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走得早,她十七岁辍学,把我拉扯大。
姐姐供我上大学时,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
最穷的时候,她一天只吃一顿饭。
我拼了命读书,毕业第五年,我年薪150万。
得知姐姐在老家被姐夫打了,还欠着十几万外债。
我二话没说,直接转了100万过去。
可第二天,姐夫给我打来电话。
"兄弟,你姐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再转100万,我就不打她了。"
三天后,姐夫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
01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一,我姐十七。
葬礼那天,亲戚们在堂屋吃席,没人问我们姐弟俩一句话。
我姐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远远,姐养你。"
她没哭。
从那天起,她就没再进过学校的门。
她去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
一个月六百块。
交完我的学费,剩下的钱要撑一个月的饭。
我见过她中午不吃饭,就灌一肚子水,下午接着踩机器。
我那时候不懂事,放学回来还闹着要吃肉。
她第二天就端了一盘红烧肉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跟隔壁厂食堂的大姐求了半天,人家把中午剩的肉菜打包给她的。
我高三那年,她借遍了能借的人。
舅舅家、姨妈家、她厂里的工友。
有人借,有人不借。
不借的,她也不多说,转头就去找下一个。
我考上大学那天,她在电话里笑。
"远远,你给咱爸妈争气了。"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嗓子是哑的。
大学四年,我没找家里要过一分多余的钱。
奖学金、助学贷款、兼职,能干的我全干了。
毕业第一年,工资四千。
第二年,八千。
第三年,我跳了一次,月薪三万。
到今年,第五年了,算上年终,到手一百五十万。
我在城里租的房子从合租换成了整租。
每个月固定给我姐转五千块。
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你自己攒着。"
我姐三十岁那年嫁了人。
对方叫周斌,比她大两岁,老家县城的。
相亲认识的,我姐说他老实。
我那时候刚毕业,忙得脚不沾地,婚礼都没赶上。
视频里看了一眼,男的白白净净,说话客气,一口一个"弟弟放心"。
我没多想。
我姐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嫁个老实人,安安稳稳的,挺好。
后来几年,我姐很少跟我提她自己的事。
每次打电话,都是问我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就说,"挺好的。"
我信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我姐打的。
是我舅宋国平。
他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
"远远,你姐被周斌打了,你知不知道?"
"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门牙都松了!"
"她不让我告诉你,我忍了半年了,我今天实在忍不了了!"
半年。
我姐被打了半年,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舅,她现在在哪?"
"在家呢,周斌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你别打电话给她。"
"啊?"
"我先处理,你别声张。"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翻到我姐的聊天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她发了张我外甥周小宇的照片,写着"小宇这次考了第三名"。
我放大了照片。
小宇在笑,背景是客厅。
客厅墙上有一道裂缝,沙发扶手上的皮脱了一大块。
我往上翻。
她给我转回过两次钱。
一次一千,一次两千。
备注写着"你别给了,我这边够花的。"
我从没细想过,她为什么要把钱退回来。
现在我想明白了。
不是够花。
是怕我发现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我姐的号。
响了八声,她才接。
"远远?这么晚了,咋了?"
嗓子是哑的。
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嗓子堵了一下,压住了。
"姐,我最近手头宽裕了,给你转点钱,你收着。"
"我不要,你……"
"一百万。你先收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抽泣。
她在拼命忍,但没忍住。
"远远……"
"姐,以后你别受委屈了,我来养你。"
她没说话,一直在哭。
我等她哭完。
转账到了,一百万。
她收了。
我以为这事能解决一半了。
第二天中午,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姐那个县城。
我接了。
"兄弟,我是你姐夫。"
周斌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笑。
"你给你姐转那一百万,我看到了。"
"兄弟啊,你姐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懂吧?"
我没出声。
他继续说。
"你再转一百万过来,我保证,以后不动她一根手指头。"
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转,那我也没办法,你姐这个人,嘴笨手笨的,我一急起来控制不住。"
我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咬合。
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响了一声。
"周斌。"
"哎,兄弟你说。"
"等我回去。"
我挂了。
02
挂完电话,我没立刻动。
坐在椅子上,从中午坐到了天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半年。
我姐被打了半年。
她每次打电话,声音都稳稳的。
"远远你忙你的。"
"我这边挺好。"
"小宇乖得很。"
我居然信了。
天黑透了,我站起来,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
然后我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我一个朋友,做法律这行的。
我问了三件事。
家暴取证要什么。
离婚财产怎么分。
对方有债务,孩子归谁的概率大。
他一条一条给我说了。
我记下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舅。
"舅,我明天到。你帮我办两件事。"
"你说。"
"第一,去我姐家附近的邻居那,问问这半年有没有人听到过打骂的动静。"
"第二,我姐去医院看过伤没有?有的话,帮我找到那个诊所或者医院的记录。"
我舅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
"我要让她离婚,干干净净地离。"
他沉默了两秒。
"行,我去办。"
第三个电话,我想了很久,打给了我姐。
这次她接得快。
"远远?"
"姐,周斌给我打电话了。"
她一下慌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喝了酒胡说……"
"姐。"
"嗯?"
"我明天回去。你哪都别去,在家等我。"
"不用,远远你工作忙……"
"姐,听我的。"
她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
"好。"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县城的车站,我舅开了辆面包车来接的我。
车上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张纸。
我打开看了看。
两张诊所的收据。
一张是三个月前的,"左脸软组织挫伤"。
一张是上个月的,"右手腕扭伤"。
还有一张纸条,是我舅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隔壁刘大姐说,听到过至少四五次摔东西和骂人的声音。最凶的一次,你姐在院子里被拽着头发拖。"
我把那几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周斌现在在哪?"
"在家。你姐也在。"
"他知道我来了吗?"
我舅摇头。
"我谁都没说。"
到了村口,我让我舅把车停远一点。
"舅,你在车上等着,先别过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
我沿着村道走到了我姐家门口。
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了白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
院子的铁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啤酒箱子摞在墙角,地上有烟头。
堂屋的门开着。
我听到了电视的声音。
走进去,周斌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兄弟来了?"
他慢悠悠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我还以为你打个电话就算了呢,没想到还亲自跑一趟。"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进去。
"我姐呢?"
"楼上呢,给小宇辅导作业。"他吐了口烟,"兄弟你别急,坐,喝茶。"
他笑得很自在。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客厅。
沙发扶手上的皮脱了,和照片里一样。
茶几上全是烟灰和瓜子壳。
墙角有一个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腰。
旁边倒着一个拖把,拖把杆上有暗色的痕迹。
我收回视线,看着周斌。
他在笑。
一种我很熟悉的笑法。
当年那些不肯借钱给我姐的亲戚,也是这么笑的。
笑里面没有善意,只有拿捏你的底气。
"周斌,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问。"
"那一百万,你花了多少了?"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
"兄弟,那是你姐的钱,我能花多少?"
我把手机掏出来。
打开银行的消费通知,转过去给他看。
"这个卡是我办的,副卡给我姐的。我能查到每一笔支出。"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昨天下午,取现四万。今天上午,转账两万,收款人叫'大龙'。"
我收回手机。
"说吧,赌的还是借的?"
03
周斌的笑彻底收了。
他把烟掐灭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兄弟,你这话说的,什么赌不赌的。"
"大龙是我哥们,之前他手头紧,我借他点钱周转。"
"四万取现呢?"
"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姐不跟你说?小宇上辅导班,一学期好几千。"
他说话的速度变快了,但表情还端着。
我没接他的话。
转身朝楼梯走。
"你干嘛?"他站起来了。
"找我姐。"
"你姐在辅导小宇,你别上去打扰……"
我没停,直接上了楼。
二楼有两间房,一间门关着,另一间开着。
开着门的那间,我姐坐在书桌边,小宇趴在桌上写字。
她听到脚步声扭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顿住了。
"远远?"
她站起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左边颧骨上有一块淤青,已经泛黄了,正在消退。
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裂口。
她下意识地拿手去挡脸。
"没事,前两天自己磕的……"
"姐。"
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都知道了。"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小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舅舅",然后看看他妈的表情,又低下头去了。
八岁的孩子,眼神比同龄人安静太多。
我蹲下身,摸了下小宇的头。
"小宇,去隔壁房间玩一会,舅舅跟你妈说点事。"
小宇看了我姐一眼。
我姐点了下头。
小宇收了笔,抱着书出去了。
门关上。
我站直身子,看着我姐。
"姐,你跟我说实话。周斌打你多久了?"
她低着头。
半晌。
"去年冬天开始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外面忙,我不想让你操心……"
"那一百万,他拿去干什么了?"
她身体抖了一下。
"他……他说要还债。之前在外面做生意赔了钱,欠了十几万。"
"做生意?"
她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确定。他不让我问。"
我把诊所的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左脸软组织挫伤,右手腕扭伤。这是做生意赔出来的?"
她盯着那两张纸,眼泪掉下来了。
"远远,我……我想过离婚的。"
"但他说,这个房子是他爸留下的,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我要是走,什么都分不到。"
"小宇的户口也在他那边。他说我要是敢离,他就让我一辈子见不着小宇。"
"所以你就忍着。"
"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姐,你听我说。房子是婚后你们一起住的,但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法律有规定的。就算房本写他名字,也不代表你一分钱拿不到。"
"孩子的事,他有家暴记录,法院判抚养权,会考虑这个。"
"我有他打你的证据。诊所记录,邻居证词。"
她抬起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
"昨天让舅帮忙弄的。"
"远远……"
"姐,你不用怕他。"
楼下传来脚步声。
周斌上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又点了根烟,看着我们。
"兄弟,跟你姐聊什么呢?"
他目光扫了一下桌上的诊所收据。
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是你姐自己不小心磕的,我跟你说过了。"
我转过头看他。
"周斌,我不跟你绕弯子。"
"我姐要跟你离婚。"
他吸了一口烟,没急着回答。
吐出烟雾,笑了一下。
"离婚?行啊。"
"不过兄弟,你把话说清楚。"
"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跟她没关系。"
"小宇姓周,也跟她没关系。"
"她要净身出户,我没意见。"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种笃定。
"至于那一百万——都花了,要不回去了。你要是不服,咱走法律程序,我慢慢跟你耗。"
他掸了掸烟灰。
"兄弟,你年薪一百五十万是吧?请律师耗得起。但你有那个时间吗?"
04
我看着周斌那张笃定的脸。
他以为我只带了一张嘴回来。
"你说完了?"
"说完了。"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兄弟,咱把话摊开说,你姐嫁过来七年了,吃我的住我的,这房子一砖一瓦都是周家的。"
"她要走可以,空着手走。"
"小宇也别想带。"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姐一眼。
我姐缩了一下肩膀。
这个动作刺到我了。
她怕他。
怕了不知道多久了。
我没接他的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舅,你过来吧,把车开到门口。"
周斌眉头皱了一下。
"你叫你舅来干嘛?"
"你不是说走法律程序吗?"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你确定要走?"
他愣了两秒,随即又笑了。
"你吓唬谁呢?这是我家,你在我家地盘上跟我横?"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正好,我也打个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开的免提。
"大龙,在哪呢?过来一趟,我这有点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
"咋了斌哥?"
"没啥大事,我小舅子来了,可能要闹。你带两个人过来坐坐。"
"行,十分钟。"
挂了电话。
周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靠着门框,冲我笑。
"兄弟,你在大城市混得好,我佩服。但这是县城。你在这没根。"
我姐脸白了。
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远远,算了,别闹了……"
"姐,你先带小宇下楼,去舅的车上坐着。"
"远远!"
"听我的。"
她看了我几秒。
我不知道她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但她松了手。
转身去隔壁房间领了小宇,抱着书包,从楼梯下去了。
堂屋里就剩我和周斌。
他叼着没点的烟,歪着头看我。
"你姐走了,你留下干嘛?跟我打一架?"
"不打架。"
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等你那个大龙来。人到齐了,咱一起说。"
"说什么?"
"说你那十几万外债到底是怎么欠的。"
他脸色变了一瞬。
"做生意赔的,我说过了。"
"什么生意?"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法院有关系。"
我靠在椅背上。
"周斌,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挣钱的机器,给我姐打点钱就完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不关心我姐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是脑子一热就跑回来了?"
我掰着指头。
"你赌钱。这事不光大龙知道,你经常去的那个奇牌室老板也知道。"
"你欠的不是十几万。是二十三万。"
"其中有八万是借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变成了十二万。"
他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
我昨晚上没闲着。
除了问律师、交代我舅,我还打了第四个电话。
打给了我大学室友的表弟,他就在这个县城开店,认识不少人。
我只让他帮我查一件事:周斌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欠的是谁的。
两个小时,他就给了我答案。
县城就这么大。
周斌的底裤不用扒,早就漏风了。
他不说话了。
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院子外面传来摩托车声,两三辆,引擎声闷闷的。
大龙到了。
周斌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像是来了底气。
脚步声进了院子,踩着水泥地咯噔咯噔的。
三个男人。
当头一个,短寸头,脖子上挂了根链子,膀大腰圆。
后面跟着两个瘦的,手里还拎着一箱啤酒。
大龙进了堂屋,先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你小舅子?"
周斌点头。
"嗯,你们坐,喝点水。"
大龙没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兄弟,你姐夫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话你跟我说也行。"
我看着他。
"你就是大龙?"
"对。"
"今天早上周斌转给你两万块,到账了吧?"
大龙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看了周斌一眼。
周斌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那两万是我姐的钱。"
我站起来。
"今天有两条路。"
"第一条,你把两万还回来,回头该干嘛干嘛,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
"第二条,你替周斌扛着。这两万的转账记录我有截图,钱的来源是我转给我姐的一百万里出的。我追究起来,你算窝赃。"
大龙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05
大龙站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他扭头看周斌。
"斌哥,你说是你自己的钱。"
周斌嘴唇动了动。
"就是我的钱……他转给我媳妇的,到我们家了就是我的……"
"你问问在场所有人,哪条法律写着,你老婆的钱自动变成你的?"
我打断他。
大龙不说话了。
他身后那两个瘦子互相对视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场面僵了几秒。
大龙深吸一口气。
"斌哥,你这事,你自己处理。"
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瘦子跟着走了。
摩托车引擎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
周斌站在堂屋中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冲着大龙的背影喊了一句。
"大龙!"
没人回他。
院子里安静了。
就剩电视机嗡嗡的底噪。
我重新坐下来。
"你的人走了。"
"还有什么底牌,趁早亮。"
他咬着牙,盯了我有十几秒。
然后他笑了。
跟之前不一样的笑,带着股破罐破摔的劲。
"宋远,你真以为你拿着几张破诊所单子就能把我怎么样?"
"你去告啊。家暴?我打了两巴掌,拘留我几天?五天?十天?出来还是这个家。"
"离婚?我不同意。第一次起诉法院不会判离的,你查查法律。"
"你耗得起?你有那个功夫一趟一趟飞回来?"
他一步步逼过来。
"你姐在这住了七年,所有东西都在我手里。户口本,房本,结婚证,我锁着的。"
"小宇的学籍在这边,她要是把孩子带走,算不算抢夺抚养权?"
他低下头凑近我。
"兄弟,你以为你有点钱就能解决所有事?"
我承认,他说的不全是废话。
第一次起诉离婚,法院大概率会调解。
调解不成,要等六个月再起诉。
这段时间,我姐还得在这个屋子里住着。
跟这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慌。
我站起来。
走到堂屋的窗边。
窗外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是我舅的。
我姐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小宇,头低着。
我转过身。
"你说得对,法律程序慢。"
"所以我没打算只走法律程序。"
周斌眯了一下眼。
"什么意思?"
"你那二十三万的债。其中十二万高利贷,是欠一个叫胖刘的人的。对不对?"
他嘴角的笑凝住了。
"胖刘这个人,我也打听过了。他不是什么善茬。你已经拖了两个月没还了。"
"他上个月派人来你家堵过门。当时你不在,是我姐开的门。"
"两个男的站在门口,把我姐吓得腿都软了。你知道这事吧?"
周斌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跟胖刘的事,不用你管。"
"我管不了。但胖刘管得了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猜,如果胖刘知道你手上刚到了一百万,他会怎么做?"
"他如果知道你拿了这一百万里的钱去还别的债、转给大龙,就是不还他的——他会怎么做?"
周斌的眼睛终于露出了慌张。
"你……你不会。"
"我已经做了。"
我把手机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的短信。
收信人备注:胖刘。
内容很简单。
"周斌今天到了一百万,取了四万转了两万,就是不还你的。"
周斌抢过去看。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他的手开始抖。
"你疯了?你这是要害我!"
"我害你?"
我把手机拿回来。
"你打我姐打了一年。你把我给我姐的救命钱拿去填赌债。你威胁我再打一百万。现在你跟我说我害你?"
他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你把短信撤回去……"
"撤不了。短信没有撤回功能。"
他愣在那。
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我走到他面前。
"周斌,现在轮到你选了。"
"第一条路。你现在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房子归你,我不要。孩子归我姐,你不拦。那一百万里你花掉的六万,我不追了。剩下的九十四万,你一分不动,全部退还。然后我帮你把胖刘那十二万结了。"
"第二条路。你不签。胖刘今晚就来找你。"
"二十三万的债,加上他知道你有钱不还,你猜他要你多少?"
他的嘴唇在发抖。
06
周斌站在那,像根被雨泡烂的木桩。
他的眼珠子来回转,在做最后的盘算。
"你帮我把胖刘那十二万结了?"
"签了字,今天结。"
"那剩下的十一万呢?我还欠别人十一万。"
"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舔了下嘴唇。
"你帮我全结了,我就签。"
我差点被他逗笑了。
到了这个份上,他还在谈条件。
"周斌,你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谈价钱。你是在求我给你一条活路。"
"你打了我姐一年,我帮你平十二万的债,你已经赚了。"
"你要是还想讨价还价,行。那十二万我也不帮了。胖刘那条路你自己走。"
他脸上最后一丝侥幸散了。
我看着他,这个当年在视频里笑着叫我"弟弟放心"的男人。
白净的脸,现在泛着灰。
客气的笑,现在全是算计。
我姐嫁给他七年。
七年。
她从一个每天只吃一顿饭也要供弟弟上学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被人拽着头发在院子里拖的女人。
我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还有三分钟。"
我舅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远远,东西带来了。"
文件袋里是我在飞机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出发前,我拿律师给的模板改了一版。
财产分割、抚养权、探视权,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我把协议摊在茶几上,推了支笔过去。
"看清楚再签。"
周斌拿起来,手在抖。
他看了一遍。
"孩子归她……我每个月有探视权?"
"每月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天。如果孩子不愿意,不强制。"
"房子归我?"
"归你。"
"那九十四万……"
"退到这张卡里。"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我的卡。"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拿起了笔。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痕。
他手抖得太厉害了。
但名字写完了。
周斌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拧着手腕写的。
我舅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一圈。
他伸手把协议收起来,仔细叠好放回文件袋。
"远远,你姐那边……"
"我去说。"
我走出堂屋,穿过院子。
面包车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了。
我姐坐在里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小宇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签了。孩子归你,房子归他,钱会退回来。"
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看到周斌签字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那三个歪扭的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
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她在笑。
边哭边笑,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挪开了。
"远远……谢谢你。"
"谢什么。"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你养了我十年。"
"现在换我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小宇的头发里,肩膀一直在抖。
我站在车窗外面,等她哭完。
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味。
这个味道我十七年没闻过了。
转过身,我掏出手机,给胖刘打了个电话。
"胖刘是吧?我是周斌的小舅子。"
"他欠你的十二万,我今天转给你。你把欠条拍个照发给我,原件我派人去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是?"
"帮他还债的人。钱到了,这事就结了。以后你跟他之间的事,不要去找我姐。"
"行。爽快。"
挂了电话,我转了十二万过去。
然后我拨了周斌的号。
他接得很快。
"十二万我替你结了。胖刘不会再找你。"
"那剩下……"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我顿了一下。
"周斌,最后跟你说一句。"
"协议签了就生效了。如果你反悔,或者去骚扰我姐和小宇——"
"你所有的赌债记录、家暴证据、转移财产的流水,我一样都没删。"
"别让我再回来。"
他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我挂了。
走回面包车前,我姐已经不哭了。
她把小宇的头发理了理,抬起头看我。
"远远,咱去哪?"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先去舅家住两天。等手续办完,我带你和小宇去我那边。"
"去你那?"
"我那有两个卧室,小宇正好能上那边的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就说了两个字。
"好。"
我舅发动了车。
面包车沿着村道往外开。
后视镜里,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楼越来越小。
有几块瓷砖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我没回头。
07
车开到镇上的时候,我舅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免提。
"国平哥,你外甥是不是刚从周斌家出来?"
声音是个女的,说话带着喘。
我舅皱了下眉。
"你谁啊?"
"我是周斌他大伯家的媳妇,春花。"
"周斌刚给他大伯打了电话,哭着说你们欺负他,逼他签了离婚协议。"
"他大伯现在气得不行,说要带人去你家堵你们。"
我舅脚底下一顿,车差点歪了一下。
"他大伯?周德厚?"
"对,他已经出门了。"
我在后座听得清楚。
周德厚。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姐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又褪了。
"远远,周德厚在镇上开了十几年粮油店,认识的人多……他这个人很难缠。"
"难缠在哪?"
"他当年给周斌说的媒。我嫁过来之前,他拍着胸脯跟舅说周斌老实。"
"后来我被打了,找过他一次。他说两口子打架正常,让我别作。"
我点了下头。
"还有呢?"
"他在村里辈分高,说话管用。之前有人家闹离婚,他出面压了两次,都没离成。"
我明白了。
周斌不傻。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扛不住,把他大伯搬出来了。
在县城这种地方,有时候一个"辈分高、认识人多"的长辈,比法律还管用。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舅,先别回家了。"
"那去哪?"
"去镇上,找个地方坐一下。让他来。"
我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远远,周德厚那个人我知道,嘴皮子厉害,而且护短。他要是带几个人来闹,不好收场。"
"他爱带谁带谁。"
我掏出手机,翻到律师朋友的微信,发了条消息。
"离婚协议双方签了字,对方反悔,效力怎么算?"
回复很快。
"协议离婚需要去民政局办手续才正式生效。只签字没办手续的话,协议本身不具备强制力,但可以作为双方意愿的证据。"
"对方如果反悔,你们可以走诉讼离婚。有家暴证据的话,第一次起诉法院判离的概率会大很多。"
我把这段话截了图。
又发了一条。
"如果对方家属聚众到我方住所闹事,怎么处理?"
"报警。扰乱他人正常生活,可以治安处罚。如果动手了,直接走故意伤害。"
我把手机收起来。
"舅,去镇上那个十字路口的茶馆,知道吧?"
"知道。"
"去那坐着。你给春花回个电话,就说我们在茶馆等着,让周德厚来谈。"
我舅犹豫了一下。
"远远,你确定?"
"他想闹就让他闹。闹到公共场合去,看谁丢人。"
茶馆是镇上最老的那家,街角的位置,两扇木门敞着,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
下午三点多,有几桌人在打牌喝茶。
我们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
"国平?坐啊,喝什么?"
"泡壶绿茶。"
我让我姐和小宇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小宇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四周,没说话。
我姐给他倒了杯水。
我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
等着。
没等多久。
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茶馆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脸上的皮肉往下坠,眼睛不大,但精得很。
后面跟着周斌。
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他们家的亲戚。
周德厚进了茶馆,一眼看见我舅,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
"国平啊。"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水。
"你外甥回来了,好事啊。挣了大钱了,出息了。"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看向我。
"你就是宋远?"
"对。"
"来,坐近点,让大伯看看。"
我没动。
他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
"远远啊,家里的事,你年轻不懂。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的,正常。"
"周斌是有不对的地方,我已经骂过他了。但也不至于闹到离婚的地步。"
"你姐嫁过来七年了,小宇都八岁了,一家人好好的,何必呢?"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的。
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讲道理。
茶馆里打牌的几个人都停下来了,竖着耳朵听。
周斌站在他大伯身后,不说话,但嘴角有一丝弧度。
他在等他大伯替他撑场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说完了?"
08
周德厚的笑容还挂着。
"远远,大伯说的都是实在话。你在外面见过世面,应该明白,家丑不可外扬。"
"闹到外面来,你姐脸上也不好看。"
他把目光转向我舅。
"国平,你是长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舅嘴唇动了动,没接话,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茶杯。
"周叔,我叫你一声叔,你年纪在这。但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第一,你说两口子磕磕碰碰正常。我姐左脸软组织挫伤,右手腕扭伤,这是磕碰?"
我把那两张诊所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第二,你说家丑不可外扬。我姐被拽着头发在院子里拖的时候,你在哪?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家丑不可外扬?"
周德厚的笑终于收了一点。
他拿起那两张单子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这个我不知道。周斌,你过来。"
周斌走上前。
"你打你媳妇了?打成这样?"
周斌低着头。
"大伯,就推了两下,没使劲……"
"推两下能推出软组织挫伤?"
我的声音在茶馆里落下去,周围安静了一瞬。
打牌的那几桌人已经不装了,直接扭过头来看。
周德厚脸色沉了一下。
他毕竟是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脸面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远远,这事确实是周斌不对。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这张老脸保证。"
"你这张老脸在我姐挨打的时候没管用,现在凭什么管用?"
茶馆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周德厚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宋远,我给你面子,你别不接。我在这个镇上几十年了,说出去的话还没人敢不认。"
"你今天拿着那个协议逼我侄子签字,你觉得合适?"
"合适。"
"你有没有考虑过小宇?孩子才八岁,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
我扭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桌子。
小宇坐在我姐旁边,手里捧着杯水,没喝。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边,一动不动。
八岁的孩子,坐在那,脊背挺得笔直。
他不哭不闹,也不害怕。
就是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我转回头。
"周叔,你知道小宇在家是什么样吗?"
"他每次听到他爸摔东西,就自己跑进房间把门关上。"
"他在学校从来不跟同学说话,老师打电话跟我姐反映过。"
"他八岁,已经学会了看他爸的脸色。他爸一回来,他就不出声了。"
"你管这叫完整的家?"
周德厚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旁边跟来的两个亲戚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把头低了下去。
周斌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小宇跟我好得很!"
"好得很?"
我提高了声音。
"小宇,你过来。"
里面桌子那边,小宇抬起头。
我姐犹豫了一下,没拦他。
小宇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蹲下身子。
"小宇,舅舅问你一句话,你不用怕,说实话就行。"
"你想跟妈妈走,还是想留在家里跟爸爸住?"
小宇看了一眼周斌。
周斌朝他挤出一个笑。
"小宇,跟爸爸回家啊。"
小宇把杯子放在桌上。
走到我姐身边,拉住她的手。
一个字都没说。
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周斌的笑僵在脸上。
周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馆里没有人说话。
打牌的几桌人,手里攥着牌,忘了出。
最后是周德厚先开口。
他站起来。
"周斌,你跟我出去。"
周斌还想说什么。
"出去!"
周德厚推了他一把,两个人走到茶馆门外。
我透过门看到周德厚指着周斌的鼻子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但周斌的脑袋越来越低。
五分钟后,周德厚走回来。
他站在桌前,没坐下。
看了我一眼。
"离婚的事,我不拦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小宇每年寒暑假,让他回来住几天。周家就这一个孙子。"
我看了一眼我姐。
她点了一下头。
"可以。但有一条。来之前提前说,我姐同意了才行。如果周斌那时候还在赌,小宇不回来。"
周德厚咬了下牙。
"行。"
他转身走了。
路过周斌的时候,丢了一句话。
"手续赶紧去办。别再丢人了。"
09
周德厚的面包车开走了。
茶馆里的空气松下来。
打牌那几桌重新开始哗啦哗啦洗牌。
我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以为今天得动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手还在抖。
我姐坐在里面那张桌子没动。
小宇靠在她身上,又闭上眼睛了。
我走过去。
"姐,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她嗯了一声。
顿了一下。
"远远,你说他会不会反悔?"
"他大伯都松口了,他拿什么反悔?"
"我不是说协议的事……我怕他事后来找麻烦。"
我在她对面坐下。
"姐,手续办完,我带你和小宇直接走。你的户口可以迁出来,小宇的学籍我去对接。"
"他找不到你。"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为了我的事花了这么多钱……一百万,又帮他还了十二万……"
"那是我的事。"
"你赚钱也不容易……"
"姐。"
她抬头。
"你供我读书的时候,一天吃一顿饭。那时候你跟我算过钱吗?"
她眼眶又红了。
我没再说了。
有些账不用算。
算了就没意思了。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我舅家。
我舅妈炒了四个菜,小宇吃了两碗饭,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舅舅。"
"嗯?"
"谢谢。"
八岁的孩子,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舅妈在旁边擦眼睛。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没接话。
晚上我睡在舅家的杂物间,搭了张行军床。
躺下之后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周斌发来的。
"宋远,你做得够绝的。"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我今天是被你逼的。你等着,手续没办完之前,什么都不算数。"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
第三条消息。
"那九十四万我凭什么还你?钱到了我们家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去查查法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这个人到现在还在挣扎。
但他所有能打的牌,我都替他算过了。
那一百万,是我转给我姐的。
转账记录写得清楚,收款人是宋雪,不是周斌。
就算他主张夫妻共同财产,这是赠与,赠与给谁就是谁的。
更何况,他有家暴记录在案。
法院判的时候,照顾无过错方。
他翻不了天。
第二天一早。
我给周斌发了一条消息。
"上午九点,县民政局门口见。带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
他没回。
九点差十分,我们到了民政局。
我姐、我、我舅,三个人。
我姐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扎了起来。
脸上的淤青用了点粉遮了遮,不仔细看不太明显。
九点过了五分钟,周斌没来。
我姐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九点十分,还没来。
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一辆出租车拐进了停车场。
车门开了。
周斌下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大龙,没带他大伯。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证件。
脸色灰败,眼底有青黑色的圈。
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走到我姐面前。
站了几秒。
"宋雪。"
他开口了。
"你跟了我七年,我对不起你。"
我姐没看他。
他又说了一句。
"小宇……你帮我好好带。"
声音到最后哑了。
我姐还是没看他。
她抬脚往民政局的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周斌,你以后别赌了。"
这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进去了。
10
手续办得很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双方自愿?"
我姐说了。
"自愿。"
周斌顿了一下,也点了头。
"自愿。"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收上去。
换回来两本绿色的离婚证。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七年的婚姻,半小时就结束了。
出了民政局的门,阳光很大。
我姐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天。
手里捏着那本绿色的证。
没哭,也没笑。
就是站着。
周斌从后面出来,走到停车场的出租车旁边。
他拉开车门,又回了一下头。
看了我姐一眼。
我挡在中间,他的视线断了。
他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走到我姐身边。
"办完了。"
她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嗯。"
"走吧,回舅家收拾东西,下午的车。"
她跟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远远,那九十四万的事……"
"他会还的。"
"他要是不还呢?"
"他会还的。"
我没跟她解释太多。
昨晚周斌发的那三条消息,我没回他,但我做了别的事。
我把那些消息截了图,连同转账记录、诊所收据、邻居证词,打了一个压缩包,发给了我的律师朋友。
今天早上出门前,律师回了我一条。
"材料很充分。如果他不退,我们直接走民事诉讼,主张返还赠与财产。有家暴证据加持,胜率很高。"
"另外,他如果在诉讼期间转移财产,可以申请财产保全。"
我把这些信息编辑了一下,转发给了周斌。
没加任何多余的话。
就是律师的原话,一字不改。
发完之后十分钟,周斌回了消息。
"我还。给我一个星期。"
回到舅家,我姐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什么东西好收的。
一个行李箱,半箱子是小宇的衣服和课本。
她自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钱包,一个梳子。
七年,她从那个家带出来的就这些。
我舅妈在旁边塞了两袋土特产。
"雪子,到了那边别省着吃,吃不惯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寄。"
我姐笑了一下。
"嫂子,我又不是去多远。"
"远不远的,到了报个平安。"
小宇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低头看蚂蚁。
我蹲下去。
"小宇,想跟舅舅去大城市吗?"
他想了想。
"有游乐场吗?"
"有。比这边大十倍。"
"那去。"
这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下午两点的高铁。
我舅开车送我们到县城车站。
站在进站口,我舅点了根烟,吸了两口。
"远远,你姐这些年……苦了。"
"我知道。"
"以后你多照顾她。"
"不用你说。"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你爸妈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
我没接这话。
眼眶有点热,扭过头去了。
进了站,我姐牵着小宇走在前面。
小宇的书包带太长,在他背上晃来晃去。
我姐弯下腰帮他收了一下带子。
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
我妈走的那天,我姐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
那时候她十七,我十一。
她说,"远远,姐养你。"
现在她三十四,我二十八。
换我了。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
我拎起行李箱。
"走吧。"
11
到了我住的城市,已经是晚上九点。
出了车站打了辆车,直接回我租的房子。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提前让同事帮忙买了套被褥放在次卧。
小宇一进门就开始到处看。
客厅,厨房,阳台,每个角落都探了一遍。
最后他站在阳台窗户前,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十七楼。
底下是一整条亮着灯的街道。
"舅舅,这边的灯好多。"
"嗯。"
"比我们那多。"
"嗯。"
他看了好一会,才回过头。
"我能住这间吗?"
他指的是次卧。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他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床上,开始翻里面的课本。
我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没进去。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平时都吃外卖。"
"明天我去买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一样。
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姐,户口迁移的事我找人问过了,需要你的离婚证和身份证,过几天我们去办。"
"小宇的学籍,我联系了这边一个学校,下周可以去面谈。"
她捧着杯子,手指有点凉。
"远远,我不能老住你这。"
"先住着。"
"你以后要结婚的,我跟小宇在这不方便……"
"姐,结婚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日子过稳了。"
她不说话了。
喝了一口水,低着头。
过了一会才开口。
"远远。"
"嗯?"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主意,嘴上不多说。"
"跟你一样。"
她笑了一下。
"我哪有你这本事。"
"你有。"
我看着她。
"你十七岁就敢一个人养一个孩子。我二十八了才开始。你比我厉害多了。"
她的眼睛又红了。
但没掉眼泪。
这一次她忍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平淡。
我白天出去忙,我姐在家做饭收拾屋子。
她把厨房整理了一遍,阳台上养了两盆花。
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小宇每天在家写作业。
他很安静,但跟之前那种安静不一样了。
之前的安静是缩着的,像是随时准备躲起来。
现在的安静是踏实的,写完作业会跑去阳台看街上的车。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周斌打来的。
"宋远,钱我凑了七十六万,先转给你。剩下的十八万,月底之前给。"
"行。"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没了那股油劲。
"小宇的学籍转走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想知道他在哪上学。"
我沉默了一下。
"等他稳定了,我会让我姐告诉你。但你要是拿这个做文章,别怪我翻旧账。"
"不会了。"
他停顿了几秒。
"宋远,你姐跟了我七年,我没一天对得起她。"
"你现在知道了。"
"……嗯。"
"别再赌了。"
我挂了电话。
七十六万到账了。
剩下的十八万,他在月底那天转过来了。
一分不差。
九十四万到齐。
加上我帮他还的那十二万,这件事一共花了我十八万。
不多。
我妈走之后,我姐花在我身上的,一辈子都算不清。
12
日子一天天过。
我姐的户口迁过来了。
小宇的学校也定了,离我家走路十五分钟。
开学那天,我姐送他去的。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进了教室,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他以前在学校从来不笑。"
我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两个月后,我调了一下工作节奏,把加班频次降了一些。
每周至少有三天能赶上回家吃饭。
我姐做的菜不复杂,但每一道都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
番茄蛋汤,酸豆角炒肉末,清炒油麦菜。
小宇吃饭的时候开始说话了。
说班上的同学,说今天体育课跑了多少米,说老师夸他字写得好。
我姐坐在旁边听着,筷子都不怎么动。
就看着他。
有一天晚上,小宇写完作业,跑到客厅来找我。
"舅舅。"
"嗯?"
"我同学问我,你是做什么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舅舅很厉害。"
"哪里厉害了?"
他想了一下。
"什么都不怕。"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舅舅也有怕的东西。"
"怕什么?"
"怕你不好好写作业。"
他嘻嘻笑了两声,跑回房间了。
我姐在厨房洗碗,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是弯的。
三个月后。
我在网上看了几套房子,约了中介去看。
两室一厅太小了。
三个人住,小宇长大了得有自己的空间。
我看中了一套三室的,在小宇学校旁边,步行五分钟。
楼层不高,七楼。
采光好,南北通透。
阳台够大,我姐可以多养几盆花。
我交了定金那天,没告诉我姐。
签合同那天也没说。
等到拿钥匙那天,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姐,换个大点的地方住。"
她拿起钥匙看了看。
"你买房了?"
"嗯。"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首付是不是把你存款花光了?"
"没光。"
"宋远你跟我说实话。"
"差不多光了。但月供我扛得住。"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听到水龙头开了。
又关了。
又开了。
她在里面待了五分钟才出来。
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我去做饭了。今天吃红烧肉。"
我说好。
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稳稳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小宇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今天吃红烧肉?"
"嗯。"
"我要吃两碗饭!"
"吃三碗都行。"
锅里的油热了,肉块下去,滋啦一声。
烟气升上来,卷过我姐的脸。
她侧头躲了一下烟,手上没停。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十七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
那时候的灶台是砖头垒的,锅是铁锅,油是最便宜的菜籽油。
她踩着板凳才够得到锅沿。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围裙系在胸口,炒出来的菜咸得发苦。
但我吃了。
每一口都吃了。
现在灶台是大理石的,锅是不粘锅,油是超市买的花生油。
她不用踩板凳了。
炒出来的菜刚好。
不咸不淡。
刚刚好。
红烧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飘到客厅,飘到阳台。
阳台上的两盆花开了。
一盆是茉莉,一盆是栀子。
小宇趴在阳台栏杆上,数楼下的车。
我姐在厨房里喊。
"吃饭了。"
小宇跑过去。
我也过去了。
三双筷子,三碗饭,四个菜。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