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欠了人一屁股债,拿我的学籍抵了数。
全区倒数第一的育才高中,九班。
班里有个拎爱马仕装辣条的阔少,有个身高一米九被蟑螂吓得跳上桌的假校霸,还有个能背下整本元素周期表但嫌试卷纸质差拒绝动笔的奇女子。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我发现,这群人的成绩,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1
我以为我爸欠的是钱,没想到他赔的是我。
那天吃晚饭,他扒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橙橙啊,爸给你换个学校。"
我筷子没停,"换哪?"
"育才高中。"
我筷子停了。
育才高中,全区倒数第一,年年在教育局通报边缘蹦迪的那个育才高中?
我在第一中学火箭班待了两年,月考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我说:"爸,你开什么玩笑?"
他终于抬头了,眼神躲着我的:"孙叔帮了爸很多,他家孙浩需要个人辅导,你转过去正好能帮帮忙,孙叔那边的账就能缓缓了。"
我当时就听明白了。
不是"帮帮忙",是"拿你闺女抵债"。
我妈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往我碗里夹菜,筷子抖得厉害。
我没再说话。
说什么呢?
债务是真的,合同是签了的,我爸的脸上写满了"对不起但是没办法"。
一周后,我站在育才高中门口。
校门口的铜牌绿得发黑,保安在门卫室里看手机,操场上有人在追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鸡。
我拖着行李箱,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的人翻了半天电脑:"你这个时间转过来,其他班都满了,就九班还有位子。"
九班。
我后来才知道,整个育才高中,没有人愿意去九班。
不是因为差。
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可救药。
我拎着书包推开九班教室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脚翘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个爱马仕的包,正从里面掏辣条。
他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根:"哟,新同学,吃吗?卤蛋味的。"
教室后排有人在拿手机外放音乐,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纸上画画。
讲台上,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跟学生一起睡。
这就是九班。
而我,季橙,全区模考第七名,要在这里读书了。
我没有接那根辣条,而是走到墙边的公告栏前。
上面贴着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名。
九班全班平均分:37.6。
我目光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那个递辣条给我的男生叫钱铎,外号钱多多。
他的数学成绩是11分。
但他刚才从书包里掏辣条的时候,顺手拨开了一本散落的数学卷子。
那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完整的解题步骤。
我扫了一眼,解题思路没毛病。
11分?
开什么玩笑。
2
我在九班的第一天,认识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钱多多。
他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家里做生意,有钱,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九班。
第二个叫卫阳。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午休。
我去走廊接水,看见一个一米九的男生蹲在墙角,背影看着很凶。
我以为他在打人,走近了一看,他手心里托着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麻雀。
他听到脚步声猛回头,表情凶得能吓退三条街的混混。
"看什么?"
"你手上的鸟,翅膀受伤了,应该用纱布固定。"我说。
他愣了两秒,凶脸裂了条缝,小声说:"你有纱布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九班校霸"卫阳,上学期把学校后门的流浪猫全做了绝育,自掏腰包。他的"打架记录"是因为有人踢了那只橘猫,他一拳把人揍进了医务室。
第三个叫唐糖。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吵的女生。
进班第一天她就在大声跟后桌吵架,原因是后桌碰掉了她的笔袋。
"你知不知道这个笔袋是限量款!全球只有五百个!"
后桌说:"至于吗,又没摔坏。"
唐糖把笔袋翻过来:"角上蹭了一道印子!你赔!"
吵了十分钟,以后桌道歉告终。
我当时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坐在位子上做第一中学寄过来的物理卷子,有道大题卡住了。
唐糖路过我桌边看了一眼。
"磁通量变化率那个公式你代错了,应该用法拉第定律的第二种形式。"
我抬头,她已经走了。
我低头一算,她说得对。
放学时我拦住她:"你物理学得挺好,但是成绩单上你物理23分?"
唐糖翻了个白眼:"你见过育才高中的试卷吗?那纸糙得跟砂纸一样,握笔写两行手就起茧。我又不是受虐狂。"
我:"所以你因为纸质差就不写?"
"纸质差影响书写手感,书写手感影响答题心情,答题心情影响发挥,发挥影响分数。"她理直气壮,"与其低水平发挥丢人,不如不写。"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就在我以为这一天已经够离谱的时候,教室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人。
他看见我,笑了:"季橙,我爸说了,每周二四六放学你来我们家给我补课。"
孙浩。
孙德福的儿子。
我欠他爸的那个债的源头。
他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他的眼神看我的方式,是看一个花钱买来的家教。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谁啊?"
钱多多连头都没抬,翘着脚,继续吃辣条。
孙浩皱眉:"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
卫阳站了起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站起来了。
一米九,肩膀很宽,逆着光,影子能把孙浩全罩进去。
孙浩往后退了半步。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孙浩,补课的事我来定时间,定了会通知你。我的课表我自己安排,谁也别替我做主。"
他想说什么,看了看卫阳,咽回去了。
走的时候还撂了句:"你别忘了你爸欠我爸多少钱。"
门关上之后,教室安静了几秒。
唐糖打破沉默:"哇,季橙你声音不大,但是怪吓人的。"
钱多多终于抬头:"他刚说他爸是谁来着?做什么生意的?我让我家会计查查。"
我没搭理他们。
但走回座位的时候,手心是出了汗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刚才那一刻,这帮才认识一天的人,比我亲爸站得离我更近。
3
转学第三天,我开始认真研究那张成绩单。
起因是一件小事。
数学老师在课上随机提问,点到了钱多多。
题目是一道函数求值,中等难度。
钱多多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个答案。
对的。
数学老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坐下吧。"
下课后我拿了张纸,把九班同学上课回答问题的表现和公告栏上的成绩一项一项对比。
钱多多,数学公告成绩11分,课堂反应至少70分水平。
唐糖,物理公告成绩23分,知识储备起码能到80。
卫阳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生物笔记画得极其工整,每一个细胞结构图都标注得很清楚,不输一中的尖子生。他的公告成绩是19分。
还有好几个同学,程度不一,但共同点是:公告栏上的分数,低得离谱。
低到不像是正常考试能考出来的。
像是被人按着头摁进泥里的。
我心里有了个猜测,但还需要证据。
午休时我去找了九班班主任老贾。
老贾全名贾志远,教了二十年书,前两年被调来带九班,整个人的精气神就没了。
他每天上课的状态就是:来了,念了,走了。
我敲他办公室的门时,他正泡茶。
"老师,我想看一下九班同学去年的月考原始试卷。"
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同学们的学习基础,方便互相帮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原始试卷在教务处档案室。不过九班的卷子,年级组统一阅卷之后,录入系统的分数是教务处那边定的。"
我注意到他的措辞。
不是"老师改的",是"教务处定的"。
我说:"录入分数不应该是任课老师的事吗?"
老贾端起茶杯:"去年九班换了个管理模式,期末成绩由教务处统一核定。是高主任提的。"
高主任,高明。
教务处主任。
学校的实权人物。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放学后我没走,去了教务处档案室门口。
门锁着。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学校图书馆。
图书馆的电脑可以查学校内网,虽然权限有限,但能看到公开的成绩公示记录。
我调出了九班去年两个学期的成绩,又调出了三班的。
高明的侄子高翔在三班。
去年三班的平均分,全年级第一。
九班,全年级倒数第一。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九班每个学生的各科成绩单独列出来,算标准差。
结果很有意思。
正常班级的成绩分布应该是有高有低,有波动的。
但九班的成绩,每一科都集中在一个极低的区间,整齐得不像话。
三十多个人,数学成绩全部在8到15分之间。
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超过15分。
你见过全班三十多个人考试,最高分才15的吗?
哪怕是瞎蒙选择题,概率也不会这么巧。
除非,这些数字根本不是他们自己考出来的。
我关掉电脑,心跳加速。
钱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你在查什么?要不要我让我爸公司的会计帮忙?他闲着也是闲着,每天就知道算我家几套房子的税。"
"你爸公司的会计算学校成绩?"
"那有什么,数字嘛,都一样。"
我接过奶茶,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我转学以来第一次笑。
4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查,麻烦先来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教室写作业,门口突然出现一群人。
领头的是陈锐。
我在一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年级前五,学生会副主席。
也是踩着别人往上爬最积极的那种人。
他带了两个一中的人,站在九班门口,故意把声音抬得很高:"季橙,你真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传错了,第一中学年级前十,转到育才九班来了?你爸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走廊上有其他班的学生路过,纷纷看过来。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没动。
"你们九班是不是全年级倒数第一?那你来了正好当鸡头,在一中你也就中等偏上,到这儿好歹能拿个第一名。"
他笑得很大声,显然觉得自己很幽默。
我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唐糖比我快。
她从座位上弹起来,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陈锐一眼。
"你叫陈锐是吧?第一中学的?"
陈锐挑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记性好。上个月一中和育才联考,你的英语作文被当范文贴出来了,我远远扫过一眼。"唐糖歪着头,"你第二段第三行,用了一个compliment,那个地方应该用complement。单词都拼不对还好意思当范文?"
陈锐脸色变了。
唐糖还没说完:"还有你第四段的从句,定语从句和宾语从句混着用的吧?那个which应该是that,限定性定语从句不用which起头,高一语法,忘了?"
走廊上开始有人笑。
陈锐咬牙:"你哪个班的?你算什么东西?"
钱多多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手里还拿着辣条。
"你是第一中学的?就是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吧?我上个礼拜经过,你们食堂排油烟的管子正对着操场,那个味道真挺冲的。对了,你们学校每年赞助商名单上应该有‘盛恒地产’吧?"
陈锐一愣:"那是我们学校最大的赞助方。"
"哦,那是我二叔的公司。"钱多多咬了口辣条,语气随意得过分,"回去帮我问问你们校长,后面那根油烟管什么时候修,怪恶心的。"
陈锐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
身后传来椅子推开的声音。
卫阳站起来了。
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是站起来了。
逆着窗户的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陈锐看了看唐糖,看了看钱多多,又看了看卫阳。
然后带着他那两个人走了。
走得还挺快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唐糖回到座位,嘀咕了一句:"下次再来我把他高中三年所有考试错题都背一遍。"
钱多多递了根辣条给我:"要不要吃?牛肉味的,刚才被蠢人恶心到了,吃点压压。"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我怕一张嘴,声音会抖。
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我。
在一中的时候没有,在家里更没有。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
眼眶热了一下,我使劲眨了眨。
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得不一样。
但是这种感觉没持续太久。
下课铃响了之后,教务处的人来了:"季橙同学,高主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我去了。
高明的办公室很大,桌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书法,写的是"厚德载物"。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茶杯端得很稳:"小季同学,听说你在图书馆查成绩系统?"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了解一下同学们的情况。"
"学习的事情,上课认真听讲就好,成绩系统是学校内部管理工具,学生查着不太合适。"他的语气很温和,像长辈在教育晚辈,"你刚来,好好适应,别操心不该操心的事。"
最后一句,他放下了茶杯,声音轻了一度。
"你爸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安稳稳把书念了,别的事,不要碰。"
我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心的汗在校服上蹭了蹭。
他在警告我。
5
当天晚上,我爸打来电话。
"橙橙,孙叔跟我说了,你在学校好像在查什么东西,别查了啊。"
我靠在宿舍的床头,声音很平:"爸,你知道我在查什么吗?"
"不知道,但是孙叔说你惹了学校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你别添乱了,爸求你了。"
"你求我?"我笑了一声,"你把我卖过来的时候可没求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橙橙,爸也是没办法,等爸把钱还上,就把你转回去。"
"行,你慢慢还。"
我挂了电话。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宿舍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弯弯曲曲的,看久了有点晕。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发的微信:"别跟你爸置气,他也不容易。"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不容易的人多了,我也不容易。
但好像从来没人问过我容不容易。
第二天到教室,桌上放着一袋零食。
里面有辣条、薯片、巧克力、奶茶粉,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别想不开心的事,吃东西的时候不许想烂事。"
不用看,钱多多的字。
我翻开课本,书页之间夹了一张小纸条,字很大,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
"我们帮你。"
三个字,没有署名。
但卫阳在最后画了一个小猫头,虽然画得很抽象,但能看出是猫。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糖凑过来坐在我旁边。
"季橙,你昨天去高明办公室,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多管闲事。"
"那你还管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管。"
唐糖把她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够意思。那我告诉你一个事。"
她压低声音:"上学期我因为迟到被叫去高明办公室罚站,等了他半个小时他没来。我闲着无聊,看到他桌上摆了一摞成绩登记表。"
我筷子停了。
"我随便翻了几页,记住了一些东西。"
"记住了多少?"
唐糖想了想:"全部。"
我看着她。
她耸肩:"我看过的东西都记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放下筷子:"你能记得具体数字吗?每个人的,每一科的?"
"能。"
"跟公告栏上的一样吗?"
唐糖沉默了一秒。
"不一样。"她的声音也低了,"高明桌上那个本子里记的分数,比公告栏上的高。高很多。"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跳。
"卫阳的生物,本子上写的是83,公告栏是19。钱多多的数学,本子上是78,公告栏是11。"
她一个一个报出来,语速不快,很稳。
每一个数字之间的落差都大得让人发冷。
"唐糖,你愿意当证人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了别怂,我自己怂的话也太丢人了吧。"
当天下午,我拉上钱多多、卫阳和唐糖,在教室后面开了个小会。
我把所有发现说了一遍:成绩分布异常、高明管控录入流程、唐糖看到的原始数据。
钱多多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其实不是学渣?"
我说:"你不是。你们都不是。你们的分数是被人改过的。"
安静了几秒。
卫阳低着头,双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钱多多收起了笑脸,破天荒地露出正经表情。
唐糖咬着嘴唇。
"我就说嘛,"钱多多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怎么可能才考11分,我蒙都不止蒙11分。"
这句话在别的时候肯定能让人笑出来。
但那个下午,没有人笑。
我说:"我需要拿到那些原始记录,纸质的。唐糖的记忆是关键证据,但光靠口述不够,得有实物。"
钱多多举手:"原始记录在哪?"
"教务处档案室,锁着的。"
"明天我去。"
"你怎么去?"
"我去跟教务处老师说,我想捐款改善学校硬件条件,需要参观各个部门了解需求。"
我:"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不是理由,我真捐。"他很认真,"但是参观的时候,总得开门让我看看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拎爱马仕装辣条的男生,脑子真不是白给的。
"好,明天行动。"
6
行动当天,计划差点全崩。
钱多多的"捐款参观"计划其实很顺利,教务处老师一听有钱捐,态度好得不得了,亲自领着他参观。
问题出在配合上。
原计划是:钱多多在教务处闲逛拖延时间,我趁机溜进档案室找原始成绩记录,卫阳在走廊放风,唐糖在教室做掩护。
但卫阳放风放了不到十分钟,走廊里跑过来一只流浪橘猫。
这位一米九的假校霸,二话不说蹲下来了。
他一边挠猫下巴一边对着对讲机说:"走廊有情况,但是不严重,猫来了。"
我在档案室里差点气得把手机摔了。
唐糖那边也出了状况。
她说好了在教室待着不动,结果班里有个同学问了她一道英语题,她觉得那道题出得太蠢,当场跟同学吵了起来,声音大到隔壁班都听见了。
全程只有钱多多发挥稳定。
他领着教务处老师从一楼走到三楼,从图书馆看到实验室,全程输出:"这个窗帘太旧了可以换,这个投影仪型号太老了我买新的,这个花坛能不能种点薰衣草,好看又驱蚊。"
教务处老师被他说得两眼放光,恨不得让他多逛两圈。
我趁着没人注意,用教务处之前忘记收回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档案室的门。
柜子很多,标签按年份和班级分。
我找到九班上学期的档案盒,翻开。
里面是每次考试的成绩登记原始表。
手写的,上面有任课老师的签名。
我一页一页拍照,手指因为紧张有点发抖。
数学,卫阳,手写分数81。系统里是16。
物理,唐糖,手写分数87。系统里是23。
化学,钱多多,手写分数75。系统里是9。
每一科,每一个九班学生的成绩,都被大幅下调了。
而且改动的痕迹很明显:手写分数旁边,有一个红笔标注的数字,字迹和原始分数不同。
红笔的字迹我见过。
高明办公室墙上那幅"厚德载物",同一种笔锋。
我拍完最后一页,把档案盒放回原位,锁上门,走出来。
心脏跳得很快,掌心全是汗。
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高明,你真的以为改几个数字就没人能查出来?
你也太小看九班了。
7
证据拿到了,我以为胜券在握。
没想到高明比我想的更狠。
周一早上,我刚走进教室,教导主任就来了。
"季橙同学,请你跟我来一趟。"
到了教导处,我看到桌上放着一份试卷。
是下周月考的卷子。
教导主任看着我:"这份试卷是今天早上从你的课桌抽屉里搜出来的。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脑袋嗡了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这份卷子。
"不是我的。"
"试卷就在你抽屉里,你说不是你的?"
我说:"有人放的。"
"谁放的?有证据吗?"
我沉默了。
我没有证据。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季橙,你是转学生,情况我了解一些。你来育才不容易,如果真是一时糊涂,主动承认,我们从轻处理。"
门开了,高明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很遗憾,很痛心,演技一流。
"小季同学,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好好学习,别弄些不该弄的东西。你看,这下麻烦了吧?"
他转向教导主任:"而且我听说这个学生最近在查学校的成绩系统,行为很不正常。一个刚转来的学生,不好好上课,到处打探内部数据,现在又查出考试作弊嫌疑,我建议严肃处理。"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心虚。
他不怕我,因为他觉得一个高中生翻不起浪。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老贾。
那个每天在讲台上睡觉的老贾,那个看着已经放弃了一切的班主任,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
"各位领导,打扰了。九班季橙同学的事我了解了一些情况,有些东西我觉得你们有必要看看。"
高明脸色变了,很轻微,但我看到了。
老贾把U盘递给教导主任:"这里面是去年教务系统的操作日志备份。我带九班这一年,一直觉得学生们的成绩有问题,就留了个心眼,定期备份了后台记录。"
他看了高明一眼:"日志显示,去年九班两个学期的成绩,在任课老师提交之后,被同一个管理员账号二次修改过。所有修改记录的IP地址,都指向教务处主任办公室的那台电脑。"
教导主任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高明嘴唇动了动:"贾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学校的管理制度?"
老贾不看他,只看教导主任:"我做了一年的准备,就是等一个契机。这孩子比我勇敢。"
他说"这孩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迟来的、但终于来了的决心。
教导主任沉声说:"这件事需要核实。贾老师,你的材料先留下。季橙同学的作弊指控暂时搁置。高主任,你也留一下。"
高明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
我走出教导处的时候,腿是软的。
老贾跟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丫头,别怕。该查的查,该翻的翻。你查出来的东西和我查出来的,能对上。"
他顿了顿:"我早该站出来的。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有些人看上去放弃了,其实只是在等一个值得站出来的理由。
8
三天后,学校召开了专项调查会议。
参加的人有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以及教育局派来的督查员。
高明也在。
他坐在会议桌一端,西装革履,看起来很镇定。
但我注意到他一直在摸茶杯把手,反反复复,没有喝。
我作为举报人被要求到场。
钱多多、卫阳、唐糖作为涉事学生也在。
老贾也在。
我站起来,把手机里的照片投到了会议室的屏幕上。
"这是九班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原始成绩登记表,任课老师手写并签字。旁边红笔标注的是后来被修改后录入系统的分数。"
屏幕上,一组一组的数字对比清清楚楚。
81变成了16。87变成了23。75变成了9。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继续说:"红笔的笔迹,各位可以对比高主任日常批注的文件。"
高明终于开口了:"一个学生拍的照片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这时候唐糖站了起来。
"我来说。"
她走到屏幕前,面向所有人,开始报数。
"卫阳,数学81,语文73,英语67,物理79,化学76,生物83。"
"钱铎,数学78,语文55,英语82,物理61,化学75,生物64。"
"赵子涵,数学66,语文71,英语58……"
她一个一个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全班三十二个人,六个科目,一百九十二个数字。
全场鸦雀无声。
督查员问:"这些数字你怎么记住的?"
唐糖说:"去年我在高主任办公室罚站的时候看到了原始登记本,翻了几页,就记住了。"
"你确定这些数字准确?"
"我确定。如果你们不信,可以拿出原始登记本当场对照。不敢拿的话,那也能说明问题。"
十六岁的女生,站在一屋子大人面前,没有一丝怯场。
督查员看向高明:"高主任,原始登记本还在档案室吗?"
高明的手停了。
不摸杯子了。
"这些学生的话不能作为证据,他们本来就对成绩有意见,现在联合起来诬陷我……"
老贾把U盘交给了督查员:"这是教务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备份。每一次分数修改的时间、账号、IP地址都有记录。"
督查员接过U盘,打开文件,看了不到两分钟,抬头看着高明。
"高主任,日志显示,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之间,有两百多条成绩修改记录。修改账号是教务处主任专用账号,IP地址是你办公室的固定IP。你怎么解释?"
高明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这些数据不可能外泄!是谁给你们的?贾志远,你没有权限动后台系统!"
全场都看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坐了回去。
但太晚了。
"不可能外泄"这四个字,等于承认了那些记录是真的。
钱多多小声跟我说了句:"这叫什么来着?"
我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就这个。"
校长铁青着脸:"即刻暂停高明教务处主任职务,配合调查。所有涉及班级的成绩进行全面核查,以任课教师手写原始记录为准。"
高明想再说什么,看看左右,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被请出了会议室。
走的时候摔了一下门。
那声响很大,但听着特别痛快。
9
高明倒了,后面的事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了。
教育局介入调查后,不光九班的成绩被篡改的事情坐实了,还牵出了另一根线。
孙德福。
高明的电脑里存着一批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孙德福通过高明,花钱让儿子孙浩的成绩在系统里往上调了二十多分,从班级中游直接跳到前列,拿到了免试推优的名额。
这件事被通报到一中之后,一中取消了孙浩的推优资格。
孙浩被从一中的实验班调了出来。
听说他在走廊上当场大喊大叫,说"我爸会搞定的",保安把他请出了教学楼。
孙德福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爸,语气不再是"老季,咱们商量商量",而是:"你闺女捅了多大的篓子你知道吗?这笔账我要你马上还!"
我爸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服软。
他说:"德福,你让我闺女转学的事,你让高明改我闺女同学成绩的事,现在教育局都知道了。你那笔账我会还,但你别再拿我孩子说事。"
后来我妈跟我说,爸挂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还说,爸翻出了那些借款合同,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两笔款项的数目对不上。
孙德福虚报了金额。
实际的欠款比他说的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爸拿着合同去找了律师。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算了算了",而是去较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早该如此"太刻薄,说"理解你"又太假。
就这样吧。
他开始站起来了,虽然晚了,但总比一直躺着强。
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陈锐。
他在事情传开之后,跑到育才来找我。
"季橙,我早就觉得你转学有问题,一直想帮你,只是之前不方便。"
我看着他。
上次来的时候,他说的是"季橙你也有今天"。
"陈锐,你来干嘛?"
"我就是想说,你做得挺好的,我支持你。回头你要是想转回一中,我可以帮你递材料。"
"不用了。"
"那个,我上次说的话,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唐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典。
"complement,c-o-m-p-l-e-m-e-n-t,补充,补足。上次你作文那个词改了吗?"
陈锐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走得比上次还快。
钱多多在旁边评价:"这人脸皮真厚,之前嘲笑人的时候底气十足,现在想蹭功劳又来装好人。"
卫阳难得开口:"不要理他。"
"为什么?"
"浪费时间。"
九班的成绩被重新核定之后,结果出来了。
全班平均分从37.6变成了68.9。
有七个同学进了年级前一百。
唐糖的物理全年级第三。
卫阳的生物全年级第八。
钱多多的英语全年级第十二。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育才都炸了。
那个"全校最差的九班",从来不是最差的。
是有人把他们按在地上,不许他们抬头。
现在,他们自己站起来了。
10
一个月后,九班变了很多。
老贾不再趴在讲台上睡觉了。
他重新开始认真备课,上课的时候精神头比年轻老师都足。
有一次讲到兴起,粉笔头飞出去砸到钱多多脸上,他连声说对不起,钱多多说"没事老贾你继续发挥"。
全班笑了半节课。
唐糖终于肯参加考试了。
但她依然对试卷纸质有严格要求。
学校为了这事专门换了一批纸,她摸了摸,说"勉强及格",提笔就写。
那次月考她考了全年级第一。
卫阳在校门口搭了个简易棚子,每天放学后照顾流浪动物。学校不但没管,还给他批了一小块空地,挂了个牌子叫"九班爱心驿站"。
钱多多还是每天拎着爱马仕来上课,里面还是装辣条。但是辣条旁边多了几本参考书。
有一天我问他:"你家那么有钱,为什么在育才上学?"
他想了想:"我妈说,人不能因为有钱就不接地气。她让我来普通学校看看,说这样长大了才不会变成一个讨厌的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育才食堂的辣条比一中好吃。"
我没忍住笑了。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我爸来学校了。
他站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姿有点僵。
我走过去,他先开口了。
"橙橙,爸来跟你道歉。"
"不光是转学的事。是从小到大,爸很多时候都没把你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他低着头,声音有点哑:"律师说孙德福虚报了欠款,真正的数目不大,爸在想办法还。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拿你做条件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不少,眼睛下面全是青黑。
我说:"爸,我原谅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是我不会忘。"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以后做每一个决定之前,想一想我,想一想妈。我们不是筹码,不是添头。你答应我。"
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接过那袋水果。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
但够了。
有些关系不需要修复成完美的样子,能往前走就行。
回教室的路上,钱多多从窗户探出头:"季橙!一中那边来消息了,说你可以随时转回去!"
我停下脚步。
唐糖也探出头:"你走不走?你要走的话我把你的位子给占了啊,我想换到你那个靠窗的。"
卫阳没探头,但我看到他坐在座位上,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画他的生物笔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九班的教室。
门上贴着的班牌歪歪扭扭的,窗台上放着钱多多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盆栽,黑板角落画着卫阳给流浪猫做的领养海报,唐糖的笔袋依然霸占着半张桌子。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水果往讲台上一放。
"不走了。"
"真不走?"
"真不走。转什么转,这破班少了我怎么行。"
唐糖第一个鼓掌。
钱多多第二个。
然后全班都在鼓掌。
老贾站在讲台旁边,眼眶有点红,但笑着,不说话。
卫阳始终没抬头。
但我路过他桌边的时候,看到他的嘴角是往上扬的。
九班是全校最差的?
不好意思。
以前可能是,但那不是他们的错。
现在不是了。
以后也不会了。
因为有一帮看起来不着调,但比谁都真的人在这里。
而我,也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