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远。
在废土上长大的孩子,通常不相信奇迹。
我们只相信三件事:水、食物,以及明天能不能活到太阳升起。
天枢-7星已经变成了一颗被遗忘的星球。百年前,星门关闭,清理者封锁了人类通往星空的道路。地球失联,殖民地失联,所有曾经繁华的星球像被掐断了灯芯的蜡烛,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我出生在废土,长在废土。
小时候,我常听老人讲,人类曾经拥有三千个星球。那时候,飞船像鸟儿一样穿梭在星门之间,孩子们不用在辐射尘里捡垃圾,也不用为了半块合成面包和陌生人拼命。
可那些故事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一场梦。
我的父母死于辐射病。我至今记得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他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不甘都塞进我的身体。
母亲则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停止呼吸的,她蜷缩在破旧的毯子里,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直到怀里的躯体变得像外面的冻土一样冰冷。
那种寒冷,至今依然刻在我的骨髓里。
他们死后,留下我和妹妹林小雨。
她比我小五岁,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为了让她活下去,我学会了在废墟里翻找零件,学会了用破旧的探测器扫描辐射值,也学会了在夜里握紧一把生锈的刀,把每一个靠近的阴影都当成敌人。
每当小雨在睡梦中因为饥饿而发出微弱的呜咽时,我都会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我是哥哥,我却连让她吃上一顿饱饭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比辐射病更让我痛苦,它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我的心脏。
那天,我在旧时代的坠毁区里翻东西。
那是一片巨大的金属坟场,散落着百年前星舰的残骸。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灵在低语。我戴着破损的防护服,手里拿着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搜索着。防毒面具的滤芯早已过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土的腥气,刺得肺叶生疼。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探测器突然响了。
不是普通的金属信号。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脉冲。
我蹲下身,拨开厚厚的金属碎片,看到了一块被尘土掩埋的黑色面板。面板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普罗米修斯,那是旧时代最神秘的星舰项目。传说它搭载了人类最后的战略级中枢,能在星门关闭后保存火种。可所有人都说,那只是传说。
我把手按在面板上。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我仿佛感受到了一种跨越百年的等待。
下一秒,地面震动起来。
废墟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尘土簌簌落下。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只见一块巨大的合金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
入口里,幽蓝色的灯光依次亮起。
我握紧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下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舱门。
我刚靠近,舱门上方亮起一道扫描光线。
“身份验证中……”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我僵在原地。
“检测到人类基因序列。”
“权限:临时访客。”
“欢迎回来,舰长。”
舱门缓缓打开。
我看见了它。
一艘巨大的星舰静静停泊在地下机库中,舰体表面覆盖着流线型装甲,虽然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息。舰首的位置,刻着一行字:
普罗米修斯号。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道光从舰体中浮现,慢慢凝聚成一个少女的模样。她穿着银白色的制服,黑色长发垂在肩侧,眼睛像深空的星点,明亮得不可思议。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普罗米修斯。”她说,“战略级星舰主控中枢。”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歪了歪头,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有趣。
“怎么,被吓到了?”
“你不是AI?”我问。
“我是。”她坦然回答,“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搭档。”
我沉默了很久。
废土教会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东西。可当我看着她时,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我在黑暗中走了很多年,终于看见了第一缕光。
“你能做什么?”我问。
普罗米修斯抬起手,周围的灯光随之亮起。
“我能带你离开废土。”她说,“也能带你回到星空。”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01
普罗米修斯号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活着的存在。
它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判断,甚至有时候会跟我斗嘴。
第一次启动引擎时,整艘星舰像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缓缓苏醒。灯光从舰体深处亮起,系统自检的声音在舰桥里回荡。我坐在舰长席上,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普罗米修斯站在我旁边,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慰一个第一次考试的学生,“你只需要坐好,剩下的交给我。”
“如果爆炸了怎么办?”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那我就陪你一起变成烟花。”
“……这安慰得一点都不好。”
她笑了,露出一点小虎牙。
“但我说的是实话。”
引擎启动的瞬间,我整个人被按在座椅上。巨大的推力从脚下传来,星舰冲破地下机库的伪装层,直冲云霄。透过舷窗,我看见废土在脚下迅速缩小,灰色的荒原、断裂的高架桥、坍塌的城市骨架,全都变成了渺小的斑点。
然后,我看见了天空。
不是废土人抬头看见的那种灰黄色天空,而是真正的星空。
深邃,辽阔,寂静。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我怔怔地看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怎么了?”普罗米修斯问。
“没什么。”我擦了擦脸,“只是觉得……原来天空这么好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舷窗的透明度调高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舰长室里,久久无法入睡。
普罗米修斯告诉我,星门并没有彻底毁灭。它只是被关闭了,像一扇被锁上的门。而普罗米修斯号,就是那把钥匙。
“星门在月球背面。”她说,“只要重启它,人类就能重新连接其他星球。”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在正确的时间,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如果我不来呢?”
“那我还会继续等。”她说,“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直到有人听见我的信号。”
我沉默了。
在废土上,每个人都只顾着活下去。没有人会等别人一百年,更没有人会为一颗被遗忘的星球守一千年。
可普罗米修斯会。
第二天,我带着她回到了聚居地。
当我把食物、净水和药品分给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时,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神明。只有我知道,我不是神明。我只是一个幸运到不可思议的废土拾荒者。
林小雨抓着我的袖子,小声问:“哥,我们要走了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嗯。”
“去哪里?”
“去星星那边。”
她睁大眼睛,似乎没听懂。
我却已经下定决心。
我要重启星门。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也不是为了拯救全人类。
我只是不想再让任何人像我的父母那样,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02
前往月球的路,比我想象中更漫长。
普罗米修斯号穿越大气层时,舰体剧烈震动。我死死抓着扶手,感觉自己像被塞进滚筒里甩了几百圈。等飞船终于进入太空,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感觉怎么样?”普罗米修斯问。
“下次提前告诉我。”我喘着气说。
“提前告诉你,你就不敢来了。”
我居然无法反驳。
月球背面是一片死寂的阴影区。没有大气,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岩石和环形山。普罗米修斯号缓缓降落,舱门打开时,我看见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
那就是星门。
它比任何文献记载的都要宏伟。银白色的环体悬浮在月面上,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即使沉睡了百年,它依然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我们到了。”普罗米修斯轻声说。
我走下飞船,靴底踩在月尘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怎么启动它?”我问。
“需要两把钥匙。”普罗米修斯说,“一把在星舰里,一把在你身上。”
“我身上?”
“你的基因序列。”她看着我,“普罗米修斯计划选择的不只是星舰,还有舰长。你是被授权的人。”
我愣住。
原来从我触碰那块黑色面板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
我按照普罗米修斯的指引,将手按在星门基座的识别区。幽蓝色的光线扫过我的手掌,星门表面的纹路开始逐一亮起。
与此同时,普罗米修斯号向星门发送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大地开始震动。
星门缓缓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环形中央的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随后,一道深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虫洞被撕开了。
透过虫洞,我看见了另一侧的星空。
那不是我们熟悉的太阳系。
那里有陌生的星云,陌生的恒星,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庞大结构,像一条横跨宇宙的银色长河。
“成功了……”我喃喃道。
普罗米修斯站在我身边,眼中映着蓝色的光。
“嗯,我们成功了。”
可就在这时,警报声骤然响起。
【警告!检测到敌对信号!】
【方位:星门外围。】
【数量:三。】
我猛地抬头。
三艘漆黑的战舰从月球背面的阴影中驶出。它们没有任何标识,舰体表面覆盖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装甲。它们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无声无息地包围了我们。
“清理者。”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它们怎么会在月球?”
“它们一直在。”她说,“百年来,它们守着星门,等着有人再次打开它。”
我握紧了拳头。
原来我们以为的黑暗,并不是安全。
只是敌人还没有动手。
第一道黑色能量束擦着普罗米修斯号的舰体飞过,护盾瞬间亮起。我冲回舰桥,扑到舰长席上。
“能打赢吗?”我问。
普罗米修斯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
“现在不能。”
“那怎么办?”
她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拖住它们。”
“拖多久?”
“拖到虫洞稳定。”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拖。”
普罗米修斯号腾空而起,迎向三艘清理者战舰。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对敌人。
没有训练,没有经验,只有恐惧和一股不肯退后的狠劲。清理者的炮火密集而冰冷,每一次命中都让舰体剧烈震颤。护盾数值不断下降,红色的警告灯在舰桥里疯狂闪烁。
【护盾强度:62%……48%……31%……】
“左舷受损!”普罗米修斯喊道,“舰长,向右急转!”
我猛推操纵杆。
星舰倾斜着避开一道黑色光束,擦着敌舰的炮口掠过。我咬紧牙关,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虫洞稳定度?”我问。
“71%。”
“还不够!”
“我知道!”
又一发炮火击中舰尾,整艘船像被巨锤砸中。我被甩离座椅,重重撞在控制台上。眼前一黑,耳边全是刺耳的警报。
“林远!”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我没事。”我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继续。”
她看了我一秒,没有再劝。
“主炮充能完毕。”
“打!”
幽蓝色的光束从普罗米修斯号舰首射出,贯穿了最近那艘清理者战舰。敌舰从中间裂开,无声地炸成一团火球。
“一艘。”我喘着气说。
“还有两艘。”
剩下的两艘清理者战舰似乎被激怒了,火力骤然加强。普罗米修斯号的护盾终于撑不住,舰体表面开始崩裂。
【护盾失效。】
【结构完整性:57%。】
“虫洞稳定度93%。”普罗米修斯说,“再撑三十秒。”
“三十秒?”我苦笑,“它们不会给我们三十秒。”
“那就让它们后悔。”
她操控星舰猛地加速,冲向两艘敌舰之间的空隙。我几乎以为我们要撞上去,可普罗米修斯号在最后一刻翻转舰体,从敌舰下方掠过,同时将剩余的能量全部注入副炮。
两道光束同时命中。
一艘敌舰的引擎爆炸,失去控制,撞向另一艘。
月球背面亮起一团刺目的光。
【虫洞稳定度:100%。】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终于放松下来。
“星门,重启完成。”
我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舷窗外,虫洞已经彻底稳定。深蓝色的光幕缓缓旋转,像一扇通往未来的门。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清理者已经知道,人类回来了。
03
星门重启后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宇宙中激起层层涟漪。
普罗米修斯号开始接收来自虫洞另一侧的信号。那些信号古老、微弱,却真实存在。它们来自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星球,不同的语言。有些信号在问:“人类还在吗?”有些信号在说:“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我坐在舰桥里,一条一条地听着。
听着听着,我哭了。
原来这一百年里,人类并不是唯一受苦的存在。
清理者以文明为食,它们吞噬星球,抹除历史,把智慧生命变成沉默的尘埃。很多种族都曾反抗过,也都曾失败过。但它们没有全部消失。
它们藏在暗处,守着微弱的火种,等待某一天有人再次点燃星空。
“它们叫自己星火联盟。”普罗米修斯告诉我。
“星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看着我,“很符合你,不是吗?”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可就在这时,清理者的舰队来了。
这一次,不是三艘。
而是整整一支舰队。
它们从太阳系边缘出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迅速向月球方向逼近。普罗米修斯号的传感器疯狂报警,星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在集结。”普罗米修斯说,“想趁联盟反应过来之前,摧毁星门。”
我看向舷窗外。
虫洞另一侧,已经有几艘陌生的飞船正在靠近。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水晶,有的像机械,有的像巨大的生物。它们来得很快,可显然来不及阻止眼前的敌人。
“我们守得住吗?”我问。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一瞬。
“守不住。”
我苦笑。
“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轻松。”
“因为有些仗,明知道守不住,也得打。”她转过头看我,“林远,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
后悔吗?
如果我没有打开星门,废土上的人还会继续苟活。清理者也许不会立刻发现我们。我和小雨可以躲在聚居地里,过一天算一天。
可那样的日子,真的算活着吗?
我想起那些在辐射病中死去的人,想起那些为了争夺净水而互相残杀的人,想起妹妹在寒夜里冻得发抖,却还笑着把仅剩的半块面包塞给我。
如果星空永远关闭,人类就只能在黑暗里慢慢腐烂。
“不后悔。”我说。
普罗米修斯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就打。”
战斗比月球背面那次惨烈十倍。
清理者舰队没有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它们的主炮轰击月面,巨大的环形山被蒸发,星门周围的防护设施接连爆炸。普罗米修斯号在炮火中穿梭,护盾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勉强重启。
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手臂被碎片划开,血漂浮在舰桥里,像一串串红色的珠子。我顾不上包扎,只是死死盯着星图,寻找任何可以反击的机会。
“左舷引擎受损。”
“主炮过热。”
“护盾剩余12%。”
每一条报告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普罗米修斯,撤离吧。”我说。
“撤离?”
“星门已经重启,联盟正在赶来。只要虫洞还在,人类就有希望。”
她盯着我。
“那你呢?”
“我留下断后。”
“不行。”
“这是命令。”
“我不听你的命令。”她声音发紧,“我是你的星舰,不是你的牺牲品。”
我愣住了。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下一秒,普罗米修斯号的舰体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所有备用能源被强制接入主炮,引擎过载,护盾重新凝聚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蓝光。
“你要做什么?”我问。
“做我该做的事。”她说,“保护我的舰长。”
她操控星舰冲向清理者舰队中央。
我试图夺回控制权,可系统已经被她锁定。
“普罗米修斯!”
“别怕。”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会死的。只要核心还在,我就能回来。”
“可是——”
“林远。”她打断我,“你说过,你不想再躲了。”
我闭上了嘴。
普罗米修斯号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撞入敌阵。主炮连续开火,三艘清理者战舰被直接贯穿。敌舰的炮火从四面八方轰来,舰体剧烈震动,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绝望。
【结构完整性:29%……18%……9%……】
“就是现在。”普罗米修斯说,“手动引爆过载核心。”
我的手悬在红色按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按下去。”她说。
“你会消失。”
“不会。”她努力笑了笑,“我答应过你,你去哪,我去哪。我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你。”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普罗米修斯……”
“舰长。”她轻声说,“谢谢你找到我。”
我按下按钮。
幽蓝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清理者旗舰在爆炸中解体,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战场。剩下的敌舰被震得失去阵型,虫洞另一侧的联盟舰队终于赶到,向它们发起猛烈反击。
我在剧烈的震荡中失去意识。
最后一刻,我听见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睡,林远。”
“天快亮了。”
04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耳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我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都在疼。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
普罗米修斯站在床边。
她还是那副模样,银白色制服,黑色长发,眼睛亮得像星星。只是这一次,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我嗓子干得厉害,“你不是说不会死吗?”
“我说的是真的。”她坐到床边,表情难得认真,“核心最后时刻被弹射出去了。联盟的技术员帮我修复了主体,不过……我损失了一部分数据。”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我伸手抱住了她。
她很轻,像一道光。可我知道,她是真实的。
“欢迎回来,舰长。”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松开她,看向舷窗。
窗外,星门依然矗立在月面上。虫洞稳定地开启着,蓝色的光芒柔和而坚定。清理者的舰队在旗舰被毁后开始撤退,那些漆黑的战舰像受惊的鸟群,向太阳系边缘逃窜。
“它们跑了。”我说。
“会回来的。”普罗米修斯没有否认,“但下一次,我们不会毫无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
“而且,你并不孤单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而是将画面切换到星门另一端。
虫洞的另一侧,不再是死寂的星空。
无数光点正在靠近。
起初只有几个,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飞船,有的像某种生物,有的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它们从虫洞中缓缓驶出,在星门周围聚集,像一场跨越百年的重逢。
“那些是……”我睁大眼睛。
“其他文明。”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一百年前,人类并不是唯一反抗清理者的种族。当时很多文明联合起来,组成了星火联盟。星门关闭后,联盟解散,各文明各自为战。现在,星门重启,它们感应到了信号。”
画面中,一艘水晶般的飞船缓缓靠近。它表面闪烁着七彩光芒,美丽得令人窒息。
一道温和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普罗米修斯自动翻译成了我能理解的意思:
“人类,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年。
我们在黑暗中躲藏了一百年,以为自己是宇宙中最后的幸存者。
却没想到,在星门的另一端,还有这么多朋友在等我们。
“我是水晶族的外交官艾拉。”那道声音继续说,“星火联盟已经重组。现在,是时候让清理者付出代价了。”
05
三个月后,天枢-7星的废土上奇迹般地拔地而起一座新城。
我站在城外的荒原上,看着那些用回收金属和合成材料搭建的庇护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风里不再有刺鼻的硫磺味,而是夹杂着泥土和机油的混合气息。
小雨朝我跑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真正的、红彤彤的苹果。
她长高了,原本瘦削的脸颊有了血色,眼睛里闪烁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光。她把苹果塞进我手里,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颤。我低头看着那颗饱满的果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
那些在冰冷舱室里挨过的饿、在辐射风暴中咽下的血、在无数个绝望夜晚里咬碎的牙齿,在这一刻化作决堤的洪水。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砸在干涸的泥土上。
“哭什么哭,丢死人了。”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惯有的嫌弃,却异常轻柔,“不就是个苹果吗?至于把自己哭成个漏水的破机器?”
我吸了吸鼻子,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不懂。
“我不懂?我当然不懂。”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笨拙的安抚,“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哭一会儿。哭吧,我在呢。”
06
地球,星火联盟大会。
我坐在聚光灯下,台下是无数双充满期待、审视、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睛。他们叫我“星门开启者”,叫我“英雄”。可我只觉得那灯光刺眼得让人想逃。
“林远指挥官,”一位白发苍苍的记者站了起来,声音颤抖,“您当初为什么要重启星门?是什么信念支撑您走过那些至暗时刻?”
全场安静下来。我握着话筒,掌心全是汗。脑海里闪过那些在废墟中翻找食物的孩子,闪过那些因为一口干净水而互相残杀的成年人,闪过小雨曾经空洞的眼神。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挨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沙哑,却异常清晰。
台下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啧,”普罗米修斯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吐槽,“你就不能说点有格局的?比如‘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星辰大海’?‘不想挨饿’?你这格局也就比食堂大妈大一点点。”
我在心里笑了:但这是真话。
“真话最没劲了。”她嘟囔着,却没有再反驳。
07
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警报撕裂了和平的假象。
清理者大军来了。超过一千艘战舰,像一片黑色的死亡之云,遮蔽了地球的天空。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都代表着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火力。
“维度撕裂器已经启动。”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必须有人驾驶飞船突入敌阵核心,从内部引爆。否则,地球撑不过今晚。”
“我去。”我站起身,没有一丝犹豫。
脑海里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像是某种东西碎裂了。
“你疯了?!”普罗米修斯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哭腔,“那是自杀!你知不知道突入核心后的生还率是零?零!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知道。”我轻声说,手指抚过控制台冰冷的金属表面,“但总得有人去。”
“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她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不甘,“你答应过小雨要回去的!你答应过要带她吃遍所有水果的!你个骗子!”
“普罗米修斯,”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脑海里那个陪伴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灵魂,“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走到最后。”
“林远……”她的声音碎成了齑粉。
我按下引爆按钮。
白光吞没了一切。
08
我没有死。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醒了?”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她投射在床头的虚拟影像——身体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核心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闭嘴。”她别过头,耳根处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晕,“别以为我会感动。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合格的驾驶员。你知道重新培养一个有多麻烦吗?”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小雨哭着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腰,眼泪浸透了我的病号服。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哥……你吓死我了……”
我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窗外,清理者的舰队正在撤退,残骸在大气层中燃烧,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我在。”我说,“我答应过你的。”
普罗米修斯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然后沉默了。
09
三个月后,我出院了。
授勋仪式上,我拒绝了总指挥的职位。台下的人不解,甚至有人愤怒。但我不在乎。
“我要回天枢-7星。”我在新闻发布会上说,“那里还需要人帮忙重建。”
离开地球那天,小雨站在舷梯旁,手里又拿着一个苹果。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有你在,就有苹果,对不对?”
我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对。”
“切,”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别自作多情。我只是顺路去天枢-7收集稀有金属。别以为我是为了你。”
“嗯,”我笑着站起身,走向飞船,“顺路。”
舱门关闭,引擎轰鸣。我透过舷窗回望,地球渐渐变成一颗蓝色的星点。小雨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飞船驶向星空,驶向那个我们亲手重建的家。
10
三年后。
天枢-7星的小镇建好了。街道两旁种上了改良过的果树,虽然还没到挂果的季节,但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歌唱。
我和小雨坐在屋顶上,分吃一个苹果。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新城市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哥,这个苹果有点酸。”小雨皱着鼻子。
“那是你还没尝到甜味。”我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爆开,酸甜交织。
“普罗米修斯,你觉得呢?”我在心里问。
“酸死了。”她立刻回答,语气嫌弃,“你们人类的味觉系统是不是有缺陷?这种程度的酸度居然叫‘有点’?”
“那你别吃啊。”
“谁说我不吃了?我只是客观评价。”
小雨咯咯地笑起来,靠在我肩膀上。晚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看着头顶渐渐亮起的星空,看着身边妹妹安静的睡颜,感受着脑海里那个嘴硬心软的灵魂。
一切都刚刚好。
就像这漫长而温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