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癌症晚期诊断书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的事。
绑架了暗恋八年的她,关在山里做了三个月的饭。
然后医院来电:报告搞错了,你没病。
我看着胖了二十斤、正啃鸡腿的她。
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自首的话,能减几年?
【第一章】
我叫陆深,今年二十八,程序员。
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了八年代码,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成就,是暗恋同一个人暗恋了八年。
她叫江禾,运营总监,五楼办公室,玻璃隔断。
我在三楼,工位靠窗,第四排。
每天坐电梯能路过她的楼层两次,上班一次,下班一次。
八年了。
我连她微信都没有。
不是不敢加。
加过三次。
第一次她回了句「谢谢,不加陌生人」。
我坐她斜下方两层楼,直线距离不到三十米。
第二次她直接点了拒绝,连字都懒得打。
第三次是我喝了两瓶啤酒壮胆,申请理由写的是「我是三楼的陆深,想跟你交个朋友」。
她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拉黑了我。
那之后我就不加了。
我安慰自己:暗恋嘛,重点在一个「暗」字。
见到她就行了。
远远看着就够了。
不打扰,是我最后的温柔。
——其实是怂。
今天下午三点半,我坐在市三医院呼吸科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A4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
胃癌。晚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预估存活期三至六个月,建议尽早安排后续治疗方案。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到我一度以为他在念别人的报告。
但他叫了两遍「陆深先生」,我才确认——
这事儿,是真的。
出了医院,天还没黑。
九月的杭州,晚风吹过来带点桂花味。
路边有个老大爷在卖烤红薯,六块钱一个。
我买了一个,蹲在路牙子上咬了一口,烫嘴。
舌头被烫麻了,脑子反而清醒过来。
【三到六个月。公积金还没提,加班费还没结,花呗还差两千三。】
我把红薯啃完了。
擦了擦手。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东西。
不是遗书。
是清单。
我这辈子,所有想做没敢做的事。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不对,手机没有笔尖,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亮着五个字:
「跟江禾表白。」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分钟。
然后把它删了。
改成了:
「让江禾吃到我做的饭。」
表白太奢侈了。
被拒绝无所谓,但我不想让她在我死后还得花时间回忆一个尴尬的程序员。
做饭就不一样了。
她不喜欢我没关系,但她得吃饭。
人不能不吃饭。
我从小跟奶奶长大,奶奶在山里开过一个小饭馆,没招牌,没菜单,来什么客做什么菜。
六岁我就能颠勺了,八岁能独立完成一桌年夜饭。
到了城里以后写代码把这手艺荒废了,但底子还在。
这是我这辈子除了暗恋之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问题来了——
我总不能冲到五楼她办公室说「江总,我快死了,给个面子尝尝我的红烧肉」。
那不是表白,那是碰瓷。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决定。
但都快死了,清醒有什么用?
我要把她带走。
带到我老家去。
山里没信号,没外卖,没加班。
就我,她,和一个厨房。
我用最后几个月的时间,把这八年没说出口的话,全变成她碗里的菜。
你可以说这叫绑架。
没错。
我也觉得这叫绑架。
但死刑犯还有个最后的愿望呢,我怎么就不能有?
当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主管发了一封辞职信,内容是两个字:「不干了」。
第二件,把银行卡里所有存款取了出来——三千六百四十七块五毛。
第三件,去超市买了一个双肩包,往里面塞了以下东西:
围裙一条。
厨刀一套。
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各一袋。
蚝油一瓶。
奶奶留下来的手抄菜谱,一本,边角都卷毛了。
绳子?胶带?安眠药?
不需要。
我绑架用的武器,是调料盒。
手机震了一下。
铁子发来消息。
铁子,大名赵铁柱,我大学室友兼同公司同事。
「今晚开黑不?峡谷等你。」
我回了一个字:「不。」
「怎么了?今天加班?」
「有点事。」
「什么事?」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绑架。」
三秒后他回了一条语音,点开全是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绑架?你连跟奶茶店多要一根吸管都不敢,你绑谁?」
我没回。
关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六点十一分。
深秋的天黑得早。
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灯刚亮。
我靠在我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二手飞度旁边,心跳得能听见。
六点十三分,电梯门开了。
江禾走出来。
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的包。
她低着头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又是哪个项目出了问题。
她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柑橘味。
——八年了,她一直用同一款洗发水。
我连这个都知道。
可她连我叫什么都不一定记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江禾。」
她停下来,抬头。
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两秒,很明显在搜索记忆库。
没搜到。
「你是……」
「陆深。三楼的。」
「哦。」
一个礼貌到近乎敷衍的「哦」。
「有事?」
「上车吧,有急事。」
她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事?」
「关乎生死的事。」
她盯了我三秒,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但她太累了。连续加班两周的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析一个陌生同事的精神状态。
她往停车场看了一眼。
「我的车在那边。」
「坐我的。」
「为什么?」
我把诊断书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快得她看不清具体内容。
「因为我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发现如果不这么说她三秒后就会走掉。
她犹豫了两秒。
上车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上了高速。
她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
「你不是去公司仓库?」
「不是。」
「那去哪?」
「我老家。山里。」
沉默了五秒。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深,你在干什么?」
「字面意思。」我盯着前方的路,不敢看她,「我在绑架你。」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有病?」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嗯,晚期。」
【第二章】
车在山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最后一段是土路,底盘被刮得吱吱响,我心疼车,但更心疼油钱。
江禾全程没说话。
手机信号在进山之后就没了,她试了七八次,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从一格变成无服务。
她把手机放下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
不是恐惧。
是那种加了三天班之后又被告知周末还要来的疲惫。
车停在一栋老房子前面。
两层,青砖黛瓦,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
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房子。
她走了以后我每年回来打扫一次,水电都通,就是没网。
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把双肩包和两袋米扛进去。
江禾没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山。
我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到了。」
「陆深。」
「嗯?」
「我现在叫警察还来得及吗?」
「没信号。」
「那我现在跑呢?」
我往四周看了一眼。
前面是山,后面是山,左边是山,右边还是山。
最近的镇子在二十公里外,天黑了连路都看不见。
「你可以试试。」
她抿了抿嘴,下了车。
跟着我走进了院子。
屋里的灯是声控的——不是什么智能家居,是老式声控灯泡,拍两下手就亮。
灯一亮,江禾打量了一圈。
堂屋正中间挂着一张我奶奶的照片,笑眯眯的,很慈祥。
右边是厨房,灶台擦得干净,墙上挂着一排铁锅铜勺。
左边是卧室,床上铺着新洗的被褥——我提前两天回来收拾过。
她转过头看我。
「你预谋了多久?」
「两天。」
「就两天?」她看了一眼那一排擦得发亮的锅,「你管这叫绑架?这叫入住民宿。」
我把那张诊断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
看完之后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
是困惑。
「胃癌晚期?」
「嗯。」
「三到六个月?」
「嗯。」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沉默了半分钟。
「所以你绑架我……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套上了围裙。
「给你做饭。」
「……」
「就这个。」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又张了张。
然后说了四个字:「你有病吧。」
「我说了,晚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
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食材是我提前买好放在冰箱里的。
江禾坐在桌前,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口,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不会吃。
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她鼻翼动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醋溜土豆丝端上桌的时候,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继续假装没看见。
紫菜蛋花汤端上来的时候,她的胳膊已经放下来了,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
我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
「吃吧,不吃也浪费。」
她没说话。
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咀嚼了三下,停住了。
眼睛动了动。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是第三筷子、第四筷子。
整盘土豆丝被扫了三分之二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
她清了清嗓子,把筷子放下来。
「凑合吧。」
说完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
我没敢出声。
吃完以后她自己洗了碗——我本来要洗的,但她把我推开了。
「被绑架的人还得自己洗碗,你是真的过分。」
但她洗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点。
当晚她睡里屋,我睡堂屋的沙发。
关灯之前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
「陆深。」
「嗯。」
「你如果真是绑匪,你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没用的那个。」
「……谢谢。」
「明天我要吃红烧肉。」
门关上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三到六个月。够做一百多道菜了吧。】
【第三章】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绑匪和人质破冰,靠的是一碗红烧肉。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了。
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五花肉,李婶家的散养土鸡蛋,王叔地里刚拔的小葱。
小卖部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姓刘,全村人叫她刘姨。
她看我买这么多东西,眼睛亮了。
「深子,你回来啦?这次住多久?」
「住一阵。」
「一个人?」
「……两个人。」
她那双眼睛瞬间亮得能当手电筒使。
「带对象回来了?」
「不是——」
「哎呀你这孩子,害什么臊!你奶奶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坏了!我这就去跟李婶她们说!」
「刘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已经小跑着出去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握着三斤五花肉,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回到家的时候,江禾还没起。
我进厨房开始备菜。
五花肉切方块,焯水,冰糖下锅炒糖色。
锅里的冰糖在油温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泡泡,满厨房都是焦糖的甜香。
五花肉下锅,翻炒,每一块都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色。
加酱油、料酒,八角和桂皮扔进去,倒热水,没过肉。
盖盖子,小火慢炖。
半小时后,里屋的门开了。
江禾披着头发站在门口,眼睛半睁,明显没睡醒。
但她鼻子比脑子先醒了。
她吸了一下。
又吸了一下。
然后顺着味道飘到了厨房门口。
「什么味儿?」
「红烧肉。你昨晚说的。」
她靠在门框上,看我掀开锅盖。
蒸汽涌出来,浓郁的肉香裹着酱香扑面而至。
锅里的五花肉已经炖到酥软,肉皮泛着蜜色的光泽,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抖。
她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嗯,闻着还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那口锅。
那顿早饭——对,红烧肉配白米饭当早饭——江禾吃了三碗。
第一碗她还端着架子,筷子慢条斯理。
第二碗她就不装了,大口扒饭,红烧肉的汤汁拌在饭里,一粒米都不剩。
第三碗她自己盛的,盛完之后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别看。」
「哦。」
我低头吃自己的。
但余光里我看见她把第三碗也吃完了。
碗放下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手摸了一下肚子。
「陆深。」
「嗯。」
「你要是开个饭馆,不至于沦落到绑架。」
「……这跟绑架不冲突。」
上午十点钟,灾难来了。
准确地说,是李婶来了。
李婶,五十八岁,村里公认的情报中心。
刘姨把消息传出去,经过李婶的加工放大,到了村口已经变成了——「陆家深子从城里带了个媳妇回来,长得跟电视里的人似的」。
院门被拍得哐哐响。
「深子!开门!你婶子来看你媳妇了!」
我回头看江禾。
江禾正在喝水。
听到「媳妇」两个字,水直接喷了出来。
门一开,李婶带着王婶、刘姨、还有隔壁的赵大娘,呼啦啦涌进来。
四个人把江禾围在院子里,上下打量,跟鉴宝似的。
李婶拉着江禾的手:「哎呀,这手多嫩啊!城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王婶绕到背后看了看:「腰细,屁股大,好生养!」
江禾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死机了的电脑。
她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读出来了:救——我——。
我尝试解释。
「婶儿,她不是我——」
赵大娘掏出三个红鸡蛋塞到江禾手里:「拿着拿着,新媳妇进门要吃红蛋!」
「大娘,真不是——」
李婶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花布:「这是我给你们做的枕巾,鸳鸯戏水,好看不?」
「婶儿——」
刘姨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深子,你媳妇真俊。你是怎么追到手的?」
我张了张嘴。
【怎么追到手的?绑的。字面意义上的绑的。】
江禾在四位大娘的围攻下坚持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她投降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解释,是因为李婶带了一碗手擀面。
自家磨的面粉,猪油拌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江禾看了那碗面一眼,再看了看李婶真诚到近乎狂热的笑容。
接了。
吃了。
吃完之后,李婶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姑娘,能吃是福。」
然后转头对我说:「深子,好好待人家,不然婶子打断你的腿。」
她们走了以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江禾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那三个红鸡蛋。
「陆深。」
「嗯。」
「你们村的人……都这样吗?」
「基本上。」
「她们叫我什么?」
「媳妇。」
「……」
她低头看了看红鸡蛋,又看了看我。
「我现在跑的话,她们会追上来吗?」
「不会追。但李婶会在村口广播站播:深子媳妇跑了,全村拦截。」
江禾把红鸡蛋放在石桌上。
用双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里传出一声:「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中午我做了啤酒鸭。
她吃了两碗半。
晚上我做了酸菜鱼。
她吃了三碗。
临睡前她站在体重秤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进卧室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
【第四章】
被关在山里的第七天,江禾越狱了。
准确地说,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越狱了。
过去六天她的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被饭香叫醒。
吃饭。
上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吃饭。
下午看我种菜或者翻我奶奶留下来的旧杂志。
吃饭。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听山里的虫叫。
睡着。
她跟我说,她已经想不起上次这么早睡是什么时候了。
在公司的时候,她每天凌晨两点才合眼,早上七点被闹钟炸醒。
胃疼是家常便饭,一抽屉的胃药,午饭基本不吃,靠咖啡续命。
现在她连咖啡瘾都没了。
因为我早上给她煮的红枣银耳汤比咖啡管用。
但她说她不能继续这样。
「我是被绑架的。被绑架的人不应该过得比绑匪还舒服。」
「那你想怎样?」
「我要走。」
「好。门没锁。」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第七天清早,趁我去河边买鱼,她出发了。
穿着我奶奶留下来的布鞋——她那双高跟鞋第一天就被她踢到了床底下——沿着昨天我带她散步时走过的那条土路,往村口方向走。
走了十分钟,遇到了第一个障碍。
赵大娘在路边摘菜。
「哟,深子媳妇,这么早?散步呢?」
「大娘,我不是他媳妇。我要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
「我要坐车回杭州。」
「回啥杭州啊?你家不就在这儿么?深子多好的孩子!」
「大娘,我真的——」
赵大娘塞给她三根黄瓜:「拿着路上吃,镇上的不新鲜。」
走了二十分钟,遇到了第二个障碍。
村长陆大爷。
七十二岁,耳朵不太好使,但消息灵通得很。
「丫头,你是深子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个吧?」
「大爷,我是被他绑——」
「啊?绑什么?绑头发?你这头发挺好看的,不用绑!」
「不是,大爷,我是被他绑架来的!」
「绑架?哈哈哈!」村长拍着大腿笑,「这是我们老陆家的传统!深子他爷爷当年就是从隔壁村把他奶奶‘抢’回来的!那时候叫抢亲,现在叫什么来着——闪婚,对吧?」
「大爷,这不一样——」
「一样一样!」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对了,你们的婚房我帮看过了,二楼朝南那间,通风好采光好。要不要我找人帮你们刷面墙?」
「我不要刷墙,我要报警!」
「报什么警?」村长挖了挖耳朵,「深子欺负你了?我去骂他。」
「他把我关在这里!」
「这叫关?这叫疼你!你看这山这水,城里有吗?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把你带到这儿来养着,这是真心!」
江禾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三根黄瓜,对面是一个聋了半只耳朵的村长和一群闻讯赶来围观的村民。
李婶第一个开口:「丫头,你要去哪?深子知道不?」
王婶紧跟着:「是不是深子惹你了?你说,婶子帮你教训他。」
刘姨最直接:「走什么走?午饭还没吃呢!今天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给你包饺子!韭菜猪肉的!」
半小时后。
江禾坐在李婶家的堂屋里,面前是一坨面团和一盆韭菜猪肉馅。
李婶在教她擀皮。
王婶在教她捏褶子。
赵大娘在给她量尺寸——做棉袄的尺寸。
「腰围二尺一,嗯,瘦了点,得补补。」
「大娘,我真的不需要棉袄——」
「入秋了,山里冷,穿着暖和。」
「可是我——」
「面皮太厚了丫头,薄一点,对对对,就这样。」
「……」
两小时后。
我提着鱼回到家,发现院子里空了。
慌了三秒钟。
然后闻到了隔壁李婶家飘来的饺子香味。
过去一看——
江禾坐在一群大娘中间,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正在包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她看到我,眼神复杂。
「陆深。」
「嗯。」
「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
她把那个歪饺子拍在案板上。
「放弃逃跑。」
顿了顿。
「你们村这些婶子比你可怕多了。」
那天中午,我们在李婶家吃的饺子。
韭菜猪肉馅,皮薄馅大,蘸醋吃。
江禾吃了四十三个。
我数的。
李婶高兴得多给她煮了一碗饺子汤。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从那天起,江禾不提走的事了。
她说这不代表她原谅我。
只是因为——
「这个村子的包围圈比你的车技可靠多了。」
「走到哪都有人给我塞吃的。」
「我走了谁洗碗?」
好吧。
随便她找什么借口。
反正她留下来了。
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她的声音。
她站在柿子树底下,仰着头看星星。
山里的天比城里干净太多了,银河都看得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差点没听清。
「这里的星星真多。」
那一刻我握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就冲这句话,被判几年都值。】
【第五章】
我有一张清单。
写在一张A4纸上,折了四折,揣在外套内侧口袋里。
上面列了十二件事,是我这辈子想做没做过的。
前两件已经完成了:
第一条,给江禾做饭。打钩。
第二条,带她去一个没有甲方的地方。打钩。
剩下的十条,从第三条开始,每一条都在挑战我作为一个人类的底线。
第三条:带她看日出。
我定了凌晨四点半的闹钟。
四点三十一分,我已经站在江禾门口。
敲了三下。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几点了……」
「四点半,看日出。」
「……什么出?」
「日出。太阳。」
沉默了五秒。
门开了。
江禾顶着一头鸟窝站在我面前,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表情用四个字就能概括——生无可恋。
「陆深,你疯了吗?」
「大概率。」
「四点半看日出?太阳还没醒你就把我叫醒了?」
「日出不等人。」
她瞪了我三秒。
转身进去换了衣服。
出来的时候外套都穿反了。
我们摸黑上山。
手电筒只有一个,我拿着走在前面照路。
山路不好走,碎石头多,她踩滑了两次,第二次我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的手凉凉的。
我没敢握太紧,也没敢松手。
她没说话,也没抽手。
就这么被我牵着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们迷路了。
准确地说,是我迷路了。
我小时候上过这座山,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山里的路早就变了。
我在岔路口站了两分钟,左看右看,选了左边那条。
走了十五分钟,到了一块平地上。
我回头看看来路,又抬头看看天。
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但东边被一座更高的山挡住了。
太阳从那座山后面升起来,我们站的位置只能看到——
山的影子。
「所以。」江禾双手抱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你带我爬了半小时的山,是为了看一座山的背面?」
「……我记错方向了。」
「你还记错什么了?你是不是连自己几个月的命都能记错?」
这话扎心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有多扎心。
我正打算道歉,她突然「嘘」了一声。
抬手指向西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西边的山谷里铺满了雾,白茫茫的一片,像牛奶倒进了碗里。
太阳从东边的山顶探出半个头,金色的光穿过来,打在雾气上面,整片山谷变成了浅金色。
好看吗?
说实话,确实好看。
但最好看的不是雾。
是江禾看雾的时候,侧脸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光。
我没敢说这话。
「行吧。」她收回手,「虽然没看到日出,但这个也……还行。」
她说「还行」的时候,嘴角翘了翘。
我在心里给第三条打了半个钩。
第四条:教她钓鱼。
村子下面有条小溪,水不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我从奶奶家翻出来两根竹竿鱼竿,找了一盒蚯蚓,带着江禾去了溪边。
「把蚯蚓穿在鱼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扭来扭去的蚯蚓。
抬头看我。
再低头看蚯蚓。
再抬头看我。
「你自己穿。」
我帮她穿好了蚯蚓,抛了线,教她怎么拿竿。
她学得很快,姿势标准,架式十足。
然后我们就坐在溪边等。
等了半小时。
一小时。
一个半小时。
鱼竿纹丝不动。
「陆深。」
「嗯。」
「你确定这条溪里有鱼?」
「肯定有,小时候我在这钓过。」
「小时候是多久以前?」
「……二十年前。」
「所以那些鱼现在可能都已经死了。」
「……鱼也会繁殖的。」
「那它们怎么不来吃蚯蚓?」
「可能……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鱼竿猛地一沉。
她「啊」了一声,双手握紧,往回拉。
我扔下自己的竿子过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把鱼竿从水里扯出来。
鱼钩上挂着一个东西。
不是鱼。
是一只破拖鞋。
军绿色的,左脚的。
江禾拎着那只拖鞋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它甩到了我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鱼。」
我从脸上撕下那只滴着水的拖鞋。
「……也不是完全没收获。」
「哪里有收获?」
「至少说明这水底下有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陆深,你的遗愿清单上还有什么?」
「还有八条。」
「每条都这么离谱吗?」
「不好说。」
她叹了口气。
「行吧,说下一条。」
第五条:给她写一封情书。
这条我犹豫了很久。
不是不想写,是我的字太丑了。
丑到什么程度呢?
初中语文老师看了我的作文之后,建议我改学理科。
不是因为文笔差,是因为她看不懂我写的是什么字。
但遗愿清单嘛,不就是做那些平时不敢做的事吗。
我找了一张信纸,趴在桌上写了一个多小时。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折好,塞进信封,鼓起勇气递给了江禾。
她接过去,拆开,展开信纸。
看了三秒钟。
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
又翻回去。
「陆深。」
「嗯。」
「这是中文吗?」
「……是的。」
「第一行写的什么?」
「‘江禾,你好,我是陆深。’」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我以为是‘汪未,你如,我走味’。」
「……」
「第二行呢?」
「‘我暗恋你八年了。’」
她又辨认了一下:「这个……‘我暗杀你八手了’?」
我把信纸抢回来。
「不看了不看了。」
她没忍住。
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笑,是真的笑。
弯着腰,手扶着膝盖,肩膀抖。
笑了快一分钟才停下来。
抬起头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陆深,你这不是情书。」
「那是什么?」
「恐吓信。你寄出去的话,对方会报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坨鬼画符。
嗯。
她说得有道理。
第五条,叉掉。
【第六章】
江禾发现那个笔记本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杀鱼。
那是一条两斤重的草鱼,王叔从镇上给我带回来的。
我蹲在水池边刮鱼鳞,哗啦哗啦的水声盖过了屋里的动静。
等我处理完鱼,洗了手推门进去的时候——
江禾坐在堂屋的木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本子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写的。
最开始只是个日记本,写点流水账。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内容就变了。
变成了——关于她的。
全部都是关于她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也没抬头。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我看到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翻。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哪些内容。
但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因为每一笔都是我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我对着天花板失眠的时候,在脑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之后写下来的。
2016年3月15号。
「今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对,好像是米色的。我在电梯里看了一眼,门就关了。三楼到五楼的电梯运行时间是三十秒,我数了。三十秒不够看她。三十分钟也不够。」
2017年6月2号。
「她在茶水间跟我说了一句话。内容是‘借过’。一个‘借’字,一个‘过’字。我往旁边让的时候撞翻了咖啡机,咖啡洒了一地。保洁阿姨骂了我十分钟。但值了。」
2018年11月18号。
「听同事说今天是她生日。我在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想说一句生日快乐。结果她坐了男同事的车走了。我在风里站到保安大哥给我披了件军大衣。大哥问我:兄弟,你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我连恋都没谈上。」
2019年5月1号。
「第二次加她微信。被拒绝了。」
2019年5月2号。
「第三次加她微信。被拒绝了。以后不加了。」
2019年5月3号。
「不加了不加了。」
2019年5月4号。
「不加了。」
2019年5月5号。
「……要不再试一次?算了。」
2020年2月14号。
「情人节。我买了一束花放在她办公室门口。被清洁工当垃圾收走了。二十八块钱。」
2022年9月30号。
「她升职了。全公司都在恭喜她。我在工位上偷偷鼓了十几下掌,被主管以为在摸鱼。扣了两百。又亏了。」
2024年1月15号。
「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我想了一晚上,决定做一件事。不是多勇敢。只是觉得,都要死了,总该留下点什么。」
2024年1月17号。
「她上车了。我手在抖,握方向盘的时候一直在抖。但我不后悔。」
她翻完了。
合上本子。
把它放回了我塞在抽屉里的位置。
然后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陆深。」
「嗯。」
「2018年那天,你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嗯。」
「冬天?」
「十一月底。」
「保安给你披了军大衣?」
「嗯,挺暖和的。」
她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中午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
「晚上想吃小龙虾。」
「行。」
「明天早上想吃灌汤包。」
「没问题。」
她站起来。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没看我。
但走进厨房,拿了一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递给我。
「鱼鳞还在你手上呢。」
「哦。」
我洗了手,接过苹果。
第一块咬下去,甜的。
那天中午她吃了两盘糖醋排骨。
晚上她吃了三斤小龙虾,手指头上全是红油,嘴角也是。
她吃完之后看了一眼我给她递过来的湿纸巾。
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擦了嘴。
我愣了一下。
在公司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衣服没有一丝褶皱、连喝水都用马克杯而不是纸杯的人。
现在她坐在我奶奶家的小院子里,穿着我的旧T恤——因为她自己的衣服已经有点紧了——嘴巴上沾着红油,用袖子擦嘴。
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或者说,像她本来应该是的那个人。
当天晚上,她站在体重秤上。
秤上的数字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抬头看我。
「胖了八斤。」
「……正常。」
「正常?我来了才半个月就胖了八斤!」
「说明你之前太瘦了,现在在恢复。」
她从秤上下来。
沉默了三秒。
「明天早上的灌汤包。」
「嗯?」
「多蒸四个。」
【第七章】
我差点死了。
不是癌症。
是一包过期三个月的牛肉干。
那天下午江禾去李婶家学做酸豆角——对,她现在跟村里的婶子们打成一片了——我一个人在家翻柜子,找到一包牛肉干。
看了一眼日期。
五月份生产的。
现在九月。
保质期六个月。
数学不好,但大概没过期。
撕开吃了。
五分钟后我就知道我的数学确实不好。
那包牛肉干是我去年放在这里的。
生产日期是去年五月。
保质期六个月。
过期了整整十个月。
肚子先是咕噜了一声。
然后翻江倒海。
然后我就开始在厨房和茅房之间高频往返。
频率之高,堪比地铁早高峰的换乘。
江禾回来的时候,我趴在堂屋的沙发上,脸色蜡黄,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这副德性,愣了一秒。
然后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陆深?你怎么了?是不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是不是你的病发作了。
我其实想说,不是,我只是吃坏了肚子。
但当时我疼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嘴巴张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牛……肉……」
她理解成了「陆……不行了……」。
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别说话!我去找人!」
她转身要跑出去。
我拉住她的袖子。
不是我想拉,是我怕她去找人之后整个村子都会涌过来,那场面我更顶不住。
「别……找人……过……过会儿就好……」
她蹲下来,手摸到我的额头上,指尖冰凉的。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拉……」
我的肚子又开始叫了。
那种翻滚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听到了。
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利用仅存的意志力控制了局面。
那天晚上我烧了低烧,浑身酸软,趴在沙发上起不来。
江禾把我的被子从里屋搬了出来,给我盖上。
又去厨房烧了一锅小米粥。
她的厨艺经过半个月的熏陶,从「能把水烧开」进化到了「能煮出不糊的粥」。
进步显著。
粥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了糊味。
嗯,刚才那句话收回。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喂我。
「张嘴。」
我张了嘴。
粥灌进来,舌头被烫了一下。
「你吹一下。」
「哦。」
她吹了吹,又喂了一勺。
这次温度刚好。
我看着她弯腰喂粥的样子,突然有点恍惚。
这个画面——她喂我喝粥——是我在日记本里写过无数次的幻想。
只是在幻想里,我生的不是拉肚子这种丢人的病。
半碗粥下肚,我感觉好了一点。
她把碗放下来,坐在沙发边上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
「陆深。」
「嗯。」
「如果你真的……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天花板。
「冰箱里……第二层……有腌好的排骨。」
「嗯。」
「记得先解冻。腌料用了蜜汁和黑胡椒,不用另外加调料,直接放烤箱一百八十度,上下火,三十分钟。」
「……」
「烤到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刷一层蜂蜜,会有一层焦糖壳,特别香。」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
「都要死了你还惦记排骨?」
「那是给你腌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没收回去。
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进山以后手机基本没信号,但偶尔在特定位置能收到一格。
大概是我今天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碰巧进了信号区。
积攒了半个月的消息和来电提醒一股脑涌进来,手机震得在沙发上跳。
我没力气接。
江禾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个叫……铁子的人,给你打了六十三个未接电话。」
我闭上眼睛。
铁子。赵铁柱。我大学室友。
那个嘴巴比喇叭还大的男人。
「还有四百多条微信消息。全是他的。」
「别回。」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念出来,「‘陆深你要是死了就托个梦给我,要是没死你特么给我回个消息,全公司都在传你被缅北骗走了,你主管说你旷工半个月要开除你了。’」
「……」
「你要回吗?」
「你帮我回一句。」
「什么?」
「就说——人没事,在老家养病,别来找我。」
她打了上去。
三秒后铁子的回复炸过来。
「你特么终于回了???谁帮你打的字?怎么说话风格变了?旁边有其他人??」
紧接着又一条:
「等等。这个打字习惯……你旁边有女的????」
再一条:
「卧槽,陆深,你小子不会是带着女人跑了吧??????」
江禾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回头看我。
我别过脸去。
「别理他。」
手机又震了。
铁子发了一条语音。
江禾不小心点开了——或者是故意的——扬声器里炸出赵铁柱的声音:
「陆深你给我听着!你暗恋了八年的那个江总,上周开全员会的时候问过一句‘三楼的陆深最近怎么没来’,你猜怎么着?全公司鸦雀无声!谁都不知道江总认识你!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你——」
我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关机。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江禾呼吸的声音。
她看着我。
我看着天花板。
「她说的‘三楼的陆深’……」她的语气很平淡,「就是你?」
「……嗯。」
「你同事说我问过这句话。」
「他瞎说的。」
「嗯。」
她站起来,把碗端走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背对着我。
「他没瞎说。」
声音很轻。
但我听到了。
然后她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裂开的那道缝。
心跳得比拉肚子的时候还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就满血复活了。
跳下沙发的时候身体轻得像没事人一样。
江禾看到我在厨房煎蛋,握着锅铲从卧室冲出来。
「你昨天还半死不活的!」
「牛肉干的事。过期十个月了,吃坏肚子。」
「……你说什么?」
「不是癌症发作,是食物中毒。」
她站在厨房门口,表情经历了五个阶段。
震惊,确认,松了口气,然后涌上来的是——怒气。
我看到她低头脱了一只拖鞋。
三十秒后。
我端着锅铲在村里的小路上狂奔。
身后是挥舞着拖鞋的江禾。
路过赵大娘家门口的时候,大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转头对屋里的老伴说:
「看见没?小两口感情真好。」
【第八章】
铁子这个人。
用两个字形容——嘴贱。
用四个字形容——嘴贱至极。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说出来都离谱。
起因是李婶的儿媳妇拍了一条短视频发到网上,内容是村里秋收打谷子的日常。
画面扫过晒谷场的时候,背景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穿围裙拎着菜篮子的男人,和一个坐在树下嗑瓜子的女人。
模模糊糊的,脸都看不清。
但铁子这个人有一项特殊技能——他能在任何模糊的画面里辨认出他认识的人。
大概是常年打游戏练出来的眼力。
他在那个三秒钟的画面里认出了我。
然后他放大截图,又认出了江禾。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活动,但根据后来的还原,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秒:不可能。
第二秒:绝对不可能。
第三秒:但那个走路姿势确实是陆深,含胸驼背,典型程序员体态。
第四秒:旁边那个女的身形也确实像江总……但胖了一圈。
第五秒:所以陆深把江总绑到山里养胖了????
他动用了所有社交关系,从视频发布者的账号追溯到了李婶儿媳妇的抖音主页,又从评论区里翻到了一个定位——陆家沟。
然后这个疯子,连夜坐了六小时的大巴,又倒了一辆三轮车,在第二天中午出现在了我家院门口。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教江禾包粽子。
她手笨,包出来的粽子像个炸裂的手雷,糯米从每个缝隙里往外冒。
我正低头帮她重新裹粽叶,院门「砰」地被踹开了。
铁子站在门口。
灰头土脸,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上沾着不明液体——大概是三轮车上颠出来的。
他看到我。
又看到我旁边的江禾。
两只眼睛瞪到了极限。
嘴张了三次,合了三次。
最后发出了一个音节:
「卧……」
我放下粽叶。
「铁子,你怎么来了?」
他没理我。
他的视线锁定在江禾身上,表情像是见了鬼。
「江……江总??」
江禾手里还攥着一片粽叶,嘴角沾着刚才偷吃的红枣碎。
她点了点头。
「你好。你是陆深的朋友?」
铁子的脑子大概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他看了看江禾。
看了看我。
看了看我们之间半米的距离。
看了看院子里的柿子树、晾衣绳上我俩的衣服、桌上两副碗筷。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判断。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院子角落。
压低声音——虽然那个音量整条街都听得见:
「陆深你疯了吗??你真的绑架了江总??你知不知道这要判几年??」
「你小声点。」
「我小声点?你绑架公司副总你让我小声点??我这趟来是准备给你收尸的你知不知道??」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你——」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塞在沙发垫底下的那张纸。
我没来得及阻止。
他抽出来一看——诊断书。
他看完之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手开始发抖。
「深子。」他叫了我的小名。这个名字他只在大学时候叫过,「这是……真的?」
「嗯。」
他捏着那张纸,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走到江禾面前。
一脸严肃。
然后弯腰——
九十度鞠躬。
「江总,求你了,让他任性这一回。」
我在后面拽他:「铁子你干什么?」
他甩开我的手:「你闭嘴,你除了做饭还会干什么?」
然后继续对江禾说:「他这个人,窝囊了一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有种的事就是把你带到这儿来。你可以恨他,可以报警,但能不能……等他把清单上的事做完?」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江禾看着铁子,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朋友比你会说话。」
铁子抹了一下眼睛:「那是。」
「我没打算走。」
铁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拿起桌上那个被她包成手雷形状的粽子。
「但你来都来了,帮我包粽子。」
铁子就这么留了下来。
留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经历了以下事件:
第一天。
李婶看到他,第一句话:「哟,深子的兄弟?长得挺精神!有对象没?我侄女今年二十四——」
铁子:「婶儿我有女朋友了!」
「哎呀,有了也没关系,先认识认识嘛!」
铁子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恐惧。
我耸了耸肩:「在这个村子,这句话没有用。」
第二天。
村长来了,带着全套的婚宴预算表——是的,手写的,四页纸。
「深子,婶子们商量了一下,你的喜酒我们村里办,不用你花钱。杀两头猪,备二十桌,够不够?」
我:「大爷,我们还没——」
村长看了一眼铁子:「这是伴郎吧?行,伴郎也安排了。」
铁子:「我不是——」
「害羞什么?小伙子长得排场,到时候站主婚人旁边,给咱村撑面子!」
铁子看着那四页纸的婚宴方案,嘴角抽搐。
「陆深。」
「嗯。」
「你不是绑架了一个人。你绑架了一整个村子的热情。」
第三天。
铁子坐在院子里吃我做的红烧牛腩,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在旁边安静嗑瓜子的江禾。
叹了口气。
「深子,我现在理解你了。」
「理解什么?」
「你的厨艺要是不绑架一个人来吃,确实可惜了。」
我踹了他一脚。
他走的那天早上,在院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说了一句:
「清单上的事,一件别落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
「你游戏账号我帮你挂着呢!每日任务我都给你做了!段位掉了你别赖我!」
我挥了挥手。
铁子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了。
江禾站在我旁边,看着铁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人不错。」
「嗯,就是嘴欠了点。」
「他知道你的事。」
「嗯。」
「他没劝你去治。」
我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问。
转身进了屋。
从抽屉里翻出我的遗愿清单。
扫了一遍。
「第九条,在满天星空下说出心里话。今天天气不错。」
她把清单递还给我。
「今晚试试。」
【第九章】
那通电话是在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打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轻松的下午。
当时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江禾在旁边的躺椅上,嘴里叼着一只我刚卤好的鸡腿,手里翻着一本我奶奶留下来的老旧菜谱。
阳光很好。
柿子树上挂满了橘红色的果子,有两只鸟停在枝头叽叽喳喳。
岁月静好。
大概就是这四个字的意思吧。
手机响了。
——铁子走的时候帮我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个信号相对稳定的位置,就在柿子树东面两米处。我把手机固定在那里,偶尔能收到信号。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号码。
杭州区号,座机。
看着有点眼熟。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陆深先生吗?」
「是我。」
「陆先生您好,我是市三医院体检中心的,姓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要通知我加速恶化了?
要让我回去做什么治疗?
还是——已经没意义了?
「什么事?」
「陆先生,非常抱歉地通知您……」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苹果从膝盖上滚下来,掉在地上。
「……三个月前您在我院做的体检报告,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什么错误?」
「您的报告和另一位同名患者的报告被搞混了。经过我们的复核确认,您的各项指标完全正常。胃部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没说话。
电话那边的人还在说着什么道歉赔偿处理意见之类的话。
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耳朵里只有一阵嗡嗡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我脑子里转圈。
「陆先生?您还在吗?」
「……在。」
「请您方便的时候来医院一趟,我们会为您重新做一次全面检查,所有费用由医院承担。再次对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嗯。」
我挂了电话。
手放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我没病。
我没有癌症。
我不会死。
我还有几十年可以活。
这本来应该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本来应该是我跪在地上磕头谢天谢地的时刻。
但是。
我缓缓转过头。
江禾坐在躺椅上,鸡腿啃到只剩骨头,酱汁沾到了鼻尖。
她穿着我的旧T恤——她自己的衣服已经穿不下了——下面是我奶奶的棉布裤子。
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帮李婶踩酸菜溅的汁水。
她这三个月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脸圆了一圈。
手臂粗了一圈。
下巴从一个变成了一个半。
眼睛倒是亮了很多——那种不用每天凌晨两点还在回消息的眼睛才会有的亮。
墙上贴着村长上周送来的大红喜字。
院子角落堆着村民们送的贺礼——六个暖壶、四套脸盆、两对鸳鸯枕头和一条绣着「百年好合」的门帘。
冰箱里塞满了我腌好的排骨、卤好的鸡翅和她点名要做的十七道菜的食材。
抽屉里有我写的十四封遗书。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江禾,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我现在没走。
我哪儿也没走。
我活得好好的。
好到我恨不得现在就原地去世。
【完了。彻底完了。】
【我,陆深,二十八岁。】
【以「绝症」为名,绑架了公司运营总监。】
【把她关在山里三个月。】
【喂胖了二十斤。】
【让全村人给她准备了婚礼。】
【写了十四封假遗书。】
【现在病没有了。】
【人还在。】
【证据确凿。】
【这种情况,自首的话——判几年?】
「陆深?」
江禾的声音飘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
她把鸡骨头放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
歪着头看我。
「谁的电话?」
「……广告。」
「广告能把你吓成这样?」
「卖保险的。」
「哦。」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伸手去够桌上另一只鸡腿。
我看着她心安理得地啃第二只鸡腿的样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播放。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晚上我没怎么睡。
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把接下来的局面捋了一遍。
方案一:不说。
继续装病,把清单上剩下的事做完,然后找个借口说奇迹般好了。
但她迟早会知道。诊断书上有日期,有医院电话,她又不蠢。
方案二:直说。
江禾,我没病,报告搞错了,这三个月全是一场误会。
然后她掏出手机报警。
合理。
方案三:跑。
趁她睡着,开车跑路,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然后她被扔在山里怎么办?
不行。这个方案比方案二更该被判刑。
方案四:……
我想不出方案四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去厨房喝水,路过里屋的时候听到了很轻的呼吸声。
均匀的,平稳的。
她睡得很好。
三个月来,她每天都睡得很好。
我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水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灶台上那一排锅碗瓢盆上面。
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坐牢吗?
不怕。
怕丢人吗?
也不怕。
我怕的是——
她知道真相以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是厌恶?是愤怒?还是比这两样都可怕的东西——
失望。
她这三个月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她不用回消息,不用看报表,不用在凌晨的出租车上对着电脑改方案。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我做的饭,跟村里的婶子们唠嗑,学腌咸菜,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的胃不疼了。
她的黑眼圈淡了。
她会笑了——那种不是在商务场合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有声音的笑。
这些是我给她的。
但也是我骗她的。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方案一二三四中的任何一个。
是方案五——
说实话。
全部的实话。
然后接受所有后果。
但在那之前,让我最后给她做一顿早餐。
【第十章】
我用了三天来准备那句话。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饭,白天陪她在院子里闲坐,晚上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排练。
排练了七十二种开口方式。
有委婉的——「江禾,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你可能会觉得有点意外。」
有直白的——「我没病,报告搞错了。」
有文艺的——「如果生命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算了你当我没说。」
有下跪版的——「江禾对不起我错了你打我吧。」
排练到第七十二种的时候,我放弃了。
因为没有一种听起来不像是在找死。
第三天晚上。
下雨了。
山里的雨来得突然,说下就下。
前一秒还看得见星星,后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我站在屋檐下收衣服的时候,江禾从屋里走出来。
她端了两杯热茶,递给我一杯。
我们并排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雨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噼里啪啦的,柿子树的叶子被打得直晃。
「陆深。」
「嗯。」
「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前天开始就心不在焉,切菜差点切到手指,烧鱼忘了放盐,今天那锅汤烧干了你都没发现。」
「……有吗?」
「李婶问你什么时候办喜酒,你回了句‘下辈子’。她现在以为你们陆家有什么封建家规不让你结婚。」
「……」
「说吧,什么事。」
雨下得更大了。
屋檐的水汇成一道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里只有我和她,和这场雨。
我放下茶杯。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和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找到了三天前那个医院的来电。
「你先看这个。」
她接过手机。
看了通话记录。
又看了那张诊断书。
「医院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报告搞错了。」
她的动作停住了。
「另一个同名的患者才是胃癌晚期。我的指标全部正常。」
我盯着地面。
雨水溅起来打在我的裤腿上。
「我没病。从头到尾都没病。」
「三个月前就是一个乌龙。」
「而我……」
「我拿着一张别人的诊断书,把你骗到了这里。」
「三个月。」
「虽然我当时确实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这不是借口。」
「骗了就是骗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雨声。
哗啦哗啦的,填满了所有空隙。
我抬起头。
江禾站在我对面,手里还捏着我的手机。
她的表情——
我看不清。
雨幕太厚了,灯光太暗了。
或者是我不敢看清。
「所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雨声传到我耳朵里,「你没有癌症。」
「没有。」
「你不会死。」
「不会。」
「你把我绑到山里三个月,喂我胖了二十斤。」
「……是。」
「让全村人给我们准备婚礼。」
「那个不是我安排的,是她们自发——」
「写了十四封遗书。」
「……是。」
「每封都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开头。」
「是。」
她把手机递还给我。
我伸手去接。
她没松手。
我抬头。
她的眼睛在雨幕的光影里亮得吓人。
然后她松了手。
弯腰。
脱了一只拖鞋。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雨幕已经挡住了退路。
第一只拖鞋精准地拍在我左肩上。
我转身就跑。
她追了上来。
下着暴雨的山村小路上,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在前面狂奔,一个穿着棉布裤子的女人在后面挥舞拖鞋追赶。
路过赵大娘家的时候,大娘推开窗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路过李婶家的时候,李婶在屋里喊了句:「别打脸,打脸不好看!」
路过村长家的时候,村长在门口抽旱烟,淡定地评价了一句:「年轻人,火气旺。」
我跑了大概两圈半。
鞋跑掉了一只。
她也慢下来了。
我们两个浑身湿透,站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底下,大口喘气。
她胸口起伏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下巴上。
我不敢动。
也不敢说话。
她喘匀了。
看着我。
然后说了一段话。
「陆深,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走吗?」
我摇头。
「第一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就试了门。没锁。」
「……」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村口,看到了公交站牌。每天两班,到镇上四十分钟。」
「……」
「第三天,我在院子东边两米的位置——就是你放手机的那个地方——有信号。一格。够打电话。」
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给我闺蜜发了一条消息。」
「……发了什么?」
「我说:有个男的把我绑到山里了,天天给我做饭。」
「……然后呢?」
「她说:姐妹,这叫绑架?这叫带薪休假。让他加个鸡腿。」
雨小了一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日记本。」
我心跳停了一拍。
「第一天晚上我就翻到了。不是你放在抽屉里那个——你放进去之前掉了一页在地上。」
「2016年3月15号。」
她看着我。
「你写的‘白色连衣裙’。」
「……」
「我那天穿的是米色的。」
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连颜色都记错了。但你记了八年。」
雨又大了。
或者是我耳朵里全是水,分不清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收回去了。
恢复了那个运营总监的表情——冷淡,克制,不动声色。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在雨里都能看出来。
「但是。」
她的语气沉了一度。
「你喂胖了我二十斤。」
「这个账,你得还。」
「怎么还?」
「继续做饭。」
「做多久?」
她歪了一下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到我不想吃为止。」
「那要多久?」
她想了想。
「大概六十年。」
我站在雨里。
浑身湿透,一只鞋没了,围裙拧得出水。
但我笑了。
第一次,不是因为想哭才笑的。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
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啤酒鸭、酸菜鱼、糖醋排骨、小龙虾。
还有一碗红枣银耳汤。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三碗饭。
吃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肚子。
「陆深。」
「嗯。」
「你的遗愿清单。」
「怎么了?」
「最后一条写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
最后一条。
第十二条。
「让她知道我喜欢她。」
她拿起筷子,夹了最后一块红烧肉。
嚼了两口。
咽下去。
抬头看我。
「下次写情书,我帮你打字。」
我把那张清单翻过来。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丑。
但这次她没笑。
「江禾,我喜欢你。」
「从第一天起。」
「到第两万一千九百天。」
「再到以后每一天。」
她把那张纸抽过去看了一眼。
又翻回正面看了看那个被划掉的清单。
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字还是这么丑。」
「嗯。」
「‘喜欢’写得像‘暗杀’。」
「……」
「但我看懂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洒进厨房的窗户。
灶台上的锅碗安安静静。
她坐在我对面,脸上还带着雨水没擦干的痕迹。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健身教练培训班 报名费多少。」
——既然要做六十年的饭,我得想办法让她保持能吃的状态。
身后传来江禾的声音。
「陆深。」
「嗯?」
「你最好把那个搜索记录删了。」
「为什么?」
「否则不是六十年。」
「那是多久?」
她没回答。
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删了搜索记录。
打开了外卖软件。
定位显示——无服务区域。
她放下手机。
站起来。
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雨后的山。
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陆深。」
「嗯。」
「明天早上我要吃灌汤包。」
「行。」
「六个。」
顿了顿。
「不,八个。」
我笑了。
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泡面粉,醒面,调馅儿。
灶台上的火烧起来,锅底的水开始冒泡。
窗外月光很亮。
院子里的柿子红了。
够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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