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最好的闺蜜去高定店试婚纱。
帘子拉开,站在她身边帮她整理裙摆的男人,是我相恋五年的男友。
闺蜜羞涩地挽着他的手,跟我介绍:「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对我一见钟情的人。」
男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头纱掉在地上。
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却强撑着对我挤出一个客套的笑:「你好,常听娇娇提起你。」
我看着他前天刚发给我的求婚戒指款式图,笑着拿包起身。
「你们挺配的。不过我还有事,得先去趟医院打个胎。」
【第一章】
婚纱店的灯光很白,白到能照出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我站在试衣间外的等候区,手里端着店员递来的玫瑰花茶,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闺蜜宋娇娇在帘子后面已经换了快二十分钟,时不时传出她和另一个人的低语笑声。
「小寒你等等啊,马上好,我让我未婚夫帮我整裙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宋娇娇口中这个神秘的未婚夫,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听她提了。
说是在一场行业酒会上认识的,男人对她一见钟情,疯狂追求,两个月就求了婚。
她每次说起来都满脸红霞,我每次都真心替她高兴。
帘子被拉开。
宋娇娇穿着一件拖尾蕾丝婚纱,裙摆铺了一地,像融化的奶油。
她身边半蹲着一个男人,正低头帮她理最后一层纱。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
我手里的茶杯没有掉,花茶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可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所有的血都在往脚底坠。
梁焕庭。
我相恋五年的男友梁焕庭。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纽扣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对——翡翠镶边,右边那颗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有次做饭时磕在灶台上的。
他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捏着的头纱掉在地上,像一团无声坠落的云。
宋娇娇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挽着他的胳膊,笑着拉他走向我。
「小寒,来来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她的脸上带着新娘独有的那种光,从内到外都在发亮。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对我一见钟情的人。」
梁焕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没看我。
眼神在我脸上滑过,又快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他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婚纱店的灯光还白,还假。
「你好,常听娇娇提起你。」
他冲我伸出手。
那只手。
三天前还环着我的腰,在我耳边说「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去看戒指」。
两天前给我发了一张卡地亚的求婚戒指款式图,问我喜欢经典款还是花瓣款。
昨天晚上还握着我的手,说「小寒,我这辈子只娶你」。
我没有伸手。
但我笑了。
笑得比宋娇娇还灿烂,比婚纱店的水晶灯还亮。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聊天置顶还挂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宝贝早点睡,明天我接你」。
「你们挺配的。」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拎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不过我还有事,得先去趟医院打个胎。」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婚纱店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宋娇娇的笑凝固在脸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没听懂。
梁焕庭的脸彻底白了,那种白不是灯光照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
转身,推门,走进十一月的风里。
冷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第二章】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
我开车到江边,把车停在堤坝下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十一月的江面灰蒙蒙的,水声很钝,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
我把座椅放倒,盯着车顶的灰色绒面,什么都没想。
手机一直在响。
梁焕庭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了十七个。
中间夹着四条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时长——最长的一条五十九秒。
第十八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小寒你听我解释——」
「梁焕庭。」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得多,「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宋娇娇?」
那边沉默了三秒。
「……四个月前。」
「她说你们是两个月前在酒会上认识的,你对她一见钟情。」
「那个酒会……是你上次出差那周,公司组织的行业交流会,她坐我旁边。小寒,我喝多了,我——」
「你喝多了就能跟别人谈恋爱?喝多了就能两个月内求婚?」
「不是的,你听我说,我跟她不一样,她主动靠近我的,后来我发现她是你闺蜜我想断的,但她——」
「但她什么?她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求婚?」
他说不出话了。
江面的风灌进车窗,吹得我太阳穴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梁焕庭,你前天给我发求婚戒指的款式图,让我挑。」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这辈子只娶我。」
「你今天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帮她整婚纱。」
「你到底要娶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嗓子里吐不出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两个都是真的。」
我笑了一下,挂断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打开宋娇娇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小寒?你说去医院打胎是什么意思?你怀孕了?谁的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以为她的未婚夫是只属于她的,就像我以为我的男友是只属于我的。
我们两个人,被同一个男人骗了。
区别只是,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没回她的消息。
关掉手机,重新打着火,把车开向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的时候我很冷静。
做B超的时候医生问我孕周,我说七周。
医生看了看报告单,说胎儿发育正常,确定要终止妊娠吗。
我说确定。
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笔画很稳,一笔一笔的,像在写一份判决书。
【第三章】
手术做完那天下午,我躺在医院的日间观察床上,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宋娇娇冲进来,头发有点乱,鼻尖红红的,像是跑着来的。
她看见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到处找你!梁焕庭说你——」
她猛地停住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他说……你说的打胎,是他的孩子?」
我没说话。
她的脸一点一点垮下来,像有人在她的五官里抽掉了所有的支撑。
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在门框上。
「不可能。」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不可能,他跟我说他没有女朋友的,他说他单身三年了。」
「他跟我求婚了,他给我买了三克拉的戒指,他……」
她忽然看向我手腕上的银镯子。
那是梁焕庭第一年送我的礼物,内侧刻着「LHT ♡ TSH」。
梁焕庭,唐思寒。
宋娇娇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
「唐思寒。」她叫我全名,声音在发抖,「你认识他多久了?」
「五年。」
她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床的仪器在滴滴作响。
然后她忽然擦了一把脸,从包里掏出手机,啪地摔在我的床边。
屏幕上是她和梁焕庭的聊天记录——最早一条是四个月前。
「你看。」她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睛已经不一样了,里面有了一种恨意。
「你看看他怎么跟我说的。我问过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发朋友圈,他说不喜欢。他说他只有我一个。」
我低头翻了几屏。
梁焕庭的甜言蜜语分了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给我,甚至有些句式都是复制粘贴的。
三月十五号给她发的「今天的月亮很美,但没你好看」,三月十五号也给我发了同样的话。
不同的是,给她多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给我多加了一个亲吻的表情。
我把手机还给她。
「宋娇娇。」我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我已经过了需要嘶吼的阶段。「我不怪你,你不知情。但从现在开始,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会嫁给他的。」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不会。」
她走了之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我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种隐隐的钝痛在往外扩散。
那种痛不剧烈,但很沉,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没有哭。
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第四章】
出院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请了一周的假。
第二件,换了手机号。
第三件,把出租屋里所有跟梁焕庭有关的东西,装了两个大纸箱,叫了闪送,寄到他公司前台。
闪送单备注栏里我写了八个字:东西退还,互不相欠。
第三天,他找到了我家。
门铃响了七分钟,从按到拍,最后变成了砸。
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外卖正好到了,趁他砸门的间隙打开门拿了外卖又关上,整个过程没给他一个正眼。
他的手卡在门缝里。
「唐思寒!」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
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那对翡翠袖扣还在——我生日送他的那对。
「你让我解释,求你了。」
「解释什么?」我倚着门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外卖送没送对。
「我跟宋娇娇已经断了。」他急切地说,「她知道真相之后把戒指扔了,我们彻底结束了。小寒,从头到尾我最爱的人都是你,那边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四个月。」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是我害的,对不起。你骂我打我都行,但别——」
「别什么?」
「别离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梁焕庭在我面前哭过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他爷爷去世一次,他妈妈住院一次,今天是第三次。
以前我看到他哭,心脏会像被人握住一样疼。
现在我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只觉得那是水。
从高处流到低处,纯粹的物理现象。
「梁焕庭。」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子宫里空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手术台上冰的,灯白的,旁边有人在说话,你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从你身体里带走了。」
「这个东西本来可以有心跳,有名字,可以叫你爸爸。」
「现在它是医疗废物。」
他的脸扭曲了,像被人用力揉皱的纸。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我说完,把他的手从门缝里推了出去,反锁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我把外卖端到餐桌上,打开盖子。
番茄牛腩饭,八块钱加一个荷包蛋。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咽得下去。
【第五章】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一周后我回去上班,生活慢慢恢复了节奏。
梁焕庭没有再出现在我家门口,微信也因为我换了号联系不上,似乎终于死了心。
直到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梁焕庭的妈妈,郑玲芳。
她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看见我走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小寒,坐。」
我没坐。
「郑阿姨,有什么事?」
她的嘴角维持着笑,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焕庭这段时间状态很差,上班出了两次事故,整个人瘦了一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也知道他的性格,嘴笨,不会说好话——」
「他嘴不笨。」我打断她,「他的甜言蜜语能同时喂饱两个人。」
郑玲芳的脸色变了一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上。
「小寒,阿姨知道你受了委屈。这张卡里有三十万,是焕庭让我转给你的,算是补偿。你把这段时间的事翻篇,你们重新开始——」
「三十万。」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想笑。
「郑阿姨,您知道您儿子脚踩两只船的时候,给宋娇娇买了多少钱的戒指吗?四十八万。」
「现在您拿三十万让我翻篇。」
「您的意思是,我比她便宜十八万?」
郑玲芳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唐思寒,你别不识好歹。」她的声音降了下来,但更硬了,像刀片划过桌面。
「焕庭的条件你也清楚,他要是不要你了,你上哪儿再找这么好的?我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你不下,以后可没有了。」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我把杯子放下,对着郑玲芳笑了笑。
「台阶您留着自己下吧。您儿子的婚礼帮我省了份子钱,挺好。」
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郑玲芳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风挺大的,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第六章】
消停了两天,新的麻烦来了。
宋娇娇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状态很差,沙哑得不像平时那个爱笑的女孩子。
她说自己跟梁焕庭分手之后,梁焕庭的反应跟对我完全不同。
「他没来求我。」宋娇娇在电话里苦笑,「他一次都没来找过我。他所有的精力都在追回你。」
我没说话。
「小寒,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也是被骗的,但我毕竟……伤害了你。我那天在医院看到你手上的针眼,我一晚上没睡着。」
「都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变了,犹豫了几秒。
「梁焕庭……他可能不止我们两个。」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分手之后整理东西,发现他有一部备用手机。他可能忘了拿走,放在我那边鞋柜最上层。我打开看了一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里面有另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时间比我还早,从去年就开始了。他叫那个女人乖乖。」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年。
去年我陪他回老家过年,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寒啊,你跟焕庭早点把证领了」。
去年情人节他送我九十九朵玫瑰,卡片上写着「余生都是你」。
去年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我给他送夜宵,他搂着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那个时候他的备用手机里,已经有了一个「乖乖」。
「聊天记录你还留着吗?」
「截了图。」
「发给我。」
半小时后,我在手机上翻完了所有截图。
那个「乖乖」,真名叫方婕,是梁焕庭客户公司的前台。
聊天记录的性质比我想象中更恶劣——不是暧昧,是明确的恋爱关系,有转账记录,有开房记录,有他承诺「等时机合适就公开」。
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整整十个月。
方婕比宋娇娇更早,宋娇娇比我更晚知情。
而我,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正牌女友。
我把截图全部保存,分门别类建了一个文件夹。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开房的酒店消费明细,按时间线排好。
不是为了挽回。
不是为了质问。
而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和梁焕庭三年前合伙投了一套商铺。
首付我出了六十万,月供每个月从他账户扣。
房本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如果以为用眼泪和他妈的三十万就能把我打发了,那他太小看我了。
【第七章】
我预约了一位律师。
律师姓顾,叫顾瑾年,在本市排名前三的恒正律所做合伙人,专攻婚姻家事和财产纠纷。
朋友推荐的,说他手段干净但不手软,是那种在法庭上温文尔雅、对方律师却想掀桌子的类型。
第一次见面在他的律所。
他办公桌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宗,整个人看起来比我预想的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唐小姐,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他翻了一下我整理的材料文件夹,眉头微微抬了一下,「这些证据梳理得很清晰,您在职业上是做什么的?」
「财务分析。」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先讲结论。」他把文件夹合上,手指轻轻叩了叩封面。
「第一,你们没有婚姻关系,所以不存在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但你们有共同出资的商铺,这属于共有财产纠纷,可以通过诉讼主张分割。」
「第二,商铺首付六十万是你出的,有转账凭证吗?」
「有。直接从我的储蓄卡转到开发商账户的,银行流水都在。」
「月供呢?」
「从他的账户扣,但其中有一部分是我每月转给他的,也有流水。」
「好。」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我。「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房本上两个人的名字,但份额有没有约定?」
「没有。」
「那法律上推定为等额共有,各百分之五十。但你有证据证明出资比例远高于百分之五十,可以主张按实际出资比例分割。以目前商铺的市场估值来看,如果对方不愿意协商,走诉讼的话,大概率能判给你六成到七成。」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梁焕庭给方婕的转账记录截图。
「他在和我交往期间,用共有财产的收益向第三方转账。这部分能主张返还吗?」
顾瑾年接过手机,滑了几屏,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指尖停顿了一下。
「商铺的租金收入打到谁的账户?」
「他的。当初图方便,租客直接打给他,他再分给我一半。」
「分的记录有吗?」
「有。但这半年他少分了两次,一次说租客拖欠了,一次说在做维修扣了。我没多想。」
顾瑾年放下手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唐小姐,这两笔缺口加上他给方婕的转账,时间和金额如果能对上,就能证明他擅自处分了共有财产的收益。这部分可以一并在诉讼中主张。」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但确凿。
「准备起诉吧。」
【第八章】
诉状递出去之后,梁焕庭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乱了阵脚。
他没想到我会走法律程序。
他以为我最多哭一场、骂一顿、冷战一阵子,然后在他妈的调和下慢慢软化。
他甚至还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态,配了一张江边的照片,文案写着:「做错过的事,用一辈子来还。」配了一个破碎的心形表情。
评论区有人问怎么了,他回:「个人的事。」
姿态拉得很满。
但法院的传票送到他手上那天,他的姿态就碎了。
他先是给我的新号码打了电话——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
我没接。
他又找了我的同事转话,说想见我一面当面谈。
我让同事帮我回了一句:有事联系我的律师。
第三天,他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不是一个人来的。
郑玲芳也在。
两个人站在大堂门口,郑玲芳的脸色很难看,梁焕庭站在她旁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从电梯里出来,他们迎上来。
「思寒。」郑玲芳叫了我的名字,这次没有「小寒」了,用的是全名。
她的态度也变了,上次的盛气凌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客气。
「你是不是打了一个什么官司?你跟焕庭之间的事,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商量的?非得闹到法院去?」
「郑阿姨。」我站定,跟她保持了两步的距离。「您上次说我不识好歹。现在呢,是您儿子不识好歹了?」
郑玲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梁焕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小寒,商铺的事我们可以私了。你说个数,我补给你,不用走法律程序——」
「私了?」我看着他,「你先把这半年少分给我的租金收入算清楚,再把你拿共有资产的收益给别的女人花的那些钱还回来,我们再谈私了。」
他的脸涨红了。
「那些钱不多,我可以——」
「六万八。」我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数字。「你给方婕转了六万八千三百块。我有每一笔的截图和银行流水匹配。」
他愣住了。
郑玲芳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查得这么细。
「还有。」我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戳在他们最怕的地方。
「你给宋娇娇买那枚四十八万的戒指,钱从哪来的?你的月薪税后一万六,房贷车贷加起来占掉一万二。梁焕庭,你拿什么买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知道答案。
那枚戒指的钱,来自他把商铺的租金截流了三个月。
加上他向方婕借了一部分——是的,他不仅给方婕转钱,还反过来借过钱。
这些我都有证据。
「顾律师会把所有的材料提交给法院。」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准备走。
「如果你还想私了,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别来找我了。」
我走进电梯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大堂。
梁焕庭站在原地,郑玲芳正在低声训他什么,他低着头,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电梯门关上,我呼了一口气。
手还是有点抖。
但比第一次,轻了很多。
【第九章】
案子进入审理程序之后,梁焕庭那边请了律师想和解。
他的律师提出的方案是:商铺归他,他补偿我七十万。
顾瑾年看完方案,把文件递给我,语气淡淡的。
「商铺现在市场评估价在两百三十万左右。你的实际出资占比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按这个比例算,你应得的份额大约一百五十万。他出七十万,吃掉你八十万。」
我把文件放下。
「不接受。」
「我也建议不接受。」顾瑾年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
「而且根据他擅自处分共有财产收益的行为,我们可以主张他的分割比例再往下压。实际判下来,他能拿三成就不错了。」
第二轮调解,梁焕庭的律师把数字加到了一百万。
依然不够。
顾瑾年在调解室里不紧不慢地说:「我当事人出资六十万首付,月供承担四成以上,对方擅自挪用租金收益,且存在多次向第三方转移共有资产收益的行为。一百万不反映实际份额,调解不成,我们继续走审判程序。」
梁焕庭坐在对面,嘴唇紧抿,眼圈发红,一直盯着我看。
我一次都没看他。
调解破裂后,梁焕庭做了一件蠢事。
他去找了方婕。
不是去找她叙旧,是去要钱。
他跟方婕借过的那些钱加起来有五万多。他当时哄着方婕说是「短期周转」,但一直没还。
现在他手头紧了,想让方婕把他之前转给她的六万多块钱退回来——他的原话是「那些是我转错了的」。
方婕不是省油的灯。
她在社交平台上直接发了一条长文,把梁焕庭的所作所为扒了个干净。
她说她也是受害者,说梁焕庭同时和至少三个女人保持恋爱关系,说他在每段关系里都扮演深情忠犬男友的角色,话术如出一辙。
长文附了聊天截图、转账记录、还有两人一起吃饭的照片。
评论区炸了,转发量在四十八小时内破了两万。
梁焕庭的名字被挂上了本地同城热搜。
他公司的人力看到了。
他在一家国企下属的工程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这种公司最怕这种事——不是怕违法,是怕丢人。
领导找他谈话,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舆论太大,影响公司形象,建议他主动辞职,公司不追究。
梁焕庭没辞。
他觉得自己还能扛。
但紧接着,宋娇娇也发了声。
宋娇娇不像方婕那么冲动,她没有在网上发帖,但她做了一件更致命的事——她去了梁焕庭公司所在行业的协会,以当事人身份递交了一份书面投诉。
内容是梁焕庭在与她交往期间,利用行业活动的关系接触她,构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职务行为不端。
这份投诉不构成法律后果,但行业协会的人把它转给了梁焕庭的公司。
这一次,公司没再「建议」了。
直接下了辞退通知。
【第十章】
梁焕庭失业的第二天,法院开庭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头发没打理,胡茬冒出来了一层,眼窝深陷,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恳求了。
是恨。
我看得出来。
恨里面掺着不甘,不甘里面掺着后悔,但最表层的那一层,是恨。
他恨我没有给他留余地。
顾瑾年在法庭上把所有证据一项一项呈上去。
出资凭证、银行流水、租金分配记录、梁焕庭向第三方转账的明细、方婕和宋娇娇的证人证词。
证据链完整到法官翻阅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
梁焕庭的律师做了最后的努力,试图主张月供全部由梁焕庭支付,因此他的出资比例并非低于百分之五十。
顾瑾年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份关键证据——我每月固定转给梁焕庭的银行流水,金额恰好等于月供的百分之四十,备注栏写着「铺面月供」四个字。
每一笔,持续了三年,从未间断。
「我的当事人不仅支付了全部首付,还承担了百分之四十的月供。对方声称的‘全额月供’,实际上有将近一半来源于我当事人的转账。」
梁焕庭的律师的脸色很不好看。
梁焕庭本人死死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法官当庭宣判。
商铺判归我所有,我向梁焕庭支付折价补偿款七十二万。
同时认定梁焕庭存在擅自处分共有财产收益的行为,相关款项从补偿款中直接扣除。
最终我实际需支付的补偿款为六十一万四千元。
也就是说,价值两百三十万的商铺,我用六十一万买下了他那份。
加上我原本的六十万首付和三年的月供分摊,我实际总投入一百二十多万,拿到了一间两百三十万的商铺。
而梁焕庭出了三年月供里属于他的那百分之六十,到头来只拿回了六十一万。
他亏了近半。
宣判结束后,梁焕庭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郑玲芳在门口等着他,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结果。
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怎么会这样?那个房子是我儿子的!」
梁焕庭没说话。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有五年的记忆,有做错事的懊悔,有不甘心的怒火,有失去一切的绝望。
我跟顾瑾年并肩走过他身边,没有停留。
风从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吹过来,十二月的风比十一月更冷,但我觉得身上暖了一点。
不是因为赢了钱。
是因为我终于从这段关系里干干净净地走出来了。
【第十一章】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方婕找到了我。
她通过宋娇娇辗转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约我在一家茶室见面。
我没有拒绝。
方婕比照片上瘦,长相偏甜,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她坐下来之后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指有点抖。
「唐姐,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有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你说。」
「梁焕庭来找我了。」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输了官司之后来找我,说都是因为我在网上发帖害他丢了工作。他让我把帖子删了,然后赔他精神损失费。」
我放下茶杯。
「他说了一个数——二十万。」
方婕苦笑了一下。
「我当然没给他。但他说他掌握了我的一些私人照片,如果我不付钱不删帖,他就把照片发出去。」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性质的照片?」
方婕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交往期间拍的。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
我懂了。
梁焕庭在恋爱中偷拍了亲密照片,现在用来威胁前任。
这已经不是渣了,是犯罪。
「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方婕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怕真的传出去,我的工作——」
「你现在就去报警。」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以他发给你的威胁信息为证据,保留聊天记录和语音,去派出所做笔录。这个行为涉嫌敲诈勒索,如果他真的传播了私密照片,还涉嫌侵犯个人隐私,两条罪数罪并罚。」
方婕的眼泪掉下来,但没哭出声。
她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我站起来,把茶钱结了。
方婕愣了一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唐姐……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
「不是帮你。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永远不用付代价。」
我和方婕一起去了辖区派出所。
方婕做了笔录,提交了梁焕庭发送威胁信息的聊天截图和语音记录。
民警看完材料之后表情很严肃,当场受理立案,说会尽快传唤梁焕庭。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方婕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转身走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共情,更不是姐妹情深。
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确认——梁焕庭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一个把别人当耗材的人。
他对我是,对宋娇娇是,对方婕是。
谁挡了他的路,谁就是他的敌人。
哪怕是他曾经说过「我爱你」的人。
这种人不会停手。
除非有人让他停不了手。
【第十二章】
梁焕庭被传唤到派出所的那天,据说他一开始还很嚣张。
他跟办案民警说那些照片是两个人恋爱期间自愿拍的,他有权保留。
民警问他有没有发送威胁信息要求对方付钱删帖,他否认了。
民警当场把方婕提交的聊天记录原文念给他听,包括他自己打的那句「你要是不删帖不给钱,我就把照片发到你公司群里让你社死」。
他的脸在审讯室的白灯下变得惨白。
案件移交到检察院之后,以敲诈勒索罪批准逮捕。
因为金额和情节属于一般情形,检方建议量刑一年六个月到两年。
这是后来顾瑾年告诉我的。
他帮方婕衔接了刑事案件的受害人代理律师,没收费。
「就当积德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焕庭被逮捕的消息传开之后,他的世界加速崩塌。
首先是郑玲芳。
她跑到派出所大闹了一场,说方婕是仙人跳,说我是幕后指使,说她儿子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民警让她冷静,她不肯,最后因为扰乱公共秩序被行政拘留了五天。
五天出来之后,她安静了。
不是想通了,是被现实按住了。
她去找律师咨询,律师告诉她证据链非常完整,翻案的可能性极低,建议争取认罪认罚从宽处理。
她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然后是梁焕庭的父亲。
他跟郑玲芳早年就离了婚,一直在外地做生意,跟儿子联系不多。
这次出了事,郑玲芳打电话让他回来想办法。
他回来了,了解完情况之后只说了一句:「这孩子从小我就说他不行,你不听。」
然后又走了。
没管。
梁焕庭在看守所里等候审判的那段时间,据说状态很差。
以前养尊处优惯了,突然进到那个环境里,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到脱形。
他托律师给我转了一封信。
信是用看守所的信纸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
内容大意是:他错了,他对不起我,他愿意净身出户把一切都给我,只求我能去跟法院说句好话,帮他减轻一点处罚。
我把信看完了。
看完之后,整整齐齐叠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没回。
一个字都没回。
【第十三章】
案件审理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是顾瑾年后来把结果告诉我的。
法院以敲诈勒索罪判处梁焕庭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
方婕作为受害人出庭作证,全程表现得很冷静。
梁焕庭当庭认罪。
他的律师做了最后陈述,说被告人系初犯,态度诚恳,希望从轻量刑。
法官没有采纳进一步减轻的请求,维持了量刑。
宣判的时候梁焕庭低着头,被法警带走时回了一次头,看向旁听席。
旁听席上坐着郑玲芳。
郑玲芳没有哭。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笔挺的,像一尊失去了表情的蜡像。
顾瑾年说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听到她嘴里在反复念叨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唱片。
梁焕庭入狱的消息在他的朋友圈和同事圈迅速传开了。
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国企项目经理,有车有房有前途,一年之内丢了工作、丢了房产、丢了自由。
有人说他是活该。
有人说可惜了那个条件。
还有人说他那个前女友也太狠了。
我不知道说最后那句话的人是谁,但我想告诉他们——不是我狠。
是他先把我的子宫清空的。
我只是让法律把他的人生清空了。
梁焕庭的商铺过户手续在他入狱前办完了,现在那间铺面完完整整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每月租金一万二,准时到账。
我用第一个月的租金给自己买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银色的,很轻,带出去方便。
用第二个月的租金订了一张去大理的机票。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坐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跑道上的灯。
手机震了一下。
宋娇娇发来一条消息:「小寒,我最近想了很久,想重新开始。以后有空一起吃饭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机身微微震动,像这一年来我心底那层冻住的冰面,终于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不是原谅。
不是释怀。
只是终于有力气往前走了。
【第十四章】
我以为梁焕庭入狱之后,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然而没有。
入狱三个月后,郑玲芳来找我了。
不是来闹的,是来求的。
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很深,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棉袄,站在我公司楼下的寒风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看到我出来,她快步走上来,把保温袋递到我面前。
「小寒,炖了只鸡,你术后需要补——」
「郑阿姨。」我站住,没有接。「有什么事直接说。」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几下。
「焕庭在里面……状态不好。」她的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他被人欺负了,打电话回来说想见你一面。」
「他说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对不起你,他说他只要能见你一面,什么条件都答应。」
风很大,吹得保温袋里飘出的鸡汤味一阵一阵的。
我看着郑玲芳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
第一年认识梁焕庭的时候,郑玲芳对我很热情,拉着我的手叫闺女。
第二年我帮忙出首付买商铺的时候,她夸我能干贤惠。
第三年开始她偶尔阴阳怪气,嫌我赚得不如她儿子多。
第四年她开始催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太挑了」。
到了出事之后,她拿三十万打发我,说我不识好歹。
现在她拎着鸡汤,站在风里,叫我小寒。
「郑阿姨。」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上次您拿三十万让我翻篇,我没翻。」
「这次您拿一只鸡让我去看他,我也不去。」
「不是因为我记仇。是因为我去了,他会觉得我还在乎他。他一旦觉得我还在乎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
「我不要那样的人生。」
郑玲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到最后只蹦出了一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笑了一下。
「您儿子让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四十分钟,您问我狠心?」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保温袋从她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鸡汤从盖子缝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她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我没有帮她。
我转身走进了公司大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一直渗到胸腔里,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不是心软。
是某一瞬间,我想起了那个七周大的、来不及有名字的孩子。
如果它还在,现在应该会踢我了。
【第十五章】
大理回来之后,日子变得很简单。
上班、下班、健身、看书。
周末偶尔跟宋娇娇吃顿饭。
她也在慢慢恢复,换了个新发型,报了一个花艺课,每次见面都给我带一束她自己扎的花。
我们之间没有再提过梁焕庭的名字。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有必要了。
商铺的租金每月到账,存进一张新开的储蓄卡里,和他有关的一切账户全部注销了。
生活在变好。
一年零两个月后,梁焕庭出狱了。
因为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减了两个月。
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本地某企业前员工因敲诈勒索罪入狱,刑满释放后被发现曾在五年恋爱期间同时维持三段感情关系。
这个案子被一个做法治栏目的自媒体挖出来,当作反面教材讲了一期,阅读量不大不小,但在本地的圈子里传开了。
梁焕庭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
他的档案上有了刑事犯罪记录。
以前那种国企、大厂、体制内的门全部关死了。
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面试走到背调环节就被卡。
他试过用朋友的公司做挂靠,朋友了解了情况之后婉拒了。
他试过自己做点小生意,但之前的积蓄在官司和罚金里消耗得差不多了,起步资金都凑不齐。
郑玲芳把老房子卖了,给他凑了二十万。
那是梁焕庭从小长大的房子,两室一厅,老城区的板楼,不值什么钱,但那是郑玲芳最后的东西了。
卖完房子之后,郑玲芳搬去了城郊一个月租八百的单间。
梁焕庭拿着那二十万开了一个小餐饮档口,卖盖浇饭。
干了不到三个月,因为管理不善、合伙人卷款跑了,亏了个精光。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同事在茶水间聊八卦,说起本地那个「三股辫渣男」——这是网上给梁焕庭起的外号——现在混成了什么样,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咽下嘴里的饭,没吭声。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我的工位电话响了。前台说有个人找我。
我走到大堂。
梁焕庭站在旋转门边上。
他比入狱前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皮肤蜡黄,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脚上的运动鞋边缘磨损发白。
他看见我出来,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抽搐。
「小寒。」
他叫我名字的声音沙哑极了,像砂纸在水泥地上擦过。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站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很久。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里面,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和你在一起。最错的一件事,也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背叛了你。」
「我活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工作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我妈卖了房子帮我,现在住在城郊的出租屋里连暖气都没有。」
「这些都是我自己招的,我不怨任何人。」
「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是我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坎。」
「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宋娇娇,没有认识方婕,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的孩子还在。」
他说完了。
说完之后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过得好就行。」
然后他推开旋转门,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天里。
我站在大堂,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从前我看着这个背影的时候会心动。
现在我看着它,只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在离开一幢跟他无关的楼。
我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核对下午的报表。
数字整整齐齐排列在表格里,每一个都有出处,每一个都能对上。
不像人心。
【第十六章】
梁焕庭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是通过一条社会新闻。
他的餐饮档口倒闭之后,欠了供货商一笔货款,被起诉到法院。
因为没有还款能力也没有可执行财产,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限制高消费。
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商务座,不能住星级酒店。
信用记录里挂着一个刺眼的标签——老赖。
郑玲芳的身体也垮了。
卖掉房子之后搬到城郊,省吃俭用帮儿子填窟窿,冬天舍不得开空调,冻出了严重的风湿。
膝盖肿得走路都困难,去社区医院检查说需要长期用药和康复治疗,每个月的药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她打电话给前夫求助。
前夫那边早就有了新家庭,接到电话只说了一句:「他是你惯出来的。」
然后挂了。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宋娇娇告诉我的。
宋娇娇现在在一家花艺工作室工作,心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她偶尔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听到梁焕庭的近况,转述给我,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淡淡的唏嘘。
「他好像在一个工地上做小工了。」宋娇娇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我碗里。「干体力活,一天两百块。」
「哦。」
「你不想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
「这个三文鱼挺新鲜的。」
宋娇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完饭送她上车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抱了我一下。
「小寒,谢谢你没有恨我。」
「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选了一个烂人。」
「我也选了,还选了五年呢。」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上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间商铺。
灯亮着,里面是一家新开的烘焙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带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
门口的招牌是我设计的——简简单单四个字:好好生活。
租客是个二十四岁的姑娘,刚辞了职出来创业,签合同那天紧张得手都在抖。
我跟她说慢慢来,不着急。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那姑娘正在柜台后面给面包打包,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风很凉,但街上的灯暖。
我拢了拢围巾,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是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身前也是。
区别是——身后那条路上,有一个七周大的孩子,有一段五年的感情,有一个在手术台上冰冷发抖的我。
身前这条路上,只有我自己。
够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