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提过的方案被领导偷了不下十回，女朋友还被同一个领导拐走三个月。
发现那天，我没闹，没掀桌。
反而笑着把手里最值钱的项目方案双手递了上去，还说："您随便用。"
全公司都觉得我怂了。
但这份方案里，我留了个只有我自己能答的技术坑。
等甲方追问到那一步的时候，他除了当场社死，没有第二条路。
1
我叫程野，在锐创传媒干了整整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够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熬成公司策划部的老油条了。
也够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公司，活是我干的，功劳永远不是我的。
我的直属领导叫马建国，创意总监，三十五岁，每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办公室里挂着一张自己的艺术照。
对，你没听错，艺术照。黑白的那种，还故意拍了个侧脸，下面配了一行小字：创意源于灵魂。
我第一次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
但五年下来，我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人有个本事，我写的方案，过他手一转，署名就变成了"马建国团队"。
第一次，我觉得是团队署名嘛，正常。
第二次，我觉得可能是流程问题。
到第五次、第八次、第十二次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了。
每次提案会上，马建国站在投影幕前口若悬河，讲的全是我熬了半个月的内容。台下领导们频频点头，周总带头鼓掌，马建国笑得满面红光，转头对我说一句："小程辛苦了，回头请你喝杯奶茶。"
奶茶，十二块。
我那方案，给公司赚了两百多万。
我不是没想过跳槽，但我妈去年身体不好，我急需这份工作的医保和稳定收入，所以一直忍着。
除了工作上窝心，生活上也不太平。
我女朋友苏薇，在公司人力资源部，我俩处了三年，最近半年她越来越冷淡。
以前她加班，会发消息跟我撒娇说好累。
最近三个月，她加班连消息都不发了，我打电话过去，她不耐烦地说一句"开会呢"就挂断。
我也没多想，以为她工作压力大。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才发现手机充电线忘在工位上了。我妈住院那阵子我跟医院联系全靠手机，不敢没电，只好又折回公司。
整层楼都黑了，只有走廊尽头马建国办公室透出一点光。
我本来没在意，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笑。
女声，很熟悉。
我的脚步停下来了。
那笑声我听了三年。
是苏薇。
我站在门外，没推门，没出声。
隔着毛玻璃，我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靠得很近。
马建国说："这个月的绩效我给你打A，放心。"
苏薇笑着说："那程野那边呢？他最近好像有点疑心。"
马建国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疑心？那个人，给他十个脑子也想不到。你放心，他就是个干活的料。"
苏薇没反驳。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忘了拿的充电线。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冷的清醒。
我转身走了。
出了公司大楼，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喝了一口，常温的，不好喝。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苏薇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文案写：加班的夜晚，有人陪才不孤单。
配了个小表情。
我点了个赞。
然后我开始想一件事：马建国偷我方案这事，和苏薇背着我这事，有没有可能是一整个链条？
我回忆了一下。
三个月前开始，每次我做完方案存进公司的共享盘，马建国总是第二天一早就能拿到最终版。我的文件夹有访问记录，我以前没注意看。
苏薇是HR，她有公司系统的管理权限。
我把啤酒喝完了。
行，挺好。
偷我方案的人和睡我女朋友的人，是同一个人。帮他偷方案的人和在我身边装无辜的人，也是同一个人。
一条龙服务，挺省事。
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情绪？说实话，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是我心里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松快了。
我走回家的路上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急，不闹，不动声色。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收场。
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半到公司。
打卡，泡茶，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苏薇照例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早安"加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回了个"早"。
一切正常。正常到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
九点钟部门开晨会。
马建国站在白板前面，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嗓子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华辰汽车新品牌的年度推广案，他们主动找到了我们公司，邀请我们参与比稿。"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华辰汽车，这是我们行业里人人都想啃的大客户，年度推广预算少说三千万。
马建国继续说："周总非常重视这个项目，要求我们策划部全力以赴。我决定亲自带队负责这次比稿。"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小程，你负责数据分析和策略模型的部分，这块你最擅长。"
翻译一下就是：脏活累活你干，最后功劳还是我的。
要搁以前，我心里骂两句也就认了。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笑了一下，说："好的马总，没问题。"
这个"没问题"三个字，我说得特别真诚。
因为这次，确实没问题。
散会后，我的好兄弟王胖虎凑过来，趴在我工位隔板上，压低声音说："又来了，又是你干活他签名，你不膈应？"
胖虎是策划部的另一个老员工，人如其名，壮得像头虎，说话嗓门也大，全公司都怕他一个，就跟我关系好。
我说："不膈应。"
胖虎瞪大眼睛："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说："我今天精神状态特别好。"
胖虎看我的表情，那眼神里全是困惑。
他不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已经在快速运转。
华辰汽车这个案子，对我来说不是一次任务，是一次机会。
准确地说，是我等了很久的那个机会。
上个月行业论坛上，我认识了华辰汽车市场部的副总裁陈锋。
当时的场景很有意思。论坛茶歇时段，我去加咖啡，旁边站了个中年人也在加咖啡，我们聊了几句行业趋势，聊得挺投机。临走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陈锋，华辰汽车，市场部VP。
我也把名片递给了他，上面写着：程野，锐创传媒，高级策划。
他当时多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公司之前给某品牌做的那个全域营销案很有意思，是你做的？"
我笑了笑："方案是我写的，汇报人不是我。"
陈锋似乎听懂了什么，没多说，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保持联系。"
我存了他的微信。
这一个月里，我们偶尔聊几句行业话题，不远不近。
现在，华辰汽车主动找到锐创比稿，马建国把数据策略部分甩给我。
所有的牌，刚好凑到了一起。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华辰提案V1"。
然后我又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取名"真正的V1"。
两个版本，同一个项目。
这一次，我不装了。
3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加班到十一点。
不是因为一个方案难写，是因为两个方案同时推进。
版本B是给马建国看的。这个版本质量很高，创意、视觉、传播策略都是一流的，拿出去比稿完全能打。
但我在数据策略模型那一段做了一点手脚。
不是造假，所有数据都是真实的，逻辑也是自洽的。只是我把模型的推导过程做得极度精炼，省略了好几个关键步骤的论证。
懂的人看一眼就明白整条链路。
不懂的人，看着觉得挺厉害，但要是被问到"这个用户分层模型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你的数据回归用的什么变量"这类问题，答不上来。
这就是我的坑。
不是什么高科技陷阱，就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你偷得走我的结论，偷不走我的思考过程。
版本A才是我真正的心血。完整的推导，详细的论证，每一个数据节点都有出处，每一步策略都有支撑。
这个版本，我没有放在公司的共享盘里。
我存在自己的私人硬盘，用个人邮箱备份了一份。
第三天晚上，我给陈锋发了条微信："陈总，我对华辰新品牌的推广有一些想法，不知道方不方便单独交流一下？"
陈锋回得很快："方便，你发过来我先看看。"
我把版本A的核心框架发了过去，没有发完整版，留了点悬念。
第二天下午，陈锋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小程，你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比稿那天你来现场吧，我想听你当面讲讲。"
我说："马总应该会代表公司来汇报。"
陈锋沉默了一秒："你也来。我跟你们周总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数了。
版本B我照常提交给了马建国。
马建国看完，眼睛亮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这个切入点绝了""这个创意我怎么没想到"。
你当然没想到，因为这是我想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小程啊，好好干，这个项目要是签下来，我给你申请年终奖翻倍。"
我点点头："谢谢马总。"
回到工位，胖虎又凑过来："我看见马建国对你笑了，不会又偷你东西了吧？"
我说："这次是我主动给他的。"
胖虎一脸问号。
我说："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胖虎嘟囔了一句："你最近精神状态真的越来越吓人了。"
晚上回家，我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这三年来所有方案的存档记录。
每一份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本地备份、邮件往来，全部整理成了一个文档。
十二个项目，十二套完整证据链。
我不只是为了华辰这一个案子。
我要把这五年欠我的，一次算清。
4
比稿前三天，苏薇忽然约我吃饭。
她发微信说："好久没一起吃了，今晚我请你。"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回了句："行，你定地方。"
她发来一个高档日料店的定位。
我说："太远了，就去公司旁边那家面馆吧，方便。"
她发了个无语的表情："那家面馆才十五块一碗。"
"面挺筋道的。"
苏薇大概是不好意思拒绝，毕竟这阵子她亏心事做多了，勉强答应了。
晚上六点半，我们坐在面馆的塑料凳上，面前各一碗牛肉面。
苏薇穿得很精致，全身上下和这家店格格不入。她筷子伸了半天才夹起一根面条，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全程就像在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
我吃得倒是很香。加了双份辣。
她放下筷子，试探性地说："最近忙吗？"
"还行。"
"我看你天天加班到很晚。"
"做方案嘛。"
"华辰那个案子？马总说这个案子非常重要。"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她又说："马总最近对你挺好的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薇的表情很自然，但眼神在躲闪。
她在试探我知不知道。
我笑了笑："挺好的，说签完客户给我奖金翻倍。"
苏薇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好好干，以后肯定能升职。"
我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
出了面馆，苏薇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几步忽然说："程野，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啊，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我说："面好吃吗？"
她一愣："什么？"
"面，好不好吃？"
"还行吧。"
"那就好。"
苏薇大概觉得和我聊天越来越费劲，后面就没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版本A和版本B。
版本B已经提交了。马建国这两天一直在反复看，还让助理帮他打印了一份彩色版，说比稿那天要用。
我调出公司系统后台的文件访问记录。
苏薇的账号，在我上传版本B后的第二个小时就访问了这个文件。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那个时间她跟我说的是"我在家洗完澡准备睡了"。
我把这条访问记录截了图，存进了证据文档。
然后关上电脑，睡觉。
明天还有事要办。
5
比稿前两天，周二中午。
公司食堂，十二点十五分。
我端着餐盘坐到苏薇对面，旁边坐着胖虎。
苏薇正在刷手机，看我坐下来冲我笑了笑。
我吃了两口菜，忽然开口："苏薇，我们分手吧。"
食堂里周围几个同事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苏薇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分手。"我夹了块红烧肉，"挺和平的那种，就是正常分手。"
胖虎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转头瞪着我，眼神在说：兄弟你清醒吗这可是食堂啊。
苏薇放下手机，声音压低了："程野，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啊，我想了挺久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我嚼着红烧肉，想了想，说："也不是你不好，就是觉得不合适。"
苏薇的脸色变了。她大概万万没想到我会先提分手。
按她的剧本，应该是等华辰案子尘埃落定，马建国功成名就，然后她再找个理由体面分手。
不是我先开口。
她稳了稳情绪："程野，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有误会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吃饭呢，别搞得太复杂。"
苏薇咬了咬嘴唇。
她换了个策略，声音软下来："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大？你别冲动，我们回去好好聊聊。"
我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不错，你尝尝。"
苏薇的表情一整个拧巴了。
她可能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正在声情并茂地挽留，对方在聊红烧肉。
旁边的胖虎已经把脸埋进了碗里，肩膀在抖，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被饭噎到。
苏薇最后一次努力："程野，三年了，你就这么说分就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苏薇，有些事你知道我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在食堂演。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不为难你。"
苏薇的脸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完了，你慢吃。"
走出食堂的时候，胖虎三步并两步追上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程野，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说："她跟马建国在一起了，三个月了。"
胖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什么？马建国那个秃顶老东西？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一把按住他："别冲动。后天比稿，你就坐在公司好好看着，什么都不用做。"
胖虎看着我的表情，慢慢冷静下来。
他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再说话，只是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我信你，但你要是挨欺负了，说一声，我随时到。"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
下午苏薇给我发了七八条微信，从解释到求情再到生气，语气变了好几轮。
最后一条是："程野，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改方案。
6
比稿那天，周四上午九点半。
锐创传媒会议室重新布置过了，摆了鲜花，换了新的投影幕布，桌上还放了华辰汽车的矿泉水。
周总亲自坐镇，西装笔挺，头发抹了发胶。
马建国更夸张。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新西装，我看见吊牌还挂在袖口里面，大概是来不及拆。领带打了个温莎结，胸口别了一支钢笔。
我进会议室的时候，马建国正对着窗户的反光检查自己的头发。
看见我，他的表情一僵："小程？你来干嘛？"
周总替我回答了："华辰那边的陈总点名要程野在场，说想听听数据策略的细节。建国，你正常汇报，细节的部分让小程补充就行。"
马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笑了："当然，本来就是团队协作嘛。"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到时候我讲到数据部分，你接一下就行。别多说，简短汇报，明白？"
我点头："明白，马总。"
九点四十五分，华辰的人到了。
陈锋带了三个人，都是市场部的核心成员。他穿着很随意，一件藏青色polo衫，但眼神很锐利。
进来之后，陈锋扫了一圈，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动作很细微，马建国没注意到。
周总先致了欢迎辞，然后把时间交给马建国。
马建国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点开PPT第一页。
"各位华辰的朋友，大家好。我是锐创传媒创意总监马建国，今天由我来为大家呈现我们团队为华辰新品牌量身打造的年度推广方案。"
他讲得很流畅。
说实话，马建国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嘴皮子是真的溜。PPT一页页翻过去，品牌定位、目标人群画像、传播节奏、创意概念，讲得有板有眼。
因为内容是我写的。
华辰的人频频点头，陈锋也在翻手里的打印稿。
气氛很好，马建国越讲越得劲，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一直讲到第四十三页，数据策略模型。
马建国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明显停顿了零点几秒。
他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只笔在转。
马建国定了定神，开始读PPT上的文字："我们基于华辰目标用户的消费行为数据，构建了一套多维度的用户分层模型，通过行为聚类与消费偏好的交叉分析，精准锁定核心传播人群。"
念完了。
下面安静了两秒。
陈锋开口了。
"马总，这个用户分层模型的底层逻辑能展开说说吗？你们的行为聚类用了哪几个变量？权重是怎么分配的？"
马建国的笑容凝固了大概一秒钟。
他翻了翻手里的稿子，稿子上没有。因为这些内容在版本B里被我精简掉了。
"这个嘛，我们用了多个维度的数据交叉，具体的技术细节比较复杂……"
陈锋没放过他："我做了十五年市场，技术细节我听得懂，你说。"
马建国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7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这五秒钟很长。长到旁边周总的手指都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了。
马建国干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说："我们的模型参考了业内主流的RFM模型，加入了社交传播因子……"
陈锋打断他："RFM模型是客户价值分析，你们方案里写的是行为聚类，这是两回事。马总，你确定你了解这个模型吗？"
马建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手里的激光笔都在抖。
华辰另一个成员翻了翻打印稿，说："这个策略模型是整个方案的核心支撑，如果说不清楚，后面的传播策略和预算分配就都站不住脚。"
马建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求救。
我低着头，继续转笔。
周总坐不住了，咳了一声："建国，让小程补充一下细节。"
马建国急忙说："对对对，这部分是小程负责的，小程你来说说。"
我刚要开口，陈锋忽然抬手示意了一下："不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比稿之前，我们收到了另外一份方案框架。"陈锋看向我，"是你发给我的，对吧，程野？"
全场安静了。
马建国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愣在投影幕前面，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总的脸色也变了，眼神在我和马建国之间来回扫。
陈锋继续说："程野在行业论坛上跟我交流过华辰品牌的想法，我看了他发的方案框架，和今天马总讲的这版有很多重合，但是程野那份在数据模型部分要详细得多。我想听程野本人讲一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站起来，把外套扣子系了一下，走到投影幕前。
马建国还杵在那里，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声："马总，借过。"
他机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屏。版本A的PPT跳了出来。
"陈总，各位好。我是程野，锐创传媒策划部的。这份方案的数据策略部分，我从头给大家讲一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我职业生涯里发挥最好的四十分钟。
用户分层模型的变量选取、权重分配、交叉验证、回归分析的置信区间，每一个数据节点我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每一步推导逻辑都有理有据。
我不用看稿子，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每一条逻辑都是我搭的。
这些东西，是偷不走的。
讲到传播策略落地方案的时候，我看到陈锋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个圈，他旁边的同事也在频频点头。
而马建国，整个人靠在墙边，脸色灰白，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讲完之后，陈锋第一个拍了拍桌子："这才是我想听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马建国，表情意味深长："马总，这份方案的核心内容，到底是谁做的？"
8
这个问题扔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看了看周总，又看了看我，最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陈总，这个方案是我们团队协作的成果。小程负责数据部分，我负责整体创意把控。这是团队合作嘛，不分谁做的。"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对吧，小程？"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而是平静地看着他。
"马总，要不我把方案的创建记录调出来？"
马建国的手僵住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的一个文件夹，投屏上显示出来的是一个时间线文档。
"版本A的所有文件，最早的创建时间是三周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创建者是我的个人账户。初稿、二稿、终稿，每一版的修改记录都有完整的时间戳。"
我翻到下一页。
"同时，我整理了过去三年内我在公司主导的十二个项目的完整档案。每个项目的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我的个人备份邮件发送时间，以及这些文件在公司共享盘被其他账号访问的时间。"
屏幕上列出了清晰的对比表格：
项目一：我的文件创建时间，晚上十一点。共享盘被马建国账号访问时间，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总收到署名"马建国团队"的方案时间，第二天上午九点。
项目二到项目十二，模式完全一样。
马建国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发虚。
"没什么意思。"我关掉文件，语气很平淡，"我只是养成了一个好习惯，所有工作留档备份。马总，你不也经常说嘛，做事要留痕。"
陈锋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微妙。他没有说话，但他旁边的人已经在交头接耳了。
周总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做了这么多年广告公司，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在甲方面前被自己的创意总监演了一出偷方案的闹剧，这比丢单子还丢人。
马建国急了，声音突然拔高："程野！你什么意思？你在甲方面前搞这一套？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这是报复！"
我看着他，没提高音量："马总，我只是回答陈总的问题。他问方案到底是谁做的，我给了一个有据可查的答案。这不是报复，这叫实事求是。"
马建国浑身发抖。
他转向周总："周总！你看看他！他完全是在拆台！他故意在客户面前让我难堪！"
周总抬手压了压："建国，你先冷静。"
陈锋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周总，我今天来不是看你们内部问题的。我只关心一件事：谁能把这个项目做好。刚才程野的讲述，说服了我们团队。"
他站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合作意向书。
"这份合同，我们可以签。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向我。
"项目由程野全程负责，直接对接我们市场部。"
马建国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周总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没问题。"
马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总："周总！"
周总没看他。
9
华辰的人走后，周总让所有人出去，留下了马建国和我。
办公室的门关上，周总坐在老板椅里，好一阵子没说话。
马建国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西装被汗渍浸透了一片。
周总先看向马建国，声音很沉："建国，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马建国立刻开始表演："周总，程野他故意设局陷害我！他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完整的自己藏着掖着，给我的那套故意删减了核心内容。他就是算计好了要在甲方面前看我出丑！"
周总抬手打断他："那些方案记录，是真是假？"
马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总又问："过去三年，十二个项目，署名都是你，实际工作都是程野做的。这是不是事实？"
马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周总，这个，团队工作嘛，不能说是谁一个人……"
"够了。"周总的语气冷了下来，"建国，你跟了我八年，我一直信任你。你告诉我，程野的东西你到底拿了多少？"
马建国的最后一道防线崩了。
他忽然指着我吼了起来："程野！你行啊你！你装了五年的老实人，背地里一直在算计我？你等着，你别以为你赢了，这个行业我干了十几年，你得罪了我……"
"建国。"周总的声音不大，但马建国立刻闭嘴了。
周总站起来，走到马建国面前。
"你被开除了。今天之内交接完毕，离开公司。"
马建国浑身一抖："周总！你不能这样！我为公司付出了……"
"你付出了什么？"周总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别人的方案？别人的创意？建国，你今天在客户面前让公司丢了多大的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马建国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慌、有恐惧，什么都有。
我没说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
马建国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他狼狈地把个人物品塞进纸箱里，没人出声。
他那张引以为傲的艺术照，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玻璃框角磕到了桌沿，碎了一块。
他蹲下来捡了两下，没捡起来，干脆扔进了垃圾桶。
胖虎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好家伙，你可真是一声不吭办大事。"
我没接话。
因为故事还没结束。
下午三点，苏薇出现了。
她应该是听到了消息。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
"程野，我们能谈谈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谈什么？"
"我知道我做错了。马建国那边是他一直纠缠我，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他威胁我的绩效，我没办法……"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有点累。
"苏薇，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她愣住了。
"三个月前你主动用你的系统权限帮他下载了我的方案文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那天你跟我说你在家洗完澡准备睡了。"
苏薇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你说他纠缠你，可你们公司聊天记录里，第一条暧昧消息是你发的。"
我顿了一下。
"苏薇，我不恨你。但你别来找我了，以后的路各走各的。"
苏薇站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了。
她转身走了。
胖虎从隔壁探出头："你不心疼？"
我想了想："红烧肉还有吗？中午没吃够。"
胖虎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行，你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10
华辰汽车的合同签了。
年度推广预算两千八百万，是锐创传媒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
周总在全公司大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点名表扬了我，说"程野是公司的核心人才"。
台下的人都在鼓掌。
可我知道，如果不是那天的比稿，我永远就是那个角落里的"核心人才"。
大会结束后，周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程，公司决定给你升职，创意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你来接。薪资翻一倍，年底另外有项目分红。"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没有马上答话。
周总以为我在犹豫，又补了一句："你对公司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我说："周总，谢谢您。但是这个位置我不坐了。"
周总的笑容顿住了："什么意思？"
"昨天陈锋给我打了个电话，华辰汽车新设了一个品牌营销中心，他邀请我过去做负责人。"
周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留不住了。
我也没有添油加醋地说什么"公司伤了我的心"之类的话。
事实很简单：五年了，方案被偷了十几次，公司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周总不好，是这个环境不适合我。
周总最后叹了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周交接完，下周一入职华辰。"
周总站起来，伸出手："程野，对不起，是公司亏待了你。祝你前程远大。"
我握了握他的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胖虎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手里抱着他自己的纸箱。
我看了一眼："你收拾东西干吗？"
胖虎说："你去哪我去哪。我也不干了，华辰缺人不？"
我笑了："你连薪资都不问？"
"我问了，你肯定说‘比这儿高’，那不就完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收拾完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薇的微信。
一大段文字。大概有两千来字，从相识讲到相恋，从认错讲到求复合。
最后一句是："程野，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完了，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哦。"
然后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胖虎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就一个字？不多说两句？"
"多说什么？红烧肉都比她值得我多花两秒钟。"
胖虎乐了。
下楼的时候，大厅里碰见了马建国。
他大概是来拿什么遗留物品的，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前台，头发乱糟糟的，和之前那个油光锃亮的创意总监判若两人。
看见我出来，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我什么都没说。
迈步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了公司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胖虎跟在后面，纸箱顶在头上挡太阳，嘴里哼着歌。
我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锐创传媒的招牌。
五年了。
方案被偷了十几次，功劳被抢了十几次，女朋友被拐走了一次。
我没闹过一次。
不是因为怂，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用最体面的方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现在，该拿的都拿回来了。
我转过头，朝胖虎说了句："走吧，请你吃牛肉面。"
"又是那家十五块的？"
"对。"
"你现在年薪翻了好几倍，就请我吃十五块的面？"
"面好吃就行了，跟多少钱没关系。"
胖虎一想，好像也对。
两个人拎着纸箱，走进了路边那家小面馆。
老板娘看见我们，乐呵呵地问："老样子？加双份辣？"
"加双份。"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我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口。
味道很好。
比过去五年任何一碗都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