“把香灭了。”
国师不动。
“江姑娘若真能治,便在此处治给太后看。”
皇帝低低喘了一声,指节陷进我袖中。
我不再同国师说话,转头看向太后。
“娘娘若还想陛下好好的,就命人灭香。”
太后眉眼沉冷,终究抬手。
“灭了。”
清心观的宫人立刻扑上去,用湿帕盖住香炉。
可旧香已经散开,沉在帘帐与衣袖之间,一时半刻退不出去。
皇帝的身子微微发颤,却仍没有弯腰。
我低声道:“陛下,不必撑。”
他咬着牙。
“朕若吐了,他就赢了。”
“陛下吐不吐,都不是输赢。”
我扶他坐到旁边的椅上,取出随身带着的薄荷丸,碾碎后放入温水。
“看臣女。”
他的目光艰难地落到我脸上。
我握住他的腕,按在穴位上。
“这里是清心观,不是旧夜。”
他闭了闭眼,呼吸仍乱。
国师在一旁道:“江姑娘只会翻来覆去这几句。”
我冷声道:“国师只会翻来覆去害陛下反胃。”
太后厉声道:“江照月。”
我跪不下去,因为皇帝还靠在我臂弯里。
我只能抬头看她。
“太后要罚臣女,等陛下缓过来再罚。”
皇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恶心压得破碎,却还是落在殿里。
“她说得对。”
太后的脸色更冷。
皇帝抬起眼,看向国师。
“你要看朕的病根?”
国师拱手。
“贫道是为陛下除疾。”
皇帝一手按着胃口,一手仍抓着我的袖口。
“朕告诉你,朕的病根不是女人。”
他每说一个字,呼吸便重一分。
我想劝他先别说,可他偏不肯停。
“是被逼着喝下的酒,是递到心口的刀,是你们一遍遍告诉朕,为了宗庙,为了大局,朕连恶心都不能恶心。”
太后眼底终于闪过痛色。
“陛下,哀家不是这个意思。”
“母后今日不是也在看吗?”
皇帝看着她,眼尾红得厉害。
“看朕能忍到何处,看朕会不会吐,看朕像不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太后唇角紧抿,半晌没有说话。
国师沉声道:“陛下病中心绪不稳,贫道不敢计较。”
我抬眼看他。
“国师若再说一句,臣女现在就让陛下把你赶出去。”
国师脸色一沉。
皇帝缓慢抬手,指向殿门。
“滚。”
一个字落下,满殿宫人跪了一地。
国师怔了怔。
太后道:“陛下。”
皇帝看都没看她。
“滚出去。”
国师终于收了拂尘,脸色难看地退到门口。
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阴冷,像香灰底下未灭的火。
殿门合上后,我立刻替皇帝行针。
银针入穴,他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一点。
可旧香残气太重,他还是伏在椅侧,干呕了许久。
没有吐出东西,却比真吐还伤人。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像头一回看清自己的儿子正在受什么罪。
我替皇帝擦去额上的汗,低声问:“陛下现在几分难受?”
他嗓音哑得厉害。
“九分。”
“还能说停吗?”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很深的倦意。
“停。”
我点头。
“好,今日到此为止。”
太后终于开口。
“江照月,若停了,七日之约怎么算?”
我抬头看她。
“陛下已经被逼到九分,若还不许停,臣女治的就不是病,是命。”
太后沉默良久。
皇帝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冰凉,指尖却用力。
“母后。”
太后看向他。
皇帝一字一句道:“七日之约继续,但规矩由江照月定。”
太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声音淡了许多。
“好。”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皇帝的身子忽然一沉。
他彻底靠进我怀里,低声唤了一句我的名字。
然后便没了声息。
14
皇帝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清心观的偏室里灯火昏黄,窗外风声很轻。
我坐在榻边守着,手里还捏着未写完的脉案。
他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垂在床边的白色细带。
那细带被我系在他的掌心,另一端压在枕旁。
他哑声问:“朕晕了多久?”
我放下脉案。
“不到两个时辰。”
“丢人吗?”
“晕厥是气血一时逆乱,不归礼部管。”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低笑。
“朕醒来第一句,你也能顶回来。”
“臣女怕陛下醒来就找自己的尊严,找不着又生气。”
他的笑意淡了些。
“朕今日确实难看。”
我取过温水,递到他唇边。
“臣女只看见一个病人被人拿旧伤逼得喘不过气。”
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结微动时,烛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竟有些安静的脆弱。
我收回杯盏,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
这一次力道很轻。
“疼不疼?”
我知道他问的是昨夜被他捏出的红痕。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早不疼了。”
“又撒谎。”
他松开手,眼神沉了沉。
“江照月,朕是不是总在伤你?”
我一怔。
“陛下没有。”
“朕让你卷进来,让你被母后刁难,被国师针对,还让你守着朕这些狼狈。”
我看着他。
“臣女进宫,是来治病的。”
“只是治病?”
这句话他问得很低。
偏室里安静下来。
我避开他的眼神,转身去看药炉。
“药快好了。”
他没有再追问。
可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背后,沉静,克制,又像藏着一团不肯灭的火。
药端来时,太后也来了。
她没让人通传,只带了一个掌事女官,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皇帝要起身行礼,被我按住。
“陛下别动。”
太后淡淡道:“哀家还没老到要病人下榻迎。”
她走进来,目光掠过我手里的药,又落到皇帝脸上。
“好些了?”
皇帝道:“死不了。”
太后脸色一僵。
我把药递给他,低声道:“陛下,少说气话。”
皇帝看我一眼,竟真闭了嘴。
太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神情更加复杂。
她坐下后,屋里只剩药气轻轻翻滚。
良久,她道:“三年前那件事,哀家也后悔。”
皇帝端着药碗的手顿住。
太后继续道:“那香是哀家送的,合卺酒也是哀家催人呈的。”
“哀家只想着大典不能出错,想着你这些年独坐高位太苦,想着后宫安稳,朝局也能安稳。”
她声音低了下去。
“哀家没想到,她敢带刀。”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
“后来哀家瞒下此事,是怕朝堂震动。”
皇帝终于开口。
“也是怕天下人知道,天子曾被未来皇后刺杀。”
太后闭了闭眼。
“是。”
这一声是承认,也是疲惫。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有些伤不该由旁人替他们说完。
太后忽然看向我。
“江照月,你说亲近不该是逼迫。”
我垂眸。
“是。”
“那若有一日,陛下亲近你,也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心呢?”
我的指尖微微一紧。
皇帝也抬眼看过来。
太后声音平静,却字字压人。
“你可想过,你一个太医弟子,站在他身边,会招来什么?”
我低声道:“臣女眼下只想治好陛下。”
“可陛下不是只想被你治好。”
屋内气息一沉。
皇帝冷声道:“母后。”
太后看着他。
“哀家不是要赶她走。”
皇帝的神色一顿。
太后道:“明日起,按她的法子治。”
我抬头。
她望着我,眼里仍有锋芒,却少了几分逼迫。
“但哀家也要你记住,治病可以慢,动心不能乱。”
我没有回答。
太后离开后,屋里安静许久。
皇帝靠在枕上,面色仍白,目光却比方才清明。
他忽然问:“她吓到你了?”
我收拾药碗。
“太后娘娘说的是实话。”
“哪一句?”
我没有答。
他却不肯放过我。
“是你站在朕身边会招来麻烦,还是朕不是只想被你治好?”
我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陛下该歇了。”
他望着我,嗓音低哑。
“江照月,若朕说,朕不只想被你治好呢?”
15
第二日清晨,皇帝被送回御书房。
清心观那一夜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谁都没有再提,却烫在每个人心里。
太后果然没有反悔。
午膳时,贤妃、德妃与那位才人隔着屏风入座,每人面前只摆一张小几,不许请安太久,不许焚香,也不许流泪诉委屈。
常福亲自盯着宫人撤去香囊和花油,连衣袖都闻了一遍。
贤妃笑他。
“常总管这鼻子,快比江姑娘还灵了。”
常福拱手赔笑。
“娘娘体恤,奴才也是怕陛下受罪。”
皇帝坐在屏风另一侧,听见这句,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细带。
我坐在他侧后方,低声问:“陛下现在几分不适?”
他看向屏风上映出的几道影子。
“三分。”
“能用膳吗?”
“能。”
我把清粥推到他手边。
“先一口粥。”
他照做。
屏风那边,才人小声道:“臣妾今日做了桂花糕,但没有放桂花香露。”
贤妃接话道:“她天不亮就在小厨房守着,生怕放错东西。”
才人急忙道:“贤妃姐姐别笑我。”
德妃也轻声道:“陛下若不喜甜,臣妾这里有腌笋,味淡。”
皇帝握着银箸,沉默了片刻。
我看出他的喉间紧了一瞬,却没有阻拦。
他需要听见这些女子的声音不全是算计和索取。
过了一会儿,他道:“桂花糕留下,腌笋也留下。”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下。
随后才人喜得声音都发颤。
“是。”
贤妃笑道:“陛下今日赏脸,臣妾宫里的海棠都要开得更好了。”
皇帝低声道:“上回说开了,今日又开?”
贤妃一愣,随即笑出声。
“陛下还会拆臣妾的话了。”
御书房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我在脉案上记下,共膳半个时辰,隔屏闻人声,可进食,无呕逆。
皇帝侧头看我。
“这也要写?”
“要写。”
“那你写朕今日很争气。”
我笔尖一顿。
常福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我一本正经写下,陛下配合尚可。
皇帝皱眉。
“只是尚可?”
“医案不可溢美。”
“朕看你就是不肯夸朕。”
我低头写字,假装没听见。
午膳结束后,三位妃嫔隔着屏风告退。
那位才人临走前,忽然轻声道:“江姑娘,多谢你。”
我抬眼。
她隔着薄薄屏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影。
“从前臣妾总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才让陛下见了难受。”
她吸了吸鼻子,又怕惹皇帝不适,硬是忍住。
“今日才知道,原来我们也能坐下来好好说句话。”
皇帝握着细带的手微微一顿。
我轻声道:“娘娘往后也要记得,不必用香粉与眼泪证明真心。”
才人低低应了。
她们走后,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我替他诊脉,脉象虽仍有郁滞,却比昨日平和许多。
“陛下今日很好。”
他抬眼。
“这句为何不写?”
“这句是臣女私下说的。”
他看着我,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
“私下说的,比医案好听。”
我收回手。
“陛下别误会,臣女只是鼓励病患。”
他向后靠去,懒懒道:“朕迟早让你承认,不只是病患。”
我正要反驳,院首师父进来了。
他听见最后半句,脚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看来陛下精神不错。”
我耳根发热,忙起身行礼。
师父替皇帝复诊后,点了点头。
“缓中有进。”
皇帝问:“七日后,旧香还要试吗?”
屋里顿时静了。
我看向他。
“陛下不必急。”
皇帝却道:“朕不想总等着它被别人拿出来。”
师父皱眉。
“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指尖按着细带,声音平稳。
“由朕自己选时候,自己选地方。”
我心口一紧。
“陛下想去哪里?”
他看向窗外,目光沉了下去。
“三年前出事的那座偏殿。”
常福脸色一白。
“陛下,那里已经封了三年。”
皇帝道:“所以该开了。”
我立刻道:“今日不行。”
“明日?”
“也不行。”
他看着我。
“江大夫,你说亲近不是逼迫,治病也不是逼迫。”
“那若朕自己想走进去呢?”
我一时无言。
他放缓声音。
“江照月,陪朕去。”
师父在旁边叹了口气。
“若一定要去,不能闻旧香,只能先到殿门外。”
皇帝点头。
“听院首的。”
可当晚,宫人奉命去开封殿时,却在殿门前发现了一只新放的红漆托盘。
托盘上摆着当年未用完的合卺杯,杯旁压着一封凤纹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
若陛下真要痊愈,明夜请亲手饮尽旧礼酒。
16
那封凤纹笺被常福捧进来时,皇帝正坐在窗下。
他看完那一行字,指尖慢慢收紧,纸边被压出细褶。
我伸手要取。
他却先一步把笺纸扣在案上。
“别看。”
我看着他的脸色。
“陛下已经看过了。”
他沉默片刻,还是把笺纸递给我。
字迹端正,墨痕未干,像是故意赶在我们决定打开偏殿之后送来。
若陛下真要痊愈,明夜请亲手饮尽旧礼酒。
我把笺纸放回案上。
“这不是医嘱。”
皇帝低声道:“这是逼朕。”
常福急得额头冒汗。
“那合卺杯是封存在旧殿里的,怎么会被人拿出来?”
皇帝没有答,只盯着那只红漆托盘。
托盘上两只玉杯并排放着,一只杯沿有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像旧伤,不深,却碍眼。
我走过去,把杯中残液闻了闻。
酒味淡得几乎没有,更多是陈年木匣里的潮气。
“不能喝。”
皇帝抬眼。
“你怕有毒?”
“臣女怕陛下以为喝下去才算赢。”
他怔了怔。
我把玉杯重新放好。
“当年那杯酒不是问题的全部。”
“真正伤陛下的,是有人把亲近、礼制、刀和沉默都塞进同一个夜里。”
“若明夜再逼陛下饮尽,等于把那一夜重新演给陛下看。”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常福小声道:“江姑娘说得对,陛下万万不可逞强。”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朕如今在你们眼里,像不像一个瓷瓶?”
常福忙道:“奴才不敢。”
我道:“不像瓷瓶,像病人。”
皇帝看向我。
“病人就能一直躲?”
“能停,不等于躲。”
“朕想亲手了结它。”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像赌气。
我看见他掌心的细带又被攥紧了。
那细带原本平整,如今已皱成一团。
我放缓语气。
“若陛下一定要去旧殿,臣女陪陛下去。”
他眼底微动。
我继续道:“但规矩由臣女定。”
“一,不饮旧酒。”
“二,不焚旧香。”
“三,陛下若说停,所有人立刻退出。”
皇帝道:“若朕不说停呢?”
我看着他。
“臣女替陛下说。”
他低笑。
“江大夫越来越会管朕了。”
“陛下若不愿被管,明日可以自己吐。”
常福肩膀又开始抖。
皇帝瞥他一眼。
“很好笑?”
常福立刻把头低下。
“不好笑,奴才只是替陛下高兴。”
皇帝没再理他,只把那封笺纸折起,放入烛火。
火舌卷上凤纹,金粉在火里亮了一瞬,很快化成灰。
他看着那点灰,忽然问我:“若朕明日进了旧殿,仍然狼狈,你会不会失望?”
我答得很快。
“不会。”
“为什么?”
“臣女见过陛下最狼狈的时候。”
他眸色深了些。
我补道:“也见过陛下把国师赶出去的时候。”
他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真笑。
“那一声滚,确实痛快。”
常福在旁边轻声道:“陛下,那可不止痛快,清心观的人现在走路都轻了三分。”
皇帝的笑意淡下来。
“国师不会罢休。”
我把托盘用白布盖住。
“所以明日不能让他牵着走。”
夜里,我留在御书房外间整理脉案。
皇帝本该歇下,却披衣走出来。
他站在屏风边,灯影把他的身形拉得很长。
“江照月。”
我抬头。
“陛下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
他走到案前,看见我写下的明日规程。
旧殿外停留一刻。
入门三步。
呼吸平稳后再进五步。
触杯不饮。
亲手封存旧礼物件。
皇帝看了许久。
“你连朕摸杯子都安排好了。”
我道:“医者要把能想到的危险都写在前头。”
他指尖落在最后一句上。
亲手封存旧礼物件。
“若朕不想封存呢?”
我一愣。
他抬眼看我,眼底黑沉沉的。
“若朕想砸了它,烧了它,扔出宫去呢?”
我静了一息。
“也可。”
他反倒怔住。
“你不劝朕宽和?”
“旧物不是人,碎了不用请太医。”
皇帝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冷了一夜的御书房松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殿外响起急促脚步。
小内侍隔门跪下。
“陛下,慈宁宫传话,明夜旧殿一试,太后娘娘会亲临。”
“国师也会来。”
“娘娘还说,若江姑娘的法子真有用,便请她当着众人的面,让陛下亲手拿起合卺杯。”
17
第二日入夜,旧殿的封条被揭开。
门轴多年未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尘气扑出来,混着旧木、冷灰与残留的脂粉味。
皇帝站在廊下,脸色已经白了些。
我把薄荷丸递到他掌心。
“先含着,不要急着进去。”
他依言含下,眉头皱了皱。
“比你的蜜药还冲。”
“冲些好,能压住旧味。”
常福在旁边捧着热水,紧张得像自己要进刑场。
太后坐在廊下的椅中,身后只留两名女官。
国师也在,神色平静,仿佛昨日被赶出去的人不是他。
他看见皇帝停在门前,淡声道:“陛下若迈不过这道门,明日便不必再试。”
皇帝没有理他。
我低声道:“陛下,看门槛。”
皇帝垂眸。
旧殿的门槛被擦得很干净,可木纹里仍有暗色痕迹。
我知道他也看见了。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立刻道:“这里是今日。”
“臣女在。”
“常总管在。”
“太后娘娘也在。”
“没人会让陛下喝不该喝的酒。”
太后的指尖微微一动。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进。”
我们只走了三步。
殿内没有点香,只燃着几盏素灯。
那张旧案仍摆在原处。
红漆托盘放在案上,合卺杯并排,杯中空着。
我早已让人把酒撤去,只留空杯。
皇帝一看见那两只杯,肩背便绷紧了。
我没有催他。
太后在门外看着,也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皇帝道:“当年她就是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案边。
“她说,明日大典之后,便与朕同心同德。”
我轻声问:“陛下当时信了吗?”
他沉默片刻。
“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觉得她笑得太稳。”
他说完,喉间忽然滚动,胃口又被旧影扯住。
我伸手按住他的腕穴。
“说出来很好。”
他看了我一眼。
“好在哪里?”
“旧事若只在身子里,就会变成吐。”
“说出来,它就是话。”
皇帝闭了闭眼。
“江照月,你连难受都要朕讲明白。”
“讲明白,才不用身子替陛下喊。”
他握紧细带,许久后往前走了两步。
离旧案只剩五步。
国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既然走到这里,不妨拿起杯看看。”
我回头。
“还不到时候。”
国师道:“江姑娘总说不到时候,可七日已过半。”
太后淡淡道:“让她定。”
国师脸色微沉。
皇帝却忽然道:“朕想拿。”
我转过头。
他看着那两只玉杯,额上已有细汗,眼神却比昨夜稳。
“不是因为他。”
“是朕想拿。”
我盯着他的面色。
“只拿杯,不饮,不闻,不回想太久。”
他嗯了一声。
我陪他走到案前。
他的手伸出去时,指尖明显发颤。
玉杯冰凉。
他碰到杯沿的一瞬,整个人猛地僵住。
常福差点冲进来,被我抬手止住。
我低声道:“陛下,看臣女。”
他呼吸粗重,眼尾红得厉害。
“朕看着。”
“杯子在陛下手里,不在别人手里。”
“酒是空的。”
“刀也不在这里。”
他死死握着那只玉杯,骨节白得吓人。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将玉杯狠狠掷向地面。
啪的一声。
碎玉飞溅。
殿外的女官惊呼。
太后猛地站起。
国师脸色大变。
另一只杯还在案上。
皇帝喘得厉害,却没有吐。
他看着满地碎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杯酒,朕不喝了。”
我心口狠狠一跳。
他转身看向太后。
“母后,当年的礼成不了。”
“今日也不必补。”
太后望着他,唇色微白。
“陛下……”
皇帝道:“朕不是不愿立后。”
“朕是不愿再被人用礼逼到这座殿里。”
国师立刻道:“陛下毁合卺杯,乃不祥之兆。”
皇帝冷冷看他。
“朕活着,就是祥。”
这一句落下,连常福都红了眼眶。
我扶住皇帝的手臂,能感到他仍在发抖。
但他站着。
没有倒下。
没有吐。
太后缓缓坐回椅上。
良久,她道:“今日到此为止。”
国师还想开口。
太后看了他一眼。
“哀家说,到此为止。”
我刚要松气,皇帝却忽然低声道:“还有一只。”
我看向案上。
另一只玉杯安静地立着。
皇帝拿起它,放到我手里。
我怔住。
他望着我,眼底有尚未褪尽的痛,也有明亮得逼人的执拗。
“这只不碎。”
“为何?”
“因为朕想有一天,拿它喝自己愿意喝的酒。”
殿外,太后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国师的眼神却一点点阴下来。
他忽然笑了。
“陛下今日确有进益。”
“只是明日宫宴,众妃同席,若陛下仍只能靠江姑娘在旁安抚,那这病便算不得好。”
太后没有立刻否定。
我的心沉了下去。
国师慢慢道:“明日请江姑娘退至屏风外。”
“让陛下独自面对后宫。”
皇帝抬眼,眸中寒意骤起。
18
明日的宫宴最终还是定了。
地点不在旧殿,而在御花厅。
太后退了一步。
国师也退了一步。
他不再提旧香与旧酒,却咬死了一条。
我不能站在皇帝身侧。
清晨用药时,皇帝把药碗搁在案上,没有立刻喝。
“你真答应?”
我把蜜饯碟往前推。
“臣女会在屏风外。”
“那和不在有什么分别?”
“陛下能听见臣女的声音。”
他抬眼。
“若朕看不见你呢?”
我顿了顿。
“陛下要学的,本就不是只看见臣女。”
他的脸色沉了些。
“你也觉得朕太依赖你?”
我没有回避。
“是。”
殿内安静下来。
常福悄悄往后退,连呼吸都放轻。
皇帝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笑。
“你倒不怕朕生气。”
“怕。”
“那还说?”
“病情如此。”
他端起药,一口饮尽,苦得眉心紧拧,却没有再嫌。
我递蜜饯时,他没有接。
“江照月。”
“臣女在。”
“若朕今日撑住了,你夸朕一句。”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好。”
“不是医案里的尚可。”
“好。”
御花厅设宴时,窗子开着,风把花气吹得很淡。
贤妃、德妃、才人,还有几位年长女官都在。
她们今日都未用香,衣饰也比往日素净。
这不像后宫宴,倒像一场被小心拿掉尖刺的相见。
皇帝入席时,众人起身。
我站在屏风外,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衣料轻响。
太后坐在上首。
国师坐在侧后,手中拂尘垂着,像一根冷白的线。
太后道:“今日只用膳,不行繁礼。”
贤妃柔声应道:“臣妾明白。”
才人声音有点紧。
“臣妾也明白。”
皇帝没有说话。
我指尖扣着脉案,低声问:“陛下,几分?”
屏风那边静了一息。
然后他道:“四分。”
太后看了屏风一眼,却没阻止。
我继续道:“先握细带。”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传来。
“再看桌上的茶盏。”
“吸气。”
“慢慢呼出去。”
皇帝照做。
宫宴开始得很慢。
贤妃说海棠已经谢了,枝上结了小果。
德妃说御膳房今日的豆腐太嫩,夹起来容易碎。
才人小声说自己还是没敢做桂花糕,怕甜味太重。
皇帝听了许久,忽然道:“下回做。”
才人一愣。
“陛下想吃?”
“少放糖。”
才人声音里立刻带了笑。
“臣妾记住了。”
气氛一点点松开。
我站在屏风外,掌心却没有松。
因为国师太安静。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陛下今日能与诸妃同席,实乃大喜。”
“只是贫道有一问。”
太后皱眉。
国师却已经看向屏风。
“若江姑娘不出声,陛下还能如此安稳吗?”
皇帝的筷子停了。
我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让我闭嘴。
国师又道:“陛下,若您真要痊愈,不如从此刻起,不再听屏风外的声音。”
御花厅内一下静了。
常福急道:“国师,治病不是比试。”
国师淡声道:“可江姑娘不能一辈子站在陛下屏风外。”
这句话落下,众人的呼吸都轻了。
皇帝没有立刻发怒。
他缓缓放下银箸。
我隔着屏风,看不见他,却能听见他呼吸微微乱了。
太后终于开口。
“江照月,先别说话。”
我低下眼。
“是。”
四周忽然变得很远。
我听见才人紧张地绞帕子。
听见贤妃轻轻放下茶盏。
听见皇帝指尖压在桌面的声音。
他在撑。
可这一次,没有我的提示。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
“朕现在六分不适。”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满座宫妃说的。
他嗓音微哑,却很清楚。
“朕见你们,不是嫌你们脏,也不是厌你们丑。”
“朕只是会想起一个夜晚。”
“想起酒,想起香,想起有人笑着靠近,又拿刀刺向朕。”
御花厅内死一般静。
贤妃最先红了眼,却忍住没有哭。
德妃低声道:“陛下不必勉强。”
才人也小声道:“臣妾可以退远些。”
皇帝沉默片刻。
“退三步。”
宫妃们依言退开。
他呼吸稳了一点。
“多谢。”
这两个字让众人都怔住。
我站在屏风外,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学会了说停。
也学会了说谢。
国师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诸位可看见了?”
“陛下所谓好转,不过是让满宫迁就他的惧意。”
皇帝冷声道:“朕没有让她们近前受罪。”
国师道:“天子若不能承受后宫亲近,如何延续血脉?”
这话太直,连太后都沉了脸。
国师却转向我。
“江姑娘,你教陛下退,教陛下停,教陛下拒绝。”
“那你可教过他,天子不能只凭心意而活?”
我刚要开口,皇帝已经站了起来。
屏风内传来椅脚擦地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出来。
我抬头,正看见他越过屏风。
他的脸色仍白,眼尾也红,掌心还缠着那条细带。
可他走得很稳。
他停在我面前。
“国师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
我的心也一沉。
皇帝看着我,却把话说给满座人听。
“江照月不能一辈子站在朕的屏风外。”
他伸手,从我掌中取走那本脉案。
“所以朕今日问太后,也问诸位。”
太后猛地抬眼。
皇帝转身,声音落在御花厅中,清晰得像刀出鞘。
“若朕不是要她做医女。”
“而是要她做朕亲自选的皇后呢?”
19
御花厅里静得像被人抽走了风。
贤妃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才人的眼泪挂在睫上,连太后都久久没有开口。
我站在屏风旁,指尖还沾着脉案上的墨。
皇帝把那本脉案放回我掌心,掌心微凉,力道却很稳。
“朕问的是江照月。”
“不是太医院,不是后宫,也不是国师。”
“她若不愿,朕今日这句话便当众收回。”
我抬头看他。
他眼尾还红着,脸色也没有完全缓过来,可那双眼里没有旧夜的惊惧,只剩清醒到近乎固执的认真。
国师最先出声。
“陛下荒唐。”
皇帝没有回头。
“朕还没问你。”
国师脸色一僵。
太后缓缓放下茶盏。
“陛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道:“知道。”
“江照月能近朕身,能治朕病,也能让朕知道,亲近不是逼迫。”
“朕若要皇后,只会要一个朕清醒时也愿意靠近的人。”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像先前那样锋利,却仍沉重。
“江照月,你怎么说?”
我握紧脉案,缓缓跪下。
皇帝眉心一皱,伸手要扶我。
我轻轻避开。
“陛下,太后娘娘,臣女不能现在答应。”
四周呼吸声顿时更轻。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为何?”
我看着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因为陛下还在病中。”
“因为臣女如今站在这里,是医者,不是求凤位之人。”
“因为臣女若此刻点头,旁人只会说陛下被病所困,拿救命稻草当真心。”
皇帝眼底那点光微微一暗。
我心口也跟着疼了一下,却仍继续说。
“臣女不想陛下日后好了,回头看今日,只觉得是病中依赖。”
“臣女也不想自己被人说成趁病邀宠。”
贤妃忽然轻声道:“她说得对。”
众人都看向她。
贤妃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陛下从前见臣妾便吐,臣妾怨过,也怕过。”
“可这几日臣妾才明白,陛下从来不是厌弃我们。”
“江姑娘若贪宠,早该让陛下只看她一人,何必教我们怎么同陛下说话?”
才人小声道:“臣妾也这么想。”
她说完又怕自己失礼,慌忙低头。
皇帝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那你要朕如何?”
我抬眼。
“请陛下先把病治完。”
“若陛下能不靠臣女在旁,也能同人相处,能自己说停,能自己选择靠近或远离。”
“到那时,陛下若仍是今日这句话,臣女再答。”
皇帝静了很久。
他掌心的细带垂落一截,轻轻扫过袖口。
“朕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没有恼。
“你不是拒绝朕。”
“你是在要朕先成为能给你选择的人。”
我鼻尖一酸。
“陛下本就可以。”
国师冷笑。
“说得好听。”
“若无江姑娘在旁,陛下方才不过撑了片刻。”
皇帝终于转身看他。
“你想说什么?”
国师道:“若江姑娘真要证明陛下不是只依赖她,明日宫宴再开一次。”
“江姑娘不得入厅,不得出声,不得让陛下看见。”
“陛下若能与诸妃同席半个时辰而不呕逆,贫道便承认她的医术确有进益。”
常福怒道:“国师这是逼人。”
国师淡淡道:“江姑娘方才不是也说,陛下要学会不靠她吗?”
太后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皇帝,又看向我。
我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
只是它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把尚未愈合的骨头又推回寒风里。
皇帝先开口。
“朕答应。”
我猛地看向他。
他却只看我。
“江照月,你要朕先治好。”
“朕便治给你看。”
我攥紧手中脉案。
“陛下不必为了臣女硬撑。”
他低声道:“这次不是硬撑。”
“是朕自己想走出来。”
太后缓缓道:“好。”
“明日午时,御花厅再设宴。”
“江照月,你留在厅外。”
我行礼。
“臣女遵旨。”
御花厅散去时,皇帝从我身边走过。
衣袖擦过我指尖,却没有停。
他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若朕撑住,你要记得夸朕。”
我望着他的背影,喉间发紧。
“好。”
20
第二日午时,我被拦在御花厅外。
厅门关上前,常福回头看了我好几次,眼神急得像要冒火。
我只能把薄荷丸和细带交到他手里。
“药丸含一粒即可。”
“茶要温的。”
“若陛下说停,立刻让宫妃退。”
常福用力点头。
“江姑娘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陛下受罪。”
门扇合上。
我站在廊下,手里空得厉害。
里头传来衣料窸窣声,随后是太后的声音。
“今日只用膳,只说寻常事。”
“谁敢哭闹,谁先退下。”
贤妃低声应是。
才人的声音比昨日稳了些。
“臣妾明白。”
然后是皇帝。
“开席。”
他声音不高,却比从前松了许多。
我靠着廊柱,掌心慢慢收紧。
我不能进去,也不能说话。
我第一次明白,原来治病的人站在门外,也会这么难熬。
厅内起初很安静。
过了片刻,贤妃笑着说:“陛下,臣妾宫里的海棠果子结得不好,酸得很。”
皇帝道:“酸便留给常福。”
常福在里头哎哟一声。
“陛下,奴才可没惹您。”
厅里响起几声很轻的笑。
我的心稍稍放下。
才人又道:“臣妾今日带了桂花糕。”
皇帝道:“少放糖了?”
“少放了。”
“那便呈上来。”
才人的声音里藏不住欢喜。
“是。”
这一次,皇帝没有要我提醒,也没有让我在旁确认。
他自己选了吃。
我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国师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
“陛下今日气色尚可。”
“只是若一直让诸妃退让,不知何日才能真正痊愈。”
厅里的笑声立刻停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国师觉得怎样才算痊愈?”
国师道:“陛下能让妃嫔近前奉茶,而不动声色。”
我指尖一紧。
太后沉声道:“今日只用膳。”
国师却道:“太后娘娘,若连奉茶都不能,江姑娘所谓治法,终究只是避让。”
常福急道:“国师,您别又来添乱。”
皇帝忽然道:“让贤妃来。”
我几乎要上前推门,却硬生生停住。
门内脚步声很轻。
贤妃柔声道:“陛下,臣妾只走到五步处。”
皇帝道:“好。”
片刻后,他又道:“再近一步。”
贤妃的脚步顿了顿。
“陛下若不适,臣妾立刻退。”
“嗯。”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发疼。
厅里安静到能听见杯盏轻响。
皇帝忽然吸了一口气。
常福立刻道:“陛下?”
皇帝声音发紧。
“五分。”
贤妃马上道:“臣妾退。”
皇帝道:“等一等。”
他停了停,像在慢慢呼吸。
“朕能说。”
“你只是奉茶。”
“这里是御花厅。”
“朕没有饮酒,也没有旧香。”
“若朕不适,朕会让你退。”
每一句都像他从旧夜里亲手捡回来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贤妃声音哽了,却忍住没哭。
“臣妾听陛下的。”
茶盏放下。
没有呕声。
没有慌乱。
只有皇帝低低一句。
“多谢。”
厅内静了很久。
太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国师却不甘。
“不过一人而已。”
皇帝道:“德妃。”
德妃起身。
“臣妾在。”
“你也来奉茶。”
这一回,他声音仍哑,却更稳。
德妃走到近前,放下茶,又退回去。
才人也被唤了去。
她紧张得杯盖轻碰杯沿,发出细响。
皇帝没有责怪。
“手抖?”
才人小声道:“臣妾怕陛下难受。”
“朕也怕。”
才人愣住。
皇帝道:“怕便慢些。”
杯盏稳稳落在案上。
半个时辰过去,厅门仍未打开。
我站在廊下,像把一生都等短了。
终于,太后的声音传出来。
“够了。”
国师道:“太后娘娘。”
太后冷冷道:“哀家说够了。”
厅门打开。
皇帝站在门内,脸色苍白,额角有汗,掌心细带被攥得皱成一团。
可他没有吐。
他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想行礼,却被他扶住。
“江照月。”
他的声音很轻。
“夸朕。”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眼泪却又往下掉。
“陛下今日很好。”
他眼底终于浮出笑意。
“只是很好?”
我哽了一下。
“是极好。”
常福在后头抹眼角。
贤妃也侧过脸去。
太后走出来,停在我们身后。
“国师多次以旧香旧物相逼,伤及圣体。”
“自今日起,撤出宫中道观,回山静修,无诏不得入宫。”
国师脸色大变。
“太后娘娘。”
皇帝淡声道:“再多说一句,便不是静修。”
国师咬紧牙,终究俯身退下。
太后看向我。
“江照月,七日之约,哀家认了。”
她又看向皇帝。
“陛下的病未全好,但已能自己走路。”
皇帝道:“母后,那朕昨日的问题呢?”
太后沉默片刻。
“等江照月自己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皇帝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我面前,仍旧苍白,仍旧疲惫,却不再像被困在旧夜里的人。
我低声道:“陛下,再给臣女一点时间。”
他笑了笑。
“好。”
“朕已经学会等了。”
21
后来的几日,御花厅没有再设成考场。
它只变回了一处用膳说话的地方。
贤妃偶尔说海棠,德妃说小厨房新腌的笋,才人终于做出少糖的桂花糕,常福每次都要先尝一块,尝完还要装作是替皇帝试味。
皇帝仍会不适。
有时三分,有时五分。
遇见重些的脂粉味,他的脸色还是会白。
可他不再把所有难堪都压进喉咙里。
他会说停。
会让人退。
也会在缓过来后,对被他吓到的妃嫔说一句多谢。
太后来看过几次。
她起初坐得很远,后来也会在膳后问一句:“今日几分?”
皇帝第一次听见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两分。”
太后眼眶红了一瞬,又很快转过脸。
那天之后,她再没逼他喝药酒,也没再提旧礼。
旧殿被重新打开。
碎掉的那只玉杯被收进匣子,匣子上没有贴封条,只放在库房最外层。
皇帝说,不必藏得像见不得光。
剩下那只杯,他让人洗净,放在御书房的架上。
我问他:“陛下不怕看见它难受?”
他说:“难受还会有,但朕知道它只是杯子。”
“朕若不想碰,便不碰。”
“朕若想碰,也不用谁逼。”
我在脉案上写下这一句。
他说这句最该写进医案。
我说医案里不写陛下的感想。
他便把笔拿过去,在旁边添了一行。
病患今日很争气。
我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出声。
他也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没有防备。
七日后,院首师父替他复诊。
师父摸着胡子说:“陛下郁逆未尽,但已不再是困死之症。”
皇帝问:“还要治多久?”
师父慢吞吞道:“心病不按日子算。”
皇帝看向我。
“江大夫,你说呢?”
我垂眸收针。
“陛下若肯听话,便好得快。”
他道:“朕如今很听话。”
常福在旁边咳了一声。
师父也咳了一声。
我没理他们。
皇帝却低声笑了。
那日傍晚,太后召我去慈宁宫。
殿内没有香,窗边放着一盆清水,水里漂着几片薄荷叶。
太后看着那盆水,忽然道:“哀家也学会了。”
我行礼。
“娘娘有心。”
她道:“陛下今日来过。”
我心里一跳。
太后抬眼看我。
“他向哀家求旨,想立你为后。”
我指尖蜷了蜷。
“娘娘怎么答?”
“哀家问他,若你不愿呢。”
“他说,便等。”
太后停了停。
“哀家又问他,若朝臣反对呢。”
“他说,朕连旧夜都走出来了,难道还怕几张折子。”
我忍不住低头。
太后看了我许久。
“江照月,哀家不拦你。”
“但你若入中宫,日后要受的,不只是他的情意。”
“还有朝堂的眼睛,后宫的规矩,天下人的议论。”
我轻声道:“臣女知道。”
“那你还愿意?”
我没有立刻答。
我想起初入宫那日,石狮子上的寒露。
想起御书房里那双冷而狼狈的眼。
想起他端着符水逼近,嘴上说着荒唐话,手却因为害怕而发凉。
想起他在旧殿摔碎玉杯,说那杯酒不喝了。
想起他站在御花厅门内,苍白着脸向我要一句夸奖。
我抬起头。
“若陛下今日还是病中抓着臣女不放,臣女不愿。”
“可如今他不是抓着臣女。”
“他是自己走到了臣女面前。”
太后的神情慢慢松下来。
“那就是愿意?”
我耳根微热。
“愿意。”
太后终于笑了一下。
“去吧。”
“他在御书房等你。”
我到御书房时,天色正暗。
皇帝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只剩下的玉杯。
杯中不是酒,是半盏温茶。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母后同你说了?”
我点头。
他走近一步,又停住。
像怕自己太急,也怕我后退。
“江照月,朕现在清醒。”
“没有旧香,没有逼迫,也没有谁拿刀。”
“朕问你。”
“你可愿做朕的皇后?”
我看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跪,也没有避开。
我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只玉杯,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温正好,微苦,回甘。
我把杯子还给他。
“陛下,这杯臣女愿意喝。”
他的眼底像有万盏灯一瞬亮起。
下一刻,他伸手抱住我。
抱得很轻,像抱住来之不易的安稳。
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终于不再乱得让人心疼。
他低声道:“以后你还做大夫吗?”
我道:“做。”
“做皇后也做?”
“做。”
“那朕若不喝药呢?”
“臣妾会记在医案上。”
他笑出声。
“皇后也这么凶?”
我抬头看他。
“陛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来不及了。”
“朕好不容易才不吐。”
“更好不容易,才敢馋你。”
窗外晚风入殿,没有香粉,也没有旧灰。
只有薄荷水淡淡的清气,和他掌心一点温热。
后来圣旨下达,朝臣确有议论。
太后亲自坐镇,院首师父也被召去问话。
师父只说了一句:“陛下的病能好,是江照月医术好,也是陛下自己肯活。”
这句话传出宫去,许多人都闭了嘴。
封后那日,皇帝牵着我走过长阶。
他仍不喜浓香,于是满宫不用熏炉,只悬清草香囊。
贤妃与德妃站在阶下,笑着向我行礼。
才人偷偷塞给我一块少糖桂花糕。
常福哭得比谁都厉害,还嘴硬说是风大。
皇帝握着我的手,低声问:“皇后,朕今日几分?”
我看他一眼。
“一分。”
他笑了。
“为何还有一分?”
我道:“因为陛下握得太紧,臣妾手疼。”
他立刻松了些,又舍不得全松。
“这样呢?”
“刚好。”
他便这样牵着我,在满殿清风里,一步一步走向光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