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旧砚,半盏残墨。写尽冬雪与春山,却写不尽,这一世的错过。——题记
一、砚台
长生的案头,摆着一方旧砚。
砚是寻常的青石砚,边角磨得圆润,砚池里常年积着一层浅浅的墨痕。是他在镇东那间私塾里教书时,日日研墨写字,用旧了的。他舍不得换,只因为,这方砚,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样值得念想的东西。
砚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那字,是小析刻的。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长生二十出头,在镇上一家姓沈的人家开的私塾里,做个教书先生。他自幼家贫,靠着过人的才学,一路苦读上来,却终究因为家世,没能入仕,只在镇上做个清贫的先生,靠着束脩,勉强度日。
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唯独一手文章、一手字,写得极好。镇上有体面人家办红白喜事,常请他写对联、誊祭文。他虽清贫,却极有骨气,从不因自己是个穷书生,便低了头、弯了腰。
那一日,正是冬末,天降大雪。
长生散了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下得很大,天地一片苍茫。他忽然兴起,蹲下身,在路边的雪地上,用指尖,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玉山自倒非人推,飞雪迎春到。"
他正写得入神,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灵灵的声音:"先生这字,写得真好。"
长生回头,却见身后站着一个姑娘。她约莫十六七岁,披着一件雪青色的斗篷,怀里抱着一卷书,站在雪地里,眉眼清秀,如一幅画。
那是长生第一次见小析。
他那时还不知道,她是镇上书香门第、官宦人家沈家的大小姐,是他那间私塾东家沈家本家的一位千金,自幼养在深闺,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他只是望着雪地里那个清秀的姑娘,一时竟有些怔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微微躬身,道:"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写的罢了。"
小析却走上前,蹲下身,细细地看那行雪上之字。她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真切的赞叹:"先生谦虚了。这字,笔走龙蛇,力透雪背,是有风骨的。我自幼读过不少名家法帖,却从没见过这样……这样有气性的字。"
长生被她这样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过是个清贫的教书先生,哪敢称什么名家。"
小析却正色道:"书品即人品。先生有这样一手字,想必定是胸有丘壑的人。清贫不堕其志,才是真正的风骨。"
长生望着她,望着她站在雪地里、认认真真说出这番话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大,听过许多夸他字好的话,却从没有一个人,能这样一字一句,说到他心里去。
那一天,两个人在雪地里,说了很久的话。从诗词,谈到文章,从文章,谈到道理。长生惊觉,这位深闺里的小姐,竟有那样广博的见识、那样灵透的心思。而小析也惊觉,这位清贫的先生,胸中竟藏着那样大的丘壑、那样烈的一团火。
临分别时,小析忽然道:"先生,明日辰时,这书楼会开门。先生若得空,不妨来坐坐。我见先生的字,心向往之,想多请教几回。"
长生听了,心里竟莫名地,涌起一阵欢喜。他忙道:"小姐若是不嫌,我明日,便来。"
小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在雪地里走出一段,又回过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雪光,有笑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亮晶晶的东西。
长生望着她渐渐消失在雪幕里的身影,怔怔地,站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心,竟"怦怦"地,跳得厉害。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两个在雪中论道的人,谁都没有察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已在这漫天的大雪里,悄悄生了根。
二、说诗
那以后,长生和小析,便时常在镇东的书院里相遇。
小析虽是深闺小姐,却颇得她父亲疼爱,许她时常出来,去镇东的书楼里借书、抄书。长生那间私塾,正紧邻着书楼。两人便常常在书楼的廊下,或是私塾的院里,遇见了,便一同说诗论文。
长生这才知道,小析不但识文断字,且才情极高。她读过的书,比他这个教书先生,竟还要多上许多。她谈诗,能谈到前人的骨子里去;她论字,能说到执笔的力道上头。两个人说起话来,常常忘了时辰,一谈,便是一下午。
有一回,小析问他:"先生以为,读书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长生想了想,道:"我最以为,读书人最要紧的,是一身风骨。人可以穷,可以困,却不能不直起腰来。人若是为了几斗米、几两银,便折了自己的脊梁,那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个俗物罢了。"
小析听了,望着他,眼里竟泛起点点泪光。她轻声道:"先生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自小在家,见的尽是些攀附权贵、趋炎附势的嘴脸。我以为这天下的读书人,都是那样。直到遇见了先生,我才知道,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守着清贫,也守着一身傲骨。"
长生被她这样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我不过是个没出息的穷先生,哪敢当小姐这样夸。"
小析却正色道:"先生不必自轻。在我看来,先生这一身风骨,比那满堂的金玉、满屋的功名,都要贵重得多。"
长生心里一颤,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他活了这么大,从没听人这样认真地,评价过他的骨头。他心里那点长久以来、因贫贱而生出的自卑与孤愤,此刻,竟被她这一句话,轻轻抚平了一些。
长生渐渐觉得,这个姑娘,就像是上苍特意为他造出来的一般。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正正好,落在他心坎上。
小析也渐渐觉得,这个清贫的先生,与镇上的那些庸碌之辈,是天差地别的。他虽困顿,却从不肯向俗世低头;他虽清贫,却把一身风骨,看得比性命还重。小析自小在锦衣玉食里长大,见过的尽是些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人,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长生这样,守着清贫,也守着那一身傲骨。
他们日日论诗说文,情意,便在这一言一语里,悄无声息地,越长越深。
有一回,小析从家里,悄悄带了一方砚台来送他。
"这方砚,是我小时候用的,"她说,"虽是旧了,可我用了许多年,最是顺手。先生日日研墨,想必用得着。我留着也是留着,不如……送给你。"
长生望着那方砚,又望着她,心里又惊又暖,却又迟疑道:"这……这是小姐的心爱之物,我怎么好收。"
"先生收着吧。"小析低着头,声音轻轻,"我用过的砚,给了先生,往后先生写字的时候,我也……我也当是自己,看着先生写了。"
长生心里一颤,望着她低垂着眼帘、耳根微红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心里那点积了许久的情愫,便如春水破冰,再也压不住了。
他接过那方砚,郑重地收好,望着她,轻声道:"小姐这份心意,我记下了。我这一辈子,都会好好收着它。"
小析的脸,腾地红了。她低着头,半晌,才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三、暗许
就这样,两个人,在书楼与私塾的方寸天地里,悄悄地,定了情。
他们没有旁的金玉、信物,只靠着一方砚、一卷书、几页诗文往来。小析写诗,长生便和诗;长生作画,小析便题词。两个人,像是守着一段只有彼此才懂的密语,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先生与小姐偶尔论论诗文,可在两人心里,却已是倾尽了一生的情意。
长生曾问过小析:"小姐是书香门第的千金,我只是个清贫的教书先生。你……你不怕委屈了自己么?"
小析望着他,认真道:"我不怕。我见过的人多了,却从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把一身风骨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处,哪怕是布衣蔬食,我心里也是踏实的。反倒是那些金玉其外的纨绔,纵有万贯家财,我心里,也填不满那点空。"
长生听了,心里又酸又暖。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小析,只要你不嫌我清贫,我这一辈子,便是穷到骨头里,也绝不会负你。"
小析望着他,眼里闪着泪光,却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这样,在私塾的窗下,书楼的廊前,偷偷地,许下了一生的诺言。他们约好了,等长生攒下一笔银子,等他在镇上立住了脚,便去沈家提亲,正式迎娶小析。
长生说,他不会让小析受委屈。他会用自己的一双手,给小析挣一个体面的家。
小析说,她不图长生富贵,只图他这个人。只要长生不辜负她,她便跟着他,吃再多的苦,也愿意。
那段日子,是长生这辈子,最欢喜的一段日子。他心里装着一个人,想着一个人,连走路,都是带着笑的。他夜里挑灯备课,写到乏了,便取出那方小析送的砚,研了墨,提笔,在纸上,一遍一遍,写着小析的名字。写完了,又慌忙涂掉,生怕被人看见,可心里,却甜得像是蜜里调了油。
小析也是一样。她回到深闺,夜里点灯,偷偷绣一方帕子,帕角上,悄悄绣着一行极小的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绣好了,却不敢送出去,只把它压在箱底,想着,等将来嫁了长生,再拿出来给他看。
他们都不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由不得人。纵有再浓的情意,再真的心,也未必,能抵得过那一个"命"字。
四、门第
可这样的欢喜,终究没能长久。
纸是包不住火的。长生和小析往来得多了,终究被沈家的人察觉了。
沈家是镇上的书香门第,也是官宦人家,最重门第体面。他们的小姐,何等金贵的身份,如何能同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有那样的私情?这在沈家人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一日,长生的东家,也就是沈家本家的那位老爷,黑着脸,把长生叫了去,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
"长生,"那沈老爷沉声道,"你是个读书人,最该明白礼义廉耻。我们沈家的小姐,是何等身份?岂是你一个穷教书先生,能高攀得起的?我念你学问尚可,本还高看你一眼,却没想到,你竟敢做出这等事来!你若再敢纠缠我家小姐,休怪我不念旧情,将你撵出镇去!"
长生跪在地上,又羞又愧,却又不肯低头。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沈老爷,我与小姐,是两情相悦。我知道自己家世清贫,配不上小姐。可我自问,待小姐是一片真心,绝无攀附富贵之心。若沈老爷肯成全,我便是拼了这一身,也要待小姐好。"
"住口!"沈老爷拍案而起,怒道,"你一个穷书生,也配谈什么真心?!我沈家的女儿,纵是嫁去高门,也断不会嫁给你这样的寒酸之辈!你若识相,便从此离我家小姐远远的,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长生望着沈老爷那副盛怒的模样,心里又冷又灰。他知道,这扇门,他是走不进去了。沈家的门第,像一道横亘在他与小析之间的天堑,任凭他再多的真心,再大的才学,也跨不过去。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坐在案前,望着那方小析送他的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可笔落在纸上,却只晕开一团墨迹,一个字,也写不出。
他忽然想起,小析说过的那句话——"书品即人品。"
他曾以为,这一身风骨,是他最贵重的东西。可如今,他却头一回怀疑起自己来。他这一身风骨,在小析的父亲眼里,竟连一栋宅子、几两银子都比不上。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沈家的门第面前,竟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他心里那点长久以来的、自命清高的骄傲,头一回,被这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他这一辈子,守着清贫,守着风骨,从没向这世道低过头。可这一回,他却真真切切地,尝到了那种无力回天的滋味。
五、相逼
长生被沈老爷撵出镇去的那段日子,小析在深闺里,也遭遇了一场大难。
沈家见小析对那穷先生念念不忘,怕她生出什么出格的心思,便急着替她寻一门亲事,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他们相中了邻县一户姓吴的官宦人家,那家有个少爷,读过些书,家境殷实,与沈家门当户对。沈家上下,都觉得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
可小析死活不肯。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任谁来劝,都不肯开门。她娘在门外哭,她爹在门外怒,她只红着眼,一遍一遍地说:"我不嫁。我这辈子,除了长生,谁也不嫁。"
沈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的房门,怒道:"那个穷教书先生,究竟有什么好?!他连一栋像样的宅子都给不了你,你嫁了他,是要跟着他喝西北风么?!"
小析隔着门,声音又哑又硬:"他虽穷,可他待我是一片真心。我嫁他,便是喝西北风,心里也是甜的。爹,您就成全了我们吧。"
"休想!"沈老爷怒不可遏,"我沈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若执意要嫁那个穷酸,就莫要再认我这个爹!"
小析在屋里,听着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哭着,却又倔强地,一字一字道:"爹,我可以不认您这个爹。可我这辈子,却不能辜负长生。"
沈老爷气得说不出话,甩袖而去。沈夫人哭倒在门外,一声一声,唤着女儿的名字。
小析在屋里,抱着膝,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既不负爹娘,又不负长生。她只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由不得她一个小女子做主。她纵有再多的情意,再硬的骨头,也敌不过那一个"门第"二字。
沈家见她软硬不吃,又加紧了逼迫。那吴家少爷,也三番五次地登门,带着厚礼,来向沈家提亲。沈老爷每次都笑盈盈地应承,仿佛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小析被关在房里,看着那些热闹,心里却只觉得一片冰冷。她知道自己,正被一步一步,逼向一个由不得她的去处。她若再不想法子,怕是要被人用花轿,硬生生地抬进那吴家的门里去。
长生那边,也没能逃过沈家的清算。沈老爷借着自己在镇上的权势,暗中使绊子,让长生的私塾没了生意,又让人放出风去,说长生品行不端、勾引良家闺秀,闹得镇上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
长生虽守着风骨,可到底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他挡不住沈家的权势,也堵不住那些悠悠众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看着自己与小析之间的那道天堑,一日比一日深。
他曾想过,就这么算了。他配不上小析,不如就此放手,让她去过她那安稳的富贵日子。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望着那方小析送他的砚,便又觉得,自己若就这样退缩了,那才是真正辜负了那个姑娘。
他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六、夜奔
那夜,月黑风高。
小析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她趁夜,翻出沈家的后墙,抱着一只小小的包袱,一个人,朝着镇东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长生。她要跟他一起走。哪怕私奔,哪怕从此背井离乡、被人指指点点,她也要赌这一把。
她一路跑,一路跌跌撞撞,夜里的风,刮得她脸生疼。她心里又慌又怕,可想着前面有长生在等她,脚下便又有了力气。
她终于在镇东的破庙里,找到了长生。
长生那几日,被沈家逼得无处容身,只得暂住在镇外一间荒废的破庙里。他见小析半夜跑来,又惊又急,拉住她道:"小析,你怎么来了?你这样跑出来,你家里该急死了!"
小析望着他,泪流满面,却倔强道:"我不走了。长生,我决定了,我要跟你走。你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只要能跟你在一处,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愿意。"
长生望着她,望着她为他豁出一切的决绝模样,心里又酸又痛,又暖又慌。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小析,你……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走,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家、爹娘、前程,全都不要了。"
"我不要那些。"小析在他怀里,哭着摇头,"我只要你。长生,你别丢下我。你要是也不要我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长生心里一酸,搂紧了她,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走。我这一辈子,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负你。"
小析听着这话,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就再也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再也不是那个养在深闺、受人呵护的千金了。可她心里,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后悔。她只觉得,能把自己交给这样一个男人,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那夜,两个人在破庙里,相拥着,定了终身。天还没亮,长生便带着小析,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趁着夜色,一起踏上了那条不知前路的路。
他们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天大地大,总能找到一处容身的地方。
临行前,小析把那方她送长生的旧砚,又仔仔细细地,重新刻了一遍那行字。她握着刻刀,一字一笔,在砚底,刻下"砚雪"两个字,又刻了一行小字——"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把砚递给长生,红着眼,轻声道:"长生,这方砚,你收好。刻着这两个字,走到哪儿,也别忘了,有人在等你。"
长生接过砚,郑重地揣进怀里,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这辈子,走到哪儿,也忘不了你。"
可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再也回不了头的劫。
七、风雪
沈家发现小析不见了,顿时炸了锅。沈老爷勃然大怒,派人四下去追,发誓要把女儿抓回来,也绝不会放过那个拐走他女儿的穷教书先生。
长生带着小析,一路东躲西藏,不敢走大路,只拣那偏僻的小路、荒凉的山野,没日没夜地赶路。
小析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她走得脚底磨破了皮,也不吭一声;风餐露宿,也从不抱怨。她只是偶尔,在夜里,依偎在长生怀里,轻声问:"长生,我们会逃得出去么?"
长生搂着她,温声道:"会的。只要咱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话虽这样说,可小析心里,到底还是怕的。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家,头一回这样担惊受怕。她有时候会望着长生,心里想,眼前这个男人,值得她这样抛下一切,跟着他亡命天涯么?
可当她望着长生那副风尘仆仆、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的模样,望着他夜里替她守夜、把仅有的干粮和水都留给她吃的模样,她心里那点怕,便又都化作了暖意。她想,值。只要这个人待她是真心,便是天涯海角,她也跟定了。
长生心里,也隐隐地,越来越不安。他总觉得,身后像是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果然,那一夜,他们在山道上的一个破庙里歇脚,却被沈家派来的人,团团围住了。
沈老爷竟亲自来了。他带着一群家丁,堵在破庙门口,望着依偎在一起的长生和小析,怒不可遏。
"逆女!"沈老爷指着小析,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背着家里,跟这个穷酸私奔!我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今日,我便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小析吓得白了脸,却仍倔强地挡在长生身前,哭喊道:"爹,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您要是非要拆散我们,我……我就死在这儿!"
她说着,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颈间。长生大惊,慌忙握住她的手:"小析,你别做傻事!"
沈老爷也没料到女儿竟会如此决绝,一时也愣住了。他望着女儿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里又怒又痛,最后,只冷冷地撂下一句:"好,好!你既然这样狠心,那为父,就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跟着这个穷酸走吧,从此,我沈家与你,再无干系!"
他说完,一甩袖子,带着家丁,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生和小析,望着沈老爷远去的背影,都松了一口气。可他们不知道,沈老爷这一走,并不是放手,而是憋着一股更狠的怨毒。他既不能亲手处置女儿,便把那一腔怒火,都算在了长生头上。
他暗地里,买通了人,要在半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长生这个"拐走他女儿"的祸害。
八、血书
那一夜,风雪交加。
长生和小析,连夜赶路。他们躲过了一路追捕,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僻静的山坳,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可就在那山坳里,埋伏多时的杀手,一拥而出。
长生虽然常年习文,却也颇通武艺,勉强护着小析,且战且退。可对方人多势众,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混乱中,他见一把刀,直直朝着小析劈去,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替小析挡下了那一刀。
刀锋深深没入他的后背。长生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在了雪地里。
小析尖叫着扑上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长生!长生!你别吓我!"
长生望着她,嘴角渗着血,却仍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小析……别怕……我没事……你快走……"
"我不走!"小析哭喊着,"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那杀手见长生已倒,又见小析哭得死去活来,一时倒也不好再下死手。他收了刀,冷冷道:"沈老爷交代,要的,是这个小子的命。既然他认了,你这位小姐,还是跟我们回去的好。"
小析望着雪地里奄奄一息的长生,又望着那群虎视眈眈的杀手,心里忽然一片澄明。她抹了把泪,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我跟他走。你们放了他,我便跟你们回去。"
那杀手将信将疑,见她答应得爽快,便道:"小姐既然识相,那是最好。来人,带小姐走。"
小析被几个人挟持着,一步一回首,望着雪地里那个倒下的人。她眼里蓄满了泪,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长生的名字。她想,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好起来,那她受再大的委屈,也认了。她想着,等她回了家,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护住长生,不让他再受伤害。
可她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他们,此生最后的一面。
长生躺在雪地里,眼睁睁望着小析被带走,又急又痛,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张着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只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醒来时,已是数日之后。他被人救起,浑身的伤,养了大半年,才渐渐痊愈。可他心里的那道伤,却再也养不好了。
他疯了一样,四处打听小析的下落。他想着,哪怕小析被带回沈家,被迫嫁了人,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总还能再见她一面。他不在乎她成了谁的妻子,他只求她平安。
可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如遭雷击——小析被带回沈家后,哭闹绝食,不肯成那门亲事。沈家逼她嫁人,她宁死不从,最终,在一个风雪夜里,投了井。
长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雪地里赶路。他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雪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漫天的大雪里,把那方小析送他的砚,紧紧抱在怀里,任凭风雪,将他埋成一个雪人。
他后来才知道,小析投井前,曾在房梁上,用血,写下一行字。那是她最后的心事,也是她留给这世间,唯一的遗言。
那行字是——"砚雪空留,生不逢君。愿来生,不复相识。"
长生听到这行字时,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他抱着那方砚,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这世道,恨那门第二字,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带她走,恨自己那晚,没能护住她。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她那样烈性,那样决绝,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那扇门吞了进去。
九、砚雪
许多年后,长生又回到了镇上。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他不再是那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这些年,他靠着那手字,走南闯北,倒也攒下了一点薄产。可他这辈子,再没有娶过亲。
他回到镇东那间私塾,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教书。案头,仍摆着那方小析送他的旧砚。砚池里,仍积着一层浅浅的墨痕。
每到冬末落雪的日子,他都会独自走到镇外,走到当年那片雪地里,蹲下身,用指尖,在雪地上,写下一行字。
他写的,仍是那一年初见小析时,他写下的那行字——"玉山自倒非人推,飞雪迎春到。"
只是这一回,他会在那句后头,再添上一句:"斯人已逝,砚雪空留。"
那字,一笔一笔,仍是当年小析赞过的、那种有风骨的笔意。只是写字的人,心里那道空,却再也填不满了。
他有时会想,要是当年,他没有在雪地里,写下那行字;要是小析没有恰好经过;要是他们不曾相遇……那她,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地,在深闺里,做她的沈家小姐,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平顺顺地,过完这一生?
他这样想着,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的愧。
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有些相遇,是一生的劫;有些情意,是一世的债。他与小析,便是这样,在漫天的大雪里相逢,又在漫天的大雪里,散了。
那方旧砚,他日日研墨,用了一辈子,也没有舍得换。砚底那行小析刻下的字,虽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隐隐可见。
他抚着那行字,久久地,没有说话。
窗外,又下雪了。漫天的大雪里,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披着雪青斗篷的姑娘,站在雪地里,清凌凌地唤他:"先生这字,写得真好。"
他缓缓地,对着那片虚空,轻声道:"小析,我的字,你还能看见么?"
雪,落在他花白的发间。他握着那方旧砚,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一尊,再也走不动的石像。
这一辈子,他写过春山,写过冬雪,写过世间所有美好的字。可唯独,没能为那个最想写的人,写完一句"归来"。
可他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