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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6:43

结婚七周年那晚,临江下了很大的雨。

好友韩越发来一段视频,附了句玩笑。

“可以啊,怎么说服嫂子陪你出来约会的,羡慕了。”

视频里,一辆迈巴赫停在栖湖公园旁,车身晃了几下,后窗随即降下一条缝。

我刚想骂他无聊,画面掠过车尾,手指忽然停住。

那串车牌,我记得很清楚。

半年前,还是我陪妻子叶清棠去提的车。

可是此刻,我坐在家里。

桌上摆着两副餐具,她十分钟前刚说,会议还没结束。

01

视频只有九秒。

韩越坐在副驾驶,隔着被雨刮器扫开的玻璃拍到那辆车。路灯很暗,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把画面停在最后一秒,看了一遍车牌,又看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韩越的消息还在往外跳,说今晚路边都积水了,亏我有兴致,选这种地方。

他刚从一场婚礼拍摄现场回来,搭同事的车经过,认出了叶清棠的车。他以为我们在里面,发完玩笑就准备回家。

我没有回他。

烤箱在这时候响了,提醒时间到。我站起来,伸手去端里面的盘子,碰到边缘才想起没戴手套。

指尖烫得一缩。

我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水声很大,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两遍,才听清。

叶清棠说:“别等我吃了,有点麻烦,还得一会儿。”

我关掉水,给她打了电话。

“在哪儿?”

她那边有细碎的雨声,忽然又轻下去,像是关上了车窗。

“公司,刚才不是说了吗?”

“栖湖那边也有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握着手机,等她说车借给谁了,或者司机开走了。车在哪里,并不等于人就在哪里;视频里那几下晃动,更不能替我回答所有问题。

可她只是很轻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把视频发过去。

过了十几秒,她说:“我现在回来,回家谈。”

我没追问。

电话挂断后,韩越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那辆车掉头时,他顺手拍的。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开着,叶清棠侧过脸,正在看路。

我低头打字,手指还是有些麻。

“里面不是我。”

韩越立刻打来电话。

我没接,只让他把原文件留好,别发给其他人。

他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很长一段解释。我看了开头,告诉他不用道歉,他不知道。

桌上的蜡烛烧掉一截,烛泪挂在杯沿。

我把它吹灭,又去关掉烤箱。里面的鱼还热着,表面已经有些干了。

今天下午,我为这顿饭提前离开了工作室。

叶清棠问要不要订餐厅,我说在家就好,最近她忙,我也忙,刚好能安静吃顿饭。

她回了一个笑脸,说那她带花回来。

现在门口的花瓶洗干净了,里面装着水,旁边却什么也没有。

我拿起她那副餐具,放回抽屉,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取出来。

好像只要少拿走一点东西,今晚就还没有彻底坏掉。

02

叶清棠四十分钟后回来。

头发湿了一些,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没有花。

她进门先看餐桌,接着看我。

“闻舟。”

我没有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像准备谈一件很难处理的工作。

“车里还有谁?”

“陆迟。”

这个名字我熟。

她公司半年前新来的创意总监,二十九岁,做事快,会说话,提案时总喜欢把椅子拉到她身边。

我见过他好几次。

上个月客户审片,他还拍着我的肩,说许老师的声音做得稳,有我把关,他放心。

“你们是什么关系?”

叶清棠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是我做错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抵住了一块很凉的东西。

直到她承认,我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一直在等一个别的解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月。”

现在是八月。

我点了下头,又问:“今天为什么去那里?”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没有逼她描述,也不想知道那些画面。

“我问的是,今天是纪念日,你记得吗?”

她终于抬眼:“我记得。”

这比忘记更让我难受。

她知道我在等,知道烤箱里是什么,知道进门右手边那只空花瓶,下午才被我洗干净。

她还是去了。

叶清棠伸手过来,指尖碰到我手背,我把手收回腿上。

“别碰我,先把话说清楚。”

她僵了一下,慢慢坐回去。

她说那段时间公司项目扎堆,我在外地采录,两个人常常半个月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陆迟跟着她熬夜改方案,知道她手里的每件麻烦。

“我没有想过跟你分开,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处理到什么时候?”

她没答。

“今天会回来吃饭,明天接着见他,等哪天觉得不合适,再结束?”

她的眼睛红了。

“你别这样说。”

我低头看桌边那圈水印,是她把湿手机放下时留下的。

“你们的事持续了几个月,清棠。你想让我怎么理解?”

她说可以明天就让陆迟离开公司,所有事都能谈,让我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决定。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今晚分开睡。我要想想,也需要你别再跟我说没发生过的以后。”

卧室里,她放在床头的充电线还缠着我的耳机。

我慢慢把两根线解开,收走自己的那根。

关上客房门时,外面传来碗碰到水池的声音。

她在收拾那顿没吃的晚饭。

03

我和叶清棠不是从一开始,就过成现在这样。

刚结婚时,她做品牌影像,接不到大客户,我在一家后期公司做声音,工资也不高。

我们租的房子临街,晚上总有货车经过。

她嫌吵,睡不着。我买了厚窗帘,没什么用,后来搬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窗边听有没有车声。

有一年纪念日,餐厅停电,我们端着吃剩的蛋糕回家,坐在阳台边等来电。

我顺手开了录音笔。

她问录什么,我说留一小段,以后听听我们那时候在聊什么。

那晚她讲了很多不相干的话,楼下新开的早餐铺,客户难看的改稿要求,还有她想把公司做到什么样。

最后她问我,等我们老了,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着。

我说会,前提是找把软一点的椅子。

她笑得很大声,差点把桌上的杯子碰倒。

后来,每年纪念日,我们都会留几段录音。并不精致,有水壶响,有她找遥控器,也有我催她把冷掉的茶倒掉。

她公司越做越大,我离职开了自己的声音工作室,带着两个同事,接影视和品牌短片的声音制作。

其中一些项目来自她公司,另一些是我自己谈来的。

我们一起挣钱,一起买房,也各自拥有忙到回不了消息的日子。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两个人,是能理解彼此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工作室。

同事小陶端着豆浆进来,问我昨晚过得怎么样。

我说有点事,过几天再讲。

他没追问,把今天要改的内容给我看。

我戴上耳机,听了三遍,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点播放。

午前,叶清棠发来一份文件。

“下周那条片子的补充授权,你先看一下,项目不能停。我们晚上再聊家里的事。”

项目是一个家居品牌的年度短片,主题是长久陪伴。

主体声音已经做完,我的工作室按合同负责后期,后续还有修改和交付。

我打开附件,翻到使用范围。

里面多了一项,家庭纪念录音。

共七个文件,连编号都列得整齐。永久用于该品牌相关传播,允许再次剪辑。

其中一段的名字,是我亲手写的。

“结婚第五年,回家。”

我把那一页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昨夜我坐在家里等她时,这些文件,也许就躺在陆迟的电脑里。

04

我给叶清棠回了电话。

“家里的录音,什么时候给项目组的?”

“上周。陆迟觉得原方案的对白太像广告,想试一点真实的生活质感,我就拿了几段。”

她说得很快,似乎已经猜到我会介意。

“还没正式发布,这不是在找你补授权吗?”

“你先把现在的版本发我。”

她犹豫了一下,发来内部审片的链接。

画面里,一对演员扮演夫妻,在亮得恰到好处的厨房里准备晚饭。

背景先是水声,然后出现我的声音。

“回来了?桌上那碗是你的,先吃,我马上好。”

叶清棠在旁边笑,说她今天特别饿,能不能分一点我的。

那是第五个纪念日。

她刚丢了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我煮了两碗面,她回家先抱了我一会儿,说今天什么也不想讲。

录音笔当时放在餐桌上,本来要留我们的周年对话,结果只录下那几句。

片子做得很好。

我知道陆迟会做方案,也知道他为什么挑中它。那点拖鞋声、她放松下来的语气,都比精心安排的台词更像一个家。

可他不应该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时候,把这些交给别人看。

我关掉视频,把问题写进邮件:相关私人对话不在原合同的授权范围内,我不同意商用,请停止继续发送含有这些内容的版本,修改后再交付。

至于已经签约的商用素材和后期工作,我会按约完成。

叶清棠立刻打回来。

“你能不能先别发工作邮件?群里都是认识我们的人。”

“我没有写我们出了什么事,只写授权范围。”

“录音我也有一份,是你每年留给我的。”

“留给你听,不等于同意你拿去给客户,里面还有我说的话。”

她没接这一句,换了个问法:“如果没出昨天的事,你会不会同意?”

我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回答。

“你以前至少会先问我。”

电话那头静下来。

我请她让项目制片确认收到邮件,把需要修改的部分列出来。我会给替代方案,也需要他们说清楚,这个版本已经送到哪里。

她低声说,我现在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我没有继续争。

晚上,我回去收了几件衣服,把常用设备拿走。

叶清棠守在门边,问我住哪儿。

“工作室附近,先找个地方。”

“房子也是你的,你不用走。”

我蹲下系鞋带,系了半天,才把左脚那个结解开重系。

“我知道,可我暂时住不下去。”

她站在那里,没再拦。

出门时,我带走了那支录音笔。

临时住处的床靠着墙,灯的开关在门边。我躺下以后,才发现水杯没有拿进来,又起身出去找。

屋里连一只顺手的杯子都没有。

我拧开瓶装水,喝了半瓶,坐在床沿,拿起手机。聊天记录里,叶清棠的头像下面还是那份授权文件。

我往上翻,翻到上个月,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家里冰箱坏了,维修的人要等她下班。

我回,明天下午到,别请假,我来等。

那时候她和陆迟已经在一起了。

我又往上翻,看见她说想吃一家店的煲仔饭,看见我问她药吃了没有。一个个寻常的句子,被刚知道的事情挤在旁边,读起来全变了样。

我停下,把手机扔到枕边。

过了几分钟,又捡回来。

我想问她,他哪里比我好,想问她在发那些消息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想到我。

字打了很长,最后没有发。

我知道她可能会说我很好,说她糊涂,说所有错都在她。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话。

手机突然震起来,我几乎立刻接通。

是韩越。

他听我没有出声,问是不是还没睡。我说是,接着就再也说不出别的。

他在那边等,没有催。

我用手掌按住眼睛,很久才说:“我今晚本来挺高兴的。”

“我知道。”

“鱼是她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我问店里要了做法,试了两次。”

韩越没有接话,电话里只剩下我断断续续的呼吸。

我坐着,等那阵难受慢慢过去,才发现手里的水瓶被捏扁了,松开以后,还在轻轻地响。

后来韩越问我明天在不在工作室,说他过来一趟。

我说在,把地址又给他发了一遍。

挂电话后,我去把灯关掉,摸黑回到床边,躺了很久,才睡着一点。

05

韩越来找我,提着一袋药店买的东西。

我问他拿的什么,他说不知道我哪里不舒服,买了点胃药,又买了创可贴。

我这才发现,烫伤的手指上起了个小泡。

他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那视频我应该先看清楚。”

“你看清楚车牌了,也没认错她。别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他不说话了,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我们认识十几年,拍过婚礼,做过短片,也一起为了几千块尾款跑过客户公司。

他见过我和叶清棠最好的时候。

有一年工作室搬家,她蹲在门口替我贴标签,哪个箱子是硬盘,哪个箱子是线材。韩越在旁边说,看得出她真怕我丢东西。

我记得她那天蹲久了,腿麻,站起来时整个人靠在我肩上。

韩越问我要不要喝一点。

我说晚上还要工作。

他就把酒的话收回去,陪我吃了碗面。

我找的临时住处不远,房间不大,桌子上摆不下两块显示器,只能暂时带笔记本过去。

小陶帮我搬设备,走到门口,终于忍不住问:“许哥,接下来公司的项目怎么办?”

另一个同事老孟也在看我。

他们的工资、工期,都不是等我心情好了再决定的东西。

我请两个人坐下,把现有项目和回款列出来。

叶清棠公司的几个在制项目照常完成,后续不再自动接单,按新的工作安排另谈。工作室手里还有两项已经签下的其他客户项目,能接多久,我只说有把握的部分。

“如果你们有别的机会,可以告诉我。我会把该结的款结清,不会让你们夹在中间。”

小陶看了看老孟,说现在先把片子交出去。

老孟伸手点了点屏幕,问具体要替掉几段声音。

我把表格拖过去。

他们没问车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拍胸口说要替我出气。

那天下午,我们对着同一段十几秒的画面,商量了一个多小时。

空调有点冷,我去关小风量,回来时,小陶把饭盒推到我面前。

“这个先吃,别等凉。”

我看着那只塑料盒,鼻子突然有些酸。

06

三天后,叶清棠约我回家谈。

她把卧室收拾过,床单换成了我常用的那套,桌上放着一瓶新买的烫伤药。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见我的目光,说那天我一直摸手指,她后来才想到是烫着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

这回她没有先谈项目。

她说已经和陆迟结束关系,接下来会调整他的工作安排,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做婚姻咨询。

“我们有七年,不该只剩那一天晚上。”

我听见七年两个字,心里还是会疼。

我没有因为她做错,就把从前所有的好都认作假的。那些日子里,我确实被她爱过,也确实想过,这个人能陪我很久。

可现在和她坐在一起,我总会看向她的手机。

屏幕一亮,我就想知道是谁;她看时间,我就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等。

我连自己都不喜欢这样。

“清棠,我想离婚。”

她的手慢慢落到桌下。

“你已经决定了?”

“我想了这些天。不是因为视频,也不是为了逼你给个条件。”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瓶药,问我能不能再住回来试试。

“你回来,我们慢慢修。”

我摇头。

“我现在听见你说去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想核对。我不能每天过成这样。”

她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她问,是不是工作室也要和她彻底断掉。

我说,工作有合同,我会把已经答应的事做完。

“那家里的这些呢?”

她指向书柜,里面有她挑的杯子,我买的书,合起来拼了很久的一套模型。

我看了一眼,没能马上开口。

那套模型最后一个零件,是我们找了三天才找到的,掉在沙发底下,叶清棠笑我趴得像要钻进去住。

现在它好好地放着,连灰都被擦过。

“先别扔。”我说,“等我们想好怎么分,再一起清。”

她忽然哭了,捂住脸,肩膀一点点弯下去。

我坐在对面,抽了纸放到她手边。

以前这种时候,我总会过去抱她。

这一次,我没有起身。

07

陆迟来工作室那天,我正在和小陶试配音。

他没有预约,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站在门边,客气地问有没有时间。

我让小陶继续,把他带到外间。

“有事请在项目邮件里说,大家都清楚。”

“我是想先跟你谈一下,省得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他把文件袋搁在桌上,里面是新的授权文本,已经删掉永久使用,换成一个期限,费用也单列了。

我没翻完,就把纸合上了。

“我说过,不同意用这些私人对话。不是价格和时间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

“许老师,你是做声音的,知道这段放进去的效果。客户已经看过,很喜欢,临时换掉,整个后半段都要重做。”

我抬头:“客户什么时候看过?”

“上周五。”

我把日期记下来,又问发给了哪些人。

他见我没有顺着谈,语气有些急。

“你不用这样,我没瞒着清棠。她拿来的资料,说授权后面一起处理,我以为你们已经商量过。”

“那现在你知道没有商量过了。”

我把那份修改后的文本推回去。

“正式交付前处理清楚,替代方案昨天已经发了。返工费用和期限怎么调,请制片按流程确认。”

他看着我,忽然低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项目卡在这里,她就会一直来找你?”

我停了几秒。

屋里隔音不好,能听见小陶在里面重复试一句台词,语气换了一遍,又一遍。

“陆迟,我在跟你谈工作。”

他的目光偏开了。

我指着文件袋,告诉他这份不用留。至于他和叶清棠的事,我没兴趣跟他争个结果,也请他不要再跑来给我安排动机。

他站起来,像还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抱歉,这次确实是他没有核实授权。

我没有替他说没关系,送他到门口,回去继续工作。

当天下午,我在项目邮件里再次确认:相关样片已经发给客户,需要制作方说明使用权限未完善,停止继续流转,并以替代版覆盖。

我没有发送那段车辆视频,没有写任何婚姻里的事。

叶清棠打来电话,开头声音很硬。

“你非要让客户知道我们这边出了问题?”

“他们手里已经有不能直接使用的版本,我不说清楚,之后谁负责?”

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重录,来不来得及。

我把排期发给她,告诉她哪几处需要重新定画面,哪几处只需替换对白。

“我可以配合,但新增的工作量要确认,不能再把家里和项目混着谈。”

她应了一声。

当天晚上,制片回了完整的流转名单和修改计划,叶清棠在邮件里确认,由她负责跟客户沟通。

新增的费用和调整后的交付日期,也在各方确认后写进变更文件。

08

再去她公司,是替代版的审片会。

电梯门打开,我先看见墙上我们合作过的几张海报。

其中一部片子的声音,是我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那几天叶清棠胃疼,我一边改,一边盯着她吃药。

我以前走进这里,没人会问来找谁。

这一次,前台新来的女孩请我登记。我写完名字,等制片下来接。

会议室里,叶清棠坐在靠屏幕的位置,陆迟坐在另一边。

客户代表姓林,看了几页说明,先问之前那段家庭声音还会不会用。

我说不会,已经另外录制对白,使用范围和相关手续都有对应材料,原先不受影响的商用素材继续按合同处理。

叶清棠补充,之前的示例版本请停止继续转发,最终以这次确认为准。有关她公司先行提供资料的问题,她会负责处理。

林女士点头,说先看片子。

灯暗下来,我把耳机摘掉,直接听会议室里的播放。

新录的台词和原先不一样。

演员问钥匙放在哪儿,另一个人说在门口,别着急找,菜还没有好。声音不必完全干净,杯子轻碰一下,衣袖擦过话筒的那点动静,也留了一些。

那些普通的生活声,谁都可以重新录。

我不需要拿着七年前的承诺,才能把工作做好。

片子结束,灯重新亮起来。

林女士先问了两个节奏问题,又让我们把其中一句念得更松一些。没有人因为故事里的夫妻在做饭,就认定创作者自己也必须过得幸福。

我照常记下意见,跟制片确认最后一次修改时间。

会议快结束时,陆迟说,原版的情绪还是更完整,现在有一点削弱。

林女士看了看他,又看向叶清棠。

“那就从现在能合法使用的内容里再做好一点,别让我选一个最后不能上线的版本。”

陆迟低头记了几笔,没有继续。

我收起电脑,和小陶往外走。

叶清棠跟出来,在电梯前叫住我。

“原来的文件,已经让项目组清理了。客户那边也确认不再保留那个示例版继续使用,书面记录制片会给你。”

我说知道了。

她问我,是不是现在只有说工作,我才愿意听。

电梯迟迟没到,楼层数字停在十六层。

“你可以说别的,但我不会因为愿意听,就答应回去。”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下头。

“我知道。”

小陶站在几步外,努力看着窗外。

电梯来了,我和他进去,叶清棠留在外面。

门快合上时,她往前走了一步,最后还是停住。

下到一楼,小陶小声问我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说去吧,下午还要把那两处改完。

09

叶清棠开始认真谈离婚,是那次审片会后的第三天。

她把需要核对的资料发来,请我们各自找人看清楚,再坐下来谈。

家里的房产、存款,两个各自经营的企业所涉及的权益,都不能只凭平时谁在管,就说天然全归谁。

我们请专业人士逐项核对,按实际情况协商。她希望留住房子,我希望工作室能继续经营,相关差额和付款安排,都要一起算。

没有谁拿婚姻里的错误,替代所有账目的计算。

项目回款则仍按公司之间的合同走,不拿来抵一顿争吵,也不混进谁先低头的条件里。

把这些事拆开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离开一段婚姻,要做这么多琐碎的动作。

拿走证件,改一个常用地址,查清哪张卡还在扣两个人的费用。

有一晚,我回去核对东西,叶清棠打开储物间,递给我一个旧盒子。

里面是我们最早那间出租屋的钥匙,房子早已退了,钥匙只留了一把作纪念。

我翻了一下,下面还有两张旧电影票。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生气归生气,总会回来。”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我也这么想过。”

刚搬出去那几天,我下班会习惯性地往原来的路口拐。有一回走了很久,快到楼下,才想起自己现在不住这里。

她听完,眼睛又红了。

我没有把话往下说。

那些日子难过,不代表我应该走回去。

叶清棠问我,是不是她在出事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已经太晚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是。

“项目组不再使用那些录音,是该做的。你愿意把财产和工作说清楚,也能让我们少伤害一点。只是这些做完,不会把我变回原来那个人。”

她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旧电影票,一直没抬头。

那晚我们清完了书柜,分好工具和资料。那套模型她想留下,我同意了,带走了平时做维护的小盒子。

临走前,她从电脑里找出家庭录音的存放位置。

公司的共享目录已经清理,剩下这份在她自己的私人备份里。她问我,是不是也要删掉。

我摇头。

“你自己留着听,别再给别人。”

那里面也有她的一部分人生。

我不想再拿一把剪刀,把从前存在过的事,一件件剪得面目全非。

手续和财产安排谈妥后,我们一起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工作人员把时间和后续要求说明白,我将回执收好,确认了日历。

走出大厅,叶清棠问我,这段时间还会不会联系。

“有要处理的事,发消息。”

她点头,没有再问哪一天能回来。

10

最终版交付之前,小陶向我提了离职。

他把话在嘴里转了好几遍,才说叶清棠公司向他发了正式邀请,岗位和待遇都比现在好。

“是前阵子谈的,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我看着他,心里确实有一瞬间不舒服。

我们一起搭过凌晨的设备,也一起在客户办公室等到保安来催。他刚来的时候,连整理素材的命名都弄不清,现在已经能独立负责一条片子。

我原本想着,等今年再稳定一点,可以让他带项目。

小陶低着头,捏住文件夹的角。

“我租的地方涨价了,家里也有事。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个,很不是时候。”

我让他先把待遇和岗位职责看清楚,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含含糊糊答应。

他抬头看我。

“你不生气?”

“有点舍不得,也得重新排工作。但你找工作,不用替我的婚姻站队。”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愿叶清棠把我当成她可以随意调用的资源,就不能转过头,要求同事用前途证明和我的交情。

我们定了交接时间,把工资、项目奖金和剩下的工作量核对清楚。

老孟去买了三杯咖啡,回来时故意给小陶拿错,还是他刚入职那天嫌苦的口味。

小陶笑着喝了一口,说现在喝惯了。

最后那条家居短片,是三个人一起交出去的。

我们按变更后的期限完成修改,提交合同要求的工程文件和已约定的素材,保留好交付记录。

片尾的声音制作写着我们工作室的名字,也列着实际参与的人员。

没有因为我离开这段婚姻,就把做过的工作一并抹掉。

制片发来确认,我照例回复收到。过了一会儿,叶清棠单独发来一句辛苦了。

我看了一会儿,回了不客气。

小陶走的那天,把桌面擦得很干净,留下一个用旧的手机支架,问我能不能不用扔。

我说放着吧,下一个人也许用得上。

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招人。

工作室少了来自叶清棠公司的新单,也少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我和老孟重新算房租,退掉一间暂时用不上的房,整理存放的设备,能不买新的就先不买。

有个一直联系的客户听说变化,问后续还能不能按时做完。

我没有告诉他我多难,只把排期和可交付的内容列清楚,哪里需要找外部协作者,也提前说明。

对方保留了项目,却缩小了预算。

我接受了,合同改到合适的范围,再签。

晚上收工,老孟看着空下来的工位,说以后可能得少接点急活。

我点头,把下个月的日历调出来。

“我们先把能做好的排稳。”

他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两天,说他女儿学校开家长会,得留半天。

我记下,又把那天的沟通挪到上午。

慢慢填完一页,空白还是比从前多。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文件保存,关掉电脑。

楼下卖夜宵的小店还开着。下楼时,老孟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很自然地答应。

不必先看手机,确认另一个人今晚回不回来。

11

从申请那天算满三十日后,我们约好在规定期限内,一起去领离婚证。

叶清棠那天没开那辆迈巴赫,坐车来的,手里拿着放证件的透明袋。

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已经在门口。

“你今天也有工作?”她问。

“下午有个录音。”

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和我一起进去。

等候时,她一直在看窗边那盆叶子有点发黄的植物。我看着叫号屏,谁也没有再拿七年做开场。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把证件递来,她接的时候,手指碰落了一张复印件。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整理好,放回袋子里。

她看着我的手,小声问:“还疼吗?”

烫伤的位置早已经好了,只留着一点不明显的新皮。

我摇头。

走出大厅,她问能不能陪她站一会儿,车还没来。

我看了眼时间,说可以。

太阳很晒,我们站到廊檐下面,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她说最近回家,总会先往工作间看一眼,有时候听见里面空调响,还以为我在。

“我以前只觉得,日子已经过熟了,不会有什么事真的把我们分开。”

我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袋口折了两下,又展开。

“那天我从湖边回来,快到家,才想起来没买花。我还想,路边随便买一束,你总不会真的跟我计较。”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文件袋轻轻擦过她的裙子。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觉得你什么都能替我接住。”

我看着院子里驶进来的一辆车,司机停下,探头问是不是这里。

不是来接她的,她摇头,对方就开走了。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她下班晚,给我打电话,说鞋跟磨破脚,不想走到车站。

我去接她,两个人坐在街边台阶上,她把脚搭在我膝上,让我看看有没有出血。

那时候,照顾她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我从来没有觉得麻烦。

现在回想,我还是记得她说谢谢时的声音。

可记得这些,也没有让我重新想要那个家。

“清棠,我曾经真的想跟你一直过。”

她抬头,眼睛慢慢红了。

“我知道。”

“以后把自己照顾好。工作上该找谁负责,就找谁,不用再给我发所有事情。”

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车终于来了,她没有立刻走,又问那些家庭录音,我还留着没有。

“留着,做了备份。”

她好像松了一点,又像更难过了。

我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留。

那不是回去的暗号,我也没有答应过,以后要听她把剩下的话补齐。

她上车前说:“闻舟,对不起。”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我站了一会儿,才往另一边走。

后续财产按协议逐步落实。房子由她留下,约定补给我的款项按时到账,工作室则由我继续经营,相关权益已经在结算时一并处理。

我搬进新的住处,终于有张能放下两块显示器的桌子。

韩越过来帮我装窗帘,挂完问我正不正。我站远一点看,说左边低了。

他搬着梯子挪了两次,最后说,他不干这种细活了,让我自己来。

我爬上去重新挂好,回头看见他靠在门边笑。

装剩的螺丝被他拿纸包起来,塞进抽屉,说以后搬家说不定还用得上。

我看着那一小包东西,想起临时住处刚住进去时,什么都没地方放。现在至少知道备用电池在哪一格,水杯放在床的哪一侧,半夜起来也不会再碰到桌角。

韩越走后,我把门口的一只纸箱拆开,收好里面的书,把一直搁着的台灯摆到桌上。

那晚我睡得不算好,凌晨醒过一次。

窗帘挡住路灯,屋里很暗。我伸手摸到床边的水,喝了两口,重新躺下。

没有去翻手机。

12

入冬以后,我接了一部小成本纪录短片的声音工作。

片子拍这座城市的夜班人,有公交司机、市场里搬货的工人,也有凌晨收摊的摊主。

预算不大,拍摄安排得很散。我和老孟分着去,拿到材料,再一点点整理。

导演姓林,和我合作过一次,开会时把要求讲得很实在,不用做得太煽情,先把人说的话听清楚。

有一晚,我们跟着末班公交到终点站。

司机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等收工的安排。车里没剩乘客,雨刷器还在动,他盯着前面的路灯,忽然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吃过了,问能不能补录一小段关车门的声音。

他应了,让我们站远一点。

录完,导演想请他再讲两句,谈下班后回家做什么。他笑了笑,说家里就不讲了,今天白天已经拍了不少。

导演有些遗憾,还是把相机关了。

我也关掉录音,跟他道谢。

等他下车,才发现驾驶座旁边放着个旧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孩子画的小汽车。

我没有再把设备打开。

有些东西看见了,心里记得,就已经够了。

那部短片做了几个月。

期间工作室也丢过单,有一阵回款慢,我把自己的支出压下来,按时给老孟结账。小陶偶尔发消息问我们忙不忙,有次回来取落下的书,带了两盒他家里寄来的点心。

我问新工作适应没有。

他说适应了,忙起来也挺累,接着问我那段公交片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们聊了十分钟声音,没提叶清棠。

韩越偶尔还是会怕自己说错话,聚会时别人聊婚姻,他会先看我一眼。我告诉他不用这样,该说什么就说。

生活不会因为我离了婚,就从此没人谈起爱情。

我也不能要求所有人替我绕过去。

到春天,纪录短片在一间小放映厅做内部看片。

我坐在后排,听见自己录过的发动机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先听有没有问题,听着听着,才慢慢跟着画面看人。

片尾的名单很长,我和老孟的名字排在声音制作那一栏。

观众散场时,有人停下来问导演,那位夜班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导演说还在开车,大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特别的苦难。

我收拾包,跟着人群出去。

大厅的屏幕在放广告,其中一闪而过,正好是我们去年做的家居短片。

演员站在厨房里,问钥匙放在哪里。

我听了一会儿,认出最后修改过的那一句,转身继续往外走。

那份工作已经做完了。

叶清棠偶尔还会发来必要的信息,多半关于遗漏的物品或文件。能处理的,我处理好,回一句收到。

有一次她说路过旧店,看见我们以前常买的那种蛋糕还在,问我记不记得。

我回,记得。

后面没有再聊。

我不再为了证明放下,就逼自己说从来不记得;也没有因为记得,就顺着熟悉的路走回去。

夏天,我整理硬盘,重新核对备份。

家庭录音被单独存到一个不和工作共享的目录里。点到最早那段时,扬声器里传来她的笑,年轻得让我有一瞬间恍惚。

我听了十几秒,关掉,没有删。

下午还要去补一段外景声,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老孟在楼下等,我带上设备,把防雨罩放在包最外层。

到地方时,雨已经下起来了。

我们站在屋檐下,等过往的人走开,把话筒架到合适的位置。

我戴好耳机,先听了听檐口的水。

一辆车驶过,轮胎压开积水,远处有人收伞,伞尖碰到地面,轻轻响了一下。

老孟问这段行不行。

我点头,按下录音键,报好时间和地点。

录完以后,他先去开车,我留在屋檐下收线。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新项目的排期确认。

我看完,回了明早十点可以,把手机装进口袋。

雨还没停。

我将设备扣好,撑开自己带来的伞,往路边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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