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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7:39

表彰大会上,女老板把我的心血项目给了她的男闺蜜。

反手将我扔去负责濒临破产的城郊加工厂。

“你那套老掉牙的管理方式,早该被淘汰了。”

我没有任何怨言,交出所有权限,安静地走出大门。

坐上公交车,我顺手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不到两天,新项目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遍全网。

她满脸憔悴地出现在城郊那满是泥泞的土路上。

全然不顾名贵套装被弄脏,颤抖着声音哀求:

“只要你肯回来填补这个窟窿,条件随你开。”

我指了指身后机器轰鸣的厂房:“抱歉,我在这干得挺好。”

1

表彰大会的射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清歌站在演讲台中央,抓着话筒的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当着全公司两百多号人的面,把天穹项目的最高负责人聘书递给了陆泽宇。

台下响起掌声,前排几个高管拍得手掌发红,时不时偷瞄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我。

天穹项目是我带着团队在车间里熬了十四个月,睡了三百多个行军床夜班,一寸寸啃下来的精密传动轴承国产化替代方案。

昨天夜里十一点,我还在实验室里核对最后一组抗疲劳测试数据,今天早上九点,项目大印就落在了三天前刚从海外留学归来,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的陆泽宇手里。

陆泽宇接过烫金聘书,往沈清歌身边靠了半步,拿起备用话筒朝着我的方向点点头。

“周默哥,清歌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公司的老黄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十四个月的基础铺垫辛苦你了,后面的全球化商业包装和资本运作,交给我就行。”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磨白了边的工装裤布料,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沈清歌转过头看我,下巴微抬,将一份打印好的调令扔在演讲台边缘。

“周默,你那套天天泡在机油味里扣良品率的老掉牙管理方式,早该被淘汰了,现代企业拼的是概念和融资速度,你跟不上节奏。”

会场里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身,走上台阶,拿起桌上那纸调令。

城郊红星机械加工厂厂长,即日赴任。

红星厂是沈清歌父亲当年起家的老厂子,设备老化,账面亏空三百万,三十几个老工人三个月没发全额工资,就是个随时准备申请破产清算的烂摊子。

“天穹项目的核心供应商今天下午三点要签最终排他协议,德国那边的特种钢材配额必须由我亲自对接,换人会导致供应中断。”

我看着沈清歌的眼睛,把最后的隐患摊在桌面上。

陆泽宇笑了一声,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大拇指在我的工装领口上蹭了一下。

“周默哥,你这就有点倚老卖老了,现在是买方市场,手里有钱,什么特种钢材买不到,你还真以为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赶紧去红星厂报到吧,别耽误我下午的新闻发布会。”

沈清歌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我身上若有若无的切削液气味。

“周默,别拿供应商来要挟我,我已经让财务批了五千万流动资金给泽宇,有钱开路,谁会在乎对接人是谁,把你的权限卡和项目U盘交出来。”

我想解释德国老头霍夫曼只认技术参数不认钱的死脾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伸手从胸口口袋里掏出磨花了的门禁权限卡,连同挂在钥匙扣上的银色加密U盘一起解下来,放在演讲台的红绒布上。

“交接清单在我的办公桌第一格抽屉里,所有测试数据和已签合同都在里面,祝你们发布会顺利。”

我转过身走下演讲台,推开大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独立办公室,我拿走桌上的保温杯和一本记满了私人电话号码的牛皮纸笔记本,端起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纸箱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刚打开,陆泽宇带着两个保安走了出来,伸手拦住我的去路,低头翻看我怀里的纸箱。

“周默哥,别怪我多嘴,天穹项目涉及到公司几个亿的估值,有些机密文件可不能让你当成废纸带走,保安,给他搜一下。”

两个保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纸箱。

我侧身让开半步,手腕一翻将纸箱倒扣在走廊的地毯上,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把刮胡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滚落一地,牛皮纸笔记本被我顺势揣进裤兜里。

“看清楚了,有没有你们几亿估值的机密。”

陆泽宇踢了一脚地上的保温杯,杯盖弹开,里面的枸杞水洒在地毯上。

“清歌在上面看着监控呢,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周默哥,城郊风大,你这身老骨头去了那边可得自己多保重,至于天穹项目庆功宴的请柬,我就不给你发了,免得你看着扎眼。”

我弯腰捡起保温杯和T恤塞回纸箱,看都没看他一眼,迈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键。

走出写字楼大门,初秋的冷风吹在脖子上,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等来了一辆开往城郊的308路公交车。

投币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沈清歌的微信语音通话请求。

我划开挂断键,点开沈清歌的头像,选择加入黑名单,紧接着点开通讯录,将沈清歌、陆泽宇和公司所有高管的号码全部拉黑。

公交车摇晃着驶出市区,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德国慕尼黑越洋电话。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霍夫曼咆哮的德语。

“周,沈氏集团发来的邮件是什么意思,他们居然让一个连洛氏硬度都不懂的蠢货来跟我谈特种轴承钢的溢价采购,你是不是被解雇了。”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荒地和高压线塔,把保温杯夹在双腿之间。

“霍夫曼先生,我已经离开天穹项目了,现在去城郊的红星机械厂任职,下午三点的排他协议我不参与,那批特种钢材的配额,你可以自由处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打火机咔哒点火的声音。

“没有你的热处理工艺参数,我的钢材卖给他们也是做成废铁,毁我霍夫曼家族的招牌,既然你在红星厂,那批钢材我现在让人转运到城郊仓库,只按原价结算给你个人,合同发你私人邮箱。”

“多谢,三天后给你打预付款。”

挂断电话,我靠在硬塑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布红星厂那三台五轴联动机床的改造图纸。

2

308路公交车在泥泞的土路尽头停下,我抱着纸箱跳下车,鞋底踩进混合着煤渣的泥水里。

眼前是一扇掉了半边红漆的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红星机械加工厂的斑驳木牌,厂区里杂草长到了膝盖高,主车间门口围着二十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汉子,吵嚷声隔着五十米都能听见。

我走过去,一个缺了半截小拇指、满脸胡茬的五十岁壮汉正抡着大号管钳,往一台老式冲床的底座上砸,火星子乱溅。

“沈家大小姐就是拿咱们当要饭的打发,三个月不发工资,今天又派个小白脸的走狗过来,老子今天就把这几台破机器砸了卖废铁,大家伙分钱散伙。”

我把纸箱放在门卫室的破桌子上,快步走进车间,一把抓住壮汉抡起管钳的右手手腕。

壮汉手腕吃痛,管钳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他扭过头瞪着牛眼看我,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你他妈谁啊,敢拦老子李大锤的事,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砸。”

我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调令拍在冲床的铁壳子上。

“我是新来的厂长周默,刚被沈清歌从总部踢出来,你们要是想卖废铁,这台八十年代的沈阳机床厂产6140车床最多卖四千块,你们三十个人一人分不到一百五,要是听我的,三天后我让人把拖欠的三个月工资连带百分之二十的奖金,一分不少打进你们卡里。”

李大锤愣了一下,抓起调令看了一眼,又扔回机器上,双手抱胸冷笑。

“吹牛逼谁不会,总部账户早就把咱们厂的资金通道冻结了,仓库里连一根合格的45号钢棒料都没有,拿头挣钱,你跟总部那个姓陆的小白脸是一伙的吧,想稳住我们好转移资产。”

旁边的工人们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往前围拢,几个年轻学徒工手里还拎着扳手和撬棍。

我没有后退,转身走到车间最深处,伸手掀开盖在一台大型设备上的防尘油布,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油布下面是一台瑞士进口的斯图特万能外圆磨床,导轨上涂满了黄油,保存得完好无损。

“这台机器是沈老厂长活着的时候花四百万买的,因为总部没人会编写它的五轴补偿程序,一直当废铁扔在这,李大锤,你是厂里的八级磨工,你告诉我,要是这台机器转起来,加工精度能达到多少。”

李大锤的眼睛直了,凑上前来摸了摸磨床冰冷的铸铁床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零点零零一毫米,主轴轴承都是顶尖货,可咱们没活干,也没原材,转起来喝西北风啊。”

我掏出手机,点开五分钟前霍夫曼发来的电子货运单,把屏幕亮在李大锤和一众工人眼前。

“德国蒂森克虏伯原厂的特种高碳铬轴承钢,一共四十吨,今天傍晚六点运到厂门口,至于订单,长风重工急需一批盾构机主轴承滚子,单价八万一套,一共三十套,两百四十万的活,预付款百分之五十,干不干。”

李大锤把脸贴在手机屏幕上,数着上面的零,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转头跟身后的几个老技工对视了一眼。

“周厂长,长风重工那是军工背景的大国企,门槛高上天了,人家现在正跟沈氏总部谈天穹项目的合作呢,怎么可能把单子给咱们这个破厂。”

我收回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旁边操作台上的一把游标卡尺,卡在冲床上的一个半成品废件上。

“长风重工总工程师是我师兄,他们认的是能通过两千小时极限抗疲劳测试的成品,谁能造出来,钱就给谁,我现在问你们,今天晚上通宵调机床,有没有人掉链子。”

李大锤猛地一拍大腿,弯腰捡起地上的管钳塞进工具箱里,扯着嗓子朝身后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把家伙事收起来,去把配电箱的闸刀推上去,擦导轨,清铁屑,谁要是敢偷懒误了周厂长的事,老子拧断他的脖子。”

三十几个工人轰然应声,原本死气沉沉的车间里瞬间忙活起来,扫帚扫地声、行车启动的嗡鸣声混成一片。

我走到车间角落的办公桌前,打开那台满是灰尘的台式电脑,刚插上网线,右下角就弹出了行业内部论坛的置顶弹窗直播。

屏幕上,沈清歌穿着一身纯白的高定西装套裙,挽着一身定制燕尾服的陆泽宇,站在五星级酒店的水晶灯下,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幕,写着沈氏集团天穹项目全球战略发布会。

几个工人凑过来,看着屏幕里光鲜亮丽的两人,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妈的,咱们在这连饭都吃不起,这娘们拿着老厂长留下的家底给小白脸办这么排场的酒会,那背景板上的三维图纸,怎么看着跟周厂长你刚才给我们看的轴承结构一模一样。”

我握着鼠标,看着屏幕上陆泽宇拿着激光笔,指着我画了无数遍的油路循环系统侃侃而谈。

“各位投资人,这是我结合麻省理工最新流体力学模型独创的微米级润滑结构,彻底解决了国产高精密轴承的发热痛点,目前我们已经拿下了长风重工的意向订单,保守估计年产值十个亿。”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沈清歌站在台侧看着陆泽宇,眼眶微红,抬手鼓掌。

有记者举起话筒提问。

“陆总监,据我们所知,天穹项目之前一直是由沈氏的周默经理负责,请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出席,这项核心技术与他有关联吗。”

陆泽宇对着镜头叹了口气,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周默同志因为学术造假和吃供应商回扣,今天上午已经被公司总部除名,发配去下属废旧厂反省了,他之前搞出来的那些图纸全是错误的废稿,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全部推翻重做的。”

沈清歌接过话筒,对着几十家媒体的镜头点头确认。

“泽宇说得没错,沈氏集团绝不姑息任何蛀虫,周默所掌握的所有旧数据已经作废,从今天起,陆泽宇先生就是天穹项目唯一的总设计师,任何企业如果私自与周默进行技术或业务往来,都将视为对沈氏集团的商业侵权,我们将追究法律责任。”

李大锤气得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键盘跳了起来。

“这狗男女还要不要脸,颠倒黑白,还敢发全网封杀令,周厂长,他们这是要把你的路彻底堵死啊。”

我关掉直播页面,点开邮箱,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加密文件转发给了长风重工采购部,手指在回车键上按下去。

就在这时,车间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三辆贴着法院封条和沈氏集团标志的厢式货车堵在了厂门口,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打手跳下车,领头的是沈清歌的贴身秘书陈莉。

陈莉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车间,捏着鼻子用文件夹扇了扇风,身后的人直接拿着大铁锤走向那台瑞士外圆磨床。

“周默,沈总和陆总监发话了,为了防止你利用公司资产搞小动作,红星厂这台进口磨床和所有特种刀具,现在全部拆走运回总部封存,另外,把你手里的客户名单交出来,否则现在就报警抓你职务侵占。”

3

李大锤抄起一米长的加力杆挡在瑞士磨床前面,三十几个工人瞬间围成一堵人墙,手里的扳手、铁棍握得咔咔作响,把那十几个黑衣打手逼停在原地。

“谁敢动这台机器一下,老子今天就让他躺着出这个门,这是老厂长留给红星厂的命根子,你们总部三年没往这投过一分钱,凭什么来搬东西。”

陈莉脸色一沉,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抖开。

“凭红星厂是沈氏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法人代表是沈清歌,你们这群臭打工的想造反是不是,信不信我现在就给稽查队打电话,告你们聚众哄抬暴力抗法,让你们全进去蹲号子。”

几个家里有老小的老工人手抖了一下,握着铁棍往后缩了半步,转头看向我。

我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伸手拿过陈莉手里的资产调拨单,扫了一眼右下角的签字。

签字栏里龙飞凤舞地签着陆泽宇三个大字,连沈清歌的个人私章都没盖,只盖了一个天穹项目部的部门章。

我两根手指夹着调拨单,当着陈莉的面从中间撕成两半,随手扔进旁边的废铁桶里。

“周默,你疯了,你敢撕陆总监批的条子。”

陈莉尖叫起来,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差点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红皮文件夹,啪的一声摔在车床导轨上,震起一层油污。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五年前沈老厂长病重时签的红星厂独立核算承包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红星厂的固定资产处置权归当任厂长所有,总部无权单方面调拨生产设备,除非总部先结清拖欠红星厂的三百二十万内部代工费和工人工资。”

陈莉抓起文件夹翻了两页,看到上面公证处的钢印,嘴唇哆嗦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泽宇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陆泽宇端着香槟杯的脸,背景里全是衣着光鲜的宾客和悠扬的小提琴声。

“陈秘书,这么点小事还没办利索吗,几个蓝领工人而已,给他们一人扔两百块钱打发了,把磨床拉回来,我明天带投资人参观实验室要用。”

陈莉把镜头对准我,声音带着哭腔。

“陆总监,周默拿出了老厂长当年的独立承包协议,说咱们没结清三百二十万欠款就不能动机器,这些工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我们的人进不去。”

陆泽宇在屏幕那头眯起眼睛,把香槟杯递给旁边的侍应生,凑近摄像头看着我。

“周默,你倒是会找护身符,行,那台破磨床我不要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泥坑里打滚的样子,陈莉,去把他们厂区的工业用电总闸给我拉了,再去自来水公司把这片区域的工业用水停掉,我看他没水没电怎么开工。”

不等我说话,沈清歌的脸出现在镜头边缘,她看了一眼满身油污站在昏暗车间里的我,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周默,我本来想给你留口饭吃,是你自己不知好歹,居然敢在背后给长风重工发邮件污蔑天穹项目的数据有问题,刚才长风的采购部已经把你的举报信转给泽宇了,你这种卑鄙小人,真让我恶心。”

我看着屏幕里沈清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终于明白长风重工采购部那个副科长为什么一直压着我的方案不报了,原来早就跟陆泽宇穿了一条裤子。

“沈清歌,那是善意提醒,陆泽宇改了我的油路孔径参数,把三毫米改成了五毫米,轴承在高速运转下油压不足,三十分钟就会抱死炸裂,你们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陆泽宇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搂住沈清歌的肩膀。

“清歌,你听听,他还在编,五毫米孔径是我用超算模拟出来的最优解,流量更大散热更快,周默,你一个大专毕业靠熬资历混上来的土鳖,懂什么叫流体仿真吗,别在这丢人现眼了,陈莉,按我说的办,断水断电,把他们困死在那个垃圾场里。”

视频挂断,陈莉冷笑一声,带着十几个打手转身走出车间,直奔厂区外面的高压变电房。

五分钟后,车间里所有的照明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正在预热的几台车床发出沉闷的停机声,连水龙头里流出的最后一滴水都断了。

车间里陷入昏暗,只有下午的阳光从破损的高窗里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李大锤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双手抓着油腻的头发。

“完了,那变电房上了供电局的铅封锁,咱们私自撬开就是违法,没电没冷却水,别说四十吨特种钢,就是给咱们金山也车不出一个零件来,周厂长,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工人们垂头丧气,有人已经开始脱工装准备回家了。

我走到车间后门,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指着后院里用帆布盖着的两个集装箱大小的铁家伙。

“李大锤,带四个人过来掀帆布,去旁边加油站买十桶零号柴油回来,用我的私人银行卡刷。”

李大锤愣愣地站起身,带着几个小伙子走过去,扯下厚重的帆布,露出了两台崭新的五百千瓦康明斯柴油发电机组,旁边还放着三台闭式冷却水塔。

“这,这是哪来的,咱们厂账上可没钱买这玩意。”

我拍了拍发电机组冰冷的外壳,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启动孔里。

“上个月总部采购备用电源,陆泽宇嫌柴油机声音大不够环保,硬是退货换成了进口储能电池,违约金都赔了二十万,我当时顺手以废铁回收价用红星厂的名义签了接收单,一直停在后院没动过,油箱里还有半箱底油,先把磨床带起来。”

钥匙拧动,轰隆隆的引擎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车间里的照明灯一排接一排重新亮起,比之前还要刺眼。

工人们看着亮起的白炽灯,眼珠子都红了,刚才脱下一半的工装瞬间又套了回去。

“干他娘的,周厂长神算,咱们有电了。”

傍晚六点,两辆重型集卡顶着落日开进厂区,四十吨贴着德文封条的特种轴承钢卸在车间门口。

我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上护目镜,站在瑞士五轴磨床的操作面板前,亲手输入一行行G代码补偿参数。

李大锤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微米级坐标,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第一根钢材被机械臂抓取送入卡盘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是长风重工的总工程师,我的同门师兄林振华打来的。

“周默,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听说你被赶出沈氏总部了,采购部那个王副科长已经被我停职移交纪委了,他收了陆泽宇三十万好处费,居然敢瞒报你的风险提示,现在台面上的情况很糟,我们董事长看在沈老厂长当年的交情上,给了沈清歌四十八小时,后天上午十点在长风测试中心进行现场极限盲测,你的货能赶出来吗。”

我看了一眼主轴飞速旋转溅起的乳白色冷却液,听着砂轮接触特种钢材发出的高频蜂鸣声。

“师兄,后天上午九点,我带着三十套成品准时到测试中心门口,另外,帮我准备一份两千万的现金支票,到时候有人会求着把整个项目卖给我的。”

4

两天两夜,四十个小时。

红星厂的柴油发电机没有停过一秒,烧光了十二桶柴油,车间里的铁屑堆成了小山。

我双眼布满血丝,靠在磨床边上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木托盘上码放得整整齐齐、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三十套盾构机主轴承滚子。

李大锤拿着千分尺,手抖得厉害,测量完最后一个滚子的圆度,一屁股坐在地上,咧着嘴又哭又笑。

“全检合格,误差全部控制在零点零零零五毫米以内,周厂长,咱们创纪录了,这精度连德国原厂的样品都比不上。”

我擦干脸上的水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八点半。

“装车,去长风重工测试中心。”

我还没迈出车间大门,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拦截记录,全都是沈清歌用不同的座机和陌生号码打来的。

我随手划掉提示,打开行业新闻客户端,头条已经被红色的加粗标题刷屏了。

《沈氏集团天穹项目长风重工初次交付测试发生重大爆燃事故,测试台损毁,长风重工宣布全面终止合作并索赔八千万违约金》

下面附着一段现场流出的十秒钟视频,长风重工的测试车间里浓烟滚滚,主轴承在高转速下直接炸裂,碎片击穿了防爆玻璃,陆泽宇抱着头蹲在桌子底下尖叫,沈清歌站在浓烟里脸色惨白如纸。

紧接着是第二条财经快讯。

《沈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天穹项目五千万流动资金被曝被陆泽宇用于高杠杆期货配资全部爆仓,银行已向法院申请冻结沈氏总部大楼》

李大锤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昨天没来找咱们麻烦,原来把五千万拿去赌期货赔光了,轴承还炸了测试台,八千万违约金,把沈清歌卖了也赔不起啊。”

车间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

我走出车间大门,初秋的细雨刚停,厂区门口那条满是泥泞的土路上,一辆宾利停在路边,车轮陷进了泥坑里。

沈清歌半跪在泥水里,身上那套价值十几万的纯白高定套裙裙摆全被黑色的煤渣泥水浸透,一只高跟鞋掉在泥坑里,她连捡都顾不上,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朝着我跑过来。

她原本精致的盘发散落下来,一绺绺粘在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颊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冲到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下,双手死死抓住我工装裤的裤脚,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周默,周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剧烈地发抖,眼泪混着雨水顺着下巴砸在我的劳保鞋鞋面上。

“陆泽宇是个骗子,他不懂技术,他把五千万全拿去填他在国外的赌债和期货窟窿了,今天早上测试台炸了,长风重工要告我们商业欺诈,银行下午就要来查封总部大楼,陆泽宇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带着财务部的公章跑路了。”

她仰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拼命把额头往我膝盖上撞。

“周默,全公司只有你懂那个轴承的工艺,只有你能救沈氏,那原本就是你的心血啊,你不能看着它毁了,只要你肯跟我回总部填补这个窟窿,去跟长风重工解释清楚,条件随你开,我把陆泽宇踢出去,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我嫁给你都行,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车间里三十几个工人全都涌到了门口,拿着扳手和毛巾,一个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泥地里的沈清歌,没人发出一声同情。

我低头看着她抓在我裤脚上的手,那只手上戴着的百达翡丽表蒙子已经摔裂了,沾满了泥浆。

两天前,也是这只手,把我的权限卡扔在桌上,嫌弃我身上的机油味。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掏出纸巾擦了擦劳保鞋上的泥水,随手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厂门外又冲进来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奥迪A6,长风重工的林振华师兄带着四个身穿制服的技术专家快步走下车,手里捧着一份盖着鲜红钢印的军工级长期采购合同,越过趴在泥地里的沈清歌,径直走到我面前,双手把合同递了过来。

沈清歌呆呆地转过头,看着林振华胸口的长风重工总工程师铭牌,又看了看我身后车间里堆满木托盘的成品轴承,瞳孔骤然缩紧。

我接过林振华递来的金笔,看都没看地上的沈清歌一眼,指了指身后机器轰鸣的厂房。

“抱歉,沈总,我在这干得挺好。”

5

沈清歌跪在泥水里,脖子僵硬地转动着,视线从林振华手里的红头合同移到车间里那三十套泛着冷光的轴承滚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振华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的沈清歌,眉头拧紧,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她裙摆上的泥水,转头握住我的手。

“周默,刚才测试中心那场闹剧差点把我们董事长的冠心病气出来,陆泽宇送来的那批垃圾,连一分钟的空载高速运转都没撑住就抱死炸裂了,主轴报废,损失至少三百万,幸亏你前天发了预警邮件,我们提前加装了双层防爆罩,不然今天得出人命。”

我拍了拍林振华的手背,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师兄,让专家组先验货吧,三十套全检合格,洛氏硬度六十二,圆度误差零点零零零五毫米,油路采用我最新的三毫米螺旋微槽设计,现在就可以拉回测试中心上机。”

四个技术专家立刻提着精密检测仪器箱走进车间,围着木托盘开始抽检。

沈清歌突然从泥地里扑过来,双手撑在水泥地上,像疯了一样抓向林振华的裤腿。

“林总工,这批货是沈氏集团的,红星厂是沈氏的全资子公司,周默他是我们公司的员工,他造出来的东西就是沈氏的资产,你们不能跟他签合同,这批货应该用来抵扣天穹项目的交付违约金。”

林振华一脚踢开她的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律师函扔在她脸上。

“沈大小姐,你还没睡醒吧,两天前你在全网直播的新闻发布会上亲口宣布,周默已经被沈氏集团除名,他所掌握的所有技术和业务往来与沈氏无关,我们的法务部已经把你的直播录像做了公证,现在周默是以红星厂独立承包人的身份跟我们长风重工签合同,跟你们沈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A4纸边缘刮过沈清歌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纸张飘落在泥水里。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珠子凸出,双手死死抠着地面上的石子,指甲翻裂渗出血丝。

“周默,你算计我,从你在表彰大会上交出U盘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算计我了是不是,那个U盘里的油路图纸根本就是个半成品。”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个记满了电话号码的牛皮纸笔记本翻开。

“沈清歌,U盘里的图纸是第三版测试稿,我在交接清单的第一页就用红字标注了,三毫米油孔需要配合德国霍夫曼特种钢的热处理工艺才能使用,是你那个留学归来的男闺蜜自作聪明,不仅换成了国产劣质翻砂钢,还大笔一挥把油孔改成了五毫米,我提醒过你两次,是你自己捂着耳朵听不见。”

这时候,进去验货的专家组组长快步走了出来,摘下白手套,冲着林振华用力点头。

“林总工,抽检十套,数据全部达到甚至超过军工一级标准,比德国原厂件的各项指标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可以直接装机使用。”

林振华脸上绽开笑容,当场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早已填好数额的现金支票,双手递到我面前。

“两百四十万货款,原本是百分之五十预付款,董事长说了,周工的人品和技术我们信得过,直接全款现结,另外,下个季度三个亿的盾构机核心轴承年度总包合同,今天就在这签了。”

李大锤和三十几个工人听到三个亿的数字,手里的扳手哗啦啦掉了一地,几个老工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我接过两百四十万的支票,转手拍在李大锤那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大手上。

“大锤,现在就带财务去银行兑现,把全厂三十六个兄弟拖欠三个月的工资连带百分之二十的奖金全部发下去,剩下的钱去把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的欠费交了,今天中午全厂加餐,买两头猪回来炖肉。”

李大锤捧着支票,虎目含泪,对着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身带着几个工人冲向厂门口的面包车。

沈清歌看着那张支票从她眼前飞走,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手忙脚乱地从泥水里捞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银行信贷部主任冰冷的声音。

“沈总,鉴于长风重工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八千万的违约赔偿诉讼,我行决定提前收回对沈氏集团的五千万授信贷款,查封人员已经在去你们总部大楼的路上了,另外,你名下的那套滨江别墅和三辆豪车已被列入首批法拍名单。”

电话挂断,沈清歌握着手机的手垂落下来,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挪到台阶下,仰着头冲我喊道。

“周默,红星厂的土地产权证还在总部保险柜里,我爸当年虽然签了独立核算协议,但土地还是沈氏的,只要你不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就把红星厂的这块地抵押给高利贷,让人把这夷为平地,我看你去哪造那三个亿的订单。”

她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扭曲,以为终于捏住了我的软肋。

我看着她这副狗急跳墙的样子,还没开口,林振华身后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绿色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变更通知书,亮在沈清歌眼前。

“沈女士,我是城郊开发区管委会的张主任,红星厂所在的这块工业用地,属于三十年前的国有划拨用地,你们沈氏集团已经连续三年未缴纳土地使用税,且将该地块荒废闲置,根据规定,管委会已于昨天下午正式收回该地块的使用权,并以招商引资重点扶持项目的名义,重新批复给了周默先生新注册的红星精密制造有限公司,你们总部保险柜里那张老旧的产权证,现在就是一张废纸。”

沈清歌的身体晃了两下,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接仰面栽倒在泥水里,浑身抽搐着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厂门外突然冲进来五六辆面包车,车门拉开,二十几个纹着花臂、手里拎着钢管和红油漆桶的催债汉子冲了进来,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一把揪住沈清歌的头发,把她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臭娘们,陆泽宇那个王八蛋用你们沈氏集团的公章做担保,在我们九龙财务借了三千万的过桥高利贷,今天早上人跑去机场被我们截住了,他说钱全在你这,连本带利四千五百万,今天见不到钱,老子把你扒光了挂在城楼上。”

6

刀疤脸手腕发力,沈清歌头皮被扯得生疼,双手乱抓着刀疤脸的胳膊,双脚在泥水里乱蹬。

“放开我,你们找错人了,那三千万是陆泽宇自己借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公章是他偷拿出去的。”

刀疤脸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沈清歌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沈清歌的左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少他妈跟老子来这套,白纸黑字盖着你们沈氏集团的财务专用章和法人私章,陆泽宇那小子现在就在后备箱里捆着呢,他说这钱是给你们天穹项目买材料用的,来人,把那个小白脸给我拖出来对质。”

两个花臂壮汉走到后面一辆面包车前,掀开后备箱,像拖死狗一样把五花大绑的陆泽宇拽了出来,直接扔在沈清歌面前的泥坑里。

陆泽宇身上那套定制燕尾服早就被撕成了布条,鼻青脸肿,门牙掉了两颗,满嘴是血,一看到沈清歌和站在台阶上的我,立刻拼命蠕动着身子爬过来。

“龙哥,龙哥别打我,我没骗你们,她就是沈清歌,沈氏集团的董事长,还有台上那个,那个叫周默,他刚拿了长风重工三个亿的订单,他手里有的是现金,他们两个是一对,沈清歌为了追回周默,什么钱都愿意出,你们找他要,找他要啊。”

沈清歌看着在泥水里疯狂甩锅的陆泽宇,气得浑身发抖,扑过去一口咬在陆泽宇的耳朵上,双手抓向他的脸。

“陆泽宇你这个畜生,我把周默赶走把项目给你,你骗光了我的流动资金还借高利贷害我,我现在还要把周默扯进来,我撕烂你的嘴。”

陆泽宇吃痛,抬脚踹在沈清歌的小腹上,把她踹翻在泥水里,转头冲着刀疤脸大喊。

“龙哥,你看我没说谎吧,这臭娘们心里只有周默,我就是她找来气周默的工具人,那三千万高利贷就是她指使我去借来给红星厂发工资买设备的,这满车间的进口钢材全是用您的钱买的啊。”

刀疤脸眯起眼睛,抬头看向站在车间台阶上的我,又看了看车间里正在用叉车往货车上装轴承的工人们,拎着钢管就要往台阶上走。

“小子,原来钱花在你这了,我不管你们裤裆里那点破事,今天这四千五百万,你们三个谁拿出来都行,拿不出来,这车上的货和这厂里的机器,老子全拉走抵债。”

林振华和管委会的张主任脸色一变,刚要上前亮身份,我伸手按住林振华的肩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最边缘。

我看着刀疤脸,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监控视频,将音量调到最大。

“这位龙哥是吧,做放贷生意最讲究一个债权清晰,你确定陆泽宇借的三千万,花在了我们红星厂和沈氏集团账上。”

刀疤脸停下脚步,歪着脖子看我手里的屏幕。

“你什么意思,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借款用途是天穹项目原材料采购。”

我点开另一份PDF文件,那是霍夫曼通过国际商业调查局帮我调取的澳门永利皇宫贵宾厅的资金流水记录,我随手将打印出来的十几页纸扬手撒下,纸张纷纷扬扬落在泥地里。

“陆泽宇在三天前,也就是他接手天穹项目的当天晚上,通过地下钱庄将沈氏集团账上的五千万流动资金,连同在你那借的三千万高利贷,共计八千万,分十二笔转入了澳门永利皇宫叠码仔的账户,用于偿还他留学期间欠下的六千万赌债,剩下的两千万,现在就在他脚上穿的那双定制皮鞋的鞋底夹层里,不信的话,你可以把他的鞋底撬开看看,里面是一张瑞士银行的不记名本票。”

陆泽宇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下意识地把双脚往泥水里缩,拼命摇头。

“他胡说,龙哥你别信他的,他跟我有仇,他是故意陷害我的。”

刀疤脸是什么人,一看陆泽宇缩脚的动作,眼神瞬间凶狠起来,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按住他,把鞋给我扒下来。”

两个壮汉一脚踩在陆泽宇的脊背上,把他死死按进泥水里,伸手扯下他脚上那双意大利手工皮鞋,用弹簧刀顺着鞋跟一撬,果真从空心鞋跟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防伪本票,上面印着瑞士联合银行的标志和三百万美金的字样。

刀疤脸接过本票看了一眼,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抬起大脚丫子狠狠跺在陆泽宇的右手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脆响,陆泽宇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泥水里翻滚抽搐。

“好你个狗东西,敢拿老子的钱去填澳门的赌债,自己揣着美金想跑路,还要拉别人垫背。”

刀疤脸把本票揣进兜里,吐了口唾沫,低头看着瘫在泥水里的沈清歌。

“这三百万美金顶两千万人民币,还差两千五百万,沈大小姐,这借款合同上可是有你的法人担保章,他还不上的,得你来还。”

沈清歌此时已经彻底傻了,看着地上的澳门流水单,又看了看惨叫的陆泽宇,眼泪流干了,突然发疯一样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照着陆泽宇的脑袋就砸了下去,一下接一下,鲜血混着泥水溅了她满脸。

“赌债,原来你全拿去还赌债了,你说你在麻省理工读博,你说你导师是诺贝尔奖提名,全都是骗我的,我为了你把公司搞破产,把周默赶走,你居然拿我的钱去填赌债。”

刀疤脸任由沈清歌砸了五六下,才让人把她拉开,转头看向台阶上的我,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这位周老板,刚才是兄弟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既然这事跟您没关系,我们绝不打扰您发财,不过这娘们今天我们得带走,除非有人替她把剩下的两千五百万平了。”

沈清歌被两个壮汉架着胳膊往面包车拖,她拼命挣扎,扭过头朝着我伸出手,满脸是血地嘶吼。

“周默,救我,救救我,两千五百万对于你那三个亿的订单来说不算什么的,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在车间里给你扫一辈子地,求求你别让他们带走我,我会死的。”

我看着她被拖出厂门,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冲着旁边的叉车司机挥了挥手。

“九点十分了,把货装好盖上雨布,准备出发去测试中心,把厂门关上,以后闲杂人等不准放进来。”

沉重的铁艺大门吱呀呀地合拢,将沈清歌绝望的哭喊声和面包车的引擎声彻底隔绝在门外。

7

上午十点,长风重工国家级重点实验室。

三十套轴承滚子被安装在极限测试台上,随着林振华按下启动按钮,巨大的驱动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转速表上的数字一路飙升到每分钟一万两千转,轴向载荷加压到五百吨。

实验室的钢化玻璃观察窗外,长风重工的董事长、几位军工部门的领导、还有全省十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记者全都屏息凝神,盯着大屏幕上的实时温度和振动曲线。

十分钟,三十分钟,两个小时过去。

屏幕上的油温始终稳定在六十五摄氏度,振动幅度是一条近乎笔直的绿线,和两天前陆泽宇那批货三分钟就飘红报警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测试时间跳满规定节点,测试台缓缓停下,拆开密封腔体,里面的轴承滚子光亮如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实验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长风重工董事长握着我的手,当着所有媒体的镜头,在三个亿的年度总包合同上签下了名字,并当场宣布将红星精密制造有限公司列为一级核心战略供应商。

闪光灯亮成一片,当天下午,红星厂和我的名字就登上了行业日报的头版头条。

三天后,红星厂车间里新添置的五台德国进口数控车床正在紧锣密鼓地吊装。

李大锤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主管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行车,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我坐在翻修一新的厂长办公室里,正在审阅下个月的扩产计划,门卫老张突然跑进来,神色古怪。

“周厂长,外面来了个收废品的女人,推着一辆三轮车,非说要把沈氏总部大楼里拆下来的办公家具卖给咱们,我赶都赶不走,你看那个人,好像是以前的沈总。”

我放下钢笔,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厂门口的空地上,沈清歌穿着一件宽大臃肿、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塑料皮筋胡乱扎在脑后,脸上有一道被刀疤脸的人留下的寸许长疤痕,左腿有些跛,正吃力地拉着一辆装满旧桌椅的人力三轮车。

几天前,刀疤脸把她扣了两天,榨干了她藏在海外账户里的最后三百万私房钱,又逼她签下了名下所有剩余财产的转让书,看她实在榨不出油水,又怕闹出人命被严打,就把被打断一条腿的她扔在了城郊垃圾场。

我走出办公楼,来到厂门口。

沈清歌看到我走出来,浑身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周默,不对,周厂长,这些实木办公桌是你以前在总部用过的,法院拍卖的时候没人要,被收破烂的拉走了,我用身上最后一只耳环换了回来,给你送过来,你以前说这桌子高度合适,画图纸不累腰。”

我扫了一眼三轮车上的那张红木办公桌,桌角在搬运中已经磕掉了一块漆,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

“沈清歌,我现在用电子绘图板,不需要这种老式桌子了,大锤,从账上支五百块钱给她,让她把东西拉走,别堵在厂门口影响货车进出。”

李大锤走上前,掏出五张百元大钞塞进三轮车的车把上。

沈清歌没有去拿那五百块钱,她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刚铺好的柏油路面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铁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周厂长,我不是来要钱的,这是我爸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暗格钥匙,我昨天偷偷回老宅废墟里挖出来的,里面是我爸当年研究了一辈子的特种陶瓷轴承配方手稿,陆泽宇之前一直想骗这个我没给他,我现在把它给你,只求你帮我一个忙,把陆泽宇送进监狱,让他把牢底坐穿。”

她抬起头,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刻骨的恨意。

“陆泽宇被高利贷剁了两根手指放出来后,居然拿着从总部偷走的一份天穹项目早期概念图,去投靠了你的死对头宏远重工,今天早上宏远重工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聘请陆泽宇为副总,还要用那份图纸申请国家专利,反过来告你红星厂侵权,他还在网上发帖,说你手里的技术全是他和沈氏研发的,是你趁火打劫抢走了公司的成果。”

我伸手接过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沈老厂长亲笔书写的陶瓷烧结温度曲线,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工整。

我合上铁盒,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歌。

“沈老厂长一生光明磊落,把心血留在实业上,可惜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这盒手稿我收下了,我会以沈老厂长的名义设立一个技工专项基金,至于陆泽宇和宏远重工,不用你提醒,他们既然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我自然会替整个行业清理门户。”

我转身往厂里走,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沈清歌带着哭腔的询问。

“周默,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天在表彰大会上,我没有把项目给陆泽宇,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上市敲钟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听着车间里清脆的金属切削声。

“没有如果,从你觉得实业不如PPT好看的那天起,沈氏就已经死了。”

8

第二天上午九点,全省制造业创新峰会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这原本是沈氏集团天穹项目预订的主场,如今主办方换成了行业龙头宏远重工。

我带着李大锤和林振华走进会场时,台上正好轮到陆泽宇发言。

他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遮住断指,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指着大屏幕上的三维爆炸图唾沫横飞。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都知道前几天沈氏集团因为沈清歌个人挪用公款导致破产,我作为天穹项目的原总设计师,痛心疾首,为了不让这项国之重器的技术埋没,我决定带着全套核心专利加入宏远重工,同时,我们要严厉谴责城郊某个作坊式小厂,趁着沈氏破产之际,窃取我的研发成果,违规生产劣质轴承欺骗长风重工。”

宏远重工的董事长赵宏远坐在第一排中央,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冲着刚落座的我和林振华冷笑。

“林总工,你们长风重工这次可是看走眼了,放着我们宏远这么大的上市公司不合作,去跟一个连专利权都没有的草台班子签三个亿的合同,这是我们昨天刚从知识产权局拿到的天穹项目微槽油路结构专利受理通知书,从今天起,周默每生产一套轴承,都在侵犯我们宏远的专利权,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诉前禁令,查封红星厂的生产线。”

会场里的闪光灯纷纷对准了我和林振华,记者们兴奋起来,长枪短炮几乎要怼到我脸上。

“周厂长,请问陆总监说的是真的吗,红星厂的核心技术真的是从沈氏偷来的吗。”

“如果法院禁令下来,长风重工那三个亿的订单面临违约,你们赔得起吗。”

陆泽宇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只有前排能听见的口型冲我比划了两个字:土鳖。

赵宏远更是直接拿起桌上的备用话筒站起身。

“周默,我知道你手艺不错,是个好工匠,但这个时代,技术专利和资本才是王道,你现在跪下来给陆总监道个歉,把红星厂和长风的合同无偿转让给我们宏远,我可以给你开五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让你去我们车间当个车间主任,不然的话,这张八千万的专利侵权索赔单,今天就贴到你厂门口。”

林振华气得拍案而起,刚要发作,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工装,一步步走上演讲台。

我走到陆泽宇面前,陆泽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举起手里的专利受理书。

“你干什么,保安,保安呢,这里有商业间谍要闹事。”

我没有理他,直接从他手里抽走话筒,转过身面向台下数百名同行、专家和媒体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演讲台的电脑主机里。

“赵董事长,陆副总,你们确定大屏幕上这份三维图纸,还有你们去申请专利的那个微槽结构,是天穹项目的核心技术吗。”

赵宏远皱起眉头,冷哼一声。

“当然是,这是陆总监从沈氏集团最高机密服务器里导出来的最终版图纸,上面还有沈氏集团的电子防伪水印,难道还能有假。”

我点开U盘里的一个视频文件,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那是一段带有国家时间戳认证的实验室监控录像,拍摄时间是半年前。

画面里,我带着团队正在进行一次破坏性试验,屏幕上显示的图纸参数,和刚才陆泽宇展示的一模一样,紧接着,测试台上的轴承在运转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突然发生内部应力集中,滚子表面大面积剥落,彻底报废。

视频播放完毕,我点开第二份文件,那是国家知识产权局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正式授权并公示的发明专利证书,专利权人一栏,清晰地印着我周默的个人名字和身份证号,而专利名称是《一种反向自锁式微米油路轴承结构及其热处理方法》。

我拿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

“陆泽宇拿去给宏远重工申请专利的那份图纸,是我半年前在研发初期故意留在公共服务器上的废案,也叫防盗陷阱图,因为那个微槽角度会导致金属疲劳加速十倍,根本无法用于实际生产,至于真正用在长风重工盾构机上的反向自锁结构,是我在下班时间独立研发,并用个人名义早在半年前就拿下了国家发明专利,当时我曾想无偿授权给沈氏集团使用,但沈清歌董事长嫌弃专利转让手续太繁琐,压在抽屉里没签字。”

会场里一片哗然,所有记者的镜头瞬间转向了台上的陆泽宇和台下的赵宏远。

赵宏远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台上的陆泽宇。

“陆泽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这是最终量产版图纸吗,老子为了买你这份图纸,刚给你预支了五百万的签字费,还花了两千万改造了三条生产线。”

陆泽宇双腿发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里的专利受理书飘落在地上。

“不,不可能的,这明明是他交出来的那个银色加密U盘里的东西,我亲眼看着他从脖子上摘下来的,怎么可能是废案。”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把话筒凑到嘴边。

“陆泽宇,谁告诉你挂在脖子上的U盘里装的就是真东西,那个U盘是我用来装评剧戏曲给车间老工人解闷的,里面那份图纸是我随手放进去防小人的,真正的量产参数,全在我的脑子里,连纸质版都没有。”

就在这时,会展中心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瘸一拐的沈清歌带着四名经侦支队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她抬起手,隔着半个会场直指台上的陆泽宇。

“警察同志,就是他,陆泽宇,我以沈氏集团原法人的身份实名举报他职务侵占、伪造公司印章骗取高利贷、盗窃公司商业机密卖给宏远重工,这是他把五千万公款转去澳门洗钱的全部银行流水和录音证据,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9

四名经侦警察亮出工作证和拘留证,快步走上演讲台。

陆泽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后台跑,被我一脚绊在脚腕上,整个人狗啃泥一样扑倒在红地毯上,那只黑色的皮手套甩飞出去,露出左手血肉模糊的两根断指茬,引来台下一阵惊呼。

两个警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将他的胳膊反拧在背后,咔嚓一声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陆泽宇被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他拼命扭过头看向台下的赵宏远,扯着嗓子嚎叫。

“赵董,赵董救我,我是你们宏远重工的副总,让你们公司的法务保释我,我还有别的图纸,我电脑里还有周默的测试数据。”

赵宏远此时气得浑身哆嗦,冲上台去,抡起巴掌狠狠抽了陆泽宇两个耳光,打得陆泽宇嘴角飙血。

“我救你妈个头,你个骗子,拿一份半年前的报废图纸骗老子五百万签字费,害老子改造的三条生产线全成了废铁,警察同志,我也要报案,他这是合同诈骗,数额特别巨大,我要告得他把牢底坐穿。”

赵宏远打完陆泽宇,转过身面向我,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出双手想要握我的手。

“周厂长,误会,这全都是误会啊,我也是被这个海归骗子给蒙蔽了,咱们两家都在一个省里做机械,抬头不见低头见,刚才我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样,我们宏远刚改造的那三条生产线,虽然参数不对,但机床底子都是好货,我按五折,不,三折转卖给你们红星厂,咱们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我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看着他伸在半空中的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董事长,半个小时前,你们宏远重工为了抢占长风重工的二期份额,买通了税务和环保部门的两个败类,去我们红星厂搞突击断电检查,这件事,你不会也说是陆泽宇干的吧。”

赵宏远脸色剧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偏过头,看向台下第一排坐着的开发区管委会张主任和林振华。

张主任当场站起身,拿着手机晃了晃。

“赵宏远,刚才你们派去红星厂的那个环保局副科长已经被市纪委当场拿下了,他已经交代是收了你们宏远二十万的购物卡,故意去给重点军工配套企业使绊子,你们宏远重工从今天起,取消高新技术企业资格,所有在建项目全部停工整顿,接受联合调查组的全面审查。”

赵宏远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演讲台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泽宇被警察押着走下台,经过沈清歌身边时,他突然发疯一样用脑袋撞向沈清歌。

“臭娘们,是你逼我的,要不是你非要装逼搞什么全球发布会,要不是你把周默赶走,我怎么会暴露,我就算坐牢,你也别想好过,你欠高利贷的钱一辈子都还不清。”

沈清歌没有躲,被他撞得跌倒在地,额头磕破流下鲜血,她却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狂飙,指着被拖出门外的陆泽宇。

“去死吧,你去死吧,我这辈子最瞎的眼就是认识了你这个废物。”

会场里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将这荒诞而又解气的一幕全方位记录下来,同步直播到了全网。

我站在演讲台中央,看着台下乱成一团的闹剧,拿起话筒,敲了敲桌面。

“各位同行,各位媒体朋友,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宣布一件事,红星精密制造有限公司已经正式完成了对原沈氏集团名下所有工业厂房和设备的法拍收购,同时,我们将联合长风重工,投资五个亿,在城郊建立国内最大的特种精密轴承研发生产基地,欢迎各位真正懂技术、肯吃苦的工程师和技工师傅加入我们,在红星厂,没有PPT,没有男闺蜜,只有实打实的车床和最高标准的薪酬。”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十倍的掌声,几十个来自各大企业的资深工程师纷纷站起身,激动地鼓掌,不少年轻的技术员当场就挤到台前要投递简历。

我走下演讲台,林振华和李大锤迎了上来,李大锤帮我挡开热情的记者,咧着嘴直乐。

“周厂长,咱们这下是真的彻底翻身了,刚才有好几个八级技工找我打听待遇,说哪怕降薪也要来咱们厂跟着你干。”

我走出国际会展中心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台阶角落的阴影里,沈清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她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看着被前呼后拥的我,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悔恨,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敢说,默默地转身走进了旁边幽暗的小巷子里,背影佝偻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婆。

10

半年后,城郊红星工业园。

原本杂草丛生、泥泞不堪的土路,已经被双向六车道的柏油马路取代,道路两旁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重型货运集卡。

以前那个掉了半边红漆的铁艺大门,被保留在工业园的厂史馆门口,而新的现代化智能车间占地三百亩,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里,上百台德国和瑞士进口的五轴联动磨床昼夜不停地运转,机械臂精准地抓取着每一个泛着寒光的特种轴承。

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站在三号车间的流水线旁,抽检着刚下线的航空发动机主轴轴承。

李大锤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小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周总,霍夫曼那个老头子又发脾气了,说咱们这个月的特种陶瓷轴承订单排得太满,给他们德国大众集团的供货期推迟了半个月,他现在就蹲在会客室里不走,非要见你一面,说只要你肯给他们优先排产,他们愿意把特种钢材的价格再降百分之十。”

我用绒布擦了擦手里的轴承滚子,放回托盘上。

“让他等着,先把咱们国内高铁转向架的那批货赶出来,告诉他,现在是卖方市场,想拿货就按我们的排期来,不服气让他找别人买去。”

李大锤痛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又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

“对了周总,还有个事,今天早上环卫所给我们外包保洁的名单里,有个叫沈清歌的,负责打扫园区外围的公厕和垃圾站,人事部那边认出她来了,问要不要把她辞退赶走。”

我拧开随身带着的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看着车间外阳光下高高飘扬的红星厂厂旗。

这半年里,陆泽宇因为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听说在里面因为偷懒耍滑,天天被同监室的犯人收拾。

赵宏远的宏远重工因为税务违法和商业贿赂被罚得倾家荡产,生产线全被我们用三折的价格收编了过来。

至于沈清歌,赔光了所有家产,瘸了一条腿,还要每个月用微薄的工资偿还当年留下的债务尾款。

“不用管她,只要她按时把垃圾扫干净,别进核心生产区就行,我们红星厂看的是活干得好不好,不看以前是谁。”

“明白,我这就去跟人事说。”

李大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合上保温杯的盖子,走到车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一辆辆满载着国产顶级精密轴承的货车拉响汽笛,驶出红星工业园的大门,朝着港口和铁路货运站奔涌而去。

窗子下方的垃圾分类站旁,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服、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吃力地弯着腰,用夹子把地上的落叶和废纸一点点夹进垃圾桶里,听到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她停下动作,仰起那张布满沧桑和疤痕的脸,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然后又默默地低下头,推着垃圾车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拐角处。

我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研发实验室,那里还有一张新型磁悬浮轴承的图纸等着我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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