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给我发来一张付款截图。
两千四百块,备注是我弟的英语夏令营。
紧接着,她给我打来电话:“你下学期生活费自己解决吧。反正你英语那么好,随便找个兼职就能挣钱。还有,你弟下个月的竞赛材料,记得抽空帮他整理。”
我站在学校勤工助学办公室门口,刚被告知这学期的岗位已经招满了。
身边突然有人递来一张英语试卷。
“同学,这些题你会吗?”
我抬头,看见一个浑身名牌的漂亮女生。
全院有名的挂科大户,虞知遥。
我点头。
她立刻掏出手机:“一小时五百,教到我会为止,干不干?”
这个价格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我还是谨慎地补充:“代写不接,替考不接,考试泄题也不接。”
虞知遥愣了两秒。
“谁让你替考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随便看一眼就会的东西,我学了三年还是不会!”
她把试卷往我面前又递了递,指着其中一道阅读理解题,问我为什么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看了一眼,发现她不仅没读懂文章,连题目问的是原因还是结果都弄反了。
“这题先别看选项。”我拿笔圈出题干里的两个词,“你先告诉我,它让你找什么。”
虞知遥盯着那行英文,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因为看不懂,才找你教啊。”
这话倒也没错。
我把试卷还给她,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她从包里翻出一张课程通知,告诉我下周有场专业英语展示,任课老师会结合平时表现确定学院推荐参加国际青年设计工作坊的人选。
她有设计作品,英语成绩却一直拖后腿。
“我不想再挂了,更不想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她抿了抿嘴,“我已经找过两个老师了,一个让我从音标开始学,一个让我每天背三百个单词。我背得头都快炸了。”
我看着她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叉,没敢保证自己能比那两位老师厉害。
正想问清楚课程要求,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妈。
我走到旁边接通,她第一句话就是:“刚才说的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但我下学期的生活费怎么办?”
“不是让你自己挣吗?你弟那个夏令营机会难得,我总不能因为你一个大学生,就耽误他学习吧。”
我握紧手机:“我也在读书。”
“你都大二了,还想让我养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当初我就不赞成你学什么外语。读完书还不是给人打工,早知道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她说得很顺口,仿佛两千四百块花在我弟身上叫投资,花在我身上就成了浪费。
我原本想告诉她,自己刚刚申请勤工助学失败,接下来可能连食堂的钱都不够。可话还没出口,她已经开始催我给陶越整理竞赛材料。
“他自己还没准备吗?”
“他高中学习多忙啊,你这个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
我说自己下午还有课,她不耐烦地让我晚上再弄,随即挂了电话。
回去时,虞知遥正靠着墙看手机。见我过来,她把试卷塞进包里,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基础太差,不想教。
“不是。”我重新看向她,“你刚才说一小时五百,是真的?”
她把手机转过来,亮出付款页面。
“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商量。”
我差点把笔掉到地上。
上个月我在食堂省吃俭用,整整三十天也只花了四百多。她开出的价格,够我吃一个月。
不过,钱还没挣到手,我得先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挣。
我问她今晚有没有空,先安排一小时试课。如果确实能找到问题,我们再商量后面的辅导。如果帮不上忙,我会直接告诉她。
虞知遥皱眉:“为什么不能现在开始?”
我指了指背后的办公室:“这里不适合上课。图书馆二楼有讨论区,晚上六点半,我带些资料过去。”
她看了眼手表,突然问:“那你刚才帮我看那道题,不收费?”
“那才几分钟。”
“所以你们到底怎么算钱?我最烦付钱还得猜来猜去。”
我被她问得愣住,只好拿出手机,把试课时间、费用和辅导范围写清楚发给她。
她扫了一眼,直接转来五百块。
“先付了,省得你以为我会赖账。”
屏幕上跳出收款提示,我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数字。
五百,后面两个零,一个不少。
虞知遥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临走前还不放心地提醒我:“你可别跟前面那些人一样,给我布置一堆作业就跑了。”
我把钱转进专门存生活费的银行卡,告诉她:“作业肯定有,但我会先弄清楚你到底哪里不会。”
她很不情愿地点头。
我看着账户里的余额,终于不用再计算今天晚上该少吃哪一顿。
可等我重新翻开她那张试卷,心又悬起来了。
一个连题目都读不明白的人,下周就要用英语介绍设计作品。我拿了这五百块,今晚至少得让她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学。
2
晚上六点二十,我抱着一摞资料到了图书馆。
虞知遥已经坐在讨论区,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词汇书。
我刚坐下,她就把书推过来:“前一个老师让我背这个。你看看,今晚能不能先背完前三章?”
我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全是按照考试频率整理的单词,有些连我都不常用。
“先不背这个。”我拿出准备好的几道题,“你把这些做一下。”
虞知遥脸上的期待立刻没了。
“怎么又是做题?我花钱是来学会的,不是来证明自己有多笨的。”
“那你总得让我知道该从哪儿教起。”
她不情不愿地接过去,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咬笔帽。遇到不认识的词,她直接空着;遇到长句子,她干脆把整段划掉。
我坐在旁边没有催。
等她把纸交回来,我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复杂。她认识一些很专业的服装词汇,却分不清常见的时态;能看懂部分图片说明,却经常把句子里的主语和宾语弄反。
“你以前学英语的时候,主要怎么学?”
“背单词,做卷子,错了就再做。”她把词汇书拍了一下,“反正每次都是这些。”
“那你平时看设计资料呢?”
虞知遥从包里掏出一本手稿,往我面前一放。
“看这些啊。”
我翻开第一页,先看到一件改造过的校服外套。原本宽大的衣身被重新收过腰,口袋位置还画着几组不同的结构图。
再往后翻,都是她亲手画的设计。
我指着一处弧线问:“这里为什么要改?”
刚才还趴在桌上的虞知遥立刻坐直。
“因为原来的版型太死板了。你看,如果腰这里能调节,不同身材的人穿起来就不会差那么多。还有这个口袋,我做成可拆的,洗衣服时也方便。”
她拿着铅笔,在图纸旁边又画了两笔,边画边解释。说到一半,还翻出手机里的试穿照片给我看。
我终于明白,问题不在于她完全没有学习能力。
她只是没办法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用英语说出来。
我把她刚刚讲的内容拆成几个简单句子,先教她介绍口袋的位置和用途。
虞知遥看了一眼,立刻嫌弃:“这也太简单了吧?我去参加工作坊,又不是去参加小学英语比赛。”
“那你先念一遍。”
她念得磕磕绊绊,第二句还漏了一个词。
我没有笑,先示范了一遍,再让她指着设计图说。第三次练习时,她终于不看纸也能把口袋的用途讲清楚。
虞知遥停下来,明显有些意外。
“就这么几句话?”
“对。先把简单的说清楚,再慢慢加内容。”
她将信将疑,又指着另一处设计问我该怎么表达。
我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让她先用中文解释。她说完,我帮她挑出最关键的意思,再让她自己试着组织句子。
一个小时过去,纸上多了十几处修改。
虽然虞知遥还是会犯错,但她已经能够看着自己的设计图,连续说出好几句完整的话。
休息时,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蠢的?”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前上课,老师讲完一遍问听懂没有,别人都点头,就我还在翻词典。后来我也懒得问了,反正问了还得再丢一次人。”
她说完便低头整理稿纸,似乎有点后悔突然提这件事。
我没有说她聪明,也没有保证她以后一定能学好。
只是把刚才那张设计图放在两人中间。
“你刚才讲这个口袋,讲了十分钟,我听懂了不少。可让我现在画一个能实际使用的,我肯定画不出来。”
虞知遥抬头:“那不一样,你又不是学设计的。”
“所以你也不能拿我擅长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什么都不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还挺会说话。”
“那你把最后两个句子再念一遍?”
“陶澄,你有没有人性?”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拿起了笔。
结束时,她已经能独立介绍作品的基本结构。我把课上修改过的内容拍给她,又布置了一项作业:回去自己写五句话,介绍这件衣服最特别的地方。
虞知遥听完,直接打开手机。
“我给你转一个月的钱,你以后每天陪我练。只要保证下周展示过关,多少钱都行。”
我心里猛地一动。
如果按照每周三次、一次两小时计算,这笔收入甚至能让我提前存下下学期的学费。
可我看着她那本被反复划掉的练习册,还是没敢接这个保证。
“我能保证认真教,不能保证你一定拿到什么结果。”
她不太满意:“那我花钱图什么?”
“图你下次被老师问问题的时候,不用等别人替你回答。”
虞知遥沉默了一会儿,才把原本准备转的钱改成当天的课时费。
我们约定了接下来几次辅导的时间。她要按时完成练习,我也得提前准备适合她的材料,不能只拿现成试卷应付。
收拾东西时,她抱着手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我:“那五句话,写错了也行?”
“当然。”
“全部写错呢?”
“我会告诉你哪里错,但你得自己改。”
虞知遥叹了口气,终于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发来的作业。
五句话,错了七处。
不过,每一句后面都配着她自己的设计图,还特意标出了最想表达的内容。
我把错误圈出来,约她下午继续练。她很快回复,说今天一定能改对。
我看着那条消息,决定再给她准备几道跟作品有关的练习题。
距离课堂展示只剩几天,这份工作刚有了好开头,我还不想轻易失去它。
3
接下来的几天,虞知遥确实比我想象中认真。
她会提前把设计图发过来,标出需要用英语介绍的地方。上课时虽然还是喜欢抱怨,但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看到长句子就直接把笔扔了。
直到周四晚上,她突然抱着电脑来找我。
“陶澄,救命。”
我正在整理明天的课程笔记,见她脸色不对,赶紧问是不是作品出了问题。
“作品没问题,问题是老师突然把展示时间提前了。”
她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的英文介绍。
原本课堂展示还有几天,她打算慢慢准备。现在任课老师通知,明天下午就要开始,所有人必须独立介绍自己的设计,再接受现场提问。
虞知遥把椅子拉到我旁边,语速快得我差点跟不上。
“我已经把中文内容写好了,你帮我翻成英文,再润色一下,越专业越好。我今晚背熟,明天直接上。”
我拿过她的材料看了一遍。
中文部分写得不错,不光有设计理念,还有她改进口袋结构时的具体考虑。可需要提交的英文个人说明,她几乎还没动笔。
“我可以帮你检查和修改,但第一版得你自己写。”
虞知遥皱起眉:“还写什么第一版?明天下午就交了。”
我把电脑推回去:“那就先写最重要的部分,明天展示用简单句子也没关系。”
她不肯。
“你不知道我们班那些人准备得多漂亮。有的人从小就在国外读书,展示时张嘴就是一大串专业词。我连一篇像样的英文稿都拿不出来,站上去不就是等着丢人吗?”
我知道她为什么着急。
她的设计图已经准备了很久,课堂展示又关系到学院的提前推荐。要是因为英语说不清楚,确实可惜。
但老师要求的是学生本人完成作品说明。如果我直接把中文稿翻译润色成一篇可以提交的成品,她明天就算背下来,也未必能回答问题。
我拿出之前整理的句型,让她从作品用途开始写。
虞知遥盯着纸,半天没有动笔。
“我给你双倍课时费。”她忽然说,“不,今晚算三倍。你直接帮我弄好,剩下的我自己背。”
我看着她手机上准备输入的金额,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住。
这几天靠辅导挣到的钱,已经让我轻松了不少。可我妈说过下学期一分钱都不会给,这笔收入距离真正够用还有差距。
如果今晚答应,我能多挣不少钱。
虞知遥看出我犹豫,又补了一句:“稿子还是讲我自己的设计,又不是让你凭空编。你翻译得好一点,我自己背,别人也不知道。”
“老师追问的时候呢?”
“我记性挺好的,多背几遍不就行了?”
“他要是不按稿子问呢?”
虞知遥烦躁地合上电脑。
“你怎么跟老师一样,老喜欢问这种我答不出来的问题?”
我没有接话,而是把她下午发来的那张设计图重新摊开。
“你看这里,原来口袋不是可拆卸的吗?后来为什么改了?”
“因为穿着不方便啊。”她脱口而出,“我试了好几次,发现坐下的时候口袋容易被压住,拿东西也不顺手,所以才重新调整。”
“这不就是你明天能讲的内容吗?”
“可我不会用那么漂亮的英语说!”
我拿起笔,写下一个最简单的开头,示范怎样把她的想法分成几句话。
“你先往下写。写不出来的地方我帮你拆,语法错了我帮你改。今晚应该能整理出一份你自己讲得明白的稿子。”
虞知遥没看我写的句子。
她盯着电脑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陶澄,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不肯努力?”
“我没这么说。”
“可我已经努力了。我每天背那么多东西,睡觉前还在听你发的录音。明天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就是不想再被老师当众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急,最后几个字有点发颤。
我原本想劝她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可看见她攥紧的手,又把话收了回去。
我知道她是真的害怕。
但她越怕,越想把所有不确定的地方都交给别人处理。这样明天只要老师问到稿子以外的内容,她还是会站在原地发懵。
“那我们今晚就练问答。”我把草稿递给她,“先把最基础的部分写出来,剩下的时间我扮老师提问。你哪里说不清楚,我们就练哪里。”
虞知遥没有伸手接。
她忽然拿起手机,把刚才准备转给我的钱收了回去。
“算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花钱是为了把问题解决,不是再给自己找一堆事情做。”
她开始往包里装电脑,动作比平时快得多。我想帮她把桌上的设计图收起来,她却先一步拿了过去。
“虞知遥,你明天要是真拿一篇自己都不熟悉的稿子去展示,老师追问的时候怎么办?”
“那也是我的事。”
她说完,又停下来看我。
“我一直觉得你跟那些只会让我刷题的老师不一样。原来你们也差不多,明知道我着急,还非要让我慢慢来。”
这话听得我有些难受。
我把已经结算的课时记录发给她,告诉她今天没有完成正式辅导,不用算钱。
她扫了一眼,没回复,拎着包走了。
讨论区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看着桌上那张没写完的英文稿,坐了好一会儿。
临走前,虞知遥说她会去找更省事的人。
我没再追出去。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里又弹出房租和生活费的记账提醒。我把接下来原本留给虞知遥的辅导时间全部删掉,重新打开学校的兼职信息群。
找工作的人很多,合适的岗位却少得可怜。
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给虞知遥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可以重新考虑。
可只要想到她拿着一篇根本无法独立讲明白的稿子站在台上,我又把聊天框关掉了。
我需要这份钱,但不能为了留住一个学生,就连她明天会遇到什么问题都假装看不见。
4
周五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整理奖学金申请材料,手机突然接连响了好几声。
消息来自服装学院的闻晓。
我们去年做迎新志愿者时认识,她和虞知遥上同一门专业英语课。
【陶澄,你是不是给虞知遥补过英语?】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她今天展示出问题了,老师让她重新交作品说明。】
我盯着屏幕,连忙问出了什么事。
闻晓发来几条语音,说虞知遥今天穿得特别漂亮,拿着设计图上台时还挺自信。她准备的英文稿也确实流畅,前面介绍得很好,底下不少人都在认真听。
直到任课老师问起那件外套的口袋。
“老师问她为什么要把口袋设计成可拆卸的,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翻了半天稿子。老师又问她,长期使用会不会影响衣服结构,她就更答不上来了。”
我握着手机,想起前一天晚上她说过的话。
她认为只要把稿子背熟,就一定能应付展示。
闻晓接着发来消息,说老师并没有立刻批评虞知遥,而是请她用自己的话重新介绍设计思路。
虞知遥用中文解释了几句,英语却说得断断续续。老师发现她连稿件里的几个专业词汇都无法解释,便询问这篇英文说明是不是她本人完成的。
虞知遥没有回答。
最后,老师要求她重新提交独立完成的作品说明,并准备接受现场问答。
【她下台的时候脸都白了。】
【不过我觉得奇怪,她设计明明做得不错,怎么连自己稿子里的词都不认识?】
我没有立即回复。
我想起她给我看过的手稿。里面有很多精细的修改记录,甚至还有几处因为反复试穿而磨破的纸角。
她确实会做设计。
可她偏偏不肯相信,自己已经掌握的那些东西,也可以用来应付一场英文展示。
我问闻晓,老师有没有决定取消她参加工作坊的资格。
闻晓说学院提前推荐的名单还没正式公布,但虞知遥这次课堂展示没有完成,肯定会影响推荐。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桌上的材料。
奖学金申请表上有一栏需要填写个人学习成果,我已经改了三个版本。现在最麻烦的是附在后面的英语活动证明,其中一份还得去找老师确认。
我正准备重新核对材料,我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陶澄,你弟那个竞赛材料弄好了没有?”
我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
“我不是说过,让陶越先自己写吗?”
“他要是会写,还找你干什么?”
我妈那边很吵,隐约能听见超市收银机的声音。她一边跟顾客说话,一边催我赶紧帮忙,最后干脆把陶越拉到了电话旁。
“姐,我那个竞赛要交一份英文作品介绍。”陶越说,“我把中文要求发你了,你直接帮我弄一份呗。”
“你的作品是什么?”
“就一个英语演讲,主题还没想好。你帮我选个容易得奖的。”
我捏着笔,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
“主题都没选,你让我怎么写?”
“你不是英语专业的吗?这个还难得倒你?”
我让他先看看比赛要求,确定自己想讲什么,至少写一份中文提纲。等他写完,我可以帮他检查英语表达有没有问题。
陶越不太高兴。
“那不还是得我自己弄?我最近还有数学作业呢。”
我刚想说自己也有作业,我妈已经抢过了电话。
“你就别跟他计较这些了。他现在高中,正是关键时候。你都上大学了,课程能有多忙?”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截止日期。
申请材料周一就要交,辅导工作也刚刚断掉。如果现在替陶越准备一整套参赛内容,我至少得花两三个晚上。
“妈,我这两天确实没时间。”
“你给外面那些有钱学生补课就有时间,给自己弟弟帮忙就没时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补课?”
“你弟看见你朋友圈发的学习资料了。怎么,挣了几个钱,连家里都瞒着?”
我之前发过一张图书馆的照片,桌上确实放着辅导资料。没想到陶越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告诉她,补课是按时间收费的工作,自己的课程也不能耽误。
我妈却越听越不耐烦。
“你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我又没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帮亲弟弟写点东西。”
“既然只是写点东西,让他自己写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我妈才冷冷地说:“陶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家里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告诉我,既然我觉得自己那么有本事,以后就不要再找家里要钱。
我看着桌上尚未完成的申请表,没有接她这句话,只说自己还有事,随后挂断电话。
晚上回宿舍,我收到陶越发来的一个文件。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比赛要求和报名时间。
他在最后附了一句:【姐,你看着弄吧,别太难,我背不下来。】
我没有打开空白文档替他写,而是把报名要求里关于独立完成作品的部分截出来发给他,让他先确定主题。
陶越回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之后就没再发消息。
我刚把手机放下,宿舍群又弹出一条消息。
有人转来校园交流群里的聊天截图。
【听说服装学院那个虞知遥今天翻车了,英文稿好像是找人写的。】
【她不是一直请了个外语学院的家教吗?一小时好几百那个。】
【花那么多钱,结果连稿子都背不明白?】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截图下面,又有人发了一句:
【那个家教是不是叫陶澄?】
5
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有人在讨论群里问我的事。
起初只是猜测,后来连我给虞知遥辅导的时间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俩前几天还一起在图书馆呢。】
【肯定是收钱帮忙写稿了吧,不然虞知遥干吗花那么多钱?】
还有人直接把我的名字打出来,问我是不是那个高价家教。
我原本想在群里解释,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
我能证明自己没有写稿,但要把聊天记录全部发出去,就不可避免地暴露虞知遥此前的学习情况和我们争执的内容。
更何况,现在讨论的人并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辅导员就发来消息,让我去一趟学院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在忙。辅导员周老师让我坐下,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放在桌上。
截图里正是有人怀疑我代写的那几句话。
“陶澄,你给服装学院的虞知遥辅导过英语?”
“对,正常的付费辅导。”
“有人反映她在课堂上使用了非本人完成的英文材料。因为你们之前有辅导关系,所以想跟你核实一下。”
周老师说话很平静,并没有直接认定我参与了代写。
可我还是紧张得把书包带攥紧了。
这次奖学金对我很重要。除了成绩,我还需要学院确认自己的在校表现符合申请要求。如果在这种时候被怀疑替人完成课程作业,哪怕最后解释清楚,也足够让我担心好几天。
“老师,我没有替她写过展示稿。”
我拿出手机,把最初约定的辅导内容翻出来。
里面写得很清楚,我只负责英语教学、练习和修改指导,不接受代写或替考。
随后,我又找到周四晚上的聊天记录。
虞知遥提出希望我直接根据中文材料写一篇完整英文稿,我拒绝后,她结束了辅导关系。
我将手机递给周老师,连同此前的课时记录一起给她看。
周老师看得仔细,还询问最后一次付款是什么时候。我打开转账记录,说明周四晚上的辅导没有完成,也没有另外收取写稿费用。
“这些记录我可以留一份吗?”她问。
我同意提供与事情有关的部分,但提出不希望把无关的私人聊天公开出去。
周老师点头,让我按实际情况整理,随后又问:“你知道她后来找谁写的吗?”
“不知道。”我摇头,“她离开的时候说会找别人,但具体找了谁,我没有再问。”
周老师在记录本上写了几句。
我忍不住问:“老师,这会影响我的奖学金申请吗?”
她抬头看我:“现在只是核实情况,还不能凭几条群消息认定你有问题。你先正常提交申请材料,我们也会和任课老师进一步了解。”
听见这句话,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周老师又提醒我,私下收费辅导涉及课程作业时,最好继续保留清晰的教学记录,尤其不能代替学生完成需要独立提交的内容。
我答应下来,收好手机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陶澄,你为什么不直接在群里解释?”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可以解释自己做过什么,但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做,就把别人的事全摊出去。”
周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让我有新情况及时联系学院。
出了办公室,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几个认识的同学站在一起。有人发现我,原本聊得热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
我低头往前走,刚迈下一级台阶,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
【你刚才是不是去辅导员办公室了?】
发消息的是虞知遥。
我抬起头,发现她就站在走廊另一头。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扮得十分精致,只穿了件简单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眼睛下方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走过去,她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
“他们找你问什么了?”
“问我有没有替你写展示稿。”
虞知遥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我没替你写,你周四晚上来找过我,我拒绝了。”
她攥着背包肩带,脸色更难看了。
我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低声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跟别人说,我连最基础的英语都不会?”
“没有。”
“也没把我以前那些练习发出去?”
“没有。我只给老师看了跟这次事情有关的记录。”
虞知遥终于抬头看我。
“为什么?”
我一时没明白:“什么为什么?”
“群里那么多人怀疑你,你把所有聊天记录往外一发,不就能证明自己没问题了吗?”
“我已经向老师证明了。”我说,“至于群里那些人,我不想把你的私事当热闹给他们看。”
虞知遥没有接话。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认出她后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似乎还不习惯被别人这样打量。
我问她课堂展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虞知遥犹豫了片刻,才承认自己后来确实花钱找人弄了一篇英文稿。对方写得很快,词汇也漂亮,她照着练了一个晚上,原以为能应付展示。
“结果老师问的几个词,我连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没有告诉她早就劝过她,也没再追问她花了多少钱。
虞知遥却忽然问:“陶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我摇头:“这事你确实做错了,但我没必要看着你出丑才高兴。”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以前也觉得,反正谁都不相信我能学会,找人帮忙又怎么了。可现在连你都被扯进来了。”
她停了一会儿,看向我。
“明天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找任课老师,把事情说清楚。”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问她准备怎么说。
虞知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她自己画的设计手稿,还有几张付款截图和那份购买来的英文稿。
“怎么来的,就怎么说。”
她把文件袋重新装好,手还攥着封口。
“我不想再让别人以为,那篇稿子是你写的。”
6
周一上午,我按约定到了服装学院。
虞知遥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外,手里抱着那个文件袋。看见我,她先松了口气,接着又问:“你说老师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你是来说明情况的,不是来找人吵架的。”
“我知道。”她咽了咽口水,“我就是怕他问我为什么要找人代写。”
我看着她抱得紧紧的文件袋,提醒她:“那你就说真正的原因。”
她没再问,敲响办公室的门。
任课老师正在电脑前处理材料,见虞知遥进来,明显有些意外。
“你的作品说明重新写好了?”
“还没有。”虞知遥站在桌前,“老师,我今天是想解释上周展示的事。”
她先把自己的设计手稿放在桌上,然后拿出购买英文稿的记录。
起初,她说得磕磕绊绊,连付款时间都记错了一次。
老师没有催,只等她慢慢说完。
“那篇英文介绍确实不是我自己写的。我之前找陶澄辅导过英语,但她不肯替我写稿。后来我又找了外面的人,花钱让对方帮我弄了一篇。”
她说到这里,手指已经把文件袋边缘捏皱了。
“陶澄跟这件事没关系。她之前教我的那些内容,都是让我自己练的。”
老师看了看购买记录,又翻开她的原始手稿。
“我上周问你那几个问题,就是想确认你到底理解多少。你的设计有自己的想法,但那篇英文介绍里,有些内容甚至跟你的实际设计不一致。”
虞知遥低着头,没有反驳。
老师指着其中一段,问她为什么把一处普通的结构调整描述成某种复杂的新型技术。
她看了几眼,终于承认:“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写的时候加进去的,我觉得看着挺专业,就没让他删。”
老师放下稿子。
“设计作品不是词越高级越好。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能说明材料里写了什么,别人怎么相信这真是你的想法?”
虞知遥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急着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稿翻到试穿修改的那一页,主动向老师说明自己当时遇到了什么问题,又为什么调整口袋的位置。
这次她讲得很清楚。
老师听完,让她把这些真实内容整理成英文,重新完成课程要求。
虞知遥立刻问:“那学院提前推荐的名额……”
“候选名单已经确定了。”老师说,“你的这次展示没有按要求独立完成,不能按有效展示成绩参与这次推荐。”
虞知遥的脸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我,随后又重新面对老师。
“那还有别的机会吗?”
“工作坊后续还有面向符合条件学生的补充选拔,你可以按要求自己报名。但能不能进入最终环节,要看你提交的作品和后面的表现。”
老师把购买记录和她提交的说明收好,又提醒她,课程上的问题仍然需要按照学院要求处理,不会因为主动承认就当作没发生过。
虞知遥点头,接过手稿。
从办公室出来,她走得很慢。
我本来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看见她直接坐到了走廊旁边的长椅上,低头翻开那本手稿。
“我做这件外套,前前后后改了七次。”
她指着其中一张图。
“第一次做出来根本不好穿,后来拆了重新缝。最后那次,我熬了两个晚上才弄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打断。
“当时别人都说我的设计不错,我还挺高兴的。结果一到英语展示,什么都说不明白。”
她把手稿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陶澄,我是不是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做不好?”
我想起旧稿上那些细密的修改痕迹。
“你做得好不好,我不是专业老师,没法替他们评价。但你刚才跟老师讲口袋为什么要改,我听得很明白。”
虞知遥看了看我。
“那是中文。”
“嗯。所以英语那部分,你还得接着学。”
她愣住,随即瞪了我一眼。
“我现在都这么惨了,你还想着让我学英语?”
“你不是还想参加补充选拔吗?”
虞知遥被问住了。
她低头翻开手稿,停在那张画着可拆卸口袋的设计图上。
“想。”她说,“可我现在连原来那次机会都没了。”
“那你就先把老师要求重新交的作业写好。补充选拔的事,等正式要求出来再准备。”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叫我帮忙,只把手稿仔细收进文件袋。
分别前,她问我下午有没有空。
我说自己要去找兼职。
虞知遥明显一愣:“你还缺钱?”
“缺啊。你不找我上课以后,我就没稳定收入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问:“那你现在去哪儿找?”
我把手机里存着的招聘信息给她看。
学校附近一家培训机构正在招英语助教,工作内容包括批改基础练习、协助课堂教学,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时间相对固定。
虞知遥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才多少钱?还得干那么多活。”
“至少是份工作。”
她没有再劝我,而是把招聘地点记了下来。
当天下午,我交完奖学金申请材料,又去了培训机构面试。
负责人让我现场批改几份练习,再简单讲解其中一道阅读题。我做完后,她问我每周能固定来几次,能不能一直坚持到学期结束。
我把自己的课程表拿出来,认真核对了时间。
这份工作没有虞知遥给的报酬高,但不用天天担心学生忽然结束辅导,至少能够让我提前安排每个月的开销。
面试结束时,负责人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培训机构,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上积攒了十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来自周老师。
【服装学院任课老师已经跟我们确认了情况。关于你参与代写的反映,目前没有发现依据。奖学金申请按正常程序审核。】
我盯着消息看了两遍,才终于放松下来。
随后,我又打开了那个吵闹了好几天的校园交流群。
虞知遥在里面发了一条说明。
她承认自己购买了不符合课程独立完成要求的英文稿,也说明陶澄此前只是正常提供辅导,没有参与这件事。
消息下面有人惊讶,也有人追问她到底花了多少钱。
虞知遥没有继续回答,只把该说明的事情说清楚。
我正准备退出聊天界面,她又给我发来私信。
【老师让我重新写作品说明,我已经开始弄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摊着她那本熟悉的设计手稿,旁边是一页写得不太整齐的英文草稿。
她这次没有问我能不能直接帮忙改完,只圈出了几个不确定的地方。
【这几个词我自己查了,可还是不知道用得对不对。】
我打开照片,看到那些有些别扭、却明显是她自己写出来的句子。
想了想,我没有直接给她发正确答案。
【你先把这几个词放进完整句子里,看看能不能说明白自己的设计。】
过了一会儿,虞知遥回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知道了,陶老师。】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学校走。
刚走到路口,培训机构的负责人打来了电话。
她问我下周能不能过来试岗,还特别提醒,正式排班以后不能随便缺席。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课程表,确认时间没有冲突,答应了下来。
这次没人开口给我五百块一小时。
但我终于又有了一份可以踏踏实实做下去的工作。
7
去培训机构试岗的第一天,我差点被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气得怀疑人生。
他把阅读理解的答案全部填完,坐在椅子上晃腿,催我赶紧批改。
我拿起来一看,十道题只对了两道。
“你是不是没看文章?”
“看了。”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就是看不懂。”
“看不懂为什么不问?”
他指了指旁边正在上课的老师:“老师讲过了。我再问,她肯定觉得我笨。”
我拿着那张试卷,忽然想起虞知遥第一次坐在图书馆里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宁愿把题目空着,也不肯再问别人一句。
我把试卷放下,让小男孩先找到文章里认识的几个词,再根据句子猜意思。他刚开始很不耐烦,后来发现不用读懂每个单词也能选出答案,终于肯老老实实坐下做题。
等他写完,培训机构的负责人周姐正好过来。
她看了一眼练习,问我:“以前带过小学生?”
“没有,第一次。”
“那你挺有耐心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哪有那么多耐心,只是前段时间收过一小时五百块的家教费,知道学生真不会的时候,光催是没用的。
试岗结束,周姐决定留下我。
每周二、周四晚上,还有周六上午,我负责协助课堂教学、批改作业和基础答疑。
工资按实际工作时间结算,一小时七十块。
听到这个数字,我心里还是忍不住算了一笔账。
以前给虞知遥上两个小时课,能挣一千。
现在就算把每周排好的班全部上完,一个月的收入也未必赶得上之前给她辅导几次。
但我没有嫌少。
周姐把排班表递给我,提醒道:“我们这里最重要的是稳定。孩子都安排好了,你不能今天来,明天突然说不来了。”
“我知道。”
我认真核对自己的课程,确定没有冲突,才在表上签了字。
至少这份工作能让我把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钱提前算出来。
周四晚上下班,我刚走出培训机构,就看见门口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虞知遥穿着件浅色外套,怀里抱着她那本设计手稿,脚边还放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你们这里下班也太晚了吧。”
我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
“不是跟你说过,我要上班吗?”
“知道。”她把奶茶递过来,“我路过,顺便看看。”
我接过奶茶,却看见她手稿里夹着好几张写满英文的纸。
“你不是来找我看作业的吗?”
虞知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也不全是。”
我忍着笑,把奶茶还给她,让她自己喝。随后坐到长椅上,问她有什么问题。
她迟疑片刻,才把那几张纸抽出来。
“这是老师让我重新写的作品说明。我已经交过一次了,老师说主要内容可以,但有些表达还不够清楚。”
我接过来翻了翻。
比第一次见面时好多了。
虽然还有不少语法错误,句子也短得可怜,但至少能看出来每段想讲什么。
最让我意外的是,纸上有许多她自己做的标记。
有些单词被圈起来,旁边写着中文解释;有些句子被反复改过,改到最后连纸都快磨破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虞知遥瞪我:“你是不是看不起人?”
“没有,我就是没想到你写了这么多。”
她得意了不到两秒,又迅速把纸往我这边推。
“所以你帮我看看,到底还有哪里不对。”
我指出其中一处表达不够准确的地方,问她想说的是口袋可以移动,还是可以拆下来。
“当然是拆下来。”她立刻拿出设计图,“你看,它整个都能取下来。”
“那你写的这个词就不太合适。”
我没有直接替她改完,而是在旁边写了两个不同的表达,让她自己根据设计选择。
虞知遥拿着笔想了半天,终于把句子重新写出来。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忽然问我:“陶澄,你现在还愿意教我吗?”
我抬起头。
她不太自在地捏着纸角。
“之前那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重新交的课堂作业也按老师要求完成了。接下来工作坊还有补充选拔,我想再试试。”
“你不是已经能自己写了吗?”
“能写和写得好是两码事。”
她把纸收拢,难得认真地看着我。
“我现在知道不能只拿一篇稿子背了。可我还是有很多不会的东西,总不能每次都自己瞎猜。”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愿意教,而是我刚答应培训机构固定排班,学校里的课程也不能耽误。
如果虞知遥再像以前那样,半夜突然叫我去图书馆,我根本安排不过来。
我把课程表和工作排班拿给她看。
“能教,但时间得重新定。周二、周四和周六上午我都有工作,其他时间还要上课。”
虞知遥看了一眼,立刻皱眉。
“这么满?”
“所以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想到什么就临时找我。”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课程表。
我们蹲在培训机构门口,对着两张表找了半天,最后定下每周两次辅导。
她还是按照之前约定的标准支付课时费,但每次上课前必须提前把问题整理好。
我也答应根据她真正遇到的困难准备练习,不再随便拿一堆试卷让她做。
商量完,虞知遥忽然指着我周六上午的排班。
“那你周六下午有空吗?”
“怎么了?”
“我们学院有个旧衣改造展,我有作品参加。”
她说完,又补充:“不是让你去干活,就是想让你看看。”
我想了一下,答应下班后过去。
虞知遥这才满意地站起来。
走出去几步,她又折回来,把那杯奶茶重新塞进我手里。
“我都买了,你不喝也浪费。”
这次我没再推辞。
她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陶澄。”
“嗯?”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钱给够了,别人就应该按照我的时间来。”
我以为她又要说什么郑重其事的话。
结果她低头看了眼我的排班表,十分嫌弃地补了一句:“现在才发现,你比我们老师还难约。”
我笑出了声。
“那你以后就提前预约。”
她冲我摆摆手,终于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喝着那杯奶茶,手机里又多了一条转账提醒。
虞知遥把下次辅导的课时费提前付了过来,还附上一句话。
【周日两点,别忘了。周六记得先来看我的作品。】
我把时间记进日程,没有再像第一次收到她的钱时那样,激动得反复看余额。
现在我有两份工作,每份都有明确的时间和责任。
而虞知遥终于开始明白,花钱请老师,不代表老师的全部时间都属于她。
8
周六下午,我赶到旧衣改造展时,虞知遥正蹲在一张长桌旁,拿针线给一件外套做最后的调整。
她看见我,立即把针插回针垫。
“陶澄,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刚下班,公交车还堵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嘴上嫌弃,还是从旁边拿起一瓶水递给我。
展厅里人不少,墙上挂着不同专业学生改造的旧衣服,有些被做成了包,有些拼成了裙子,还有人直接把牛仔裤改成了收纳袋。
我刚走进去,就被一件造型夸张的衣服吸引了目光。
虞知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开始介绍那件作品的材料和制作方法。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连别人用了什么针法都知道?”
“看得出来啊。”
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那是一件谁都应该懂的事。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她连英语试卷的题目都读不明白,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她也有这种看一眼就懂的本事。
走到她的展位,我终于看见那件熟悉的校服外套。
图纸上看着普通的设计,做成实物后却很漂亮。原本宽大的衣身经过调整,穿在模特身上显得利落,口袋还能根据需要改变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
“这也是原来的校服布料?”
“对,不过我把破损的位置拆掉了。剩下的边角料没扔,还做了两个可以替换的小口袋。”
她拿起其中一个,当场演示给我看。
我正觉得新鲜,一名参观的女生走了过来。
女生试穿后,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对衣服的外形十分满意,却在准备放手机时犹豫了一下。
“这个口袋能装东西吗?”
“当然能。”虞知遥把口袋装回去,“你试试。”
女生把手机放进去,又顺手塞进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结果刚走了两步,口袋就往下坠了一截。
她赶紧把本子拿出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好看是好看,就是装重一点的东西,感觉不太稳。”
虞知遥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是不是没扣好?”
她走过去检查,发现口袋确实装对了,只是连接的位置受力后容易偏移。
女生看出她不太高兴,连忙解释自己只是随口提个建议。
虞知遥还想说什么,我拉了拉她的袖子。
“要不你自己试试?”
她看我一眼,似乎有点不服气,却还是把衣服穿上。
我帮她把笔记本放进口袋,让她在展位前走了几步。
刚开始还好,等她坐下来再站起来时,口袋果然歪了。
虞知遥低头看着那处连接位置,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她没有再怪刚才那名女生,而是把衣服脱下来,仔细检查固定的位置。
“这里确实不行。”
她拿起笔,在图纸上重新标出两处受力点。
刚才试穿的女生已经准备离开,虞知遥却主动叫住她,问她平时会在口袋里放哪些东西。
女生想了想,说手机、钥匙、笔记本,有时候还会塞一小瓶水。
虞知遥听得非常认真,边听边记。
等女生离开后,她直接搬了把椅子过来,让我帮她拿着衣服,自己低头研究连接结构。
“你不去招呼其他人了?”
“先弄明白这里为什么不行。”
她拆下一处固定件,又拿起桌上的备用布料,比对了半天。
我看不懂这些,只能帮忙递剪刀和尺子。
虞知遥却没有因为我不懂就嫌弃,反而耐心解释,她之前只测试过空口袋和少量随身物品,没想到实际使用时,别人会往里面放那么重的东西。
“原来的连接点太集中,重量全压在一个位置。”她皱着眉,“如果换种固定方式,应该能好一点。”
我看着她埋头修改的样子,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为了这件衣服熬那么多个晚上。
她不只是喜欢设计出漂亮的东西。
只要发现真正的问题,她就一定想弄清楚。
展览快结束时,她终于找出一个改进方案,准备回工作室重新制作样衣。
我陪她整理展位,顺便帮忙把零碎的图纸收进文件夹。
她看见我书包里露出来的材料,顺手抽出一张。
“这什么?”
“奖学金申请时用的个人成果介绍。”
她低头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你怎么把最厉害的东西放在最后?”
我愣住。
“什么最厉害的?”
“你去年参加翻译比赛拿奖的经历啊。前面那么多字介绍课程成绩,后面反而只有两行提这个。”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笔圈出几处。
“你看,别人第一眼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根本不知道你最想让他们注意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写得太显眼,像在炫耀。”
虞知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凭自己拿的奖,为什么不能放在显眼的地方?”
她没有替我改内容,只告诉我可以怎样调整顺序和排版,让重要信息更容易被看见。
我按照她说的试了一版,发现确实清楚不少,决定以后准备其他申请材料时也采用这种方式。
离开展厅时,虞知遥抱着那件还没修好的外套,突然问我:“你现在还觉得我英语特别差吗?”
“差啊。”
她停下脚步,瞪大眼睛。
我赶紧补了一句:“但你设计做得挺好的。”
虞知遥哼了一声。
“你夸人能不能别先扎一刀?”
“那你刚才不也嫌我申请材料排得差?”
“那是因为你明明有本事,还非要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
她说完,忽然笑了。
“这么一看,咱俩还挺像的。”
我原本不觉得。
但想起她面对英语时那副恨不得把试卷揉碎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每次填写个人成果介绍,总担心写得太突出会招人讨厌,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像。
星期天辅导时,虞知遥主动带来了修改后的口袋样品。
我没有再让她机械背诵原来的稿子,而是让她把这次发现问题、重新调整结构的过程,用自己掌握的英语讲出来。
她说得并不流畅,却比之前背那些漂亮句子自然得多。
练到最后,她忽然把图纸推到我面前。
“陶澄,如果以后有人问我,这件衣服还有什么不足,我是不是也该把这些问题说出来?”
“只要确实存在,为什么不说?”
她摸了摸新做的连接位置,想了一会儿。
“也是。反正我已经找到改的办法了。”
那天结束辅导,她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在笔记本上加了一页。
标题写得很简单。
Problems and Changes。
问题与修改。
我看着她一条条记下展览中发现的缺陷,没再帮她安排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已经开始自己寻找需要学习的东西了。
9
我妈找到学校那天,正好是周日。
我和虞知遥刚上完课,准备去食堂吃饭,她忽然给我打来电话。
“陶澄,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弟也来了。出来一起吃个饭。”
我有些意外。
自从上次因为竞赛材料吵过架,我妈已经大半个月没主动联系过我。
我原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谁知刚到校门口,就看见她和陶越站在一家餐馆前,手里还拿着几张英语培训机构的宣传单。
我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进店后,我妈难得没有先数落我,而是点了几道我以前喜欢吃的菜。
陶越坐在对面玩手机,连头都没抬。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笑着问:“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听说你在外面给人补课,挣得还不少。”
“还行。”
“你这孩子,有挣钱的本事怎么不早点告诉家里?我还以为你整天在学校只知道花钱呢。”
我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她又问了几句,终于把话题绕到了陶越身上。
“你弟最近英语成绩不太理想,我打算给他重新报个培训班。之前那个夏令营花了两千多,也没见多大效果。你不是会教吗?以后每周抽三四个晚上,给你弟补补。”
我放下筷子。
“我现在有固定工作,晚上不一定有空。”
“那你把外面的学生推掉几个不就行了?”
她说得非常自然,仿佛我的工作就是几件可以随便往后挪的小事。
我告诉她,培训机构已经排好班,私人辅导也有固定时间,不能临时取消。
我妈的笑容淡了几分。
“陶澄,你是不是分不清谁亲谁疏?外面那些人花钱让你教,你就能教。自己弟弟要升学了,你反倒一点忙都不肯帮?”
陶越终于抬起头。
“姐,我也没让你白教。你给我辅导几次,等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记着你的好。”
“你上次那个竞赛,材料最后怎么交的?”
他愣了一下。
“没交。”
“为什么?”
“题目太麻烦了,我又没想好写什么。反正那比赛也没多大用。”
我看着他。
上次他让我直接替他准备整套作品,我没答应。结果他连最基本的选题都不愿意做,干脆放弃了报名。
现在又把希望全部放在新的培训班上。
“陶越,你想让我教你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就把成绩提上去呗。最好能让我英语下次考试多考二三十分。”
“那你每天能拿出多少时间练?”
“姐,你怎么跟老师一样?我不是来上课的吗?”
我妈立刻替他说话:“他学习够累了,你就不能想个轻松点的办法?”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来在他们眼里,英语成绩是可以靠姐姐随便想个办法就提高的。
至于真正需要学习的人愿不愿意动笔,根本没人关心。
我把话说得更明确了一些。
“我可以告诉他怎么找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也可以帮他检查作业,但不能替他学。长期辅导我没有时间,更不可能因为这个辞掉工作。”
我妈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几张培训宣传单,拍到桌上。
“行,那你不教也可以。这家机构一学期要八千多,你出四千,剩下的我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我要出四千?”
“你现在不是能挣钱了吗?我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能让你帮家里分担一点?”
“我的钱要交学费,还要吃饭。”
“你们大学的学费一年才多少?你给一个学生上几次课,不就挣回来了?”
她掰着手指,开始替我算收入。
一小时五百,一天教两个小时就是一千,一个星期只要多教几天,一个月就能挣上万。
我听得目瞪口呆。
虞知遥不是天天有课,我也不可能把上课、工作和睡觉的时间全部拿去挣钱。
更何况,私人家教的收入取决于学生是否继续上课,根本不是母亲算出来的那种固定工资。
我把实际课时和支出情况告诉她,她却只听见五百这个数字。
“既然这么能挣,你还读什么大学?”她忽然说,“干脆先休学一年,回家专心做家教,顺便带带你弟。等你弟考上大学,你再决定要不要回来念。”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妈还在认真替我安排。
她说家里可以腾出一间屋子让我上课,亲戚家的孩子也能介绍过来。赚的钱交给她保管,免得我年轻,不会计划。
陶越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那我姐以后不就是专门教英语的?正好,我可以随时问她题。”
我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饭,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母亲之前不肯给生活费,是觉得女孩子读大学浪费钱。
现在发现我能靠英语挣钱,又想让我放弃大学,把挣来的钱拿去支持弟弟。
她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要学英语,也没问过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打开记账软件。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交通开销,都一项项列在里面。
“妈,这些是我接下来要支付的钱。”
她只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手:“我不看这个。”
“可这是我挣的钱要先解决的事。”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不会休学,也不会把工作辞掉。陶越要是想学英语,我可以告诉他从哪儿开始,但不能替他完成,更不能替他付培训费。”
陶越不高兴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说白了,你就是有钱也不想给我花呗。”
“我现在挣的钱,刚够安排自己的学业。”
我妈猛地站起来。
“陶澄,你别忘了,你是我养大的!”
旁边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不想在餐馆里继续争吵,拿起自己的包,也站了起来。
我妈却没打算放过我。
“行!你不是有本事吗?那以后家里彻底不管你!生活费、学费,你一分钱都别想再要。放假也不用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我到收银台结清自己吃的那份饭钱,随后出了餐馆。
刚走出几步,陶越追了上来。
“姐,你真不帮我了?”
我停下脚步,问他:“你是真的想把英语学好,还是只想找个人替你想办法?”
他皱着眉,没有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之前给小学生整理基础阅读时用过的学习方法。
“你要是真想学,可以先试着按这个做。哪道题不会,就把自己的思路写下来。”
陶越接过去,明显有点失望。
“就这?”
“就这。你要学的东西,最后还是得你自己学。”
我转身回学校,没有再看母亲从餐馆里追出来时的表情。
晚上,我重新核对了下学期的费用,发现还差一部分。
我没有再打开和母亲的聊天框,而是给培训机构的周姐发了消息,问暑假是否需要继续招助教。
周姐很快回复,说暑期班已经在安排,如果我能够固定上班,可以优先考虑。
我把这个机会记下来,又翻开课程资料,继续准备第二天的课。
家里那条退路,今天算是彻底断了。
但我还有自己的课要上,也还有工作可以做。
10
虞知遥报名国际青年设计工作坊的那天,抱着电脑在图书馆里坐了三个小时。
她已经通过学院要求,补齐了之前课堂展示的内容。可真正开始准备补充选拔时,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不是英语不会写,而是她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够好看。
“你看人家的作品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国外学生的设计作品展示。
页面排得漂亮,标题也特别有气势,几段英文介绍写得像艺术展览的说明。
虞知遥羡慕得不行。
“我要是也能写成这样,评委肯定会觉得我很专业。”
我看了一眼她自己的作品集。
她把校服外套的照片放在第一页,后面跟着几段英文说明。可介绍里用了不少她最近从网上搜来的复杂表达,甚至还有几句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与作品关系不大的话。
“你这里写的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其中一句。
虞知遥先念了一遍,随后解释:“大概是说,我的设计打破传统服装边界,重新定义人与衣服的关系。”
“具体怎么打破?”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又指向下一段。
“这里说你用了创新材料,可你这件外套不是拿旧校服改的吗?”
“是啊。”
“那创新材料是什么?”
虞知遥自己看了一会儿,终于有点心虚。
“我参考别人作品集的时候,觉得这句话挺有气势,就先放进来了。”
我把电脑推回去。
“你的设计明明有自己的特点,为什么非要套别人的说法?”
她靠着椅背,伸手捂住脸。
“因为他们写得太好了。我一想到评委可能都是很厉害的设计师,就觉得自己这点东西拿不出手。”
我没有立即劝她。
我知道这种感觉。
上次填写奖学金申请材料时,我也担心自己拿过的奖不够分量,恨不得把所有经历写得既完整又谦虚。
后来虞知遥帮我调整排版,才让我发现,真正值得展示的东西不应该被一堆没用的话盖住。
我拿起她的设计手稿,翻到旧衣改造展那一页。
“你不是还专门修改过这个口袋吗?”
“对。”
“那次试穿出了什么问题?”
她立刻坐直,开始给我解释连接位置为什么会下坠,以及她后来怎么调整了固定结构。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这些也能写进作品集?”
“当然能。”
“可那不是证明我之前设计得不好吗?”
“那至少能让别人看见,你发现问题以后做了什么。”
虞知遥想了很久,重新打开文档。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网上找漂亮的句子,而是拿出自己的记录本,把从第一次制作到后来改进的过程一项项整理出来。
我负责帮她检查英文表达是否准确,她负责确定每一句话都符合实际设计。
中间遇到一个词,我给出了两种译法。
虞知遥看完,反倒指出其中一种不太适合,因为那不是她真正采用的结构。
她拿出样衣给我看,解释完以后,自己在词典里查到了更合适的表达。
我忍不住笑了。
“现在都开始挑我的毛病了?”
“专业上的事,当然得听我的。”
她说得十分得意,转头又因为一个时态问题抓狂。
我们忙到图书馆快闭馆,终于把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
可等到要上传照片时,又出问题了。
虞知遥原来拍的展示照太注重衣服的外形,连接位置几乎看不清。现在加进了修改过程,原来的照片根本无法证明她写的内容。
她看着报名截止时间,急得不停翻相册。
“怎么办?我之前拍了那么多,怎么一张有用的都没有?”
我让她先别急。
她想了想,忽然合上电脑。
“走,去工作室。”
“现在?”
“对,把样衣拿出来重新拍。”
她背着电脑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
工作室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虞知遥翻出改造过的校服外套,让我帮忙拿着反光板,自己用手机重新拍摄口袋结构。
为了让连接方式更清楚,她干脆把固定件拆下来,拍完以后再装回去。
我举着反光板举得胳膊发酸,忍不住抱怨:“你这设计作业,比我打工还累。”
虞知遥头也不抬。
“等我以后出了名,给你免费设计衣服。”
“能不能换成现金?”
“陶澄,你这个人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她嘴上嫌弃,动作却一点没停。
照片拍好后,我们重新调整了作品集,把真实的制作过程和改进记录放进去。
虞知遥看着最终版本,忽然觉得有些不够漂亮。
“这样一来,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以前犯过不少错。”
我说:“那你现在还想改回去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摇头。
“不改了。反正这才是我真正做过的东西。”
提交成功时,已经快到截止时间。
虞知遥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次要是还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我刚想说话,她又坐直了。
“不对,应该是还可以继续改。就是这次机会没了。”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纠正自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天后,补充选拔的初步审核结果公布。
虞知遥通过了。
她第一时间把通知截图发给我,紧接着又打来电话。
“陶澄!我进最终答辩了!”
我正在培训机构批改作业,赶紧捂着手机走到走廊。
还没来得及恭喜,她已经开始紧张。
“可是最后一轮要现场答辩。评委会提问,而且我还不知道他们会问什么。”
我看着手里那份刚批完的阅读理解,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第一次见面时,她连一张普通试卷都不敢做。
现在,她已经敢拿着自己的作品去参加正式选拔了。
但这次没有现成的题目,也不可能把所有问题提前背熟。
我让她先把答辩要求发过来,等我下班再一起准备。
电话挂断前,虞知遥忽然又叫住我。
“对了,我爸知道我进最终答辩了。”
“他怎么说?”
“他说要亲自来看看。”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
“我有点怕。”
11
虞知遥的父亲来学校那天,我刚走进服装学院工作室,就看见里面多了一个穿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展示台前,手里拿着虞知遥的设计图,旁边还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
虞知遥见我进来,立刻冲我招手。
“陶澄,这就是我爸。”
我赶紧打招呼。
虞父看了我一眼,态度还算客气。
“你就是给知遥辅导英语的陶同学?听她提起过你。”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桌上的作品。
“这件衣服你改了不少次吧?”
虞知遥点头,把最近修改的连接结构拿给他看。
她讲得很认真,甚至主动拿出展览时试穿者提出意见的记录,说明自己为什么重新调整。
虞父一边听,一边翻动样衣。
等她讲完,他才问:“这些修改,都是你自己做的?”
“当然。”
“设计思路呢?”
“也是我自己的。”
虞父点了点头,却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立刻夸奖她。
他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既然你这么想做设计,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机会。”
虞知遥接过来,发现那是家族公司设计部门的实习介绍。
里面列着暑期可以参与的几个项目,还有专门负责带实习生的设计师。
“你下学期不是还要上课吗?”虞父说,“暑假先来公司待一段时间,比你到处报名参加这种工作坊稳妥。”
虞知遥翻得很认真。
我站在旁边,看到里面的项目确实不错,有些甚至能接触到实际生产和服装打样。
对于一个还在读大学的设计专业学生来说,这种机会并不常见。
虞知遥明显有些心动。
“爸,这些项目我真的能参加?”
“可以。但不是让你去坐办公室玩的。进了设计部门,就要按照公司安排做事,先从基础工作开始。”
虞父说得很认真。
“你不是一直说想证明自己能做设计吗?那就去看看真正的设计团队怎么工作。”
我本来以为虞知遥会很高兴,没想到她翻着翻着,神情反而有些犹豫。
“可是我已经进工作坊的最终答辩了。”
虞父放下样衣。
“我知道。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来跟你谈。”
他提醒虞知遥,之前那次课堂展示已经说明,她的英语还不足以应付复杂的专业交流。
这次补充选拔即使通过初审,最后一轮仍然可能失败。相比之下,家里的实习机会更加稳定,也能让她积累实际经验。
“你没必要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这一次选拔上。”
虞知遥没有反驳。
她把实习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问父亲如果去公司,能不能接触服装结构方面的工作。
虞父告诉她,可以从打样和材料整理开始,但不能保证一进去就参与独立设计。
我看得出来,虞知遥是真的想去。
她以前就跟我说过,学校里做的作品和真正上市销售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她一直想知道,一件设计从图纸变成商品,中间究竟要经过多少步骤。
虞父给的机会,刚好能让她接触这些东西。
可她已经为工作坊准备了这么久。
见她迟迟不说话,虞父转头看向我。
“陶同学,你一直给知遥辅导英语。你觉得她现在的水平,参加这种全英文答辩有把握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我。
虞知遥也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我知道,如果我说她肯定能通过,或许能让虞父放心。
可事实是,她仍然会紧张,遇到陌生问题也可能听不懂。
我想了想,照实回答。
“她现在已经能独立介绍自己的作品,但临场回答还需要练习。至于最后能不能通过,我没办法保证。”
虞父点头。
“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女儿。
“我不是不让你参加比赛,只是希望你明白,职业道路不止这一条。你完全可以先去公司实习,再慢慢准备其他机会。”
虞知遥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过了很久,她才把它合上。
“爸,我能不能先参加完这次答辩?”
“可以。但公司暑期项目的实习名额需要提前确定,我不能让整个部门一直等你。”
“我知道。”
她把资料推回去,声音有些发紧,却没有改变主意。
“我想先把这次自己报名、自己准备的选拔做完。实习的事,以后有合适机会我再申请。”
虞父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他忽然开口,“小时候每次学校有活动,你都让我找人帮你安排最好的位置。”
虞知遥有些尴尬。
“那是以前。”
“现在不想让我帮忙了?”
“也不是。”她低头摸了摸样衣上的连接位置,“我就是想知道,我自己准备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被别人认可。”
虞父沉默片刻,终于收回了实习资料。
“那就去试试。”
他没有再劝,只提醒她,真正的设计师不会因为她是家里的孩子,就对作品放宽要求。
临走前,虞知遥忽然叫住他。
“爸,答辩那天你有空吗?”
虞父回头。
“你不是怕我看见你出丑?”
虞知遥脸一红。
“我就是想让你来看看。”
虞父看了一眼手机日程,答应了。
等他离开,虞知遥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
“完了,我现在更紧张了。”
我笑她:“你刚才不是挺有底气的吗?”
“那是装的。”她捂着脸,“我爸给的机会真的挺好的。我刚才差一点就答应了。”
我没有说她一定选对了。
那个实习机会确实有价值,她放弃也确实可能后悔。
不过选择已经做了,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准备。
我拿起她的设计图,临时出了几个问题。
先问材料为什么采用旧校服,再问可拆卸结构有哪些优缺点。
虞知遥回答得还算顺利。
我又突然换了个角度。
“如果评委觉得你的改造成本比买新衣服还高,你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去翻准备好的英文稿。
我按住那张纸。
“别找答案,先想你自己怎么看。”
虞知遥低头看着样衣,半天没有说话。
她开始计算自己实际使用的材料,又想起有些手工制作步骤确实花了很多时间。
最后,她有些为难地承认,自己并没有认真算过全部成本。
我也没替她得出结论。
她拿出笔记本,把这个问题单独记下来,决定回去重新核对。
之后我们又练习了几轮临场提问。
有的问题她能回答,有的问题要想很久。遇到听不清的英语,她开始学着请求对方重复,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要没听懂就直接愣住。
临近结束时,她突然问我:“陶澄,答辩的时候,你会坐在下面吧?”
“会。”
“那万一我卡住了,你能不能给我使个眼色?”
我抬头看她。
她自己先笑了。
“行行行,我知道,不会有这种好事。”
她把稿子收起来,重新拿起样衣。
那天离开工作室时,她没有再要求多背几篇现成答案,而是带走了我们整理出的几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我看着她抱着衣服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点担心。
因为这一次,她真的得自己面对那些问题了。
12
答辩那天,我比虞知遥还紧张。
她提前两个小时到了现场,把设计图、样衣和展示材料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旁边帮她整理衣架,发现她连水都喝不下去。
“你不是已经练了那么多次吗?”
“练的时候评委又不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英文稿,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陶澄,你再陪我过一遍开场吧。”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入场只剩十几分钟。
她的开场已经练得很熟,昨天还能够完整说下来。现在再背一遍,未必能让她安心,反倒容易因为某个单词卡住而更加紧张。
我没有让她继续背稿,而是指了指挂在旁边的外套。
“你当初为什么想改这件衣服?”
虞知遥愣了一下。
“因为原来的校服太宽大了,而且穿着不方便。”
“那后来为什么加了可拆卸口袋?”
“为了让穿衣服的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调整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稳了下来。
我把衣架交给她。
“这些才是你最熟悉的东西。”
她接过衣架,刚想说什么,工作人员就过来通知参选者准备入场。
虞知遥深吸一口气,抱着样衣走了进去。
我找到观众席坐下,没多久便看见虞父从另一侧走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坐下后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消息。
发现我在,他微微点头。
“她准备得怎么样?”
“能准备的基本都准备了。”
虞父看向台前。
“那就看她自己了。”
前面几名参选者表现都不错。
有人展示了成熟的服装系列,有人介绍环保面料,还有人拿出了实际制作的视频。
他们的英语普遍很流畅,面对提问也显得从容。
我听得越来越紧张。
轮到虞知遥时,她抱着那件旧校服外套走上台,动作明显比平时僵硬。
刚开始介绍,她就念错了一个单词。
我看见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讲稿边缘轻轻摩挲,似乎想重新来过。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虞知遥终于抬起头,没有从头背稿,而是直接拿起那件外套。
她开始介绍自己为什么选择改造旧校服,为什么重新调整衣身,又为什么希望口袋能够拆卸。
她的语速慢了许多。
有些句子不够漂亮,却能听懂意思。
讲到口袋结构时,她干脆把衣服挂在展示架上,当着评委的面演示怎样拆卸和重新安装。
那个过程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动作熟练,连解释都自然了不少。
我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位评委询问她为什么没有直接使用新的面料。虞知遥回答得不错,还拿出原始布料的照片,介绍哪些部分能够保留,哪些必须重新处理。
第二位评委却突然问起了口袋的耐用性。
她指出,可拆卸结构虽然灵活,但如果长期反复使用,连接位置可能出现松动。尤其装入较重物品时,旧布料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拉力?
虞知遥愣住了。
这个问题和我们练过的方向相近,却比之前准备的更具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展示稿,又抬头望向评委。
对方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如果改造需要大量手工时间,实际成本可能超过购买一件新衣服,那么这项设计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虞知遥彻底停住了。
我看见她的目光越过前排观众,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下意识想抬手。
我知道她应该从哪里回答。
旧衣改造展上发生过的那次试穿,后来重新调整的受力位置,还有她亲自记录过的制作过程,都能用来解释这些问题。
我甚至能够猜到,她现在最想听见哪几个英文词。
可我只是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没有给她任何提示。
台上的虞知遥等了几秒,终于重新转向评委。
她先用英语请求对方重复关于连接位置的那部分问题。
评委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
虞知遥点头,拿起样衣。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询问能不能直接演示。
得到允许后,她将衣服放到展示台上,拆下一侧口袋,又从作品资料中翻出旧衣改造展时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最初的口袋因为装入重物而明显下坠。
她把照片展示给评委,承认最初的连接设计确实存在问题。
随后,她拿起修改后的样衣,指着加固的位置,解释自己怎样分散重量,怎样调整固定件,以及为什么重新选择了连接方式。
讲到一处复杂结构时,她卡住了。
那个专业词汇她一时想不起来。
我坐在台下,手心已经全是汗。
虞知遥沉默了几秒,干脆放弃那个词,改用简单句描述固定件与布料之间的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重新装上。
为了让评委看清楚,她还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放进口袋,演示修改后的结构如何承重。
评委低头看了看,继续追问:“这是否意味着它已经能够满足长期使用的要求?”
虞知遥没有立刻点头。
她翻开自己记录试穿情况的本子,认真看了一眼,才抬头回答。
她已经完成几轮试穿和调整,但还没有足够长时间的使用数据,不能保证连接件经过大量拆卸后仍然保持同样的状态。
这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答案。
却是实话。
她接着解释,自己希望参加工作坊的原因之一,就是学习怎样更系统地测试服装结构,而不是只凭几次试穿便认定设计已经成熟。
至于改造成本,她也没有继续宣称旧衣改造一定比购买新衣更便宜。
她承认,如果将全部手工劳动按照商业生产成本计算,这件样衣未必具有价格优势。但它能够让一件原本不再适合穿着的校服重新使用,也能根据穿着者的需要进行调整。
她说到最后,语法明显乱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下来等别人帮忙,而是重新组织了一句更简单的话,把自己的意思说完。
评委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你可以结束展示了。”
虞知遥抱着样衣下台时,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我赶紧迎上去,帮她接过展示板。
她第一句话就是:“陶澄,我刚才是不是把好几个时态都说错了?”
“嗯,有几个。”
她脸色一垮。
我把衣架递给她。
“不过评委问的那些设计问题,你都回答了。”
虞知遥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套,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还以为自己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虞父走过来时,她的笑容又有些紧张。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讲得特别差?”
虞父没有立即评价英语,而是问她:“你后来改的那个连接结构,回去还能再给我看看吗?”
虞知遥愣了一下。
“能啊。”
“你刚才说长期使用的数据还不够,之后准备怎么测试?”
她立刻来了精神,拿出笔记本,开始跟父亲解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边说边画,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怕得发抖。
三天后,工作坊公布了最终选拔结果。
我正在培训机构上班,手机放在包里,直到下课才看到虞知遥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最上面是一张录取通知截图。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入选名单中。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电话就打了进来。
虞知遥在那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先说自己真的被选中了,又说她爸已经答应让她好好准备参加工作坊。
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陶澄。”
“嗯?”
“他们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居然真的自己回答出来了。”
我站在培训机构门口,听见她在电话那边笑。
这一次,她没有问我自己答得对不对。
因为她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13
学期结束前,学院公布了奖学金评选结果。
我在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盯着那一行看了好几遍,我才敢确认,自己这学期的努力没有白费。
奖学金加上已经攒下的家教收入,终于够我支付下一学期的学费和基本生活开销。
我先去学校了解了缴费时间,回宿舍后又把钱分别存进两个账户。
一个专门留给学费和住宿费,另一个负责日常开支。
算完以后,余额还剩下一点。
不算多,却让我第一次觉得,下学期开学不用再为了生活费到处求人。
正收拾桌子时,周姐给我发来暑期排班。
培训机构已经开始安排暑假课程,她问我能不能继续担任英语助教。
我核对了一下时间,答应下来,又提前留出一部分时间准备自己的学习计划。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有人愿意付钱,我就应该尽量多接工作。
可这学期过下来,我发现自己也会累,课程也有必须花时间认真完成的内容。
尤其是虞知遥准备工作坊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忙到很晚,第二天上课还得靠咖啡撑着。
如果把所有时间都换成钱,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读大学都顾不上了。
我把暑期工作时间安排好,没有再继续增加不必要的兼职。
下午,我妈发来消息。
【什么时候放假?】
我回复了日期。
她很快又问:【你弟暑假在家,正好没什么事。你回来以后给他好好补补英语,这次别再推三阻四。】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上次在餐馆里,她已经说过以后不会再给我一分钱。之后我们偶尔联系,也几乎都是因为陶越的学习。
我没有再跟她讨论生活费,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拿到了奖学金。
只是把已经安排好的暑期工作时间发过去。
【我暑假留校附近工作,没办法回家长期辅导陶越。】
我妈很快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她先问我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我说不是。
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始抱怨,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工太辛苦,不如回家住着省钱。
“你弟那边刚好也需要人帮忙,一举两得,怎么就不行呢?”
我正在整理下学期的课程资料,手里还拿着笔。
“妈,我已经答应培训机构暑假上班了。不能临时取消。”
“那你回来待几天总行吧?”
“有合适的时间我会回去看看,但没办法天天给陶越补课。”
她不太满意,又说了几句,见我始终没有改变安排,最后只好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资料。
没有吵架,也没有谁被我说服。
只是这一次,我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了,不需要再等母亲同意。
过了两天,陶越私下给我发来一份英语竞赛材料。
我原本以为又是一张空白模板,没想到打开以后,里面已经写了两页内容。
他选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主题,还把基本思路整理了出来。
英文写得不算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中文语序,但至少不是让我从头替他完成。
【姐,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我认真读完,在其中两处做了批注。
一处是他引用的例子跟主题关系不大,另一处是英文句子没有表达清楚原意。
我让他先按照自己的思路修改,改完再发过来。
陶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那我先试试。】
我看着那四个字,倒有些意外。
以前只要我没有直接替他把事情办好,他就会嫌麻烦。
这次他竟然没有再让我直接给答案。
不过,我也没有因此高兴得立刻替他规划后面所有内容。
他愿意自己做,那就让他自己做。
至于能不能拿奖,本来就应该由他自己努力。
傍晚,我和虞知遥约在图书馆见面。
她下周就要出发参加国际青年设计工作坊,正在准备行李和相关材料。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一本新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还放着厚厚一摞设计资料。
见我坐下,她立刻把笔记本推过来。
“陶老师,请检查。”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篇英文自我介绍。
写得比之前长了不少,里面除了姓名和专业,还介绍了她正在研究的旧衣改造设计,以及参加工作坊最想学习的内容。
我刚看了两行,就发现一个时态错误。
再往下,还有几处单词搭配不太自然。
不过整篇读下来,意思基本清楚。
最重要的是,这次她没有在每句话后面附上中文,让我帮忙重新组织。
我指着其中一段问:“这个设计理念,你想强调的是衣服的灵活性,还是让旧衣服继续使用?”
“两个都有,但重点应该是前面那个。”
“那这里的表达还得调整。”
虞知遥拿起笔,在旁边记了下来。
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她已经自己查过不少词汇,连几个之前总是写错的句型都用对了。
“进步挺大的。”
她立刻抬头。
“真的?”
“真的,不过这里还有不少问题。”
虞知遥倒没有失望,反而把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你先告诉我最影响理解的是哪几处,我自己改。”
我忍不住笑了。
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要求我不要直接给答案。
我们约定,工作坊期间如果她需要额外练习,就提前预约线上辅导,按实际课时付费。她也得给我留出准备课程和完成自己学业的时间。
虞知遥算了算两边的时间,忽然发现我暑假比她还忙。
“陶澄,你有没有考虑过少打一点工?”
“考虑过,所以这次没把时间全排满。”
她满意地点头,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一只她自己做的布质笔袋。
用的是改造校服剩下的边角料,拉链处还缝着一个小小的可拆卸口袋。
“这个给你。”她说,“我练习新结构的时候顺手做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针脚整齐,做工比她最初拿来的样衣还细致。
“这次口袋不会掉了吧?”
虞知遥立刻不乐意了。
“我都测试过了!你别总拿以前那次失败说事。”
她说着拿过笔袋,往里面塞了几支笔,又使劲晃了两下。
口袋稳稳地挂在上面。
我看得直乐。
她把笔袋还给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爸说等我参加完工作坊,可以再看看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实习机会。不过这次得走正常的申请流程。”
“那挺好啊。”
“是挺好。”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但我现在先不想那个。工作坊的课程安排出来了,我发现有几场专业讨论特别难,得提前准备。”
她拿起笔,开始给自己列学习任务。
我坐在旁边,打开暑期培训机构的备课资料。
两个人各忙各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敲了敲桌面。
“陶澄,这句我改好了,你再看一下。”
我接过笔记本。
那句话还有一点小问题,但她已经把最重要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我没有立刻动笔,只让她再读一遍。
虞知遥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英文,慢慢念了出来。
念到最后,她发现有个地方不太顺,自己拿起笔改了一个词。
我看着她认真检查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拿着满是红叉的试卷,问我为什么别人随便看一眼就会的东西,自己学了三年还是不会。
如今她依然不是英语最好的学生,甚至马上要去参加的工作坊里,可能有不少人说得比她流利。
但她已经不再因为别人学得快,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我拿出红笔,在她最后修改的那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虞知遥看见后,眉开眼笑地翻到下一页。
“行,那我们继续。这次我想自己先写完,你最后再帮我检查。”
我点头,拿回自己的资料。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虞知遥却还低着头,认真琢磨下一句话该怎么写。
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向我要一份现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