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退伍兵陈大壮回村当天就被退婚了。
未婚妻周小蝶嫌他穷,跟镇上包工头跑了,还把他家彩礼钱花得精光。
全村人看笑话,他爹气得住了院。
陈大壮去讨说法,却在周家后院柴房里发现一个被铁链拴着的哑巴姑娘。
她浑身是伤,瘦得脱了相,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当场砸了锁链,把人背回了家。
周家反咬他偷人,全村围堵他家门。
哑巴姑娘忽然开了口,一句话,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1
我叫陈大壮。
名字土,人也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土。
2003年腊月,我从部队退伍,坐了三十七个小时硬座,一路从新疆晃回了贵州山里。
背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全部家当。
两套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一面二等功奖章,外加退伍费六千八百块。
下了班车,踩到村口那条烂泥路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
泥巴味儿、牛粪味儿、灶台烟火味儿。
到家了。
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看我爹,是去找我对象周小蝶。
走之前说好了的,等我三年,回来就结婚。
三年里她给我写过四封信,我回了十二封。
每一封都是趴在戈壁滩的帐篷里,借着手电筒写的。
写得情真意切,酸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结果我还没进村呢,在小卖部门口碰见了王三叔。
他叼着根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特别微妙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在部队见过。
战友被分配去掏厕所之前,班长看他的那种表情。
同情,外加一点点忍不住想笑。
"大壮啊,回来了?"
"嗯,三叔,回来了。"
"那个,你知道不?"
"知道啥?"
他吸了口烟,拍了拍我肩膀。
"你那个对象,周小蝶,上个月跟镇上包工头定亲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啥?"
"订婚了,就在镇上那个开搅拌站的赵胖子。上个月办的酒,你爹去闹了一场,被人推了个跟头,回来就住院了。"
蛇皮袋从我肩上滑下去,砸在烂泥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三年。
我在零下三十度的边境线上站岗,手指头冻得没知觉,心里想的是她。
我在实弹演习里被弹片划了一道,缝了十四针,没吭一声,想的也是她。
而她转头就嫁了。
还是个搅拌站老板。
行。
我捡起蛇皮袋,先去了卫生院。
我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回来,先高兴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抹眼泪。
"大壮,爹对不起你,彩礼要不回来了。"
两万二。
那是我爹攒了七年,又借了亲戚一圈凑出来的。
在我们这个村,两万二能盖两间砖房了。
我爹说,他去周家要过,周老汉说钱早花了,房子也翻新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深呼吸。
"爹,你别管了,我去。"
"你别冲动啊,你刚退伍,别惹事。"
"放心,我就去讲道理。"
讲道理。
我在部队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讲道理之前,得先让对方知道你不好惹。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面二等功奖章揣进兜里。
不是为了炫耀。
是提醒自己,别动手。
大壮,你是受过表彰的人,克制。
周家在村子东头,院墙去年刚用红砖砌了新的。
好家伙,我家的彩礼钱变成砖了。
我还没进院子呢,就听见里面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周老汉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旁边一台崭新的小彩电正放着天气预报。
看见我,他瓜子都没停。
"哟,大壮回来了?当兵辛苦了吧。"
语气跟夸邻居家狗学会了握手一样。
我忍住了。
"周叔,彩礼的事,咱得说清楚。"
"啥彩礼?"
"两万二。当初说好了的,小蝶嫁给我,这是聘金。现在婚不结了,钱得退。"
周老汉终于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拿手指头弹了弹瓜子壳,慢悠悠地说:
"大壮啊,这个事呢,不能怪我们。你想想,你走了三年,也没个音信。"
"我写了十二封信。"
"信?谁看信啊。小蝶一个姑娘家,等不住,这也正常。再说了,那两万二,当时就说了是给我家的心意钱,又不是借款,还要啥收据?"
我听到了一个新词。
心意钱。
两万二的心意钱。
我爹七年的血汗,在他嘴里就是个心意。
我手攥得关节咔咔响。
不能动手。
不能动手。
"周叔,我最后问一次。退不退?"
"退啥退?你一个退伍兵,回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管我要钱?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讨生活。行了行了,我还忙着呢,院门你自己带上。"
他继续嗑瓜子了。
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拐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猫叫,又像小孩子在哭。
是从后院柴房那边传来的。
我脚步一顿。
部队里训练出来的本能告诉我,这个声音不对劲。
人的哭声和求救声是有区别的。
哭声里带着哽咽和呼吸的起伏,求救声里带着压抑和恐惧。
柴房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是后者。
2
我绕过院墙,走到后院。
柴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气味,潮湿、酸腐,混着一股铁锈味。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柴房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都露了棉花。
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另一头锁在柴房的立柱上。
铁链不长,她只能在一平方米的范围内活动。
地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碗,里面是半碗冷了的剩粥。
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我。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瘦得颧骨高高凸出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绝望到呆滞的亮,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但还在攒劲的亮。
是狼崽子的眼睛。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
哑巴?
这时候身后传来周老汉的声音:"大壮!你在后面干啥?那是我家亲戚的傻闺女,有癫痫,怕她乱跑伤着人才锁起来的。你别多管闲事。"
我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看着周老汉。
他脸上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心虚的人在撒谎之前,眼珠子会往左上方飘一下。
他飘了。
"周叔,亲戚家闺女,姓啥?"
"这你管不着。"
"拴铁链子是咋回事?"
"我说了,她有癫痫。"
"癫痫病人拴铁链子,这要是让镇上派出所知道了,你觉得会咋说?"
周老汉的脸色变了。
"陈大壮,你少拿大帽子压我。她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赶紧走。"
他冲过来要推我。
我没动。
一百八十斤的退伍特种兵,他一个五十多岁嗑瓜子的小老头,推我跟推墙似的。
"我最后说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睛,"把锁打开,把人放了。"
"你凭啥管我家的事?你以为你当了两年兵就能在村里横着走了?"
"三年。"
"啥?"
"我当了三年兵,不是两年。另外我不是横着走,我是竖着走。"
我伸手抓住铁锁,用力一拽。
锁头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锈得都快烂了。
咔嚓一声,锁头断了。
我推开门,走进柴房,蹲到那姑娘面前。
近了才看清楚,她手腕上全是铁链磨出来的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把脖子上的铁链掰开,她身子一软,差点栽到地上。
我扶住她。
她轻得吓人,隔着棉袄我都能摸到肋骨。
"能走吗?"
她点了点头。
我把她背上了背。
周老汉在后面跳脚大骂:"陈大壮你抢人!你信不信我报警!"
"你报吧。"我头都没回,"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你柴房里拴的是啥。"
他没报。
我背着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姑娘,穿过村子,一路走回家。
全村人都看见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
"大壮疯了吧?被退婚还不够丢人,又背个女的回来?"
"那谁啊?周家的亲戚?"
"看着像个要饭的。"
我没理任何人。
到了家,把她放在灶台边的凳子上。
烧了壶热水,翻出我爹的旧衣裳给她裹上。
她捧着热水碗,手抖得厉害,但喝得很快。
喝完一碗,冲我比了个手势。
还要。
我又倒了一碗。
她喝完第二碗,终于不抖了。
然后她抬头看我,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谢。
我说:"不用谢。先吃点东西,有啥事明天再说。"
她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危险。
我一愣。
还没来得及问啥意思,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进来六七个人,为首的是周家老大周大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提着根木棍。
后面跟着村里几个混子,一脸横肉。
"陈大壮,你把我家人偷出来了?你是不是找死?"
我站起来。
把那姑娘挡在身后。
"周大彪,我劝你冷静点。"
"冷静个屁!我告诉你,那是我家买来的媳妇,花了一万六,你给我还回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笑了。
买来的。
一万六。
他亲口说出来的。
我慢慢把兜里那面二等功奖章掏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活动了一下脖子。
"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当你喝多了,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少装,就你一个退伍兵,能咋地?"
"你确定想知道?"
我从灶台边抄起一根烧火棍。
不是为了打人。
是给自己找个参照物。
我在部队里的格斗教官说过一句话:空手怕人多,有家伙怕愣的。
这帮人不愣。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从凶变成了慌。
因为我笑着呢。
一个人笑着提根棍子面对七个人的时候,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人有病。
有病的人谁敢惹?
周大彪后退了一步。
"你等着,我明天就报警,告你抢人!"
"行,我等着。"
他们走了。
我关上院门,把门闩插好。
那姑娘一直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
等人都走了,她又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会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写的字。
字迹很稳,横平竖直,不像没上过学的。
"你叫啥?"
她想了想,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姜鱼。
"姜鱼?"
她点点头。
"哪里人?"
她写: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
她没动。
好吧。
"行,不急。你先住下,别怕。"
我把我那屋腾出来给她住,自己在堂屋打了个地铺。
躺下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回家不到一天,未婚妻跑了,彩礼没了,我爹住院了,我背回来个哑巴姑娘,还跟村里的混子结了仇。
精彩。
太精彩了。
真不如留在部队掏厕所。
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派出所。
不是报警,是打听。
我有个战友叫罗勇,退伍后在县公安局干辅警,平时跟我有联系。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大壮,你这个事有点麻烦。"罗勇在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买卖人口是大罪,但你现在手里没有实锤证据。那姑娘自己不会说话,也说不清来源,光凭周大彪当时那句话,他完全可以翻供说是气话。"
"那咋办?"
"你先别打草惊蛇,我帮你查一下最近两年有没有失踪妇女的报案记录。那姑娘你先照顾好了,最好能带她去做个体检,如果身上有虐待伤痕,拍照留存,这个后面能用上。"
"行。"
"还有,大壮。你小心点。这种事在农村里水很深,周家既然敢明着拴人,说明他们在村里有底气。你一个刚退伍的,别逞强。"
"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我去了镇卫生院。
姜鱼不肯去。
她站在院子里,死死摇头,眼睛里全是防备。
我理解。
被关了不知道多久,对外面所有地方都害怕。
"你不去的话,那些伤没法留证据。"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你能不能一直在旁边。
"能。"
她才跟我走。
镇卫生院的大夫姓刘,五十多岁的老大夫,什么都见过。
但他检查完姜鱼的身体之后,摘下老花镜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大壮,这姑娘身上新伤旧伤加起来不下二十处。肋骨有两根有陈旧性骨折,没有经过任何处理,自己长歪了。手腕和脚踝的勒痕是长期束缚形成的,至少半年以上。营养严重不良,体重只有七十二斤。"
他顿了一下。
"还有,她不是天生的哑巴。喉部有外伤痕迹,声带可能是被人为损伤过,但不是完全损毁,经过治疗有恢复的可能。"
我站在旁边,把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刘大夫,给我出份诊断证明,越详细越好。照片也都留存。"
"行。大壮,这事你一定要管到底,别半途而废。"
"不会。"
从卫生院出来,我兜里只剩三千块了。
退伍费六千八,给我爹交了住院费两千,看病花了八百多。
三千块,撑不了太久。
我得想办法搞钱。
在部队的时候,我除了格斗和射击成绩好之外,还跟着连里一个老兵学了一手修理电器的手艺。
农村里最缺的不是别的,是手艺人。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发现个机会。
镇上唯一的家电维修铺子,老板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关着门。
方圆二十里的人,电视机坏了、风扇不转了、收音机没声了,全没地方修。
我在镇上贴了十几张纸条,内容就一行字:修家电,找陈大壮,价格公道,修不好不收钱。
然后回了家。
姜鱼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其实长得不丑。
不是周小蝶那种圆脸大眼的甜,是另一种,线条很干净,下巴尖尖的,像画出来的。
就是太瘦了,瘦得失去了所有柔和的东西。
她看见我回来,站起来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看不懂。
她急了,在地上写字。
你出去的时候,有人来过。
"谁?"
周家的人。翻了你的院墙,在你屋里翻东西,我躲在鸡窝后面。
我进屋一看,果然被翻过了。
衣柜门开着,箱子被拉出来,我爹的存折和户口本都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存折上余额三百六十块。
他们在找什么?
我想了一下。
他们在找那个姑娘的证据,或者说,在找我手里有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
这帮人急了。
好。
急了才会犯错。
当天下午,村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村主任老钱,另一个是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镇上当什么协管员的,姓吴。
老钱是个和稀泥的性子,进门就笑:"大壮啊,你看这事儿闹的。周家说你从他家抢走一个亲戚,人家家属急得不行,你看能不能把人先还回去?"
吴协管员叼着烟,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就是,大壮兄弟,你一个大男人,带个来路不明的女的住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吧?"
我把刘大夫开的诊断证明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个。"
两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
老钱的脸色白了。
吴协管员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蹦了一下。
"二十多处伤,陈旧性肋骨骨折,声带人为损伤,长期束缚痕迹。"我一字一句说,"你们告诉我,这叫亲戚?"
老钱咽了口唾沫:"大壮,这个,这个事情比较复杂…"
"不复杂。买卖人口,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我战友在县公安局,这份诊断证明复印件已经传真过去了。你们回去告诉周家,想私了也行,三天之内把我家那两万二彩礼还回来,我可以暂时不追究。想耗着?那就法庭上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灰溜溜地走了。
姜鱼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看不惯。"
她低着头,半天没动。
然后写了一行字。
你是好人。
我说:"别急着下结论,万一我是坏人呢。"
她摇摇头,写了两个字。
不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想起一件事。
姜鱼写字的时候,笔画非常规整,用词也不像没受过教育的人。
"不记得了"和"你能不能一直在旁边"这两句话,语法完整,逻辑清楚。
而且她写的是简体字,不是繁体,说明她大概率是大陆人。
那她到底是谁?
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会落到周家手里?
为什么被弄哑了?
什么秘密,值得一个人毁掉另一个人的声音来封口?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发冷。
这事,可能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4
第三天,彩礼没等回来,等来了周家的反击。
一大早,村口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是周老汉的声音,中气十足,跟他跟我说话时判若两人。
"各位乡亲,我老周家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退伍兵陈大壮,趁我家没人的时候闯进院子,偷走了我家一个亲戚的智障姑娘!这个姑娘脑子不好使,被他拐走了,我们全家急得吃不下饭!大壮他不承认,还威胁我们家!大家伙评评理,这是人干的事吗?"
好家伙。
先发制人。
我站在院子里听完这段广播,气笑了。
不到十分钟,我家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农村嘛,热闹这种东西,比电视剧好看。
打头的是村里几个老太太,最能说的那种。
"大壮啊,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兵,咋回来就整这出呢?"
"就是,周家说那姑娘脑子有问题,你带回来图啥?"
"你爹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我没急着说话。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罗勇昨天打电话说,他查到了一个东西,今天会让人带过来。
我需要时间。
但姜鱼等不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人,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气的。
她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我看到了,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别听他们的。"
她死死盯着外面那些人,脸涨得通红。
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音。
像一把生锈的锁被硬拧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那个"哑巴"发出了声音。
不是一个清晰的字。
是一个音节。
一个费了全部力气才挤出来的音节。
"不…"
然后是第二个。
"不…是…"
所有人瞪大了眼。
她拼命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
"不是…智障…"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血。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她说出了第四个词。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钉住了。
"…被…卖…"
两个字。
轻轻的,哑哑的,但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被卖。
老太太们的脸色变了。
看热闹的人脸色变了。
空气都凝固了那么一瞬间。
我感觉到姜鱼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力气用尽了。
我一把扶住她。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制服的人挤了进来。
不是罗勇。
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姓孙,我不认识。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四五十岁的样子。
那个女人看到姜鱼的一瞬间,浑身一震,然后发出了一声嚎叫。
不是哭。
是嚎。
是一个母亲丢了孩子三年之后重新看到她的那种嚎叫。
"鱼儿!我的鱼儿!"
她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姜鱼,整个人瘫在地上。
那个男人也跟过来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姜鱼愣住了。
她看着这两个人,眼睛里的防备、坚硬、警惕,一层一层地碎裂。
然后她也哭了。
没有声音的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孙警官转过头来看着人群,表情很严肃。
"通知大家一声,周家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已经被立案了。周老汉和周大彪刚才在家被带走了。"
全村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锅。
我站在那里,看着姜鱼被她的父母抱在怀里。
三年了。
罗勇查到了,姜鱼原名姜予鱼,安徽人,三年前在打工的路上被人拐走,辗转卖了两次,最后落到了周家。
她的父母报了案,找了三年,跑遍了半个中国。
差一点就放弃了。
差那么一点。
我摸了摸兜里那面二等功奖章,忽然觉得它比之前重了一点。
5
周家倒了。
周老汉和周大彪被刑拘。
周小蝶那个搅拌站老板赵胖子一看风向不对,当天就跟周小蝶撇清了关系。
那两万二彩礼,赵胖子怕惹事,主动替周家垫了还给我。
真是讽刺。
我要了三年的钱,因为一个跟彩礼完全无关的事件,一天就要回来了。
姜鱼的父母带着她在镇卫生院住了几天,做了全面检查。
刘大夫说,她的声带损伤经过系统治疗可以恢复大部分功能,但需要时间。
她父亲叫姜国强,在安徽老家开了个小五金店。母亲叫刘桂枝,之前在鞋厂上班,女儿丢了以后就辞了工,专门找人。
姜国强找到我的时候,一个五十岁的汉子,当着我的面就跪下了。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
"大叔,你别这样,谁碰见都会管的。"
"不是。"他红着眼说,"不是谁都会管。三年了,她被转卖了两次,经过那么多人的手,没有一个人管过。你是第一个。"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刘桂枝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信封。
"大壮,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我打开一看,里面一叠钱。
我推回去。
"婶儿,真不用。我自己也没多好,就是碰巧了。"
"你不收我跟你急。"
我只好收了。
回家一数,五千块。
加上要回来的两万二,我手里突然有了两万五千多块。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第一件事,我去医院把我爹接了回来。
第二件事,我在镇上正式租了个铺面,开始干家电维修。
退伍兵的信誉加上手艺确实不错,十里八乡的活儿很快就来了。
日子开始有了点正经的样子。
但有一件事一直在我心里。
姜鱼走的那天,她站在我家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已经能勉强发出一些简短的词了。
她说了两个字。
"等我。"
声音还是很哑,但我听清楚了。
我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被她妈拉走了。
刘桂枝在前面走着,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大壮,你别找对象,等着。"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觉得人家就是客气话。
结果三个月后。
我正在铺子里修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姑娘。
短发,干净利落,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外套。
瘦是还有点瘦,但脸上有肉了,嘴唇也不干裂了。
皮肤白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
不是狼崽子的亮了。
是一个活过来的人,重新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好奇心的那种亮。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还是有点沙,但已经不是那种砂纸磨铁皮的声音了。
"陈大壮。"
"嗯?"
"我来还你的人情。"
"啥人情?"
"你救了我的命,我得报恩。"
"不用报恩,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我想好了。"
她从面包车上搬下来一个大箱子,砰地放在地上。
然后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书。
英语、法语、日语、德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的各种教材和词典。
我看傻了。
"这啥意思?"
她说:"我大学读的是外语系,能说六种语言。失踪之前拿到了高级翻译资格证。我帮你开翻译公司,算我入股。"
我整个人石化了。
六种语言?
我从她手腕上的旧伤痕看到她亮闪闪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天,周老汉说她是"智障"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智障,写出来的字不会那么规整。
一个智障,在绝境里不会有那种狼崽子的眼神。
她从来不是什么哑巴,什么智障。
她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
现在,笼子开了。
"等等,"我举起手,"翻译公司是什么鬼?咱这是镇上,谁需要翻译?"
她笑了。
"2003年了,中国入世两年了,外贸订单在疯长。你知道隔壁县那个小商品城吗?里面一半的老板连外贸邮件都看不懂,请一个翻译一天要两百块。我一个人能顶十个。"
我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隔壁县有小商品城?"
"来的路上调查过了。"
这个女人。
被铁链拴了一年半,放出来三个月,就已经在做市场调研了。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是那种,你以为自己在救一条落水的鱼,结果那条鱼是条龙。
不对,不是龙。
这文不兴龙。
是鲨鱼。
一条嘴特别利、脑子特别好使的鲨鱼。
6
翻译公司的事,姜鱼不是说说而已。
她拿出了一份手写的商业计划书。
三页纸,字迹工整,数据详实。
隔壁县的小商品城有多少家做外贸的,其中多少家需要翻译服务,市场价是多少,我们定价应该是多少,前三个月的成本和预计收入。
我看完以后沉默了。
"你确定你是在周家柴房里待了一年半,不是在清华读MBA?"
她瞪了我一眼:"柴房里没事干,我就在脑子里推演各种生意模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
被铁链拴着的时候,别人可能会崩溃、会发疯、会认命。
她在脑子里开公司。
我不得不服。
但问题来了。
开公司需要钱。
我手里的两万五千块,要留一部分给我爹看病和日常开销,能拿出来创业的不超过一万。
"一万块够了。"姜鱼说,"前期不需要租办公室,我在你铺子后面搭张桌子就行。客户来了我接活,接不了的寄快递过来。第一个月我就能回本。"
"你确定?"
"陈大壮,我唯一不确定的事是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合伙。但你在柴房里砸锁链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
但我表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行,干。"
第二天,姜鱼坐着班车去了隔壁县的小商品城。
一天之内,她跑了三十七家店。
我知道这个数字,因为她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三十七家店里,有十一家表示有翻译需求,其中六家当场给了订单。
全是外贸邮件翻译,一封二十到五十块不等。
那天晚上,姜鱼坐在我铺子后面那张破桌子前,一封接一封地翻译。
她的速度快得吓人。
一封英文邮件,三分钟搞定。
一封法语的,五分钟。
阿拉伯语那封稍微慢点,八分钟。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问题。
"你翻译的时候嘴里在念什么?"
她抬头看我:"同声传译的习惯,边看边说。"
"同声传译?你以前干过这个?"
她停下笔,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在上海一家外企做翻译,年薪二十多万。"
2003年,年薪二十多万。
我手里修到一半的电风扇差点掉地上。
"那你怎么会…"
"怎么会被拐?"她帮我把话说完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加班太晚,打不到车,走夜路抄了条近道。就那么简单。"
就那么简单。
一个年薪二十多万的高级翻译,因为一条近道,变成了柴房里的铁链女。
这个世界有时候操蛋到让人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再问了。
修好了电风扇,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水,别太晚。"
她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我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翻译。
半个月后,我们的"翻译公司"正式运转起来。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姜鱼一个人加一张桌子加一部二手电话。
但架不住她能力太强。
她不光翻译邮件,还开始帮那些小商品城的老板们修改产品说明书、翻译合同条款、甚至直接跟外商打电话谈价格。
有个做箱包的老板,之前被一个中东客户压价压了三个月都没谈拢。
姜鱼用阿拉伯语直接跟对方聊了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之后,那个老板问她谈得怎么样。
姜鱼说:"他同意了你的原价,另外追加了两千个的订单。"
老板当场给她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
一个月后,我们的营收破了八千。
两个月后,破了一万五。
消息传到了我们村。
议论声又开始了,但方向完全反过来了。
"大壮发了?修电器的怎么赚那么多?"
"不是修电器,是他找了个翻译。就他从周家救回来那个哑巴。"
"哑巴?人家会说六国话,你会吗?"
"嘶,那大壮眼光可以啊。"
我爹出院以后,在家养身体。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跟前,很严肃地看着我。
"大壮。"
"嗯。"
"那个姜鱼姑娘。"
"咋了?"
"你啥想法?"
"我俩是合伙人。"
我爹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合伙人?人家姑娘从安徽跑回来,住在你家,天天帮你干活,你跟我说合伙人?"
"……就是合伙人。"
"你脑子是不是在部队里被门夹过?"
我没法反驳。
因为我确实有点搞不清楚。
姜鱼对我好,这个我知道。
但她的好是报恩的好,还是别的什么好?
我不敢想。
我怕想多了,毁了现在这种还不错的关系。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7
出事是在一个赶集日。
我去镇上进了一批维修用的零件,回来的路上经过小商品城门口。
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
中间站着姜鱼和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我认识。
赵胖子。
就是周小蝶跑去定亲的那个搅拌站老板。
赵胖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穿着一件皮夹克,油光满面,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他正在跟姜鱼说话,声音不低,周围人都能听见。
"姜翻译是吧?我听说了,六种语言,了不起。我这边正好有个大项目,跟韩国那边的建材生意,需要长期翻译。你过来帮我干,一个月我给你开五千。比你跟那个修电器的窝在一起强多了。"
五千块一个月。
2003年的五千块。
说实话,这个数我给不起。
姜鱼看着赵胖子,表情很平静。
"赵老板,你之前定亲的那个姑娘叫周小蝶对吧?"
赵胖子一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跟这个没关系。"
"没关系吗?"姜鱼笑了一下,"你未婚妻的爹把我关在柴房里用铁链拴了一年半。你每个月去周家吃饭喝酒,从后院经过的时候,没听见过动静?"
赵胖子的脸色变了。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我不知道这个事。"
"不知道?"姜鱼往前走了一步,"去年八月,你在周家喝醉了酒,去后院吐,隔着柴房门冲里面撒了泡尿。你忘了?我没忘。"
全场死寂。
赵胖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就站在人群外面,胳膊上夹着一箱零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指着姜鱼说了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后真走了。
姜鱼站在原地,微微有点喘。
她在人前总是表现得很硬,但我看得出来,她手在抖。
我走过去。
"走吧,回家。"
她点点头。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壮,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在这边有势力,认识不少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我停下来,看着她。
"姜鱼,我在零下三十度的边境线上站过岗,在实弹演习里缝过十四针。一个开搅拌站的,你觉得我应该怕他?"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的弧度,好看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陈大壮,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帅的。"
"……你是不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而已。"
我感觉我的耳朵有点烫。
到家之后,我把零件放下,开始琢磨赵胖子的事。
他不会只是挖角那么简单。
一个被当众揭穿丑事的男人,尤其是这种好面子的土老板,一定会报复。
而且他的话也不全是吹牛。
他确实在这边有点关系网,和镇上几个部门的人能吃到一桌去。
我得提前做准备。
当天晚上,我给罗勇打了个电话,把赵胖子的情况说了一遍。
罗勇说:"大壮,你放心。周家的案子还在走程序,赵胖子如果当时知情不报,也跑不掉。但这种事取证需要时间,你先别激化矛盾,能忍就忍。"
我说:"我忍他没问题,但他要是敢动姜鱼,我不保证我能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大壮,你说你跟那个姜鱼就是合伙关系?"
"……是。"
"你骗鬼呢。"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
姜鱼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大概还在翻译东西。
这个女人从来不知道休息。
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她在脑子里推演商业模型。
出来以后,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她不是不知道累。
她是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那些铁链的声音、柴房的气味、黑暗中的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只有忙着,拼命地忙着,才能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我见过这种状态。
在部队里,有些经历过极端情况的战友也是这样。
不停地训练,不停地做事,不停地让自己没有空闲去想。
这不是治愈。
这是硬扛。
我走到她门口,敲了敲。
"姜鱼。"
"嗯?"
"明天休息一天。"
"不行,还有三封合同没翻完。"
"我说休息。"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露出来。
"你管我?"
"管。我是合伙人,合伙人有权要求对方注意身体。"
她瞪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她生气了。
结果透过门缝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第二天她真的没干活。
我带她去了山上。
我们村后面的山不高,但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好。
她站在山坡上,风吹着她的短发,眼睛里映着满山的红。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壮,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些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柴房里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饿,不是疼,不是铁链。是什么都看不见。窗户被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我每天就盯着那条光缝,从日出看到日落。有时候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还在。"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在的。"我说,"一直都在。"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陈大壮。"
"嗯。"
"我不打算回安徽了。"
"……啊?"
"我爸妈同意了。我留在这里,把翻译公司做大。"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的人吗?"
确实不像。
"那你住哪?一直住我家不太方便。"
"你找我嫌碍事?"
"不是,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
"行了。"她打断我,"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说了,我要是留在这边,就得有个名分。"
"啥名分?"
"你猜。"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山风把杜鹃花的花瓣吹到了她肩膀上。
我的脑子转了三秒钟。
然后一下子全懂了。
"姜鱼,你这是……"
"对,我这是在跟你表白。怎么了?不行吗?"
她叉着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倔强,还有一点狠劲儿。
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表白过。
在部队里挨过打,挨过骂,挨过零下三十度的冻。
但没挨过一个会六种语言的姑娘站在满山杜鹃花里冲我叉腰表白。
我张了张嘴。
"行。"
就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考虑考虑?"
"考虑啥?全世界最好的姑娘在我面前说喜欢我,我考虑个什么劲?"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红得跟身后那满山的杜鹃花一个色。
8
我跟姜鱼的事定下来之后,村里又炸了。
这次的议论跟之前不一样了。
"大壮这小子命真好,退了一个周小蝶,捡了个会说六国话的。"
"人家那叫好人有好报,你懂不懂?"
"我要是当初也去砸那个锁就好了。"
"就你?你连你家鸡笼的锁都打不开。"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眼光好"。
好像完全忘了一个月前他还在骂我从周家背个女人回来是脑子进水。
姜鱼的父母从安徽赶过来,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姜国强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大壮,鱼儿交给你了。"
刘桂枝在旁边补充:"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不远千里来收拾你。"
我连忙保证:"婶儿,我要是敢欺负她,不用您来,她自己就能收拾我。"
姜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这事本来挺顺利的。
但赵胖子没打算让我们顺利。
他先是在镇上到处放话,说姜鱼是"被人贩子卖过的二手货",说我陈大壮"娶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也不怕染病"。
这种话恶毒到我不想复述。
我第一反应是去揍他。
但姜鱼拉住了我。
"不值当。"
"他那么说你,我能忍?"
"他说他的,真当有人信?"
"有人信。"
确实有人信。村里有些嘴碎的就跟着传,说得越来越离谱。
姜鱼没生气,她只是笑了笑,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小商品城里跟赵胖子有业务往来的客户名单拉了出来。
然后给每个客户打了个电话。
不是说赵胖子坏话。
是提供免费翻译服务试用。
一周之内,赵胖子的六个长期客户里,有四个转到了我们这边。
因为姜鱼的翻译质量确实碾压。赵胖子之前用的翻译是找了个大专毕业的小伙子,英语勉强能看,其他语种全靠电子词典。
姜鱼是科班出身的同声传译,六种语言信手拈来。
这种差距不是花钱能补上的。
赵胖子眼看着客户一个个跑了,终于急了。
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找了镇上工商所的一个熟人,以"无照经营"的名义,来查封我们的铺子。
那天下午,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我的铺子,二话不说就贴了个封条。
姜鱼当时正在跟一个意大利客户通电话,用的意大利语。
她挂了电话,看着那两个人。
"请问你们有执法文书吗?"
"有。"
"请出示。"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带。
赵胖子就跟他们说"去贴个封条就行了",谁知道还有这一出。
姜鱼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罗警官吗?我是姜予鱼。我这边有两个人自称工商所的,没有执法文书就来贴封条。请问这个算不算违规执法?需要我报警处理吗?"
两个人的脸绿了。
封条还没贴牢就被撕了下来。
临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声嘟囔了一句:"赵胖子说来贴个条就完事了,谁知道这女的这么难缠。"
姜鱼在后面喊了一句:"帮我转告赵老板一句话。"
那人回头。
"下次想搞我,麻烦他亲自来。别老派小喽喽,我都不好意思认真接招。"
两个人落荒而逃。
我站在旁边,修电器的螺丝刀都忘了放下。
"姜鱼。"
"嗯?"
"你这个人吧……"
"怎么了?"
"你前面有什么我帮你挡就行了,不用自己出面。"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陈大壮,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保护?"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以后这种事我来处理就行了。"
"你处理?你打算怎么处理?冲上去揍他一顿?"
"……这不是其中一个选项吗?"
她噗嗤笑了。
"你这个人啊,脑子里只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打一顿,第二个打两顿。"
"有效就行。"
"行了行了,赵胖子我来对付。你负责修你的电器。"
"我觉得我在这段关系里好像没什么用。"
"有用。你修电器挣钱养家呀。另外你长得高,家里灯泡坏了不用搬凳子,很方便。"
我被自己的未婚妻定义为"换灯泡工具人"。
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挺高兴的。
9
赵胖子的搅拌站出事了。
不是我搞的,也不是姜鱼搞的。
是他自己把自己搞的。
事情是这样的。赵胖子为了搞我们,把精力全放在了使绊子上,自己的生意顾不上了。
搅拌站的一批混凝土偷工减料,被工地监理抽检查了出来。
不合格。
他供货的那个工地是镇上的新小学教学楼。
小学教学楼的混凝土不合格。
这事儿一捅出来,不光是赔钱的问题了。
镇上直接把他搅拌站的资质给吊销了。
赵胖子一下子从"镇上有头有脸的老板"变成了"偷工减料差点害了娃娃的黑心商人"。
全镇人骂他。
他去找之前的关系求情,一个个避他跟避瘟神似的。
最惨的是,周小蝶这时候早就跑了。
一看赵胖子倒了,比当初跑我跑得还快。
听说是跟了一个县城里开饭店的。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就好像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赵胖子走投无路之下,干了件更蠢的事。
他喝了酒,大半夜跑到我铺子门口砸门。
边砸边骂:"陈大壮你个龟孙,你毁了我的生意,你赔我!"
我开门出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醉得站都站不稳。
我看了他一眼。
一个月前还人模狗样的土老板,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全是酒味,眼睛通红,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
"赵胖子,你的搅拌站是你自己偷工减料搞砸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那个女人抢了我的客户,我不至于分心,不至于出事!"
这逻辑。
我都要被逗笑了。
"你的意思是,你偷工减料是因为你被一个女人抢了客户?那你的混凝土标准跟你的客户有什么关系?你给小学盖楼的水泥灰都敢偷,这跟我有一毛钱关系?"
他答不上来。
砖头从手里掉了。
砸在自己脚面上。
他疼得嗷了一声,蹲下去抱脚。
我叹了口气。
"走吧,别在这丢人了。你要是没钱打车,我给你叫一辆。"
他没走。
他蹲在那里,忽然哭了。
一个一百九十多斤的胖男人,蹲在我铺子门口号啕大哭。
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边哭边说:"我完了,我全完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回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门口。
"水在这儿,喝了赶紧回家。"
然后我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水杯空了,人也走了。
赵胖子从那以后再没来找过麻烦。
听说他把搅拌站盘了出去,拿了一笔钱,去了外地打工。
至于周小蝶,后来又换了两个男人,最后嫁给了一个在菜市场卖猪肉的。
日子过得一般般,不好不坏。
有一次她回村,在路上碰见了我和姜鱼。
她看了姜鱼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姜鱼问我:"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说:"没谁,路人。"
姜鱼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知道她猜到了。
这个女人什么都猜得到。
10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快了。
我们的翻译业务越做越大。
从一张桌子,到一间办公室,到三个人的小团队。
姜鱼带了两个徒弟,都是隔壁县外语专科毕业的小姑娘,肯学肯干。
到了2004年年底,我们的年营收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的镇上,这是一个炸裂的数字。
我的家电维修也没丢。铺子交给了我招的一个学徒看着,我主要负责跑业务和处理杂事。
说白了就是姜鱼赚钱,我打杂。
但姜鱼从来不这么说。
她在外面跟所有人介绍的时候都说"这是我们陈总"。
我说:"别叫陈总,我就是个修电器的。"
她说:"修电器的怎么了?我最落魄的时候,是一个修电器的把我从铁链上救下来的。"
这话堵得我没法接。
2005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没办大酒席,就请了两边亲戚和村里关系好的几家。
我爹高兴得喝了二两白酒,红着脸跟每个人说:"我儿媳妇会说六国话,六国话你们知道吗?"
姜国强和刘桂枝从安徽赶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大意就是,鱼儿交给你了,你好好过日子。
姜鱼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
是她自己挑的,说比婚纱好看。
确实好看。
好看得我在婚礼上差点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大壮。"
"嗯。"
"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当初砸了那个锁。"
我想了一下。
"不后悔。但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会砸得更快一点。"
她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那是她声带留下的永久痕迹。
以后她不管说什么语言,声音里都会带着这一点点沙。
像一把好琴上的一道旧痕。
不影响它好听,反而让它变得独一无二。
"陈大壮。"
"嗯。"
"谢谢你。"
"说了不用谢。"
"不是谢你救我。是谢你在我最难看的时候,没有嫌弃我。在我最倔的时候,没有嫌我烦。在我拿着一箱子书站在你铺子门口的时候,说了那句行。"
我没说话。
因为我怕一开口,声音会不太稳。
我就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她也握紧了。
月亮照着院子,照着满院子的旧物什,照着两个从不同的泥坑里爬出来的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日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就是两个人,互相撑着,把眼前的路一步一步踩实了。
仅此而已。
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