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被车撞断腿的那天,未婚妻叶彤正坐在肇事司机的副驾驶上。
我赶到医院时,她正在替那个男人整理衣领。
男人叫韩世鸣,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好老板。
看见我冲过来,叶彤第一反应不是问我爸怎么样了,而是拦住我。
“陆承,韩总已经够自责了,你别再给他添麻烦。”
我愣住了。
“我爸还在手术室。”
“我知道!可你爸骑车也有问题啊,韩总又不是故意的。”
韩世鸣拍了拍她的肩膀。
“算了,小叶,别跟他计较。”
叶彤马上软下声音。
“韩总,您先坐,我给您倒水。”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扶那个男人坐下。
去年我发高烧,她嫌我喝水都要人照顾,骂我不像个男人。
现在撞伤我爸的人只是皱了皱眉,她就心疼得不行。
我强忍着火气,走到手术室门口。上面的红灯还亮着,门边放着一辆沾血的轮椅,扶手上搭着半截剪开的裤腿。
我认得那条裤子。
早上出门时,我还笑我爸陆建国,说裤脚都磨白了,怎么舍不得换。他拍着腿说,穿熟了舒服,等我结婚再买新的。
没想到再见到这条裤子,已经被剪成了两半。
“医生出来过没有?我爸伤在哪儿?”我转头问叶彤。
叶彤把一杯温水递给韩世鸣,才不耐烦地回答:“右腿骨折,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小点声?医院又不是菜市场。”
“你不是一直在这儿吗?”
“我还要陪韩总处理事情,哪有空什么都记?”
韩世鸣放下纸杯,站起来朝我伸手。
“陆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出了这种意外,大家都不愿意看见。你放心,该承担的医疗费用,我不会推卸。”
我没握他的手。
“你撞的我爸?”
“是我的车。”
“你开的?”
韩世鸣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是我开的。不过事故到底怎么发生,还得等调查结果。我不能因为你情绪激动,就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吧?”
“我没让你揽责任。我问你,当时怎么撞上的?”
韩世鸣看了一眼叶彤。
叶彤立刻挡在我们中间。
“陆承,你什么意思?韩总好心把你爸送到医院,连重要饭局都推了。你一来就像审犯人一样,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些陌生。
我们在一起五年。
她考不上主管的时候,是我陪她跑招聘会,帮她修改简历。她加班到凌晨,我开车去接;她妈生病,我关了配送站一天,送老人跑了三家医院。
可我爸被撞进手术室,她竟然在问我有没有良心。
“叶彤,我最后问你一次,事故发生的时候,你坐在哪儿?”
“副驾驶。”
“那你看到什么了?”
叶彤咬了咬嘴唇。
“就是你爸骑车过来,韩总没来得及避开。”
“哪个路口?有没有红绿灯?你爸当时往哪个方向骑?”
“我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叶彤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几个病人家属朝这边望过来。
“陆承,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替你说话,把韩总往死里整,你才满意?”
韩世鸣伸手搭住她的肩膀,轻轻往后带了一下。
“小叶,别激动。他父亲出了事,情绪不稳定很正常。”
叶彤回头看他,眼眶竟然红了。
“韩总,您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差点气笑。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一名医生拿着单子出来,问谁是陆建国家属。我赶紧冲过去,医生告诉我,父亲右侧股骨骨折,正在做内固定手术,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后续治疗和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
“之前交的费用已经用了不少,家属再去补一下住院押金。另外,手术做完以后需要有人陪护。”
我连忙点头,把医生交代的事情一一记下来。
这期间,叶彤没有过来。
她站在几米外,低头听韩世鸣说话,时不时点头。韩世鸣抬手看表,她还主动帮他拿起了外套。
我去缴费窗口时,手机里刚收到配送站的货款结算通知。
原本这笔钱准备下个月交婚宴尾款。
我没有犹豫,直接转进了医院账户。
回到手术室外,韩世鸣已经穿好外套,准备离开。
“陆先生,既然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安排人来处理后续问题。”
我挡住他的去路。
“等一下。交警那边联系你了吗?”
韩世鸣皱眉:“已经联系过了。”
“那你把联系方式留下。后面的事,我们按正常程序处理。”
韩世鸣看了我几秒,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年轻人,别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叶彤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陆承,韩总已经这么给你面子了,你还想怎么样?你爸骑车不小心,人家没怪他就不错了!”
“我爸还没出手术室,你已经替他认错了?”
“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你帮的是谁?”
叶彤气得脸通红。
“你别阴阳怪气!我告诉你,韩总在公司一直很照顾我,你今天这么得罪他,以后我的工作怎么办?”
我望着她。
“叶彤,那是我爸。”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皱起眉头。
“我知道是你爸,你能不能别老拿这句话堵我?”
韩世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小叶,先走吧。家属现在听不进道理。”
叶彤立刻跟着他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指着我说:“陆承,你今天的态度真的让我很失望。你要是继续这样不依不饶,我们年底的婚礼就别办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追。
电梯门打开,韩世鸣先进去。叶彤还故意停了几秒,似乎等着我像过去一样低头。
我只是转身,重新坐到了手术室门口。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叶彤发来一条消息。
“我不是不关心叔叔,但你今天必须向韩总道歉。”
我没回复,把手机扣在腿上。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我赶紧迎上去。
我爸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了皮,右腿被厚厚的敷料包着。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我伸手握住。
“爸,我在这儿。”
他听见我的声音,手指慢慢攥紧了。
2
第二天早上,我爸终于清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半天,第一句话竟然是:“站里今天谁发货?”
我坐在床边,给他用棉签润了润嘴唇。
“您都躺成这样了,还惦记我的货?放心吧,老秦在盯着。”
我爸陆建国皱着眉,试着动了一下腿,疼得额头冒汗。
“骨头是不是断了?”
“断了,手术已经做完了。医生说还得慢慢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撞我的那个小伙子呢?”
我替他掖好被角。
“四十来岁了,不是什么小伙子。”
“人没事吧?”
我动作一顿。
我爸年轻时干过维修,后来退休了,还总想着去我配送站帮忙。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东西坏了先找自己的毛病,别人撞了他,他还担心人家有没有受伤。
“他能走能跑,昨天还穿着西装跟我讲道理。”
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上午十点,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提着水果篮进了病房。
“请问哪位是陆承先生?”
她自称韩世鸣的助理,姓赵,代表韩总来看望伤者。
赵助理把水果篮放下,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给我。
“韩总知道陆先生家里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特意准备了两万元慰问金。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接。
“昨天送来的时候怎么没给?”
赵助理笑容有些僵硬。
“韩总昨天也比较忙。”
我爸在病床上听见两万元,连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姑娘,钱先别给。医院的账我们自己能付,事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别乱动。
赵助理却把信封直接放在床头柜上。
“叔叔,您别客气。这只是慰问金。不过为了避免之后产生误会,我们这边准备了一份情况说明,还需要家属配合一下。”
说着,她拿出两张打印纸。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
纸上写着,陆建国骑车通过路口时没有注意观察道路情况,双方在事故发生过程中均存在过错。最后还有一句,希望双方本着互谅互让原则,接受现有补偿安排,不再就事故责任提出额外争议。
我指着那句话问赵助理:“这是交警认定的?”
“不是,目前还没有最终结果。”
“那谁写的?”
“是我们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拟的。”
“你们了解到的情况?”
我把纸翻到最后,看见家属签名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
“你们连事故责任都没查清楚,就让我爸承认自己有错?”
赵助理连忙解释:“陆先生,这不是正式的责任认定,只是双方先达成一个共识,免得后续影响彼此。”
我把纸放回她面前。
“你把钱和东西都带回去。正常的医疗费用该怎么承担,由调查结果决定。至于让我爸提前认错,不可能。”
赵助理看了看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我,终于收起文件。
临走时,她说:“陆先生,韩总其实不缺这点钱,只是不希望事情闹大。”
“那正好,我也不想闹。”我把信封递回去,“让他把事实说清楚就行。”
赵助理离开后,我爸轻轻叹了口气。
“承子,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你以后还得做生意。”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爸,您以前修车,别人送来一辆坏车,让您别检查就先承认修坏了,您干不干?”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肯定不干。”
“这不就得了。”
他终于不说话了,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下午,我去交警那边说明情况。
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已经接到报警,也掌握了当晚的基本情况。我提供了父亲的住院诊断和自己知道的信息,又问能不能查看事故现场记录。
对方告诉我,责任还在调查,相关情况会依法核实,不能仅凭其中一方的说法认定。
我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从交警大队出来,我在路边买了一碗粥,准备带回医院。
手机突然响了。
叶彤。
我接起来,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陆承,你把韩总派去的人赶走了?”
“没有赶。她自己走的。”
“人家给你送钱,你都不收?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那份情况说明写了什么吗?”
“知道啊,韩总都跟我说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知道你还让我签?”
叶彤的声音明显不耐烦。
“陆承,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爸受伤了,韩总肯赔钱就不错了。事情真闹大,对谁有好处?”
我没再跟她争,问了句:“你在哪儿?”
“公司,怎么了?”
“你来一趟医院,我爸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今天忙。”
“十分钟也没有?”
“陆承,你别得寸进尺。韩总正为这件事烦着呢,我还得陪他处理工作。”
我看着手里的粥,突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挂断电话回到医院,我刚推开病房门,就听见我爸在问护士,今天有没有一个叫叶彤的姑娘来过。
护士说没有。
我爸看见我,赶紧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掏出一个旧手机。
“我昨天还想给她打电话,后来又怕影响她上班。她不是最近在争取升主管吗?”
我点了点头,把粥打开,一勺一勺吹凉。
傍晚,叶彤还是来了。
只是她手里什么都没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陆承,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爸正在吃晚饭,听见她的声音,眼睛明显亮了。
“彤彤来了啊。”
叶彤朝病床点点头。
“叔叔,我有点事找陆承。”
她连我爸伤口怎么样都没问,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出去,还没站稳,她已经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
“韩总说了,只要你们愿意接受调解,后面医疗费可以好好谈。你现在去跟他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叶彤,我爸还躺在里面。”
“所以我才替你着急啊!”
她伸手扯我的袖子,语气放软了一点。
“陆承,我们都快结婚了,你就不能为我的前途考虑一下吗?韩总答应今年重点培养我,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得罪他?”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以前这只手戴着我买的订婚戒指,连洗手都舍不得摘。
如今戒指还在,心却已经偏到了别人身上。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
“我不会去道歉。”
叶彤气得把手机塞回包里。
“你真是不可理喻!”
她转身走了。
我回到病房时,父亲正低头拨弄碗里的粥。
那碗粥已经凉了。
“彤彤走了?”
“嗯,公司有事。”
我爸慢慢抬起头。
“承子,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没有回答,只把粥重新拿去热了热。
等我端回来,父亲忽然说:“那姑娘要是真忙,以后就别叫她来看我了。”
我背对着他站在桌边,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知道了,爸。”
3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给父亲擦脸,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叶彤的母亲蔡桂芝拎着两盒水果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叶彤。
“老陆啊,听说你出了事,我这两天担心得都睡不好。”
蔡桂芝把水果往柜子上一放,坐到病床旁边,伸手拍了拍我爸的被子。
我爸想坐起来,被我拦住了。
“亲家母,你怎么还买东西?人来了就行。”
蔡桂芝听见亲家母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还讲这些干什么?再说了,陆承和彤彤年底就结婚了,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叶彤站在门边,一直低头看手机。
我爸看了她几眼,轻声问:“彤彤,你工作忙就不用过来了,我这儿有承子照顾。”
“没事,叔叔。”
叶彤头也没抬。
蔡桂芝连忙接话:“彤彤最近是忙,正在争取部门主管呢。韩总可看重她了,特意给了她一个机会。”
我爸笑着说了声好。
蔡桂芝又扯了些家常,话锋很快转到了车祸上。
“陆承啊,阿姨今天来,其实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把毛巾放进盆里。
“您说。”
“这事儿毕竟是个意外,谁也不想发生。听彤彤说,韩总已经拿了两万块出来,你怎么还给人退回去了?”
“那钱附了份让我爸提前认错的说明。”
蔡桂芝摆摆手。
“哎呀,不就是几句话吗?人家是大老板,肯主动给钱已经不错了。你们这种普通家庭,真要跟人耗下去,耗得起吗?”
我爸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桂芝,事情还没查清楚。”
“老陆,你先别急,我也是替孩子们考虑。”
蔡桂芝往我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韩总管着好几个大区,彤彤以后要跟着他往上走。你现在为了这点事,把人家得罪死了,彤彤的前途怎么办?你们年轻人还要过日子呢。”
我看着她。
“我爸腿断了,在您嘴里叫这点事?”
蔡桂芝皱眉。
“你别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腿断了可以治,工作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再说,谁让你爸那么大年纪还骑电动车往外跑?”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没说话。
早上护士换药时,他疼得后背全是汗,却一直咬着牙,生怕我担心。现在他只是出去买个东西,在蔡桂芝嘴里竟然也成了过错。
我放下水盆,走到她面前。
“蔡阿姨,如果今天躺在这张床上的是叶彤她爸,您还会觉得不值当吗?”
蔡桂芝脸色一变。
“陆承!你怎么说话呢?有你这么咒长辈的吗?”
“我没咒谁。我就是问您,换个人受伤,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叶彤终于收起手机。
“陆承,我妈好心来看你爸,你非要给她难堪?”
“她刚才怎么说我爸,你听见了吧?”
“我妈那是话赶话,又没什么恶意!”
叶彤走过来,抓住蔡桂芝的胳膊。
“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两天就是这样,逮谁咬谁。”
蔡桂芝气得站起来。
“我算看出来了,你们陆家现在是觉得自己有理,谁都不放在眼里。彤彤,我早就跟你说过,找男人不能光看他对你好,还得看他有没有眼界。”
我爸忽然开口:“桂芝,孩子们的事,你别这么说。”
蔡桂芝看了我爸一眼,勉强压住火气。
“老陆,我也是为你儿子好。韩总是什么身份?你儿子一个开配送站的,拿什么跟人家争?”
她说完,又转头对我。
“行了,阿姨不跟你计较。你去给韩总道个歉,事故的事接受调解。年底婚礼该办还办,别因为这件事闹得两家都难看。”
叶彤在旁边点头。
“我妈说得没错。陆承,只要你愿意低头,我就当这几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我看着她们母女,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我爸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疼得发抖。她们却像在给我一个天大的恩惠,只要我肯认错,叶彤就愿意继续嫁给我。
“婚礼不用办了。”
蔡桂芝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叶彤分手。年底的婚礼取消,后面也不用再商量了。”
叶彤猛地抬头。
“陆承,你拿分手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们结束了。”
叶彤冷笑起来。
“你真以为我离不开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我跟了你五年,住过什么好房子,享过什么福?”
她越说越激动,连病房里其他人都朝这边看。
“韩总昨天还跟我说,以我的能力早该当主管了。可我呢?每天还得听你说配送站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你知道我们现在差距有多大吗?”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那是去年我攒了三个月钱买的。
当时她戴着戒指哭,说以后不管我们有钱没钱,都会好好过日子。
如今她嫌这日子不够体面。
我没有去抢那枚戒指,也没有跟她争论自己这些年付出了多少。
“你既然觉得委屈,以后就不用委屈了。”
叶彤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立刻收起怒气,走到窗边接通。
“韩总,您找我?”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吗?好,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挂断电话,叶彤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蔡桂芝赶紧问怎么回事。
“韩总让我下午参加主管晋升面谈,还说让我提前准备自己的工作成绩。”
“哎哟,那可得赶紧去!”
蔡桂芝抓起包,连水果都顾不上整理。
叶彤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陆承,等我升了主管,你别后悔。”
我没有接话。
母女俩走后,我把门关上,回头发现父亲正看着我。
“承子,你刚才说分手,是气话吧?”
我走过去坐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拉好。
“不是,爸,我想清楚了。”
我爸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姑娘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这句话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以前我爸六十大寿,叶彤亲手做过一桌菜。老人吃得开心,逢人就夸儿媳妇孝顺,连她做咸了的红烧肉都舍不得剩。
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爸,以后您不用惦记她了。”
我爸没有劝我。
他伸手摸了摸床边的苹果,挑出最大那个,慢慢推到我面前。
“那就不结了。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好好吃过东西,先把苹果吃了。”
我低头削苹果,刀尖碰到一块坏掉的果肉。
我把坏的地方挖掉,把剩下的切成小块,放进父亲手里。
我爸吃了一口,还笑着说:“挺甜的。”
可我看见他转过脸时,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4
分手后的第二天,我终于回了趟配送站。
老秦见我进门,赶紧把手里的货单放下。
“陆老板,你爸怎么样了?我本来想过去看看,站里实在走不开。”
“手术做完了,还得养几个月。等你忙完,过去陪他聊聊天就行。”
我接过货单,刚准备核对,发现几个员工正围着手机看东西。
我走过去,他们却突然散开了。
老秦的脸色有些难看。
“承子,有件事你可能得看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拍的是叶彤公司的内部活动。
韩世鸣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拿着话筒向下面的人讲话。
“公司最近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前几天我开车发生交通事故,伤者家属因为赔偿问题,对我提出了不少不合理要求。”
台下有人问:“韩总,对方是不是想讹钱?”
韩世鸣笑着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受了伤,情绪可以理解。只是大家做企业都不容易,如果每件事情都靠闹来解决,以后谁还敢承担责任?”
镜头转过去,叶彤站在第一排。
她竟然主动举起手。
“韩总,我可以证明,您已经尽最大努力帮助伤者了。只是有些人一遇到事情,就想着从别人身上占便宜。”
有人鼓掌。
韩世鸣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叶,你能理解就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捏着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这段内容是公司员工拍下来发在公开账号上的,后来被转到本地同行群里。视频下面已经有不少议论,说有个开配送站的老板,仗着父亲被车撞了,缠着大公司负责人要钱。
老秦压低声音。
“我听着不对劲。你爸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可现在外面有人说得挺难听。”
旁边一个年轻员工也忍不住开口。
“陆哥,昨天还有客户问我们,你是不是摊上什么官司了。我听得火大,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把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
“先别跟人吵。这事我会处理,你们正常送货。”
老秦担心地问:“韩总那家公司跟咱们有业务往来,他不会故意找事吧?”
“他要真这么干,我也不能让你们替我受气。”
我把当天积压的货单处理好,给老秦交代完工作,直接开车去了叶彤公司。
大楼前台认识我。
以前我来接叶彤下班,常给前台姑娘顺路带杯奶茶。今天她看见我,表情明显不太自然。
“陆先生,您找叶主管?”
“她已经升主管了?”
“还没正式公布,不过大家都这么叫。”
我笑了笑。
“我找韩世鸣。”
前台打完电话,告诉我韩总正在开会,让我等。
我在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韩世鸣从电梯里出来。
他身边跟着几个人,叶彤也在其中。
见到我,叶彤脸色立刻变了。
“陆承,你怎么找到公司来了?”
韩世鸣倒是笑了。
“陆先生,令尊恢复得怎么样?”
我站起来,把手机里的视频打开。
“韩总,我今天来不是谈赔偿的。我爸还躺在医院,你为什么在公司里说我们家提了不合理要求?”
周围几个员工停下脚步。
韩世鸣看了一眼视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这是内部谈话,怎么传到外面去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叶彤立刻冲过来,伸手想拿我手机。
“陆承,你有完没完?韩总又没有点名说你!”
我侧过身,没让她碰。
“他没点名,你倒是说得挺清楚。”
叶彤脸涨得通红。
“我说的是事实!”
我看着她。
“我们家要过多少钱?”
“这……”
“我们提过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你说一件出来。”
叶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世鸣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稳。
“陆先生,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在办公场所争执。昨天的发言只是安抚员工,难免有些表述不够准确。”
“你们说错了话,我现在要求更正,过分吗?”
韩世鸣看了看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终于点头。
“不过分。我会提醒员工不要继续传播,也会让相关人员处理这段视频。”
我拿出手机记下他的答复。
“那我等你处理。”
韩世鸣的眼神冷了些。
“希望陆先生也别再做影响我公司声誉的事情。”
我看了叶彤一眼。
“放心,我没有替别人编故事的习惯。”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停车场,叶彤追了出来。
她踩着高跟鞋,跑得很急,一把抓住我的车门。
“陆承,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我没有立刻上车。
“我来找韩世鸣澄清,跟毁掉你有什么关系?”
“你明知道我在竞争主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韩总,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公司待?”
叶彤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以前每次争吵,只要她露出这种表情,我就会心软。哪怕自己没有错,也要先想办法哄她。
可这次,我只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叶彤,你在台上说我爸想占便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的脸往哪儿放?”
她眼泪突然停住了。
“我也是为了工作,你怎么就不能理解?”
“那你继续工作吧。”
我拉开车门。
叶彤却不肯松手。
“你现在不跟韩总道歉,以后就别来求我!”
我用手护着车门,等她松开才坐进去。
回医院的路上,我一直惦记着那段视频。
到晚上,韩世鸣没有发布任何更正,原视频倒是被删除了。
我原本以为事情至少会暂时消停。
没想到第二天,叶彤自己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段视频。
她坐在办公室里,妆容精致,声音却带着委屈。
“最近经历了一件事,让我明白,有些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遇到事故以后,最重要的是理性解决,而不是利用别人心软,提出各种要求。”
她没有提我和父亲的名字。
但评论区里有人问是不是之前那场车祸,她回复了一个“唉”。
我盯着屏幕,直接拨通她的电话。
“叶彤,把视频删了。”
“凭什么?我说谁了吗?”
“既然你说的是别人,那你把事情讲清楚,别让别人继续猜。”
电话里传来韩世鸣的声音。
“小叶,会议要开始了。”
叶彤立刻放轻声音:“韩总,我马上来。”
随后,她对我冷冷地说:“陆承,别再打电话骚扰我。”
电话断了。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没有继续拨。
父亲这时正扶着床栏,艰难地挪动身体。护士提醒他不要乱动,他却笑着说,老躺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我走过去扶住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爸,您别急,咱们按医生说的来。”
他点点头,额头疼出了一层细汗。
等他躺稳,我拿出手机,记下事故发生的路口。
既然韩世鸣和叶彤都不愿意把事情说清楚,那我就去找真正看见事故的人。
5
事故发生在城南批发市场附近。
那天傍晚,我开车去了那个路口,沿着父亲平时回家的路线走了一遍。
路口右侧有一家便利店,门口装着摄像头。旁边还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老板正把烤好的红薯装进纸袋。
我把车停好,走进便利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老板,我想问一下,上周三晚上,这个路口是不是发生过一起车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那个骑电动车的老头?”
我心里一紧。
“对,那是我爸。”
老板放下手机,仔细打量我。
“哎哟,你爸现在怎么样了?那天流了不少血,我看着都害怕。”
“腿断了,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
老板叹了口气。
“人没事就好。那天是我打的急救电话。”
我赶紧向他道谢,又询问事故经过。
老板指着外面的路口。
“我当时在门口收货,听见砰的一声,抬头就看见你爸倒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头,有个女的从副驾驶下来,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说什么了?”
“她先问开车的男人有没有事。后来围了几个人,她就在旁边喊,说大家别拍了,事情没那么严重。”
我握紧了拳头。
老板又补充:“不过车到底怎么撞上的,我没看全。听见响声的时候,人已经倒了。”
我点点头。
“您门口的摄像头,能拍到路口吗?”
老板站起来,带我去看监控。
摄像头正对店门,斜着拍到了半个路口。我们找到那天晚上的时间,画面里可以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经过路口时突然停住,随后几个人跑过去。
但车辆和电动车接触的关键位置,恰好被一棵树挡住了。
老板有些为难。
“就这点东西,能帮上忙吗?”
“能证明车在什么位置停下,也有用。”
我请他先保存这段录像,并向他说明可以提供给交警。老板答应下来,还说如果需要他作证,可以如实讲自己看见的事。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天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也停下来了。他好像看见车怎么撞上的,还帮你爸捡过东西。”
我赶紧问他认不认识。
老板摇摇头。
“人我不认识,不过那小伙子当时说了句,车拐过来的时候没留意旁边。具体我记不清了,你最好自己找到他问问。”
我把事情记下来,又去附近几个常有骑手休息的地方询问。
问到第三家小吃店时,一个正在等餐的骑手说,他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天出事的时候,我同事正好送餐经过,回来还跟我们念叨,说一个大爷被车撞得挺严重。”
我连忙请他帮忙联系。
过了十几分钟,对方回了电话。
我说明身份后,那名骑手告诉我,他当时骑在事故车辆后面,看到车子在路口右转,随后与旁边的电动车发生碰撞。
“具体怎么判责任我不懂,你得问交警。但我记得车是转过去的时候撞上的。”
“你愿意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交警吗?”
“可以啊,我又没做亏心事。不过你也别让我乱说,没看清的我可不敢保证。”
“您就照实说。”
我们约好由他向负责事故的交警提供目击情况。
第二天,我把便利店老板的联系方式、摄像头位置和骑手的信息都交了过去。
交警告诉我,他们会依法核实,让我先照顾好伤者。
从交警大队出来,我胸口那股憋了几天的闷气终于散了一点。
不管最后责任怎么认定,至少不该任由韩世鸣和叶彤随便编故事。
可我没想到,叶彤已经找到了我的配送站。
我赶回去时,站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叶彤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正站在台阶上发火。老秦拦在她前面,想劝她进办公室说。
“陆承呢?让陆承出来!”
我下车走过去。
“你找我?”
叶彤一看见我,立刻冲过来。
“你是不是去找车祸现场的那些人了?”
“去了。”
“你还把他们的联系方式交给交警?”
“有问题吗?”
叶彤气得胸口起伏。
“韩总都答应跟你好好谈了,你为什么还非要揪着不放?”
我看着她。
“现在有人愿意说明事故经过,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
她声音一下拔高。
“你就是见不得韩总好!你知道他的职位有多重要吗?这件事要是影响他的晋升,你赔得起吗?”
门口几个等着取件的客户都停下了。
老秦小声提醒:“叶小姐,这里还有人办事呢。”
叶彤却直接指着站里的招牌。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吗?表面上老实本分,背地里最会算计。仗着自己父亲出了车祸,就想从有钱人身上捞一笔!”
我没想到,她竟然敢当着我的员工和客户说这种话。
以前叶彤来配送站,大家都叫她嫂子。
夏天她来送西瓜,员工们舍不得吃,还特意留半个给我。如今她站在这里,像对待仇人一样污蔑我。
年轻员工小刘听不下去了。
“嫂子,陆哥这几天一直在医院照顾叔叔,哪有空算计别人?”
叶彤猛地转头。
“你叫谁嫂子?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小刘被她吼得一愣。
我走过去,把老秦拉到身后。
“叶彤,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影响他们工作。”
“工作?”
叶彤冷笑。
“陆承,你真以为自己开个小配送站就了不起了?韩总手里有多少资源你知道吗?你继续跟他过不去,以后这生意能不能做下去,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故意扫了一眼站里正在装货的员工。
我拿起柜台上的工作手机,拨通了一个客户的电话,当着她的面确认完当天的配送安排。
随后,我把手机交还老秦。
“下午的货照常发。谁来取件,你们照常接待。”
老秦点头,招呼员工各自回去工作。
我这才转向叶彤。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韩世鸣如果真的想干涉我的生意,让他自己来找我。别拿我的员工出气。”
叶彤没想到我会这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因为怕丢生意,就让受伤的父亲替别人承担责任。”
她还想争辩,我已经走到门口,示意她别再堵着通道。
叶彤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咬牙说:“陆承,你早晚会后悔的。”
我没接话。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经过我的车时,还狠狠踢了一脚轮胎。
老秦等她走远,才走到我身边。
“承子,没事吧?”
“没事。”
他皱着眉看向马路。
“以前真没看出来,叶彤能说出这种话。”
我没有解释。
晚上收工时,我在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去年配送站开业时拍的。
我站在门口剪彩,叶彤挽着我的胳膊,笑得比谁都开心。照片背面,她还亲手写了一句话。
“陆老板,以后发大财了别忘了娶我。”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放回抽屉最底下。
站里还有第二天要发的货,我坐下来,继续核对单子。
6
我爸第一次下床训练那天,叶彤给我打了电话。
当时我正在病房里扶着父亲。
医生安排他在保护下逐步进行康复活动,他刚把身体挪到床边,额头就冒出了冷汗。
“爸,慢一点,别着急。”
我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腰。
我爸咬着牙,试着把没受伤的那条腿往前挪。
刚动了一点,他就疼得倒吸凉气。
“这腿真不听使唤。”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怕我担心,冲我笑了笑。
“没事,爸还能练。”
康复治疗师让他先休息,我赶紧扶他坐回床上。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是叶彤的名字。
我本来不想接,但她一连打了三个电话。
走到病房外,我终于接通。
“陆承,韩总今天跟我谈过了。”
她的语气比前几天柔和许多。
“他说,只要你愿意接受私了,不再抓着事故不放,他也可以不追究你之前去公司闹事的行为。”
我看着走廊尽头正在擦地的保洁阿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追究我?”
“对啊。韩总这个人其实很大度的。”
叶彤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得意。
“而且他已经答应,只要我把这件事处理妥当,下次部门调整就重点考虑我。陆承,这么好的机会,我真的不想错过。”
我没有马上说话。
叶彤以为我在犹豫,继续劝道:“你爸现在已经做完手术了,后面的康复费用可以谈。你没必要为了争一口气,影响我一辈子的前途。”
“叶彤,我爸今天第一次下床。”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继续说:“他疼得连站都站不稳。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没事,他还能练。”
叶彤叹了口气。
“陆承,你又来了。我不是不心疼叔叔,可韩总不是故意的,你总不能因为叔叔受伤,就让所有人都陪着难受吧?”
我望着病房里父亲弯着腰喝水的身影。
“行了,别说了。”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不答应。”
叶彤沉默两秒,突然冷笑。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
“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分手,你除了拿这个威胁我还会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
“陆承,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跟着你吃苦的小姑娘了。韩总说我能力强、有发展潜力,我以后肯定比你混得好!”
我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挂断电话,我回到病房。
父亲正低头看着一张缴费单。
那是我上午刚交的住院费用。
他见我进来,赶紧把单子放下。
“承子,这次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还行,我手里有。”
“你别骗爸。”
他用手指压住那张单子。
“我记得你跟彤彤结婚的钱都攒好了。这一折腾,婚礼怎么办?”
我坐下来,把缴费单收进抽屉。
“婚礼不办了,钱正好留着给您治腿。”
我爸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当初为了让我结婚,他硬是不肯搬进我买的两居室,说年轻人新婚,不能总有个老头在家碍事。
他一个人住老房子,每天骑车去市场买菜。上个月还悄悄打听婚宴价格,想从退休金里拿一部分出来。
我知道,他一直觉得没能给我留下什么家底。
“爸,您别胡思乱想。”
我把削好的梨递给他。
“您养我三十年,现在我给您花点钱,怎么还算起账来了?”
我爸接过梨,笑骂了一句:“你这小子,嘴越来越贫。”
可到了晚上,我看见他偷偷拿出存折,数上面的钱。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知道,他不是怕自己没钱。
他是怕拖累我。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趟婚房。
这是我攒了好几年钱买的两居室,装修时叶彤挑了大部分东西。
客厅挂着她选的吊灯,阳台摆着她喜欢的白色摇椅。卧室里还有两个人一起买的四件套,床头挂着我们去年拍的情侣照。
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以前每次下班回来,只要想到以后要和叶彤住在这里,再累都觉得有盼头。
现在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人却已经散了。
我找来几个纸箱,把叶彤留下的衣服、化妆品和日用品整理好。
她放在衣柜里的裙子,我一件件叠整齐;她买的几个玩偶,我也用袋子装起来。
整理到梳妆台时,我看见一个红色首饰盒。
里面放着我送她的订婚戒指。
原来她早就把戒指摘下来了。
我拿起首饰盒,放进纸箱最上面,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傍晚,我给叶彤发消息,让她来取个人物品。
她回复得很快。
“你终于肯低头了?”
我只发了一句:“东西整理好了,你来拿。”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叶彤穿着一件新买的米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名牌包,进门时还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韩总送我的,说提前祝贺我。”
我没接话,指了指客厅里的几个箱子。
“你的东西都在这儿,看看有没有漏的。”
叶彤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嗯。”
她冲过去翻开箱子,看见里面的衣服和化妆品,气得把一件毛衣扔到地上。
“陆承,你什么意思?真要跟我一刀两断?”
“之前已经说清楚了。”
“我没同意!”
叶彤突然红了眼眶。
“我们在一起五年,你说分就分?你还算不算男人?”
我弯腰把毛衣捡起来,重新放进箱子。
“你上次说我耽误你的前途,我不想再耽误了。”
她愣了几秒,忽然冷笑。
“行啊,你想分就分。反正我现在也不缺人追。”
说完,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张合照。
照片里,韩世鸣穿着西装,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举着酒杯,笑得十分亲密。
“你知道吗?韩总昨天特意带我参加了一个饭局,介绍了好多有头有脸的人给我认识。”
叶彤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跟他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跟你在一起五年,我连这种场合都没去过几次。”
我看了一眼照片。
“挺好的。”
叶彤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反而更加生气。
“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
“没必要。”
“陆承,你真是死鸭子嘴硬!你以为我离开你,就只能找个不如你的男人?我告诉你,我以后肯定会嫁得比现在好!”
她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等我当了主管,工资比你高,认识的人比你厉害,到时候你可别回来求我!”
我打开鞋柜,把她的一双高跟鞋也拿出来,放到纸箱旁边。
“这双你没拿。”
叶彤彻底被激怒了。
她一把抓起鞋子,朝我脚边扔过来。
“陆承!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鞋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急脾气。
那时候她吃火锅被辣得直掉眼泪,还嘴硬说自己一点都不怕辣。我递给她一杯豆奶,她喝完以后,笑着说以后找男朋友就找我这样的。
五年过去了。
她真的找了我这样的男朋友,又亲口嫌弃我不够好。
“叶彤,我听见了。”
我轻声说。
“你以后会越来越好,我也不拦着。但从今天起,你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叶彤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她的箱子搬到门边,示意她可以检查。
她突然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发现自己原来的位置已经空了。
“你连我的衣服都收拾了?”
“都在箱子里。”
她转身走进厨房,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备用钥匙。
“那这个呢?你是不是也想收回去?”
我伸出手。
“嗯,钥匙也留下吧。”
叶彤盯着我的手,眼睛一下红了。
“陆承,你真行。”
她把钥匙狠狠拍在我掌心。
“以后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踏进这个门!”
说完,她拖起两个箱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还有什么东西没拿。
没想到她头也不回地问:“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舍得?”
我握着钥匙,没有回答。
叶彤站了几秒,终于拖着箱子离开。
电梯门关上以后,我回到客厅,把地上的包装袋收拾干净。
桌上还摆着一本婚礼相册。
那是我们上个月一起挑的样本,叶彤在其中一页折了个角,说婚礼那天一定要放这张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白色婚纱,踮起脚尖亲我的脸。
我伸手合上相册,把它收进柜子。
随后,我拿出那把备用钥匙,放进抽屉,关上了门。
7
叶彤升职的消息,是从老秦嘴里听说的。
那天下午,我刚从医院回来,老秦就拿着手机凑过来,神情有些古怪。
“承子,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叶彤发的朋友圈。
一家装修豪华的餐厅里,韩世鸣坐在主位,叶彤紧挨着他。桌上摆着鲜花和蛋糕,蛋糕上写着“恭喜叶主管”。
配文是:“感谢生命中的伯乐,努力终于被看见。”
照片里,韩世鸣的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叶彤举着酒杯,笑得眼睛都弯了。
老秦问我:“她真升了?”
“应该是吧。”
“那韩世鸣还挺有本事,出了这么大的事,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我把手机还给他,继续整理货单。
老秦以为我心里难受,还特意安慰了几句。我没解释,只是看着桌上那张父亲的康复费用单,忽然想起以前叶彤升职失败的样子。
那年她竞争组长,只差一票,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卫生间哭了半个小时。我怕她饿,端着饭站在门外,等到菜凉了,又拿去热了一遍。
后来她抱着我说:“陆承,你是全世界最支持我的人。”
如今她终于升职了。
第一个想感谢的人,却成了韩世鸣。
手机忽然震动。
叶彤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看见了吗?韩总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已经通过晋升考核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拿着聘任通知,韩世鸣站在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
“陆承,你以前总说我工作辛苦,可真正能帮我的人是谁,现在你看明白了吧?”
我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舒服,但这就是现实。韩总看重的是我的能力,不像你,遇到一点事情就只会发脾气。”
我听完,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忙手里的事。
晚上七点,我赶到医院。
父亲今天的康复训练安排得比较晚。我推开训练室的门时,他正扶着助行器,试着把身体重量慢慢转移到没有受伤的腿上。
治疗师站在旁边扶着他。
“陆叔叔,别急,先把身体站稳。”
我爸额头上全是汗,牙关咬得紧紧的。看见我,他还故意笑了一下。
“承子,来得正好,爸今天准备给你露一手。”
“您先站稳再吹牛。”
我走到他身侧,扶住助行器,按照治疗师的要求协助保护。
父亲慢慢直起腰。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赶紧伸手护住。等站稳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竟然笑出了声。
“嘿,还真站起来了!”
治疗师也笑着鼓励他。
可没过多久,父亲就疼得支撑不住,只能重新坐回轮椅上。
他嘴上说没事,手却一直攥着裤腿,直到指节发白。
我蹲下来,替他整理松开的鞋带。
“爸,今天够厉害了,明天接着练。”
“那当然。等我能走了,还得去你站里帮忙。”
“您就别想着干活了。”
“我不干活,难道天天坐着看电视?那我还不憋死。”
我笑着推他回病房。
走到走廊拐角时,我的手机再次响了。
叶彤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父亲却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彤彤?”
“嗯。”
“接吧,万一有正事。”
我只好把轮椅停在旁边,接通电话。
背景里吵吵闹闹,似乎有不少人在喝酒。
叶彤的声音带着醉意。
“陆承,你今天怎么一条消息都不回我?”
“我在医院。”
“又在医院?你现在除了医院就是配送站,生活里就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我看着父亲,他已经把脸转向窗外。
“有事就说。”
“我今天升职了,你连句恭喜都不肯说吗?”
我沉默片刻。
“恭喜。”
叶彤似乎终于满意了,声音柔和不少。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五年感情,哪能说断就断?你就是性子太倔。”
电话里忽然有人叫她。
“小叶,韩总让你过来喝一杯!”
叶彤立刻应声:“来了!”
随后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先不聊了,韩总还等着我呢。你也别太难受,以后想通了再来找我。”
电话断了。
我爸什么都没问,只是抬手拍了拍轮椅扶手。
“推爸回去吧,腿有点酸。”
第二天上午,叶彤又在朋友圈发了几张饭局后的照片。
其中一张,她披着韩世鸣的西装外套,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曾向我炫耀过的名牌包。
评论区里,有人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好事将近。
叶彤没有否认,只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当天中午,她给我发来一条长消息,说韩世鸣不仅有能力,还特别尊重女性,和他相处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被欣赏的快乐。
末尾,她写道:“陆承,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人。”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下午去医院时,父亲正在练习从轮椅上转移到床边。
他试了三次,前两次都没有成功,第三次终于坐稳了。
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让我拍张照片。
我举起手机,对准他沾着汗水的脸。
父亲挺直腰板,比了个有些僵硬的剪刀手。
“拍好看点,爸以后还要拿出去给老伙计们看呢。”
我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我没有发给叶彤。
8
叶彤升职不到一个星期,韩世鸣所在的公司就有人联系了我。
电话是公司负责处理内部投诉的工作人员打来的。
对方说,之前韩世鸣在公司活动上的发言,以及叶彤发布的视频,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公司需要核实情况,希望我提供相关信息。
我没急着答应,只问了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陆先生,我们会先核实员工是否存在不当言论。至于交通事故本身,还是以相关部门调查结果为准。”
我表示愿意配合,但不接受私下删视频、再让我签字息事宁人的做法。
挂断电话后,我把之前保存的视频原件整理出来,按对方提供的正式渠道提交。
下午,我正在医院陪父亲换药,叶彤忽然发来消息。
“陆承,公司有人找你了?”
我没有隐瞒。
“找了。”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了实际发生的事。”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死板?”
我没有再回。
直到晚上,叶彤突然来到医院楼下,说有重要事情要告诉我。
我下去时,她正站在路灯旁边。
天气已经转凉,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手指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我,她先问:“叔叔最近恢复得怎么样?”
“还在做康复。”
“那就好。”
她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陆承,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是一份内部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车祸发生后,叶彤基于个人判断,与伤者家属进行过沟通,并自行发表了对事故的看法。
其中还有一句:韩世鸣从未要求叶彤对事故责任作出不实陈述,也未指示她公开评价伤者家属。
我抬头看她。
“韩世鸣让你签的?”
叶彤点点头。
“他说公司最近在查这件事,需要我把情况说明白。”
“可你之前不是说,他让你帮忙处理事故吗?”
“那是正常工作之外的帮忙,又不算公司安排。”
她说得很快,像是提前准备了答案。
我把纸翻过去,发现末尾还有一段内容。
“相关对外沟通及个人账号发言,均由本人独立决定,如有不当,由本人承担相应责任。”
我指着那行字。
“这个你也准备签?”
叶彤咬着嘴唇。
“韩总说,只是走个内部流程,不会真的有事。”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签?”
她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陆承,你能不能不要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再说话。
叶彤把文件拿回去,低头看了很久。
“你不懂,韩总现在也有压力。有人把视频传到上面,公司领导觉得影响不好。他把我提拔上来,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拖他后腿。”
“所以你准备把这些事都认下来?”
她猛地抬头。
“什么叫认下来?那条视频本来就是我发的!”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
“是你发的。可你发之前,韩世鸣知不知道?”
叶彤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知道。”
“那你自己想想,这份说明是不是事实。”
她没回答,突然把文件塞回袋子里。
“算了,我就不该来找你。”
叶彤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总答应过我,只要这次事情过去,他会给我更多机会。他不会骗我的。”
她说完,快步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叶彤还是签了那份说明。
这事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她发来一张签字页的照片,语气里带着赌气。
“我签了。韩总说我很懂事,懂得替领导分担压力。你不用再劝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以前叶彤签购房意向书,连一个小小的付款日期都要反复问我。如今涉及自己责任的文件,她竟然因为韩世鸣一句夸奖,就这样签了。
当天傍晚,叶彤又跟着韩世鸣去参加饭局。
她原本以为,自己帮忙承担了麻烦,就会得到更多信任。
可没过两天,她突然打电话来问我:“陆承,你之前保存的那段公司活动视频,还在不在?”
“在。”
“能不能先别发给别人?”
“为什么?”
叶彤压低声音。
“韩总说,公司现在要调查我发布不实言论的事。如果有人拿那段视频出来,他会很为难。”
我问她:“你不是已经签过说明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发紧。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开会,韩总说事故发生后的那些争议,主要是我没有处理好。他还让我先暂停负责对外沟通的工作。”
我没有接话。
“陆承,我明明都是为了帮他。”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委屈。
“他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站在配送站门口,看着员工把最后一车货装好。
“叶彤,那份说明是你自己签的。”
“我知道!”
她突然喊起来。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吗?”
我握着手机,想起这些日子父亲一次次疼得睡不着的夜晚。
“你以前说我爸骑车不小心,应该替韩世鸣承担后果。现在轮到你自己了。”
叶彤没说话。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发任何庆祝照片。
我第二天路过医院门口,看见一家花店正在收摊。
店主问我买不买花。
我选了一盆小小的绿萝,带进父亲的病房。
父亲看见后笑我:“你这小子,医院住得跟自己家似的,还摆上花了。”
我把花放到窗台上,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正在缓慢活动的右腿上。
9
叶彤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韩世鸣公司的大楼里。
我去那里,是因为之前负责处理投诉的工作人员约我补充说明,希望当面核对几处视频内容。
事情办完,我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韩总,您为什么突然不让我参加部门会议了?”
是叶彤。
她的声音很急,和平时在韩世鸣面前温柔听话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停住脚步,正好看见电梯门打开。
韩世鸣走在前面,叶彤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段时间公司在处理投诉,你先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好。”韩世鸣没有停步,语气明显不耐烦。
“可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签了说明!您不是说,只要我配合,什么都不会变吗?”
韩世鸣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叶,注意场合。”
周围有几个员工经过,纷纷放慢了脚步。
叶彤却顾不上了。
“我现在连主管例会都进不去,同事问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您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韩世鸣皱起眉。
“公司只是暂时调整你的工作安排,你别想太多。”
“那您为什么连我消息都不回?”
叶彤声音开始发颤。
“以前您每天都会问我吃饭了没有,加班晚了还要送我回家。现在我给您打电话,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韩世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叶,我们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你说这些话,很容易让别人误会。”
叶彤整个人僵住。
“正常上下级?”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您之前送我的包呢?您说只有我才配得上那款。您还带我去参加那么多私人饭局……”
韩世鸣打断她。
“我奖励工作表现优秀的下属,有什么问题?饭局也是正常商务活动。你要是因此产生了不必要的想法,我很遗憾。”
我站在几米外,听得都有些难受。
倒不是替叶彤心疼。
而是想起她之前拿着那个包,站在我们的婚房里,得意地告诉我,韩世鸣才是真正懂得欣赏她的男人。
如今那个男人只用几句话,就把所有亲密都说成了她一个人的误会。
叶彤终于注意到我。
她脸色刷地白了,像是突然被人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韩世鸣也看见了我。
他立刻换上一副客气的表情。
“陆先生,又见面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他伸出来的手。
韩世鸣收回手,转头对叶彤说:“你先回去工作,私人问题以后再说。”
叶彤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韩总,您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韩世鸣用力把袖子抽出来。
“小叶,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叶彤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旁边的垃圾桶。
韩世鸣没有扶她,直接走向另一部电梯。
她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准备离开,叶彤却突然叫住我。
“陆承!”
我回头。
她抹了一把脸,强撑着说:“你是不是特别高兴?现在看见我出丑,你满意了吧?”
“我只是来办事。”
“你少装!要不是你到处找人,韩总怎么会被公司调查?他又怎么会对我这样?”
她哭着哭着,突然把包扔在旁边的长椅上。
“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他为什么说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我没有回答。
叶彤看着我,忽然走近一步。
“陆承,你以前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泪滑过脸颊。
“以前我不管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为什么现在连你也不愿意帮我?”
我慢慢退开半步。
“叶彤,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捡起包跑了出去。
我回到医院时,父亲正在吃午饭。
他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配送站出了问题。
我摇头,给他盛了碗汤。
父亲喝了两口,突然说:“上午彤彤来过。”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
“她进来了?”
“没有。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爸放下碗,轻声说:“我让她进来,她也不进,就问我腿恢复得怎么样。”
“您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让她回去吧,以后不用再来看我。”
我心里一酸。
父亲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饭粒。
“她说想跟我道个歉。我跟她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对不起三个字。她以前说我骑车不小心,那就等事情查清楚,看看究竟是谁不小心。”
我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别想这些了。”
他却摇了摇头。
“承子,爸不怕腿疼,也不怕花钱。爸就是觉得,这孩子以前那么好,怎么遇上一个韩总,就连自己亲眼看见的事都不敢说了呢?”
我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叶彤又发来一条消息。
“韩总把我负责的几个重要客户都交给别人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过了十几分钟,她发来第二条。
“陆承,如果我真的失去这份工作,你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我盯着屏幕,想起父亲今天说过的话。
最后,我只回复了一句。
“你知道自己说过哪些不真实的话。现在更正,还来得及。”
叶彤没有再回。
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10
几天后,叶彤来到配送站。
那天下午下着雨,她没有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站在门口时,连老秦都差点没认出来。
“陆承,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我正在核对货单,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叶彤看了看周围的员工,声音低了下来。
“是关于你爸事故的事。”
我放下笔,带她去了隔壁的空办公室。
她走进去以后,先把门关上,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我面前。
“韩总的公司已经通知我,暂时不再让我负责主管工作。接下来如果调查结果对我不利,我可能连原来的岗位都保不住。”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反应。
我看着那些资料,没有接话。
叶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陆承,我愿意跟你和好。”
我抬起头。
她赶紧继续说:“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以前是我太任性,总觉得你没本事,不懂得替我考虑。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其实对我一直很好。”
叶彤伸手过来,想握住我的手。
我把手从桌上拿开。
她的动作僵了一下,又勉强笑了笑。
“我们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婚礼可以推迟,等叔叔身体好一点再办。我也不要什么贵重首饰了,就按以前说好的来。”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复合?”
叶彤眼睛亮了。
“对,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那我爸的事故呢?”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韩总现在也很为难。我已经跟他谈过了,只要咱们两家愿意和解,他可以考虑多给一些赔偿。以后叔叔康复需要钱,我们也能轻松点。”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让我放弃追究你之前说的那些话?”
叶彤低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希望你别再跟公司反映这件事了。至于那些视频,反正已经删了,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愣住。
“你笑什么?”
“叶彤,你是来跟我复合,还是来谈条件?”
她脸色微微一变。
“我是真心想和好。可我们以后还要生活,总不能一直抓着过去不放吧?”
我把桌上的资料推回去。
“我不会用我爸受伤的事,跟任何人交换婚姻。”
叶彤眼眶红了。
“陆承,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我现在已经这么难了,你还要逼我?”
我没有立刻说话。
过去五年,她遇到困难时总喜欢这样问我。
第一次被领导批评,她问我心不心疼;买不到喜欢的包,她也问我是不是舍不得她受委屈。
我曾经觉得,一个女人愿意在我面前撒娇,是因为她信任我。
可这一次,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心软。
“叶彤,你知道我爸做手术那天,医生让我去缴费,我拿的是什么钱吗?”
她摇头。
“我们准备办婚礼的钱。”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那天你就在手术室门口。可你连医生说了什么,都没听。”
叶彤眼泪掉下来。
“我当时真的太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爸躺在手术台上,你怕的却是韩世鸣的工作受影响。现在韩世鸣不愿意保护你了,你又来找我。”
叶彤突然站起来。
“你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不堪吗?”
她哭着抓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
“我承认,我之前说过一些不真实的话。可那也是韩总让我帮忙处理事情,我怕得罪他,才会那样!”
我盯着她。
“既然知道不真实,为什么不去更正?”
叶彤愣了。
“你现在把刚才这些话,向负责事故的交警和公司调查人员如实说明,我不拦你。”
她的手慢慢松开。
“那我不就彻底得罪韩总了吗?”
“你已经被他推出来承担责任了。”
“可是……”
叶彤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陆承,你不懂。韩总在这个行业认识那么多人,我以后还要找工作。现在把他得罪死,我怎么办?”
我没有再劝。
她站了很久,忽然小声问:“就不能等一等吗?等公司调查结束,等事情过去,我们再慢慢说。”
我看着她手里的资料。
“我爸每天都要忍着疼做康复。那些说他碰瓷的话,到现在还有人在传。叶彤,他不能再替你等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只起身打开办公室门。
叶彤望着我,最后还是抓起资料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差点撞上老秦。
老秦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走后,老秦递给我一杯热水。
“谈崩了?”
我接过杯子。
“本来也没什么好谈的。”
第二天,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通知我,相关调查已取得阶段性进展,双方可以参加一次事故情况说明和赔偿协商。
我问清楚时间,又跟父亲商量。
他听完,第一句话就是:“我也去。”
“爸,您腿还没好,来回折腾太累。”
父亲却摇头。
“他们说我骑车不小心,说我想讹钱。我自己也是当事人,总得坐在那里,听听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父亲那条仍然不能正常负重的腿,最后点了点头。
到了约定那天,我推着轮椅陪父亲走进交警大队。
走廊里,韩世鸣已经到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身边跟着一名协助处理赔偿事宜的公司人员。
叶彤坐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签过字的说明。
她看见我和父亲,脸色瞬间变了。
韩世鸣却先一步站起来,笑着朝我爸伸出手。
“陆师傅,身体恢复得不错吧?今天咱们把事情好好解决。”
我爸没有握他的手。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撞伤自己的人。
“韩先生,我腿还没好。”
韩世鸣的手停在半空。
我推着轮椅,从他身旁走过去,进了协商室。
11
协商室里有一张长桌。
我把父亲的轮椅推到桌边,替他调整好位置,又把装着治疗单据的袋子放在腿旁。
韩世鸣坐在我们对面,叶彤挨着墙角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负责事故的交警先说明了目前掌握的情况。
事故发生时,韩世鸣驾驶车辆经过路口并右转,与骑行电动车的陆建国发生碰撞。现场勘查、车辆接触痕迹及相关人员陈述已经核实,部分细节仍需进一步确认。
交警提醒双方,事故责任以依法作出的认定为准,今天可以先说明争议、沟通赔偿,但不能强迫任何人接受没有依据的说法。
韩世鸣点头,态度十分诚恳。
“警官,我一直愿意积极解决。事故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参与救助,也安排人向伤者家属表达慰问。”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医疗费用方案。
“治疗费我可以按应承担的责任支付。考虑到老人恢复不方便,我甚至愿意额外给一笔慰问金。”
我爸听见慰问金,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世鸣继续说:“但陆先生一直坚持把事情扩大化,还到我的公司提出很多指责。这已经对我的工作造成了影响。”
我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韩先生,你说我们家提出了很多不合理要求,具体是哪几项?”
韩世鸣看着我,笑容微微一僵。
“现在讨论这个有必要吗?”
“有。”
我从袋子里拿出之前赵助理送来的那份情况说明,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人第一次来医院时,让我爸签的东西。上面要求他承认自己在事故中存在过错,还要求我们不再就责任提出争议。”
韩世鸣看了一眼。
“那只是提前商量调解方案。”
“可当时责任还没查清楚。我拒绝签字以后,你就在公司说,我们家提出不合理要求。”
韩世鸣坐直了身体。
“陆先生,你是不是把我的话理解得太严重了?”
我没有回答,拿出手机,打开之前保存的视频。
屏幕里,韩世鸣站在台上,清清楚楚地说着伤者家属提出了不少不合理要求。
叶彤也站在第一排,主动告诉众人,有些人遇到事故就想占便宜。
我把音量调高,放完以后才关掉屏幕。
“韩先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见过我爸吗?”
韩世鸣不说话。
“你知道他做了多长时间的手术吗?知道他现在每天要练多久才能站起来吗?”
韩世鸣的脸色渐渐沉了。
“陆先生,你父亲受伤,我很抱歉。但你没必要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我爸突然开口。
“韩先生,我问你一句。”
韩世鸣转过头。
我爸扶着轮椅两侧的扶手,慢慢坐直身体。
“我住院以后,你们有人拿钱来让我签那个东西。后来我听儿子说,外面还有人说我是想讹钱。”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说得很清楚。
“我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你要赔多少,是责任和赔偿的问题。可你凭什么说我想讹你?”
韩世鸣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陆师傅,我没有针对您个人。可能是我们公司员工在处理事情时出现了误会。”
说着,他突然看向叶彤。
“小叶,你把当时的情况解释一下。”
叶彤猛地抬起头。
“我?”
“对。”
韩世鸣语气平静。
“之前与家属沟通、发布相关视频,不都是你负责的吗?你把实际情况说清楚。”
叶彤脸色刷地白了。
“韩总,那个视频……”
“你自己发的,对不对?”
“是我发的,可是……”
“公司并没有要求你在个人账号上评价伤者家属。这一点,你应该已经在内部说明里确认过了吧?”
韩世鸣身边的工作人员拿出一张纸。
我认得那份文件。
正是叶彤曾经拿给我看的内部情况说明。
韩世鸣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陆先生,如果你觉得那些言论伤害了你们,可以要求发布者更正。我本人愿意处理事故责任,但不应该替下属所有的个人行为负责。”
叶彤盯着那张纸,嘴唇不停发抖。
“韩总,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韩世鸣皱起眉。
“小叶,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您当时明明让我帮忙跟陆承谈,还说只要把事情处理好,就……”
“我让你协助沟通,不代表我要求你发布不实内容。”
韩世鸣直接打断了她。
叶彤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看向我,像是希望我能替她说些什么。
我没有接她的目光,而是把手机里的另一段视频打开。
那是叶彤在公司活动中当众发言的原始画面。
“韩先生,你刚才说,下属个人发言跟你无关。”
我把手机转向他。
“可这段视频里,她说完那些话,你没有纠正,还走过去表扬了她。”
韩世鸣表情僵硬。
“这不能说明我指示她说谎。”
“我没说这段视频能证明你指使她。”
我看着他。
“但至少能证明,当时你听见了她说什么,而且没有当场反对。你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能全推给她。”
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提醒双方,涉及个人名誉和企业内部管理的争议,需要通过相应途径处理,事故责任仍然以调查为准。
我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我明白。但我爸就在这里,至少应该知道,伤害他的那些话是谁说的,谁又在旁边看着。”
韩世鸣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叶彤。
“小叶,你之前已经承认个人发言不当。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吧。”
叶彤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韩总,您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
“我替您做了那么多……”
韩世鸣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叶彤,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你不要把私人想法带进正式场合。”
叶彤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什么私人想法?韩世鸣,你那天明明就在车上!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韩世鸣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爸慢慢抬起头。
我伸手扶住轮椅,望着站在桌边的叶彤。
“你既然看见了,就把那天真正发生的事说出来。”
12
叶彤站在桌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韩世鸣猛地站起来。
“叶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被吓得缩了一下,刚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似乎又要散了。
我没有催她,只把父亲的轮椅往桌边推近一点。
“叶彤,你先坐下。事故发生时你就在副驾驶,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没看清楚的,也不用替任何人猜。”
她慢慢坐回椅子。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天我们从公司出来,要去见一个客户。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韩总准备右转。”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韩世鸣。
韩世鸣死死盯着她。
叶彤咬了咬牙,继续说:“我看见右边有一辆电动车正在往前骑。车子转过去的时候,没有及时避开,然后就撞上了。”
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认真听着,让她把自己看清楚的部分说完整。
叶彤低头擦了擦眼泪。
“我当时也吓坏了。撞上以后,韩总赶紧停车,我跟他一起下去看。陆叔叔躺在地上,腿上流了好多血。”
我爸坐在旁边,脸色慢慢变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右腿。
叶彤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人围上来,我怕他们拍视频,就让大家别拍。韩总问我怎么办,我说先送医院。”
韩世鸣冷声打断。
“然后呢?我是不是一直积极配合救治?”
叶彤没有看他。
“是。”
韩世鸣似乎松了口气,立刻接话。
“你们听见了吧?发生事故以后,我并没有逃避。至于责任问题,还需要按照正式调查结果认定。”
我没跟他争这句话。
是否积极救助,与事故责任原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叶彤却突然抬起头。
“可我后来跟陆承说,是陆叔叔自己骑车不小心。我知道那样说不准确。”
韩世鸣的脸色再次变了。
“小叶,你别把自己的理解都说成事实。”
“我没有!”
叶彤声音发颤。
“那天在医院,我明明看见陆叔叔还在手术室。陆承问我怎么撞上的,我却不肯好好告诉他。”
她突然转向我。
“陆承,我当时怕韩总生气。我知道他要升职,也知道这件事可能影响公司对他的评价,所以我一直帮他说话。”
我的手慢慢攥紧轮椅扶手。
这几句话,我等了太久。
但真正听见时,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叶彤看着我,眼泪越流越多。
“后来韩总跟我说,事情要尽快处理好。我就觉得,只要你们不再追究,他就不会有麻烦。”
她低下头。
“那些说陆叔叔想占便宜的话,也是我说的。我知道你们没有提出过那样的要求。”
我爸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韩世鸣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叶彤!你说话注意分寸!谁让你编造这些东西了?”
叶彤猛地转头。
“韩总,那些话我在公司说的时候,您就在旁边!”
“我让你维护公司形象,没让你污蔑别人!”
“那为什么我说完以后,您还表扬我?”
韩世鸣被问得脸色铁青。
他身旁的工作人员低声提醒:“韩总,先别激动。”
可叶彤已经不肯停了。
“我之前签的那份说明,也不是完全真实的。韩总确实让我帮忙跟陆承谈过事故处理的事,后来还让我把公司里的事情和个人发言分开说明。”
韩世鸣冷笑一声。
“好,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就对自己的话负责。公司有公司的处理办法。”
叶彤望着他,眼神忽然空了。
“韩总,我真的以为……”
她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韩世鸣已经转过头,不再看她。
负责处理事故的交警让叶彤将自己看到的事故经过如实补充说明,并提醒各方,责任划分仍须结合现场勘查和其他证据依法确认。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要求任何人当场宣布韩世鸣全责。
我只希望这件事能够按照事实处理。
轮到我发言时,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叶彤之前发布的视频。
“叶彤,你今天说的话,跟你之前公开说的不一样。那些内容到现在还有人转发,影响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爸。”
叶彤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她看着视频里那个义正词严的自己,脸色一点点白了。
最后,她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录了一段更正说明。
她承认此前对事故责任作出了没有依据的判断,也承认陆家从未向她提出过不合理索赔要求。相关言论由她发布,她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录到最后,她几次哽咽,重来了一遍才说完整。
我没有替她润色,更没有教她怎样替韩世鸣承担责任。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承,这样可以了吗?”
我看着她。
“你把自己说错的话更正了,这件事应该做。但其他责任,不会因为你道歉就自动消失。”
叶彤怔怔地点头。
韩世鸣已经站起来,催促身边的人离开。他临走前对叶彤说,公司的调查会继续,她暂时不必再参与相关工作。
叶彤没有追他。
我把父亲的轮椅转过来,准备带他回医院。
刚走到门口,叶彤突然跑过来,跪在轮椅前。
“叔叔,对不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替韩世鸣说那些话,也不该那样对您。”
我爸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彤彤,我做完手术醒过来的时候,还问承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叶彤的哭声突然停了。
“我以前真拿你当自己闺女。”
父亲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在医院躺着,听见你说我骑车不小心,我心里挺难受的。”
叶彤捂住脸,肩膀不停颤抖。
我爸没有让她起来,也没有说原谅。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承子,推爸回去吧。”
我弯腰扶住轮椅。
叶彤跪在地上,终于没再拉住我们。
走出大门时,外面正好出了太阳。
我爸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忽然问我:“承子,咱们回医院之前,能不能在外头待一会儿?”
我推着他走到院子里的树荫下。
父亲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今天这太阳,晒着还挺暖和。”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13
事故责任认定出来以后,韩世鸣终于不能再拿几句漂亮话搪塞过去。
结合现场调查情况,交警认定他在右转过程中未按规定注意并让行,对事故承担主要责任。
我拿着认定书回到医院时,父亲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爸,结果出来了。”
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完以后,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兴,只是把纸叠好,递还给我。
“知道是谁的责任就行。人都伤成这样了,总不能还让咱们稀里糊涂认错。”
我点点头,把认定书收起来。
后续赔偿按责任认定和实际损失继续处理。保险能够承担的部分通过相应程序解决,康复过程中产生的费用也需要陆续核实。
韩世鸣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让人来劝我们私了。
听说他所在的公司继续调查了之前的公开言论,对他的处理仍未完全结束。我没再特意打听,只把需要配合的事情处理好。
叶彤发布更正说明后,原来那些猜测我爸碰瓷的声音渐渐少了。
有认识我的客户私下问起,我就把事实简单解释清楚。
配送站照常开门,老秦照常带人发货。
日子没有突然变得多么风光,只是终于不用每天接到电话,听别人问我是不是在讹钱。
叶彤的消息,是她母亲蔡桂芝告诉我的。
那天蔡桂芝来医院,手里还提着以前最爱买的糕点。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进来。
“老陆,腿恢复得怎么样?”
我爸看见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地招呼,只是点了点头。
“慢慢养着呢。”
蔡桂芝把糕点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之前的事情,是我说话太难听。彤彤这孩子也不懂事,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接话。
蔡桂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
“彤彤现在也不好过。公司撤了她的主管职务,她后来实在待不下去,就自己提了离职。”
她叹了口气。
“韩世鸣现在根本不接她电话。以前天天夸她有能力,出了事就翻脸。你说这人怎么能这样?”
我爸端起水杯,没有说话。
蔡桂芝忽然抹起眼泪。
“陆承啊,阿姨以前真是糊涂。你对彤彤那么好,对我们一家人也没话说,我们怎么就没珍惜呢?”
我看着她。
以前她来我家,总要挑剔房子不够大,装修不够体面,还说等我们结婚,最好再换一辆贵点的车。
如今她坐在父亲病床边,第一次说起我这些年的好。
可我听着,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
“蔡阿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爸忽然开口:“桂芝,孩子们已经分手了。承子以后怎么过,让他自己决定吧。”
蔡桂芝脸色尴尬。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告辞。
临走前,我把她带来的糕点递了回去。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就不用留了。”
蔡桂芝没有坚持,低着头走了。
又过了将近两个月,父亲终于可以拄着拐杖,在平地上慢慢走一小段路。
那天下午,我陪他从康复训练区回来。
刚到住院楼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彤站在台阶旁,怀里抱着一束花,脚边放着水果和补品。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也没化妆。
看见我们,她立刻迎上来。
“叔叔。”
我爸停下脚步。
叶彤望着他手里的拐杖,眼睛一下红了。
“您现在能走路了?”
“能走一点,还得练。”
我爸回答得很平静。
叶彤赶紧弯腰,想帮他拿东西,却发现父亲手里除了拐杖,什么也没有。
她只好把花递过去。
“叔叔,这是我给您买的。我还买了些补品,您以后慢慢吃。”
我爸摇了摇头。
“彤彤,花你拿回去吧。医院里什么都不缺。”
叶彤的手僵在半空。
“叔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看看您。”
父亲扶着拐杖,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的道歉,我也听见了。”
叶彤眼睛亮了一下。
可我爸接着说:“你以后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我这里有承子照顾,不用你操心了。”
叶彤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在花瓣上。
她以前最怕我爸生气。
可我爸从没对她发过火。
有一年冬天,她加班回来想吃饺子,我爸大半夜起来和面,包了两大盘。叶彤吃得开心,搂着老人胳膊喊爸,说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他。
现在老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却连伸手扶一下,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
“陆承。”
叶彤终于转向我。
“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我看了父亲一眼。
他轻轻点头。
我把父亲扶到旁边长椅上坐好,才和叶彤走到几米外。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说话,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我:“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
“配送站呢?”
“照常做生意。”
她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叶彤终于抬起头。
“陆承,我现在才知道,韩世鸣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付出那么多。”
我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你太普通,觉得跟你在一起没什么前途。可后来出了这么多事,我才发现,真正愿意陪我过日子的人一直是你。”
她的眼泪慢慢滑下来。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但我还是想问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说没有一点触动,是假的。
毕竟五年。
我们一起吃过路边摊,挤过早高峰的公交,也曾经在新房装修完的那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商量以后要养一只什么样的猫。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可我爸躺在手术室里,她替韩世鸣整理衣领的样子,也是真的。
我慢慢开口。
“叶彤,我以前是真心想娶你。”
她眼睛一下红透了。
“我知道……”
“可我现在不想了。”
她紧紧攥着花束的包装纸。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没有。”
叶彤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哭着求我,也没有再提自己为这段感情付出过什么。
她只是把花抱紧了一点,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陆承,替我跟叔叔说一声,希望他早日康复。”
“好。”
叶彤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远了。
我回到长椅旁,父亲正扶着拐杖,试图自己站起来。
我赶紧过去。
“爸,您怎么不等我?”
“等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站不起来。”
他嘴上逞强,手却牢牢抓着我的胳膊。
我笑着扶稳他。
“行,您最厉害。”
父亲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问:“她走了?”
“走了。”
“那咱们也回去吧。”
我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经过住院楼门口时,父亲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马路。
“承子,等爸出院了,你带我去配送站看看吧。”
“去那儿干什么?您还想替我搬货?”
“谁说我要搬货了?”
他瞪我一眼。
“我就是想去坐坐,看看你那帮伙计。老秦上回还说,等我好了请我吃饭呢。”
我忍不住笑了。
“行,等您能多走一会儿,我带您去。”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他没有立刻抓紧我的胳膊。
我站在旁边,稍稍松开手,看着他慢慢把另一只脚挪过去。
阳光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
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我没有催。
等他站稳了,我们再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