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养父把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五十万。
他拿两根手指压着支票,没松手。
江叙,拿了钱,跟安安断干净。以后逢年过节也不用来了,省得大家尴尬。
我低头看了眼。
抬头是我大学时用过的名字,开户行却是他秘书所在的支行。
我问:能转账吗?
养母许慧筷子一顿。
你就这么急?
我把支票推回去。
怕空头。你们上个月拖供应商的款,拖得人家把横幅挂到了售楼处。我这个金额,够不上横幅起步价。
沈嘉佑刚喝进去的汤,从鼻子里呛出来。
他拿纸捂住鼻孔,瞪着我。
爸是给你体面,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那我坐远点,免得你给我现场表演不要脸,溅我一身。
餐桌另一头,沈安把筷子整齐放到碗边。
先左,后右。
她不喜欢人声重叠,也不喜欢餐具碰撞。养父沈承岳知道,沈嘉佑也知道。
所以沈嘉佑把勺子往碗里一摔。
一声脆响。
沈安的肩膀缩了缩,指腹抵住耳机边缘。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沈嘉佑朝我挑眉。
怎么,还指望她帮你说话?你能在沈家待到今天,不就是靠哄她?
许慧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们不跟你绕。你名下那个小公司,转给嘉佑。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一点贡献都没有。
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价格,一元。
我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条。
公司归他,债务归我,历史责任归我,未来三年还得无偿提供技术服务。
沈嘉佑把纸巾扔到桌上。
你那几台破电脑,能有什么债?
我点点头。
明白了。你们不是买公司,是招一头会编程的驴,还要求驴自带磨。
沈承岳终于松开支票,往椅背一靠。
当年不是我们,你还在福利院。做人,得认命。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亮着,录音计时已经走了十一分钟。
他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从您说要谈股权开始,我就说了录音留档。您还说,随便录,都是一家人。
我把文件拍完,发给律师。
现在看来,一家人主要体现在风险都想往一个户口本里塞。
许慧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先一步收回,端起了自己的碗。
她的手悬在桌上,五根手指蜷了蜷。
沈承岳敲了两下桌面。
离开沈家,你在这个行业寸步难行。
我没接话,先把最后两口饭吃完。
沈嘉佑看得直皱眉。
这时候你还吃得下?
断头饭也不能浪费。
我放下碗。
何况断的是亲,不是头。
沈安伸手扯住我的袖口。
她已经二十四岁,仍然习惯用这个动作叫我。
她指了指餐边柜上的旧铁盒。
你的。
许慧按住盒盖。
家里的东西,你一样也别想带走。
我看着她的手。
那是院长给我的。里面是旧照片和第一张奖状,不是沈家的产权证。
沈嘉佑拿起盒子晃了晃。
纸片撞着铁皮,沙沙响。
想要?把字签了。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又收回来。
好,物品也拍一下。
我重新举起手机。
这是我的个人物品。你拒绝返还,我会请律师跟股权纠纷一起处理。你最好现在打开,确认里面没装你说的那几台破电脑。
沈嘉佑脸上的笑僵住。
沈承岳一掌拍在桌上。
让他拿!我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铁盒砸到我脚边,盒盖弹开。
一张八岁时的照片滑出来。
照片上的我,穿着洗到发白的短袖,笑得露出一颗缺牙。
沈安蹲下,把照片捡起来,拍掉边角的灰。
她没交给我。
她把照片揣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哥。
她抬起头。
明天,别接陌生电话。先接我的。
【第二章】
门关上前,许慧追了出来。
她递给我一个纸袋。
我看了眼,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养育费用清单。
学费、衣服、饭钱、交通,甚至列了我八岁那年吃过的两盒进口巧克力。
总计一百八十六万。
我把纸翻到最后。
许慧抬着下巴。
五十万是我们心善。真算起来,你欠沈家的还不清。
我问:那两盒巧克力,是不是带坚果的?
她皱眉。
谁记得这种事?
我记得。沈嘉佑说给我吃,里面塞了半袋芥末。后来你让他跟我道歉,他说下次还敢,你们都笑了。
她嘴唇动了动。
小孩子闹着玩,你怎么什么都记仇?
我把清单装回纸袋。
所以别按进口巧克力算。里面有国产芥末,得打折。
她抓住门把手,指节绷白。
我转身下楼。
司机老周站在车边,手里捏着钥匙。
少爷,我送你?
不用,周叔。
沈嘉佑从二楼窗口探出头。
老周!他都不是沈家人了,你喊谁少爷?
老周嘴里的烟抖了两下。
我替他回答:喊你呢,快下来送我。
窗口砰地关上。
老周背过身,肩膀耸了一下。
我拖着行李出了大门,叫了辆车。
司机问尾号。
我报完,他看了眼后视镜。
从这么大的宅子出来,去工业园?加班啊?
我说:失业。
他又看了看我膝盖上的铁盒。
待遇不错,还给发饼干。
我掀开盒盖给他看。
他沉默两秒。
你们公司挺会过,饼干都收回去了。
我笑得把盒盖扣错了方向。
到了园区,程有财穿着拖鞋蹲在公司门口,正撕外卖袋。
他见我拖着箱子,立刻站起来。
怎么,豪门体验卡到期了?
我把箱子推给他。
到期还要补差价,一百八十六万。
程有财手里的筷子掉了。
你住的是家,还是按分钟计费的总统套房?
他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合伙人。
公司最早那张营业执照,是他陪我去办的。
他把我带进会议室,桌上摊着三份采购资料。
先说正事。衡川的项目复审排在周五。沈嘉佑今天联系我,说他爸能帮咱们打通关系,条件是先给他百分之五十一。
我拉开椅子。
巧了。他刚才在家开价一块钱,出门就涨到控股,说明市场对我们评价不错。
程有财把外卖往我面前推。
吃了吗?
吃了。
那你别动我的排骨。
我已经夹起一块。
股东借款,月底还你。
你上回借的鸡腿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排骨放回去。
他又把饭盒推近。
算了。你今天看着挺费肉。
手机震了一下。
律师唐唯回了消息,让我保管文件,先别对外发布录音,也别在网上吵。
我拨过去。
唐律师,他要是拿养育费起诉呢?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声。
先核对收养登记和你成年后的财产资料。合法收养不是雇佣,更不是股权期权。你别被他那份手写账单带着走。
我打开电脑,把扫描件一份份发过去。
程有财在旁边看着。
你连小学缴费单都存?
我把最底下那个文件夹点开。
这是大学助学贷款结清证明,这是兼职收入流水,这是咱们第一笔客户款。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往下翻。
大一入学那天,沈嘉佑把我的生活费停了,说想看我出去端盘子。
我真去了。
饭店老板看我会修收银机,又让我顺便维护外卖系统。
第一笔技术服务费,八百。
程有财盯着那张旧转账截图。
你一直没跟他们说公司到底做什么?
我把电脑转向他。
说过。请他们参加过产品发布,送过样机,发过采访链接。
聊天框里,许慧最后一条回复还在。
别往家里寄这些破零件,安安会当真。
程有财把排骨盒整个塞到我手里。
吃。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沈家大门外,停着一辆律师事务所的车。
紧接着,是沈安的消息。
哥,我叫的人到了。
【第三章】
第二天九点,沈安给我打视频。
她把手机固定在桌上,背后是沈家的书房。
唐唯坐在她旁边。
我看了眼来电,又看了眼昨夜的聊天记录。
唐律师,你不是我约的吗?
唐唯把文件合上。
公司业务由我负责,沈小姐的个人委托由同所另一位律师办理。她今天要求我到场,是请我确认一件事。涉及你的部分,需要你本人授权。
沈安把一页纸推到镜头前。
上面是我的公司名称。
见山工业技术有限公司。
许慧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么个小公司,还弄得这么正式。安安,把电话挂了,妈妈跟你说。
沈安没动。
沈承岳伸手要拿手机,被律师挡住。
沈先生,当事人正在表达自己的意愿。
什么当事人,她是我女儿!
沈安抬眼看他。
也是成年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沈嘉佑从门边挤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成年人就能随便签东西?医生都说了她有问题,江叙还诱导她投钱,你们不查他,跟我们讲什么意愿?
沈安把报告抽过去,翻到第二页,放到摄像头前。
我看见那行字。
建议调整沟通方式,避免强迫性社交刺激。
她用手指点着下面的日期。
四年前。
又翻到末页。
没有认知能力评估。没有不能签字。
沈嘉佑伸手来抢。
她直接把报告压在水杯下面。
你只读了第一页,我读完了。
许慧上前抱她肩膀。
安安,妈妈怕你受骗。他从小就会哄你,你哪知道外面的人是什么心思?
沈安肩膀绷紧,把那只手拿开。
我知道。
她打开平板,投到书房屏幕上。
不是照片,也不是聊天记录。
是沈嘉佑给一间科技公司的投资协议。
我认得那个名字。
佑成智造。
上个月,它拿着一套跟我们产品界面高度近似的设备,报名参加了衡川的供应商测试。
程有财当时气得在办公室来回转,说这年头抄作业还敢坐第一排。
屏幕前,沈嘉佑一把推开椅子。
你翻我东西?
沈安点开下一页。
家族公司公邮。你抄送错了。
沈嘉佑眼皮跳了两下。
那是商业合作,你懂什么?
沈安念出附件里的话。
取得见山核心程序及完整测试资料后,尾款支付。
她停了一下,看向摄像头。
哥,他们不是想要你的小公司。
他们交不出东西。
我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昨夜那份一元转让协议,忽然每一页都有了去处。
他先对外承诺拿到技术,再回家按着我的头签字。
养育之恩只是包装纸。
里面装着他的违约金。
沈承岳伸手关了投屏。
都是自家人的内部安排,何必闹这么难看?江叙,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谈。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昨天我是外人,今天程序成了自家人的。沈叔,你这个家属认证,还带按文件格式识别的?
他下颌一绷。
我接着说:合作可以谈。请他拿着预算,按正常流程约我们商务。
沈嘉佑拍桌。
你装什么?不就是给工厂看机器有没有坏?我找十个程序员,一个月就能做出来!
程有财凑到我旁边。
那你快找,别耽误你的一个月。
沈嘉佑看见他,嗓门更高。
姓程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有财举着早餐袋。
知道,一元收购专家。以后楼下煎饼涨价,我喊你来砍。
唐唯咳了一声,把话拉回来。
今天还有一项授权需要确认。沈小姐此前委托我们审阅她名下投资公司的资料,发现了一项尚未通知你们的意向。
沈安把另一份文件展开。
我看清抬头,杯沿磕到了牙。
远禾产业基金。
过去三个月,一直在跟我们谈增资的那家机构。
程有财把早餐袋慢慢放下。
你别告诉我,那个坚持增加员工期权池、连续打回两次低估值方案的人……
沈安点头。
是我。
她把签字页翻给我看。
外婆留给她的财产,成年后一直由专业团队管理。她不是基金经理,也没凭一句话决定投资,但她是这只项目基金的主要出资人。
沈承岳猛地站起来。
你拿家里的钱养他?
沈安抬头。
外婆的遗产,不是家里的公账。
基金做过尽调,不是给哥哥零花钱。
她说完,又看向我。
他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程有财在旁边扶住桌子。
完了,我们上周发给投资人的接待预算,写了豪华工作餐。
沈安问:多少钱?
二十八一份。
沈安想了想。
可以,加蛋。
我刚把那口气喘匀,她又打开了一份会议邀请。
哥,周五他们要去见衡川的新技术负责人。
邀请函上的照片,是我。
【第四章】
沈嘉佑盯着屏幕,先笑了。
江叙,你拿个证件照贴上去,就能当负责人?
我把杯子放下。
别急着夸我。邀请函是衡川发的,你可以问承办人。
他立刻拨号。
电话接通,他开了免提。
刘经理,你们周五请的江工,叫什么?
江叙啊。见山的创始人,联合验证项目的技术牵头人。沈总,您不是一直说跟他关系很近?
沈嘉佑的手指僵在音量键上。
刘经理还在说。
您昨天说已经拿到他们授权,我们法务请您补一下正式文件,邮件您收到了吧?
电话被按断。
程有财端起豆浆,冲我竖了一根拇指。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别急。授权还没拿回来。
我对着摄像头开口。
沈嘉佑,你以什么身份,对外声称获得了见山的授权?
合作意向!他说得太快,尾音都劈了,谈合作还能不先介绍一下关系?
那请你今天书面更正。我也会把无授权声明发给相关单位。
沈承岳把他拉到身后。
小叙,生意场上的事,不必做到这一步。
我往椅背上一靠。
您昨天说,我出了沈家寸步难行。我试了一下,电梯能用,车也能打,目前最影响我出门的是园区那条减速带。
他额角绷起一道筋。
你一定要跟家里作对?
我没跟家里作对。我在跟冒用公司名义的人说话。
许慧忽然转向沈安。
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看你爸和哥哥出丑,你就这么高兴?
沈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
她翻开。
里面夹着我们的产品发布邀请函。
第三页,是我第一次上行业杂志的采访。
第五页,是寄到沈家的样机签收单。
她一张张铺在桌上。
我说过。
你们说,别拿哥哥的玩具打扰爸爸。
许慧嘴唇抿住。
沈安把样机签收单推到她面前。
你签的。
沈嘉佑伸手拿起那本册子。
行,你们兄妹情深,合着就我是坏人!
他用力一扯。
塑料夹页刺啦裂开。
沈安的手指缩回去,指尖被边角划出一道红线。
我站了起来。
摄像头晃了一下。
唐唯先按住册子,另一名律师把文件收回。
沈先生,停止损坏他人物品。
沈嘉佑指着镜头。
有本事你过来!
我拿起车钥匙。
行。
程有财跟着站起来,把旁边的文件袋抱上。
我看他。
你干什么?
他把拖鞋踢掉,换上运动鞋。
怕你打架。我带公司章,必要的时候当场宣布你停职,免得影响融资。
我把钥匙扔给他。
你可真是我商业上的亲人。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了沈家。
门口保安拦车,说沈承岳吩咐过,不让我进。
我没硬闯,把车停到路边,给唐唯打电话。
片刻后,沈安自己走出来。
她背着电脑包,拖着行李箱,头上戴着降噪耳机。
许慧追在身后。
你走了,就别认我这个妈!
沈安停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到门边的平台上。
我去住自己的房子。
不是失踪。
不是被拐。
她看着许慧,逐字说完。
不要再替我报警,说我没有行为能力。
许慧脚下一顿。
我把沈安的行李放进后备厢,替她拉开车门。
沈承岳站在台阶上。
江叙,你今天把她带走,后果自负。
沈安握着车门,回头。
是我请哥哥来接。
后果,我签字。
程有财在驾驶位小声问我。
这位真是咱们投资人?
我说:是。
他立刻把座椅背上的外卖袋藏到脚边。
沈安看见了。
她坐进后排,系好安全带。
不用藏。
我也没吃。
车刚启动,沈嘉佑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周五见。到时候别哭着叫爸。
我回了三个字。
不排除。
他正在输入了半分钟。
我又补了一句。
主要担心你喊我。
【第五章】
沈安的房子离公司三站地。
我们到的时候,她请的生活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购物清单。
她自己核对药品、预约和门锁密码,把紧急联系人从许慧改成了我。
程有财想帮她整理冰箱,刚拉开门,就被她拦住。
不用。东西有位置。
他立刻举手。
明白,投资人的冰箱也有组织架构。
沈安把一盒牛奶放到他手里。
这个可以喝。
他低头看日期。
今天到期?
嗯。优先处理。
他捧着牛奶看向我。
你妹妹比咱俩适合管现金流。
我替她检查窗锁,转身时,她已经把昨夜那张旧照片放上了书桌。
照片旁边有一张手绘时间表。
八点起床。
九点工作。
下午三点,休息。
晚上七点,跟哥哥吃饭。
我指了指最后一行。
这项需要预约,我现在身价贵。
她打开手机,给我转了二十八。
含蛋。
我收了。
资本市场的钱不好赚,亲妹妹的饭钱不能放过。
下午,麻烦来了。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程有财。
他把手机拍在我桌上,屏幕里是一篇长文。
豪门十八年养出白眼狼,骗财之后还拐走特殊妹妹。
配图是我拖着行李离开沈家的背影。
还有那张养育费用清单。
文章把我的公司写成空壳,把沈安的投资写成我诱导她签下的赠与。
最后一句尤其用力。
父母只想要一个公道。
程有财把袖子撸起来。
我给他公道,我连标点一块给他。
我按住键盘。
别骂,先取证。
员工群已经炸了。
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要倒闭,有人问下午的测试还做不做。
我走到外面,把会议室门打开。
测试继续。工资账户不受影响。私人纠纷交给律师,有客户问,统一转商务,不要拿个人账号吵架。
前台姑娘举手。
江总,有人打电话说你忘恩负义。
你怎么回的?
我说江总现在没有空义,下午三点可以预约。
程有财趴到门框上,笑得直拍腿。
我点头。
挺好,下回别预约了,转律师。
两小时后,衡川发来邮件。
鉴于相关舆情涉及知识产权与投资合规,要求我们在次日中午前补充资料。
程有财不笑了。
他这是冲着周五的复审来的。
我把任务拆开。
股权沿革给唐唯,代码来源给研发,员工劳动关系给人事。客户样本全部脱敏,不准为了证明清白把人家数据扔网上。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别让沈安出镜。
程有财点头,出去打电话。
我低头看资料,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沈承岳。
现在知道事情闹大了?他开口就问。
我按下录音键,告知后把手机放远。
文章是你们发的?
他没接这个话。
回来,签字,网上的事我们可以解释。嘉佑年轻,你当哥哥的,让他一步能怎么样?
我看着电脑上那句拐走特殊妹妹。
你把安安的诊断拿给营销号了?
他停了两秒。
不说清楚,外面的人怎么理解我们做父母的难处?
空调风吹着手背,我手指却一阵发紧。
我把笔放下。
沈承岳,她不是你的辩解材料。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怎么跟我说话?
我说,你的女儿,不是供你展示慈父形象的病历封面。
我挂了电话。
沈安的信息紧接着发来。
我看见了。
我想拨过去,手停在屏幕上,又放下。
她不喜欢在措手不及的时候接电话。
我打字问她,需不需要我过去。
她回:不用。给我律师的电话。
十分钟后,她在我们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段文字。
诊断不等于不能决策。
投资经过独立审查。
我没有赠送哥哥任何财产。
请勿传播我的病历。
程有财发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又撤回,改成文字。
收到,交律师处理。
我盯着那几行字,删掉打了一半的安慰。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当晚,唐唯把证据目录发给我。
最后一个附件,是佑成智造向衡川提交的技术说明。
我打开,只看了三行,就坐直了。
那个拼错的函数名,我太熟了。
我大三熬夜写的。
程有财当年还问,程序员是不是不用考语文。
【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研发负责人陆闻抱着电脑冲进办公室。
江总,找到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
佑成提交的部分演示程序,来自我们早期对外提供的试用包。
试用包没有核心算法,也不能用于实际控制,但每个版本都嵌了对应客户的标记。
他点开记录。
这一份,是去年给沈家工厂做现场展示的版本。
程有财拍了下桌子。
我就说他那天怎么那么勤快,还主动帮咱们拷资料。
我把鼠标拿过来,往后翻。
不能只凭这个说他偷技术。试用包确实给过沈家的项目人员。现在要证明的是,他有没有越过授权范围,冒充独立产品。
陆闻递来另一张截图。
有。说明书写着,全部自主研发,拥有完整知识产权,可支持整线安全联锁。
我手停住。
最后那项,试用包没有。
我们早期做的是异常预警,只提醒,不控制。
后来的正式产品,经过多轮测试,才加上独立隔离的安全模块。
那东西没法从演示界面里复制出来。
我给衡川的技术负责人陈工打电话。
您收到的样机,进入现场测试了吗?
没有,还在离线验证。怎么?
我松开一直攥着的笔。
请继续隔离。我会提交授权范围和技术差异说明,涉及安全功能的部分,建议安排独立复核。
陈工声音压低。
江工,你得给书面材料。你跟沈家这层关系,我们现在不能只听一边。
应该的。测试标准也请保持一致,我们接受同样核验。
电话挂断,程有财搓了把脸。
他把你的东西偷走,再靠你跟他的关系,反过来让你说话不算数。
我点开邮件。
所以证据不能长一张我的嘴。
我们花了一整天做比对。
原始开发记录、版本签名、客户授权、独立检测报告,按时间排列。
缺一项,就补一项。
中午,园区物业过来,说有人举报我们擅自改动消防设施。
下午,曾经合作过的两家厂商打电话,问能不能暂缓付款。
快下班时,前台又带进来两个提着公文包的人。
他们来自沈承岳长期合作的投资公司。
一进门,先把办公室打量一圈。
江总,年轻人创业不容易。现在舆论不好,资金压力也大,我们愿意接盘。
程有财问:盘子多大?
对方报了一个价格。
比我们账上现金还少。
程有财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纸杯。
你们是来收公司,还是来收废品?
对方笑了笑。
企业价值不是看账面。沈总打个招呼,你们还能拿到多少订单?
我请他们坐下,打开会议记录。
这句话,我会记进洽谈纪要。请问二位代表的机构全称是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一位清了清嗓子。
别这么紧张,开个玩笑。
我点头。
那我也开个玩笑。收购价后面加两个零,我们可以认真笑一笑。
他们没待满十分钟。
送走人,财务拿着现金流表进来。
如果两家客户都延期,月底付款会比较紧。
程有财手里那点笑没了。
远禾的投资什么时候能落?
我摇头。
流程没走完,不能因为沈安是出资人就提前当成我们的钱。先收应收款,再把非必要采购暂停。
我把自己账户能调动的资金列出来,签了股东借款文件。
程有财看了半天,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车能卖。
我看他。
他把钥匙又抓回去。
你先表个态,说不至于,我好往兜里揣。
我说:不至于。
他立刻揣进兜里。
行,兄弟情到位了。
我刚要笑,唐唯的电话来了。
周五的复审,沈家申请了公开技术澄清环节。
我问:谁提的?
沈嘉佑。他要求你当面证明,你的公司不是靠沈家资源建起来的。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离周五,只剩十八个小时。
唐唯接着说:还有,他把许慧也带去了。她准备当众讲,你八岁时有多想进沈家的门。
【第七章】
周五早上,程有财给我递来一套西装。
穿这个,压住场。
我刚扣好第一颗扣子,第二颗就弹了出去。
陆闻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上。
江总,质量问题,还是体积问题?
程有财把西装抢回去。
拿错了,这是我去年买的。
我换回自己的衬衫。
他看着我,又把领带递过来。
这个总没体积问题。
我系完,对着玻璃照了照。
前台姑娘经过,停了一下。
江总,您今天看着挺正式。
我点头。
马上去收拾几个不正式的。
她指了指我鞋面。
那您先把外卖贴纸撕了,满减券跟着您走了一路。
程有财蹲在地上,笑得领带都歪了。
我们提前半小时到会场。
签到桌前,工作人员查到我的名字,递来证件。
另一名工作人员却把手一伸。
抱歉,见山的演示设备需要重新报备,暂时不能带入。
程有财把登记单抽出来。
昨天已经确认过。
对方看了眼,又低头看手机。
有人提出异议,说设备可能涉及不当采集。现在只能带纸质材料。
我看向会场里面。
沈嘉佑站在过道上,冲我举了举杯子。
程有财捏着登记单,手背绷起青筋。
我按住他的手腕。
先问清规则,不要跟执行人员吵。
我请工作人员联系陈工,要求书面记录拦截理由,同时提出用会场离线电脑展示经过脱敏的文件。
陈工下来时,离会议只剩十二分钟。
他核对设备序列号,皱起眉。
这是我们借给见山的测试机,怎么连自己的资产都不认识?
工作人员看向手机,嘴张了一下。
陈工没让我们直接带进去。
重新检查,封存联网模块。两家的设备一视同仁。
我点头配合。
到我们入场时,沈嘉佑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凑过来,声音挤在牙缝里。
你还真敢来。
我把证件翻正。
来都来了,份子钱就不随了。
他低头看到证件上的技术牵头人,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凹痕。
会议开始,主持人先说明程序。
我负责的是联合验证方案,不参与对佑成的商业评分;涉及见山争议的部分,由独立评审组审查。
沈嘉佑抢先拿起话筒。
这就对了,不能既当选手又当裁判。
我点头。
所以你坐回去。还没轮到选手发言。
台下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沈承岳伸手,把他拽回座位。
正式澄清开始,许慧拿着那份费用清单站起来。
我没有文化,不懂你们这些技术。我只知道,一个孩子八岁来到我家,吃我的,穿我的,如今出息了,连爸妈都不认。
她眼眶蓄着泪,声音在话筒里发颤。
江叙,你敢不敢看着我说,当年是不是你求我们带你走?
会场几十双眼睛转过来。
空调吹得领口发凉,纸杯里的咖啡苦味还压在舌根。
我听见自己拇指按动翻页笔的声音。
咔哒。
屏幕上出现了三份文件。
收养登记。
大学助学贷款。
公司最早的股东出资流水。
我拿起话筒。
我八岁时想有个家,这件事不丢人。
许慧抬起头。
我继续说。
但今天讨论的是,你的亲儿子有没有伪造技术授权。一个孩子当年想回家,不能替一个成年人今天的合同签字。
前排评审点了点桌面。
请围绕议题。
许慧捏住纸张。
我们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
我翻到下一页。
我参加工作后给二位的转账、节日礼物和医疗支出,都在这里。不是拿来买断关系,是防止你们把没有回报也写进新闻。
沈承岳伸手来拿话筒。
这些私事,回家再说。
我看着他。
是你们把它带进来的。
他伸出的手停在桌沿。
下一页,是佑成的技术说明。
再下一页,是我们对应的版本记录。
我没有说一句偷。
我只请独立评审逐项核对。
代码签名、生成时间、授权范围。
三项对上后,沈嘉佑站了起来。
演示包是你自己给的!一家人拿来用,还要签合同?
我把话筒稍稍移开。
程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你把你爸银行卡给我用一下。密码也算家庭资料,别见外。
会场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承岳扭头看儿子。
你不是说,全是团队自己开发的?
沈嘉佑喉结动了两下。
核心是自己的,界面借鉴而已。
陈工按住面前的检测报告。
那我们就测核心。
【第八章】
测试安排在隔壁实验室。
不是生产现场,所有危险动作都由模拟信号替代。
沈嘉佑站在设备前,额头起了一层汗。
他带来的技术负责人低头摆弄电脑,连续插拔了两次连接线。
陈工递给他一张测试表。
三项基础功能,异常识别、失联保护、权限隔离。你们自己选顺序。
技术负责人看向沈嘉佑。
沈嘉佑咬着牙。
先异常识别。
第一项通过了。
他立刻抬头看我。
看见没有?不是只有你会做。
我点头。
继续。
第二项,模拟连接中断。
屏幕上的运行状态没有变化。
技术负责人用鼠标连点几下,系统仍显示正常。
陈工问:失联后为什么没有切换状态?
对方抬手擦汗。
可能是演示环境……
陈工指向测试表。
环境参数昨天发过,上午你签字确认了。
沈嘉佑挤过来。
重启一下。电脑卡了不是很正常?
程有财低声说:他要是做飞机,售后第一句也得让乘客重启。
我碰了下他的胳膊。
别说了,记数据。
第三项进行到一半,沈嘉佑突然要求暂停。
这是商业机密,你们不能这么测!
陈工抬头。
采购标准里的必测项,你认为是商业机密?
沈嘉佑去抓连接线。
技术人员先把电源保护盖合上,拦住了他的手。
实验室里响起一声报警提示。
声音不大,我仍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安站在门边,耳机压住耳朵,手里抱着文件夹。
许慧跟在她身后。
她没理会测试台,径直向沈安走去。
安安,你跟妈妈出去,这里人多。
沈安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来交文件。
许慧拉住她的包带。
别闹了。你哥哥现在出了事,你还要帮着外人?
包带勒住肩膀,沈安嘴唇抿住,呼吸一下比一下短。
我往门口走,沈嘉佑却横过来挡住。
江叙,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们家笑话?
我看着他的手。
让开。
他往前逼了半步。
今天你让见山撤回投诉,授权补给我,网上的东西我全删。
我没动。
他又压低声音。
不然你就是那个骗自闭症女孩钱的骗子,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我看向他身后。
那里立着会议记录设备。
红灯亮着。
沈嘉佑顺着我的视线转头,嘴里的后半句卡住了。
我绕过他,走到沈安面前,没有碰她。
我在这儿。你要出去,还是继续?
她用指尖抵住文件夹边缘,缓了几次呼吸。
继续。
律师到了她身边,许慧才松开包带。
沈安把文件交给评审秘书。
这是远禾对见山的投资决策摘要。
财产来源说明。
独立尽调报告。
我的隐私侵权委托书,不在这里公开,已经交律师。
她每说一项,秘书就收一份。
许慧伸手捂嘴。
安安,妈妈没有恶意,都是为了保护你。
沈安看着她。
保护我,为什么公布我的病历?
许慧肩膀一颤。
妈妈也是没办法。
你有。
沈安把耳机往下压了一点。
你可以问我。
许慧再没说出话。
沈承岳赶过来,想接过沈安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
这个就别交了,一家人的事……
沈安把文件递给唐唯。
这不是我的投资文件。
唐唯看了眼,抬头。
这是沈嘉佑要求员工倒签研发日期的邮件。
实验室里只剩设备风扇的声音。
沈嘉佑猛地转身。
谁给你的?
门外有人回答。
我。
他带来的技术负责人摘下工牌,放到桌上。
我只答应帮你做接口,没答应替你造假。
沈嘉佑冲过去,手刚抬起来,被身后的安保按住。
你拿了我的钱,现在卖我?
技术负责人嘴唇发白,把手机交给律师。
工资拖了两个月。昨夜你还让我签承诺书,说所有技术责任都归我。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空下来的工牌位置。
我来上班,不是来认祖归宗,替你背一辈子的债。
程有财用胳膊碰了我一下。
这人能处,台词比你便宜。
我没笑。
沈承岳正看着那份邮件,手指抖得翻不开下一页。
【第九章】
会场重新落座时,沈嘉佑已经不肯看屏幕。
他坐在最后一排,反复拧矿泉水瓶盖。
拧开,拧上。
水洒到裤子上,他也没擦。
评审组没有当场宣布谁违法,只作了三项决定。
暂停佑成的供应商资格审查。
封存本次测试资料,交由法务核验。
见山继续接受独立合规审查,不因舆论自动取消资格。
沈承岳听完,立刻站起来。
各位,孩子不懂事。技术上的误会,我们愿意花钱解决。
陈工把笔放下。
安全功能不能靠花钱变出来。
沈承岳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见山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家的公司,只是股权还没来得及调整。
我拿起面前的水杯,又放下。
沈叔,刚才认定公司归属时,您看的是工商登记,还是养育费用清单?
他转向我。
小叙,你真要把爸爸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你昨天说,让我不用再叫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
气话。
一元收购也是气话?网上的文章也是气话?给客户打招呼断我们订单,还是气话?
我把三份证据摆在桌上。
那您这口气挺贵,我们二十七个人差点替您付工资。
会场没有人接他的话。
沈嘉佑忽然站起来,指向我。
他就是故意藏着身份!他早说清楚,哪有今天这些事!
程有财打开包,拿出一本杂志。
封面没有我,内页有。
采访标题下面,照片占了半页。
他把杂志放到桌上。
去年寄了三本,你家门卫签的。你要是实在看不懂字,照片总该认识吧?
沈嘉佑脸涨得发紫。
你们早就在算计我们。
我问:我让你拿演示包投标了?我让你倒签研发日期了?还是我让你把妹妹病历发上网?
他指着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
沈承岳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开个价。
这次,我听到了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以为我松动,抽出一份文件。
家族技术整合协议。
他把原来的一元划掉,写了个新数字。
一千万。
见山的股权你可以留一部分。嘉佑做董事长,你管技术。你不是最喜欢做技术吗?以后外面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程有财眼睛都睁大了。
叔,火都烧到房梁了,你还记得先给亲儿子铺床呢?
沈承岳没看他,只把笔递给我。
签了,今天这些事,我们一起承担。
我没接。
沈安先伸出手,把合同拿过去。
她翻了两页。
这是副本?
唐唯点头。
原件和影印件都已留存。
沈安走到会场角落的碎纸机前。
许慧站起来。
你干什么?
电机响了。
纸张被一点点吞进去。
沈安扶着进纸口,把最后一页送完。
她转过身。
哥,别签。
他们买不起你。
沈嘉佑把水瓶砸到地上。
你到底姓什么!
瓶盖弹开,水溅到他的鞋上。
沈安看了眼地面,退开半步。
姓沈。
不姓欠。
程有财低下头,手背抵住嘴。
我走过去,把沈安手边那支笔收回来,放进包里。
沈承岳握住我的胳膊。
小叙,算爸爸求你。公司现在经不起折腾,你给我们一条路。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挪开。
路有。
公开更正不实内容。
停止冒用授权。
赔偿造成的损失。
对安安的隐私侵害,按她律师的要求处理。
我看着他。
商业上的事,按商业的规矩。法律上的事,按法律的规矩。
他连着点头。
可以,可以。那授权……
不补。
他的动作停住。
你们欺骗合作方的后果,不由见山承担。
沈嘉佑踢开椅子。
我不认!那几个文件能证明什么?我爸有人,我……
沈承岳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闭嘴!
水杯震倒,水顺着桌边滴下来。
沈嘉佑僵了两秒,指向他。
你现在让我闭嘴?是你说把江叙叫回来,按着他签就行!你说他吃了沈家十八年的饭,不敢不听!
沈承岳往后一晃,扶住椅背。
许慧扑过去拽儿子的袖子。
别说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沈嘉佑甩开她,自己却没站稳,坐倒在椅子边。
他盯着地上那瓶没剩多少的水,嘴里反复念。
不可能,项目都谈好了,就差这一步……
许慧蹲下去拉他,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抬头看我。
小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嘉佑欺负你,你从来不计较。
我把包背上。
以前我八岁。
会场门口,陈工追上来。
江工,别急着走。你们自己的技术复审,还没结束。
程有财刚扬起来的下巴,立刻收了回去。
他拉开包,掏出那台封存好的设备。
好的甲方,我们这就回来。
我看他。
他冲我摊手。
你可以不当沈家的儿子,不能不当客户的孙子。
我接过设备。
少胡说。
今天,咱们按合同当人。
【第十章】
复审一直做到下午。
没有谁因为我挨了骂,就给我们的产品少测一项。
陈工挑出两处文档问题,一处操作提示不够清晰,要求限期整改。
程有财记得笔都快冒烟。
出实验室时,他看着那张整改表,长长吐了口气。
我还以为今天能横着出来。
我把表折好。
横着出来,一般得叫救护车。
他看了我两秒,给自己把领带扯松。
行,竖着挺好。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空庆祝。
先补文档,再回访客户,最后跟律师核对每一条损失。
转发谣言的账号陆续删文,有人道歉,有人装没发生。
唐唯不让我们凭一句删了就撤回要求。
她把传播范围、后台数据和往来邮件逐项固定。
程有财看着厚起来的文件夹,问她。
唐律师,这些纸以后能不能裱起来?
可以。
标题写什么?
她头也没抬。
别乱签字。
他听完,真把这四个字贴在了会议室门上。
沈承岳在第五天来了公司。
没带秘书,也没带司机。
他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等我们把客户电话打完。
我请他进会议室,程有财也坐在旁边。
沈承岳看了一眼门上的字,嘴角抽了抽。
他放下一份更正声明。
签字的地方,已经盖了章。
网上的事,会按律师要求澄清。嘉佑那边,我不再替他对外承诺。
我翻完,交给唐唯远程确认。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万支票,压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之前是我说重了。
我把支票推回去。
不用。
他抬头,眼角往下垂。
你就这么恨我们?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沈叔,我会按法律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义务。但公司不是报恩工具,安安也不是交换条件。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能不能劝安安回来吃顿饭?她不接她妈电话。
你问她。
她现在只听你的。
我抬起眼。
她一直会听。是你们只接受听话,不接受回答。
沈承岳坐了很久。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下。
当年你刚到家里,吃个鸡腿都要问能不能吃。
我看着他。
所以后来我自己买了。
他嘴角抖了一下,扶着门框走出去。
那张支票留在桌上。
唐唯要求原路退还,附上书面说明。
程有财封快递时,盯着支票叹气。
五十万啊,够多少鸡腿。
我把胶带递给他。
你要想吃,今晚买。
他立刻把快递封好。
早说,影响我职业操守了。
沈嘉佑没有跟着来。
他忙着处理佑成的合作纠纷。
独立检测结果确认了几项不实陈述,投资方要求退款,合作企业提出索赔。那位技术负责人递交了证据,也追讨了工资。
这些事没有一天解决。
我也没靠一个电话,让谁消失。
该出庭的时候去,该配合调查的时候配合,该让律师说的话,就不抢话。
只是沈嘉佑再给我发消息,开头不再是白眼狼。
成了哥。
第一条,我没回。
第二条,他问能不能见面。
我把唐唯的办公联系方式发过去。
第三条,他说他终于知道错了。
我看了看附件里尚未支付的赔偿款,回复。
先付款。
此后他安静了整整一周。
程有财得知后,在办公室感叹。
原来人类的忏悔,也有付款验证码。
远禾的投资在完成全部程序后落了地。
估值没有因为沈安跟我的关系往上抬,条款也没有因为她姓沈就放松。
签字那天,她坐在会议桌对面,把员工期权池的比例又确认了一遍。
程有财双手递笔。
沈总,请。
她看了眼他。
你叫我安安就行。
不行,我害怕。
她想了一会儿,把笔递回去。
那你先把接待预算改了。
程有财坐直。
哪里不合适?
二十八没有蛋。
他愣住。
她把外卖截图放大。
加蛋,两块。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我签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
沈安没有参加之后的多人聚餐。
她提前跟大家说明,自己不适合长时间待在吵闹环境里,祝贺收到了,饭就不去。
没人追着劝。
前台姑娘把没拆封的饮料递给她,又补了一句。
下次公司活动,我们会准备安静的休息室。你愿意来就来,不用负责热闹。
沈安握着饮料,点了两次头。
晚上,我去她家吃饭。
她已经换了新的门锁,给我单独录了一个来访密码。
不是永久权限。
有效期到当天十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提醒。
投资人真严谨,亲哥也按次授权。
她把拖鞋放到我脚边。
你上次半夜来,拿走了两桶泡面。
我是怕你吃不完。
还拿走了卤蛋。
我低头换鞋。
证据太完整,不适合继续辩护。
桌上有三道菜。
番茄炒蛋,清蒸鱼,青菜。
程有财拎着一袋鸡腿冲进来,鞋还没换,就先把袋子举过头顶。
我自带资产,不算蹭饭。
沈安接过去,数了数。
六个。
一人两个。
程有财伸手指我。
他欠我一个。大学欠到现在,利息都没给。
我把椅子拉开。
那你起诉,诉讼标的鸡腿一只。
他把其中一个放到我碗里。
算了,原谅你了。
我筷子停住。
他紧接着补充。
这个有点糊。
沈安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她笑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却没再盯着门口。
饭吃到一半,我看见书桌上的铁盒。
照片旁边,多了一张我们三个人在公司门口的合影。
程有财站中间,举着写有开业大吉的纸板。
那是旧照片。
公司刚租下第一间办公室,墙还没刷完,我俩为了省钱自己刮腻子。
沈安送来饭盒,拍照时还坚持把我手里的刮刀拿走。
她当时说,照片要留很久,别把自己拍成装修师傅。
现在再看,程有财那块纸板倒是很有问题。
背面透出几个字。
旺铺招租。
我指给他看。
你当年拿房东的牌子庆祝开业?
他夹了一口菜。
废物利用。创业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沈安起身,把那张照片挪到最前面。
她问我。
哥,八岁那年,他们来接你,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点头。
高兴。院长让我别跑,我鞋都跑掉一只。
她摸了摸照片边角。
那现在呢?
我看了看桌上的饭,又看了看门边那三双鞋。
现在不跑了。
她转过身。
我夹起碗里的鸡腿。
门我自己有,饭我自己买。谁再拿鸡腿要我签卖身契,我就让他先开发票。
程有财举起杯子。
这句可以印在公司文化墙上。
我举杯碰过去。
别,公司已经有别乱签字了,文化太多,员工容易害怕。
沈安拿起自己的水杯,碰在我们中间。
杯沿叮了一声。
她没有躲。
门铃忽然响了。
程有财筷子一停,条件反射看我。
不会又来认亲了吧?
沈安看了眼门口监控,起身拿手机。
不是。
她打开门,接过外卖袋。
给你们加的饭。
程有财松了口气,伸手去接。
投资人还管饭,咱们公司有福。
沈安把袋子放到桌上,抽出小票。
她看了看金额,再看向我俩。
共三十六。
一人十八。
程有财的手停在半空。
我掏出手机,先转了自己的。
她核对到账,才把饭递给我。
我接过来,忍不住笑。
好,亲兄妹,明算账。
程有财咬着筷子,在旁边嘀咕。
一家三个人,怎么就我混成了待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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