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领回来个黄毛。
花臂纹身,鼻环,嘴里叼根棒棒糖,吊儿郎当说要娶她。
我抄起擀面杖就招呼过去。
没打着。他一只手接住了。
倒是我的腰,先一步背叛了我。
趴在地上,我憋出一句话:你给我考上一本,我就认你这个女婿。
他蹲下来帮我扶腰,笑嘻嘻说,成交。
后来我债台高筑被堵在家里,他提着十亿融资合同踹开了门。
【第一章】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不要脸的人。
工地上赖账的包工头,酒桌上往死里灌酒的供应商,还有每次家庭聚会都要掏出手机展示儿子公务员录取通知书的我大哥。
但今天,我周建国活了四十八年,算是真正开了眼了。
我下班回家,换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门口多了一双马丁靴。
黑的,铁头的,鞋帮上拴着一根亮闪闪的链子。
我闺女周念念穿37码的小白鞋,这双靴子目测44。
她交男朋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念念大学四年年年拿奖学金,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分析师,朋友圈发的都是Excel和加班照。这么靠谱的姑娘,眼光差不到哪去。
然后我推开客厅门。
沙发上坐了个人。
黄毛。不是那种时尚挑染,是整颗脑袋像被人塞进了染缸,黄得理直气壮。
花臂。从手腕到脖子根儿纹了一整条龙,龙须顺着锁骨拐了个弯,尾巴不知道甩到了哪里。
鼻环。左耳一个骷髅头耳坠。
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两条长腿翘在我家茶几上。
冲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叔,我叫林北。」
他用棒棒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念念。
「我想娶您闺女。」
客厅安静了。
墙上那挂钟的秒针走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在我太阳穴上。
念念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包带,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颗拔了弦的手榴弹。
她怕了。
很好。她应该怕。
我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边立着那根擀面杖。四十公分,实木枣木芯,念念她妈在世的时候用来擀饺子皮的。
趁手。
我握着擀面杖走出来的时候,念念脸白了:「爸!」
那个叫林北的倒是没动。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换,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歪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家伙事儿。
「叔,这玩意儿圆的,打人容易滑。您要诚心招呼我,建议换板凳。」
血直冲脑门。
我抡圆了擀面杖,照着他肩膀劈过去——
啪。
一只手。
他就用一只手,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当当把擀面杖接住了。
五根手指扣在木头上,纹着龙鳞的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往下压,不动。
再使劲,还是不动。
然后我听见腰椎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擀面杖断了。
是我的腰。
一阵酸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抡擀面杖的姿势,像一只折了壳的虾。
【完了。腰椎间盘。又突出了。】
「叔,您没事吧?」林北松开擀面杖,伸手来扶。
「别碰我!」
嘴上喊得凶,腰却不允许我有任何大幅度动作。我只能一手撑茶几、一手扶沙发扶手,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慢慢坐下去。
嘶——
念念跑过来:「爸,你腰又犯了?我给你贴膏药——」
「不用。」
我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瞪那个黄毛。
他把棒棒糖叼回了嘴里,冲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个眼神让我火更大。
但我冷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腰,是因为念念。
她蹲在我旁边,眼眶泛红,下唇咬出一道白印,一只手按着我的膝盖,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
二十三年了。
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八,高三,白天考模拟卷晚上给我热牛奶。大学四年没问我要过一分零花钱,奖学金全攒着,毕业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双皮鞋。
这么个姑娘,领回来一个花臂黄毛。
要么,她瞎了。
要么,这个人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但不管哪种,我都不能让她就这么嫁了。
我盯着林北。
「你什么学历?」
他挠了挠黄毛:「初中……肄业。」
空气再次凝固。
念念:「爸,学历不能代——」
「你闭嘴。」我抬手打断她,目光钉在林北脸上,「多大了?」
「二十五。」
「现在干什么工作?」
他想了想,棒棒糖在嘴里转了半圈。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四个字翻译一下:无业游民。】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后来被我大哥嘲笑了半年,被赵德彪拿来当下酒菜讲了三个月,被我自己后悔了一百多个夜晚。
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说出同样的话。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是我周建国四十八年人生中,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
当然那是后话。
当时的我只是放下擀面杖,用一种审判犯人的语气说:
「你要娶我闺女,行。」
他眼睛亮了。
「我供你复读。六月份全国统一高考,你给我考上一本。」我一字一顿,「考上了,我认你这个女婿。考不上——你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念念张大了嘴。
林北也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从嘴里拿出棒棒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行。成交。」
他冲我伸出右手。
花臂上那条龙随着手腕翻转,龙头正好对着我。
我没理他。
一个纹龙的黄毛要跟我握手,我这四十八年的脸面往哪搁?
他倒也不在意,手收回去,棒棒糖塞回嘴里,靠在沙发上冲我眯着眼笑。
我扶着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路过念念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爸,谢谢你给他一个机会。」
我头也没回。
【机会?我给的是一道送命题。初中肄业考一本?你让你那个黄毛男朋友用鼻环去答题吗?】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允许自己得意了一秒。
这一局,我赢定了。
【第二章】
我高估了自己的智商,低估了这个黄毛的脸皮。
第二天一早,林北就搬进来了。
我原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毕竟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人,距离高考只剩四个多月,复习资料堆起来比他的发型还高。随便翻两页就该哭着跑了。
结果他拎着一个行李箱就来了。
行李箱里没有多少衣服,倒是塞了满满一箱子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各科教材,还有几本我名字都认不全的英文原版书。
他把书往次卧桌上一摞,行李箱往床底一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叔,哪个是Wi-Fi密码?」
「没有Wi-Fi。」
「……您家路由器就在鞋柜上面。」
「坏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面不改色地喝茶。
【怎么着?我不能断你网?你复习要什么Wi-Fi?古人凿壁偷光都没用Wi-Fi。】
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的闹钟响了。
不是我的闹钟。是我特意调的闹钟。
我站在次卧门口,拿着锅和锅铲,咣咣咣敲了十下。
「起床!晨练!我们老周家有规矩,住在这里就得晨跑!」
门开了。
林北顶着一脑袋炸毛的黄发,眼睛还没睁开,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叼上了。
他打了个哈欠。
「跑几圈?」
「……十圈。小区一圈四百米。」
「行。」
他真跑了。
穿着拖鞋跑完了十圈,脸不红气不喘。
我站在楼下等着看他跑吐,结果他跑完还冲我招手:「叔,要不要加五圈?」
我假装没听见,扶着腰上楼了。
第三天,我把他所有的复习资料藏进了阳台储物柜。
他在家里找了二十分钟,然后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下载了全套电子版教材。
第四天,我把阳台储物柜的钥匙「不小心」冲进了马桶。
他看着被水淹的卫生间,沉默三秒,戴上我的橡胶手套,通了马桶,还顺手把卫生间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坐下来继续看书。
到第五天,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来考大学的还是来应聘保姆的。
烧水、做饭、洗碗、拖地、甚至把我那台用了六年的空调滤网拆出来洗得跟新的一样——全是他干的。干完之后坐在桌前,翻开书,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地写。
念念看不下去了,私下拉我到阳台。
「爸,你能不能别折腾他了?」
「谁折腾他了?我这叫考验。」
「你把人家的书藏了,网断了,每天五点把人吵醒——这叫考验?」
「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我当年——」
「您当年追我妈的时候,姥爷让您挑一整天粪,您不也挑了?」
我噎住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说不出哪不一样。
念念叹了口气:「爸,你就不能公平一点?你说让他考一本,他在拼命准备了。你不帮忙就算了,能不能至少别拆台?」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被我闺女教育了一顿,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但我嘴上不会认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我没忍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林北趴在桌上,左手撑着脑袋,右手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地算。
桌上摊着一本物理题集,翻到的那页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草稿纸已经用了七八张,铺得满桌都是。
那个骷髅头耳坠被他摘了,放在书角压着。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没了白天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他咬着笔帽,盯着一道题皱眉。
然后忽然松开眉头,飞快地写了几行,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表情我见过。
念念小时候解出一道奥数题的时候,也是那个表情。
我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卧室,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又爬起来,溜到次卧门口听了一耳朵。
里面没声了。
应该是睡了。
我回去的路上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了一道数学题和完整的解题过程。
我看不懂过程,但我看得懂结尾打的那个勾。
是念念的字迹。她帮他检查了答案。
我把草稿纸翻过来。
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林北的笔迹,又大又糙:
「叔,路由器我修好了。密码改成了:zhaoguniuer666。」
我低头看了看路由器上那个闪烁的绿灯。
【找姑爷666……这个混蛋。】
我把密码改成了gunchu520。
但Wi-Fi,我没再关过。
【第三章】
腊月二十六,我大哥周建业在他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里摆了桌家宴,美其名曰「提前过个团圆年」。
实际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炫耀大会。
我大哥比我大七岁,早年下海捞了一笔,后来开了家贸易公司,日子过得比我滋润。他儿子周天磊去年刚从国外镀了层金回来,进了家投资公司当分析师,逢人就聊「赛道」「底层逻辑」「价值洼地」。
一桌子亲戚,加上我和念念,再加上——
「爸,林北也一起去吧。」
我放下筷子:「他去干嘛?」
「他一个人在家多冷清。而且……」念念顿了顿,「他总归是要跟亲戚们见面的。」
「他还没考上一本呢。」
「先认识一下又不犯法。」
我拒绝了三次。
最后还是带了他去。
主要原因是——他已经自己换好衣服站在门口了。
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纹身。头发往后梳了梳,看着没那么炸了。鼻环摘了,耳坠也摘了。
站在门口看着我,像一条努力把自己伪装成金毛的哈士奇。
念念在旁边使劲冲我眨眼。
我深呼一口气:「走吧。袖子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露出一截龙尾巴的左手腕,乖乖把袖子拽到手心里。
到了我大哥家,情况果然如我所料——一场公开处刑。
大嫂开门看见林北的头发,脸上的笑僵了零点五秒。虽然迅速恢复了,但那零点五秒足够我的自尊心碎一地了。
「哎呀,建国,这就是念念男朋友啊?嗯……长得挺高的。」
这句话翻译一下:除了高,没别的优点了。
落座之后更精彩。
我大哥举着茶杯,扫了一眼林北,用一种「我不是在说你但全桌都知道我在说你」的语气,开始了他的年度演讲。
「天磊这孩子啊,回国之后成长很快,他们公司年前刚发了奖金,买了辆新车……」
周天磊适时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放在桌上,保时捷的logo朝上。
二婶跟着起哄:「天磊多有出息啊,念念你也得加油啊。」
所有人的眼神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林北。
我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林北倒是一脸淡定,埋头吃菜。
周天磊大概觉得气氛还不够热烈,端着红酒杯凑过来,拍了拍林北肩膀。
「北哥是吧?听说在复习高考?挺励志的。」
他说「励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弧度。
林北抬起头,嚼了嚼嘴里的排骨:「嗯,在看书。」
「什么专业方向啊?以后打算做什么?」
「还没定。你呢?」
「我做投资分析。最近在看新能源赛道,我们基金重仓了一只票,昌合锂电,你听过没?」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根拉了三个月的红色K线图。
「年后这只票至少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空间,我自己也加了仓。」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在听。
我大哥端着杯子点头,一脸与有荣焉。
林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然后又低头吃菜了。
周天磊等了两秒,发现没得到预期的反应,笑了笑:「北哥看不懂K线也正常,毕竟隔行如隔山。」
「看得懂一点。」林北咽下排骨,用筷子蘸了点汤汁,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个图形,「你这只票三个月拉了百分之七十,换手率一直在高位,主力资金上周已经开始净流出了。年报如果低于预期,回调不会只是百分之四十的事。」
桌子安静了一瞬。
周天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我大哥咳了一声:「年轻人,股票这个东西,不是看几篇帖子就能懂的。」
林北点头:「您说得对。」
然后他继续低头吃菜,像什么都没说过。
气氛稍微冷了一会儿,很快被二婶的八卦盖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念念坐在后排不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北,他窝在副驾驶上,又叼着棒棒糖了,望着窗外。
「你今天不该在席上乱讲话。」我说。
「我就说了句大实话。」
「大实话最得罪人。」
「那以后我说假话?」
「你闭嘴就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茬。
三天之后。
大年初二。
我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昌合锂电暴雷!年报数据造假,股价开盘跌停——」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次卧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巧合。肯定是巧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灌了一大口茶。
茶凉了。
我又灌了一口。
【第四章】
六月七号,高考。
我开车送林北去考点。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绿灯,余光瞥到他在副驾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照例叼着一根棒棒糖。
他穿了件白色T恤,袖子遮不住手臂上的纹身。龙尾巴从袖口下面露出来,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着青色的光。
到了考点门口,家长比考生还多。
我熄了火,没下车。
林北拉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叔,有什么要交代的?」
「……别涂错答题卡。」
他咧嘴笑了一下,下了车。
我目送他走进考点大门。
那一头黄毛在人群里实在太显眼了,几个家长扭头看他,表情像是在看动物园跑出来的什么稀罕物种。
一个大妈戳了戳旁边的人:「你看那个黄头发,也来高考?」
我使劲关上了车窗。
两天考完,林北回来什么也没说。
念念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倒头睡了十四个小时。
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急,但面子不允许我开口问。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六月二十三号。
出分的日子。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当然不是因为紧张。是我那个腰椎间盘又突出了,疼醒的。跟他没关系。
念念帮他查的分。
她坐在餐桌前,对着手机登录查分网站。我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倒水,实际上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
林北本人反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抱着个靠枕换台。
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转过头看我,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人掐住了。
我心往下一沉。
【果然没考上。我就知道。初中肄业考一本?做什么白日梦——】
「六百九十三。」
念念的声音在发抖。
「全省第四十七名。」
厨房里很安静。
我手里的水壶歪了,开水浇到了手背上。
烫。但我没觉得。
「……你说多少?」
「六百九十三!爸!六百九十三!」念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进我的瞳孔。
语文128。数学147。英语139。理综279。
总分693。
省排名:47。
客厅传来换台的声音。
我慢慢扭过头。
林北还窝在沙发上,遥控器举在半空,画面定格在一个动物世界的频道上——一只企鹅正摇摇摆摆地走路。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
「怎么了叔?」
「……你考了六百九十三?」
「嗯?多少来着?」他接过念念递来的手机看了一眼,「哦,六九三啊。还行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算岔了一步,不然应该能上七百。」
还行。
他说还行。
数学147,他嫌低了。
我手背上的烫伤开始痛了。
念念已经在那边抱着手机又哭又笑。
我的手机也开始响了。
第一个电话是念念的二婶,开口就是:「建国啊,听说念念男朋友高考考了六百多?真的假的呀?」
第二个是邻居老张:「老周,你家那个小伙子是不是上新闻了?今年理科全省前五十有个社会考生——」
第三个是我大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个小黄毛……考了全省第四十七?」
我听出他声音里那股不敢置信的劲儿。跟半年前在饭桌上「年轻人不是看几篇帖子就能懂的」时候,完全是两种人。
周天磊没打电话来。可能还在擦眼泪——昌合锂电的事儿他亏了小四十万,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挂了所有人的电话,走到客厅,在林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已经换到了一个美食节目,看得津津有味。
「林北。」
「嗯?」
「一本的线是多少?」
「我看了一下,今年理科一本线505。」
505。他考了693。高出一本线188分。
我深吸一口气。
「一本是一本。」
他看了我一眼。
「但我当时说的是一本,没说985。」
念念从餐厅探出头来,眼眶还红着:「爸!」
林北倒是没生气,歪着头看我,棒棒糖在嘴里咔哒转了一圈。
「叔的意思是,还得再加条件?」
「……清华北大你报得上吧?」
「能报。」
「那就报。」
我站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卧室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拉开冰箱,从最里面摸出了那瓶藏了三年的茅台。
我走进卧室。
关上门。
坐在床边,打开茅台,灌了一口。
辣。
然后我发现自己在笑。
嘴角压都压不住那种。
【六百九十三。全省第四十七。】
【初中肄业的黄毛。四个月。六百九十三。】
【这什么玩意儿啊。】
我又灌了一口茅台。
窗外传来念念的笑声,还有林北那不着调的嘿嘿声。
我摸了摸手背上的烫伤,嘶了一声。
很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地方,不疼了。
【第五章】
七月份,林北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是真正的信封,红色的,烫金的,角上印着校徽。我不说是哪所学校了,反正是那种说出来能让我大哥当场闭嘴的学校。
林北把通知书往桌上一丢,说了句「报到还得两个月呢」,就继续窝沙发上看他的动物世界了。
我把通知书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塞进了柜子最上面那层——跟念念的大学毕业证放在一起。
我没告诉他我做了这件事。
但这些事都是后来回忆的时候才觉得温馨。当时我满脑子装的是另一件事。
钱。
准确地说,是我没有钱了。
我开了十二年的建材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手底下三十来号人,做的是给房地产商供货的活儿。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一年能赚个百来万,不算富但过得去。
今年变了天。
年初最大的客户宏远地产拖了我一整年的货款,足足八百万。我打了几十通电话催,对方的财务每次都说「走流程」。流程走了六个月,走到他们老板卷款跑路了。
八百万,打了水漂。
这八百万里,有三百万是我自己的周转资金,还有五百万是我找人借的。
借钱的人叫赵德彪。
赵德彪是我十年的生意伙伴,白手起家做地产中介发了财。早年我们一起喝酒,他拍着我的肩膀叫「建国兄弟」。去年我资金紧张找他借钱,他二话没说就打了过来,利息也没怎么提。
当时我还感慨,这是真兄弟。
人在落难的时候,最先看清的就是所谓的「兄弟」长什么样。
七月底,赵德彪开始打电话了。
第一通很客气:「建国啊,那五百万的事你心里有数吧?不急,但你给个时间。」
第二通语气变了:「建国,我这边也有周转压力,你看月底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第三通不客气了:「周建国,两百万的利息你算过没有?我不是慈善机构。」
一周三个电话。
我白天在公司对着账本发呆,晚上回家对着天花板失眠。
卖掉了开了五年的别克,换了一辆二手的大众。
公司裁了八个人。
供应商的货款压了两个月没付。
每一笔数字都像是在我脑门上钉钉子。
我谁也没告诉。
念念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她发工资的那天给我转了五千块,说「爸你别省,想吃什么买什么」。我收了钱,当晚就用来补了公司的电费缺口。
林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次吃饭,我接了个赵德彪的电话,出去阳台讲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叔,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吃你的饭。」
「我能帮忙的话——」
「你能帮什么忙?」我筷子一搁,声音比预想的重了很多,「你一个学生,好好准备开学就行了,别的少操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低头扒饭。
念念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假装没感觉。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打火机摁了三次才摁着,手指不太稳。
走廊里传来一点声音。
我歪头看过去,次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屏幕的光。
林北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全是英文。
他对着电脑在打字,速度很快,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又看电脑,像是在跟什么人沟通什么很紧急的事情。
我多看了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抽烟。
【估计在打游戏。现在游戏都做成英文界面了?花里胡哨的。】
烟抽完了。
赵德彪的电话又来了一条短信:「建国,八月十五之前,我要见到第一笔还款。否则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一明一暗。
我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把短信删了。
回到卧室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
门缝的光灭了。
他睡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很想进去跟他说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又不能跟一个二十五岁的黄毛诉苦。
太丢人了。
我回了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渗下来的。我一直说要修,到现在都没修。
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眼睛有点酸。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是烟抽多了。
【第六章】
八月。
赵德彪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本人来了。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我家楼下。
他穿了一身亚麻的休闲西装,皮带扣是爱马仕的H,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特意扶了一下墨镜。
我在窗户上看到他,胃抽搐了一下。
门铃响了。
念念去上班了。林北在次卧看书。我自己去开的门。
赵德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我家的玄关,笑了。
「建国,好久不见。消瘦了不少啊。」
「进来坐。」
我给他泡了茶。家里只剩下碎茶末子了,泡出来寡淡得跟清水一样。
赵德彪捏着茶杯看了看,没喝,放下了。
「建国,我今天来不是催你的。我是来跟你谈一个方案。」
他翘起二郎腿,手指头在我家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你那个建材公司,说实话,到今天这个地步,翻盘的可能性不大了。欠我的五百万加利息,目前是六百二十万——你拿不出来,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给你一条路。」他伸出一根手指,「公司转让给我。资产评估,债务抵消,多退少补。你落个干净,以后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说白了。
他要吞我的公司。
我的建材公司是有固定资产的。仓库、设备、客户渠道,加在一起至少值一千五百万。
他用六百二十万的债要我交出一千五百万的公司。
赵德彪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
「建国,你自己想想,除了这条路,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的手攥着茶杯,指节咯咯响。
这时候,次卧的门开了。
林北走出来。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着,一看就是刚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的。
他大概是出来倒水的。
看到客厅有人,停了一下。
赵德彪扫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一种让我胃酸翻涌的笑容。
「这就是老周那个……女婿吧?」
他把「女婿」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在林北的黄毛和露出来的纹身上来回刮了一圈。
「小伙子,听说在复习考大学?挺好的。不过——」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慢悠悠地说,「大学毕业也得找工作。你不如来跟我干,工地上正缺人搬砖。一天三百,干个十年,差不多能帮你岳父把债还上。」
他说完笑了起来。
不大声,但每一个字都精确地扎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的拳头攥紧了。
林北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杯子。
他没笑。
也没怒。
他只是看了赵德彪三秒钟。
然后他迈步走过来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下。」
声音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关你的事。回去看书。」
林北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肩上的手。
我的手在抖。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
「赵叔。」
赵德彪挑了挑眉:「嗯?」
「您在东郊投的那个商业地产项目,二期的地块审批是不是卡住了?」
赵德彪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笑容没了。
只有零点几秒。
但我看见了。
他的眼神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北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网上看的。」
他端着空杯子回了次卧,门一关。
赵德彪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我,笑容重新挂上了,但比刚才僵硬了一点。
「建国,你这个女婿……挺有意思的。」
我没接话。
赵德彪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来收答案。」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碎茶末子。
过了很久,次卧的门又开了。
林北走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
「叔。」
「干嘛。」
「他那个方案,别签。」
「你懂什么。」
「六百万换一千五的资产,他占您便宜呢。」
我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值多少?」
他端着杯子,没回答,喝完水回了屋。
门又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赵德彪的嘲笑声、林北说的「东郊项目」、还有他走出次卧时那个平静得不正常的眼神,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翻了个身。
腰又疼了。
【第七章】
九月初,林北去大学报到了。
念念非要陪他去,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在门口跟我挥手。
林北冲我喊:「叔,我走了啊,冰箱里有排骨。」
我哼了一声,关上门。
家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太对劲。
我走进次卧。
他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擦了,床单叠了,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码好。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叔,擀面杖我拿去当书签了,等放假还您。」
我下意识去看厨房。
擀面杖果然不在了。
【这个混蛋……连擀面杖都拐走了。】
我把纸条收进了抽屉。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扔。
他走之后,日子更难了。
赵德彪的最后通牒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一个月的期限过了一半,我东拼西凑只筹了四十万。
杯水车薪。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坐了一整天,对着电脑上的资产负债表,从日出看到日落。
窗外的天黑了。
我关上电脑准备走人,忽然想起林北之前好像在次卧用过一台笔记本。
他应该带走了。
但我回家之后,在次卧的床垫底下摸到了一台银灰色的轻薄本。
大概是备用的,没带走。
我本来想收起来帮他寄到学校去的。
但是笔记本没设密码。我翻开屏幕的时候,它自动亮了。
屏幕上是一个邮件客户端,英文界面。
收件箱里有上百封未读邮件。我看不懂英文,但有几封邮件的标题里夹着数字——带很多零的数字。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封邮件的正文被标红加粗了。里面有一行中英文混排的句子:
「North Star Capital · 北极星资本 · Q3投委会纪要」。
北极星资本。
这四个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又好像没听过。
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后脑勺爬上来。
我掏出手机拍了个屏幕截图,发给了公司里年纪最小的员工小刘。
「你帮我查查这是什么。」
小刘秒回了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
「周总!!这是北极星资本!国内最猛的风投基金之一!他们投的项目——智联生态您听说过吗?去年估值翻了八倍的那个!还有舟海科技,前年三千万天使轮进去,今年B轮估值二十个亿——创始人代号叫North,从来不公开露面,圈里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投什么什么涨——周总,您怎么会有这个截图?这可是内部系统界面啊!!」
我挂了电话。
心跳声在耳朵里一下一下的,跟打鼓一样。
我放下笔记本,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林北之前坐的那个位置。
沙发垫子上还有一个屁股压出来的印子。
我想起很多画面。
他一只手接住我擀面杖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
他半夜两点还在算物理题的时候,台灯下那个侧影。
家宴上他一句话说中了昌合锂电暴雷的时候,所有人不以为然的嘲笑。
他对赵德彪说「东郊项目」的时候,赵德彪脸上那一瞬间的变色。
还有他的英文。他在次卧对着电脑打字的速度。他手机里那些我听不懂的电话。
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
拼出一个我不敢相信的形状。
不可能。
一个黄毛,花臂,鼻环,叼棒棒糖的二十五岁混混——
是国内顶级风投的创始人?
我使劲摇了摇头。
然后我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
他穿着一件起了球的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脚上蹬着他那双链子马丁靴,在门口弯腰系鞋带。
念念在旁边帮他把书包侧兜的拉链拉好。
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就是普通的、开心的、像个真正的二十五岁年轻人的笑。
那个笑容跟「北极星资本创始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就只是一个在我家住了大半年、吃我做的饭、用我的Wi-Fi、挨我的白眼、帮我通马桶、认认真真考了个全省第四十七的——
黄毛。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了床垫底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拉开窗帘。
楼下停车位上,多了一辆车。
黑色的。车灯熄了,但隐约能看到车标。
迈巴赫。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躺了回去。
【……明天先去买两瓶好茶叶。家里那碎茶末子实在拿不出手。】
【第八章】
九月底。
赵德彪带人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后面还跟了三个债主。
我欠赵德彪六百二十万,欠材料供应商老孙一百八十万,欠运输队老马九十万,还有银行那笔过桥贷——一百五十万。
加起来超过一千万。
我拿不出来。
那天早上我正在煎鸡蛋。
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用巴掌拍的那种,整扇门都在晃。
我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关了火,去开门。
赵德彪站在最前面,身后站着老孙和老马,还有一个穿西装拎公文包的人——他带了律师。
「建国。」赵德彪推着墨镜走进来,后面的人鱼贯而入,「一个月到了。」
我让开门口。
不是因为我客气。
是因为我挡不住四个人。
他们在客厅坐下。沙发不够坐,老马搬了张餐椅。律师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在茶几上铺开。
赵德彪环顾了一圈我家的客厅,目光扫过掉漆的电视柜、起了毛球的沙发套、还有灶台上那只煎糊了一面的鸡蛋。
「建国,到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我不给你时间。」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你自己算算,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坐在他对面。
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孙在旁边阴阳怪气:「周总,我们小本生意,一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啊。您总得给个说法吧。」
老马更直接:「周建国,我的车队压了三个月的油钱了,兄弟们都等着发工资呢。你今天不给个方案,我没法跟下面的人交代。」
律师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打印文件转向我。
「周先生,这是资产评估报告和债务重组方案。如果您同意——」
「我看看。」
我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公司全部资产转让。
名字已经填好了——转让给赵德彪名下的瑞鑫实业。
对价:六百二十万债务一笔勾销。
剩下的三百多万债务由我个人继续偿还。
我把文件放下。
赵德彪翘着二郎腿看我,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
「建国,签了吧。体面一点。」
他说「体面」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我无比熟悉的弧度。
跟十年前他拍着我肩膀叫「兄弟」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张嘴。
我没说话。
念念不在家。我一早让她去加班了,不想让她看到这个场面。
林北也不在。月初去学校报到之后,一直没回来。他偶尔发消息给念念,说在忙,没说忙什么。
此刻,客厅里坐了五个人,只有我是一个人。
赵德彪把笔推到我面前。
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也是用一支签字笔签的名。那天是我老婆陪我去的工商局,她站在柜台旁边帮我递材料,笑着说「周建国你以后可是老板了,回家给我买条裙子」。
裙子买了。
她没来得及穿第二次。
这家公司是我跟她一起起的步。
我没法签。
「我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赵德彪的语气硬了起来,「建国,你别逼我走法律程序。真到了法院强制执行的地步,你连这套房子都保不住。」
老孙跟着敲边鼓:「周总,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老马站了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这房子多大来着?三室一厅?装修还行……」
他在评估我的房子。
像评估一件货物。
我的手开始抖了。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被拍响的。
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咔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玄关。
门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
黄毛。花臂。棒棒糖。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子卷到小臂——纹着龙鳞的小臂。脚上换了一双干净的皮鞋。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像是一个努力把自己塞进正经人皮囊里的野兽。
他站在玄关,扫了一圈客厅。
目光掠过赵德彪、老孙、老马、律师。
最后落在我身上。
「叔。」
他说,「我回来了。」
【第九章】
赵德彪第一个笑出了声。
「哟。」他靠在沙发上,用下巴朝林北扬了扬,「混混女婿回来了?怎么着,学校放假了?这身打扮挺新鲜,去参加什么面试吗?」
老孙跟着嗤了一声。
老马抱着胳膊靠在阳台门框上,打量林北,像看一场免费的猴戏。
只有律师多看了一眼林北手里的公文包,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林北没理他们。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把公文包放下。
拉链拉开。
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很厚。封面是银灰色的硬纸板,右下角烫着一个图标——一颗六角星,底下一行英文小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掌心按着封面,推到我面前。
「叔,这是北极星资本对周氏建材的十亿人民币A轮投资协议。」
他的声音不大。
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安静。
一种奇怪的安静。
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
赵德彪的笑僵在嘴角上。
然后他笑得更大了。
「十亿?」他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扭头看我,「建国,你这个女婿是不是大学没读两天就读坏了脑子?十亿?打印店做的合同还敢拿出来现?」
他笑了几声,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老孙也笑了。
老马嘴角一歪。
律师低头翻了翻文件的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北没有解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急促而恭敬:「林总,我们到楼下了,上来吗?」
「上来。」
林北挂了电话。
赵德彪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三十秒之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排人。
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个穿套裙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拎着文件箱的助理。
最前面那个人五十来岁,两鬓灰白,身上那套西装我虽然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他走进来,看到林北,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种我在生意场上见过一百次的、对上位者才会展现的笑。
「林总,好久不见了。打了十几通电话您都不接,我们只好跟过来了。」
他朝林北微微躬了躬身。
赵德彪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看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套裙女人从文件箱里拿出一份公证文件,走到赵德彪面前,递过去。
「赵德彪先生。」她的声音客气而公事公办,「北极星资本已于今日完成对您持有的周氏建材全部债权的收购。以下是债权转让确认函,请您过目。」
赵德彪接过文件。
手在抖。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每一页底下都有律所的盖章、公证处的钢印、银行的资金流水回单。
他抬起头看林北。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
拆了糖纸。
放进嘴里。
「赵叔。」他棒棒糖在嘴里咔哒转了一圈,「我上次跟您说,您东郊那个项目二期审批卡住了,您不信。」
赵德彪的脸灰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灰了。血色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下去,像有人拿橡皮擦在擦。
「现在那块地已经被规划局列入重新评审名单了。如果您手上没有足够的现金流……」林北歪了歪头,「接下来应该会比较难。」
赵德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手松开了文件。
纸页落在茶几上,盖住了那份他十分钟前还在逼我签的转让合同。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是站,是撑。两只手撑着扶手把自己推起来的,膝盖打了个弯,差点没站稳。
「你——」他盯着林北,声音发飘,「你是……」
他掏出手机。
我看到他在搜索引擎里打了几个字:北极星资本。
屏幕上跳出一堆结果。新闻标题、行业分析、投资案例——但所有关于创始人的报道里,都只有一个代号。
North。
没有照片。
赵德彪把手机举到面前,又抬头看了看林北。
黄毛。花臂。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孙和老马已经不笑了。
老孙的表情像吞了个活苍蝇。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门框上缩了回来,站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那个跟来的律师反应最快。他已经合上了公文包,把之前那份转让合同默默抽走了。
灰头发的男人这时候走到我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周先生您好,我是兴业银行省分行行长刘文清。北极星资本这笔投资的资金托管在我们行。后续合作的事宜,您随时联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我在银行柜台排队时被小哥催着快点填单子的态度,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我接过名片。
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赵德彪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虚浮,肩膀塌着,走到门口的时候撞了一下鞋柜。林北那双链子马丁靴被碰倒了,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他抖了一下,像被那声响吓着了。
拉开门,走了。
老孙和老马紧跟着出去了,连招呼都没打。
律师走的时候倒是停了一秒,冲我点了个头——可能是职业习惯。
客厅里只剩下北极星资本的人和我们。
刘文清在跟林北确认后续流程。另外几个人在整理文件。
我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
眼前有点模糊。
林北处理完手头的事,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这样我们的视线就平了。
棒棒糖还在他嘴里,一鼓一鼓的。
「叔。」
我看着他。
黄毛。花臂。鼻环的孔还在,只是今天没戴。
就是这张脸。
从进门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想把他赶出去。
用擀面杖打、断他的网、凌晨五点拿锅铲敲他的门、在亲戚面前假装不认识他。
他一样一样全接下来了。
没有抱怨。没有生气。
甚至连赵德彪当着他的面嘲笑他搬砖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视线模糊了。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是今天早上煎鸡蛋的油烟熏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林北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塞到我手里。
「叔,您手背上那个烫伤还没好呢?我看看——」
「滚。」
我把纸巾攥在手里,偏过头去。
他嘿嘿笑了一声。
跟八个月前他第一次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章】
所有人都走之后,家里又安静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路灯亮起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橙色光斑。
林北出去送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了。
念念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投资协议。
银灰色的封面,六角星图标,一行一行的条款和数字。
十个亿。
我周建国活了四十八年,见过最大的数字是银行卡余额上的七位数——那还是公司账上的货款,第二天就要打给供应商的。
十个亿。
用来投我那个快要倒闭的建材公司。
这不叫投资。
这叫招女婿的彩礼。
我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来。
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我打开灯。
灶台上还摆着今早那只煎糊了的鸡蛋。旁边是洗好的碗筷、擦干净的台面——这些都是林北住在这里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走了之后,厨房再也没这么干净过。
我打开面粉袋。
从柜子里翻出和面盆。
又去冰箱里拿了鸡蛋和韭菜。
念念她妈活着的时候,每逢家里有大事,就包饺子。
搬进新房包饺子,念念考上大学包饺子,我公司签了第一笔大单也包饺子。
她说,饺子是团圆的意思。
面和好了。
我揪了一块,在案板上搓成长条,揪剂子,擀皮。
然后我停下来。
手里拿着一根新的擀面杖。
去年腊月林北搬走之后我又买的,比原来那根短一点,手感差了不少。
【那根枣木的被那混蛋拿走了。说什么当书签……四十公分的擀面杖当书签,他上课用的什么书?黄页吗?】
我继续擀皮。
面皮不太圆。我擀面的手艺本来就一般,以前都是她妈擀,我负责包。
包好了一盖帘。
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营养不良的元宝。
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北走进来,换了拖鞋。
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白衬衫的领口敞了两颗扣子,袖子卷着,领带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花臂在灯光下泛着色,龙鳞一直蜿蜒到指根。
嘴里又叼上棒棒糖了。
「叔,您在包饺子?」
「看不见吗。」
「我能帮忙不?」
「你会擀皮?」
「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我哼了一声,让开了半边案板。
他洗了手,站到我旁边。
我把剂子递给他,他拿起擀面杖,动作笨得像在锤钉子。
面皮擀成了一朵不规则的云。
「你这擀的是饺子皮还是世界地图?」
「叔,我觉得像非洲。」
「闭嘴。重擀。」
他笑了笑,低头重来。
第二个稍微圆了一点。
第三个又歪了。
我夺过他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擀了三个标准圆饼,啪啪啪摔在他面前。
「看好了。手腕转,不是胳膊转。」
「哦。」
他看着我的手,琢磨了一下,再擀,有了七分样子。
厨房里只剩下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
外面街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晃进来又晃出去。
「叔。」
「嗯。」
「那个公司的事,后续方案我已经让团队做好了。您什么都不用管,该怎么经营还怎么经营。」
「谁说我不管了?我的公司。」
「对,是您的公司。投资不是收购,股权架构里您还是大股东。」
「那你算什么?」
「我算……投资方代表?」他想了想,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或者算编外女婿?」
「滚。」
安静了一会儿。
水烧开了。
我把饺子下锅,白色的面疙瘩在翻滚的水里打转,慢慢鼓起来。
「叔。」
「又干嘛。」
「您丈母……不是。」他挠了挠头,重新组织语言,「念念她妈,以前喜欢什么馅的?」
我拿着漏勺的手顿了一下。
「韭菜鸡蛋。」
「嗯。念念跟我说过。」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您以前追她妈的时候,让姥爷逼着挑了一天粪。」
我差点把漏勺扔他脸上。
「你丈母娘嘴是真碎——等等,这事念念怎么知道的?」
「您酒后自己讲的。念念说您喝多了就讲,每次都讲,讲了不下二十遍。」
我沉默了。
锅里的饺子浮了起来。
我捞了两盘。
一盘端到桌上,一盘搁在灶台边上。
「叔,这盘给谁的?」
「你丈母娘的。」
他没再说话。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饺子。
韭菜鸡蛋馅,面皮不太均匀,有几个煮破了。
他吃了一口,点头:「好吃。」
「你少拍马屁。皮是你擀的,煮破的全是你那几个。」
「那证明馅调得好。」
「……你这张嘴是从棒棒糖里练出来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迅速收回来。
没被他看到。
应该没被看到。
门又响了。
念念回来了。
她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上的饺子和我们俩并排坐着吃的场面,愣了两秒。
「你俩……在吃饺子?」
「嗯。你丈母娘的方子。」林北冲她举了举筷子,「快来,煮破了好几个,再不吃就成片汤了。」
念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哭什么?快坐下吃。」我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吸了吸鼻子,坐下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不大的餐桌前,面前是两盘歪歪扭扭的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
窗外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暖融融的一片。
念念吃了两口,忽然说:「爸,你什么时候喊他一声名字?从进门到现在,你就没正经叫过他。」
我筷子一顿。
念念盯着我。
林北低头吃饺子,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对面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念念等了十秒钟,叹了口气:「算了,慢慢来吧——」
「林北。」
她停住了。
林北也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
我看着桌面。
「明天陪我去公司一趟。好些事……你比我懂。」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北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嬉皮笑脸。
「好。」
就一个字。
念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假装没看到。
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又夹了一个放到林北碗里。
煮破的那个,给他的。
吃完饭,念念去洗碗了。
林北帮着收拾桌子。
我在沙发上坐着,假装看电视。
他端着盘子路过我身后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林北。」
他停下来:「嗯?」
「擀面杖还我。」
「啊?」
「我那根枣木的。你说拿去当书签。」
「哦……那根啊。」他嘿嘿一笑,「叔,那根我还真舍不得还。」
「为什么?」
「留个纪念。」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毕竟是我岳父第一次招呼我的兵器。有感情了。」
我嘴角动了一下。
没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我是被念念的微信消息震醒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厨房的灯还亮着。案板上撒着面粉。两根擀面杖并排放在面板上——一根是新买的短擀面杖,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偷放回来了。
枣木的。四十公分。上面还沾着面粉。
念念配了一句话:「爸你快看,他把擀面杖还回来了。放在你那根旁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两根擀面杖在面粉堆里并排躺着,一长一短,像两个人。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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