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约到期那天,裴宴把一张卡推到我面前,说:"续约,条件你开。"
我没看卡。
我看的是他的手,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很轻,像在等我识趣。
我把卡推回去,翻开解约协议,翻到签字页,笔帽拧开,又合上。
他笑了,笑得挺冷:"温晚,你跟我谈感情?"
"不。"
我说,"我跟你谈合同。"
"合同到期了,我不续了。"
他以为我在抬价。
我没解释。
因为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说不出来,我也说不出口。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俩都缺一堂课。
他缺的是"怎么把真心话从嘴里掏出来",我缺的是"怎么在他说不出来的时候,不逼他"。
可那会儿谁管这个。
我那会儿只想走。
1
我跟裴宴的合约,是我亲手拟的。
薄薄几页纸,职业边界、服务内容、保密协议、终止条件,写得滴水不漏。
第七条写"乙方不得与甲方竞争对手建立合作关系",第二条写"双方不得在合约存续期间产生雇佣关系以外的情感纠葛"。
每一条我都背得下来。
签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校过。
唯独没写:如果乙方动了心,怎么办。
第一单客户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别动真心。"
"动了就得加钱,加钱就变味。"
我记了五年,最后一年,栽了。
这一年,账目没问题。
他母亲住院三周,我替他守夜,按天算的,多出来的四天没收费。
护工阿姨认得我,说"你闺女真孝顺",老太太笑得挺甜,说"是闺女就好了"。
这些,合约里没写。
他生日那天,我四点半起来和面,骨汤熬了三个钟头,端到办公室。
他吃了半碗,说"还行"。
我在旁边偷偷拍了张照,只拍着半截碗和他握筷子的手,连脸都没拍着。
他发烧那回,我在他家守了两天两夜。
他烧糊涂了,拽着我袖子说梦话,我没听清。
第二天我拍了张他睡着的照片,睫毛很长,眉头皱着。
他车里给我备的拖鞋、小毯子、保温杯,我拍过一张,全放在后座袋子里。
当时发给闺蜜看,她说"这哪是雇来的,这是供了个小祖宗"。
还有雨天,他让司机先绕路送我。
我没拍。
但那天司机说漏了嘴,"裴总特别交代的,先送温小姐"。
一件一件,全超出了合约。
这些照片我一张都没删。
存的不是合影,是证据。
朋友看了说:"你们现在这样,跟谈恋爱有什么两样?"
"他要是不喜欢你,鬼都不信。"
可她猜错了,我也猜错了。
2
解约那天,我把工牌、公寓钥匙、车钥匙,依次排在桌上。
铜扣磕着红木,三声,一声比一声脆。
"这一年账目没问题。"
"你母亲住院那三周,按天算的,多出来的四天没收费。"
我顿了顿,"算赠的。"
裴宴嘴角抽了一下。
那表情我熟。
谈判桌上对手开出离谱的价,他就这样,不怒,只是觉得荒唐。
"温晚,你跟我来这套。"
"哪套?"
"算这么清,想让我欠你。"
我没接话,弯下腰从包里抽协议,翻到签字页,笔尖悬了两秒,落下去。
签完,把笔帽扣回去,咔哒一声,比什么都利索。
他把卡又推近半寸:"翻倍。"
我看着他。
裴宴这个人,三十二岁,裴氏的椅子他坐了九年,从没在谈判桌上让过步。
此刻他看我,和看一个不肯签字的供应商,没有区别。
"不续了。"
"嫌少你开价。"
"不是钱的事。"
"那是谁的事?"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停在我面前。
比我高出一头,沉水香从他衬衫缝里渗出来。
他从来不喷香水,是家里熏香腌进去的味儿。
"温晚,你明知道我对你——"
"裴总。"
我打断他,"合约第七条,乙方不得与甲方竞争对手建立合作关系。"
"我记性好,背得下来。"
"可您记不记得第二条?"
他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条,双方不得在合约存续期间产生雇佣关系以外的情感纠葛。"
我抬头看着他,"这条我守了一年,您呢?"
他的眼神变了。
下颌线绷紧,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我拎起包往外走。
高跟鞋敲着大理石,一记一记,像倒计时。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什么东西被扔进垃圾桶,砰的一声,砸得实。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对着不锈钢门板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我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酸涩逼回去。
低头一看,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子。
出大楼,北城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
"听说你从裴宴那儿出来了?"
"我有个单子,接不接?"
落款两个字:周野。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风太大,眼睛被吹得有点潮。
3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拖出来,摊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扔。
护手霜滚到箱底。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裴宴办公室的洗手间里顺的。
他从来不用这些东西,是给我备的——有回冬天我在他那儿改合同改到半夜,手背皴了,第二天洗手台上就多了一管。
没牌子,白管黑盖,膏体很厚,有点药味。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五分钟,又捡回来,塞进箱子夹层。
这毛病得改。
手机又亮了。
裴宴。
"明天有个饭局,你来一趟。"
"按加班算。"
我回:"不接单了。"
隔了五分钟。
他又发:"最后一次。"
我盯着"最后一次"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一整年的事。
替他挡的酒,他喝不惯酱香,我替他喝了两杯,转头去洗手间抠着嗓子吐出来,回来接着笑。
家宴上他表姑问我"哪儿毕业的",我说了个学校的名字,裴宴在旁边补了句"X大表演系,科班出身",语气跟介绍公司新项目差不多。
合约里没写这些。
我自愿的。
洗完澡出来,我翻出合同看了一遍。
薄薄几页纸,每个条款都是我亲手拟的。
写得滴水不漏。
唯独没写"如果乙方动了心怎么办"。
4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那句"最后一次",是因为我欠自己一个交代。
餐厅是个小包间,推开门,桌上只坐着他一个人。
菜已经上齐了,红焖羊肉、白灼芥兰、一碗老鸭汤。
全是我爱吃的。
裴宴抬头看我,往对面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我坐下,没动筷子。
他把汤推过来:"先喝汤。"
"你胃不好。"
"你什么时候记得我胃不好了。"
"一直记着。"
这三个字落下来,沉得很。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炖得入味,老鸭的油气撇得干干净净。
裴宴自己没动,就看着我吃。
"吃完这顿,你走你的。"
他说,"但走之前,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我放下汤碗,看着他。
裴宴长了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深,骨相利落,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冷森森的贵气。
他不笑的时候,像一堵墙。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说,"去年你生日那天,我煮了碗面端到你办公室,你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我说,别搞这些没用的,放桌上吧。"
"前年你发烧,我在你家守了两天两夜。"
"你烧退了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让你把客厅的合同收一下。"
"你妈住院,我守了三天,回来跟你说护工挺好的。"
"你说——"
"我给了你一笔加班费。"
他替我接上了。
声音低下去,几乎没有起伏。
我看着他:"裴宴,你见过哪个员工,替你守夜、熬粥、替你挡酒挡到胃出血?"
"你说我是你的人,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个人。"
包间里静了很久。
空调风口吹得桌布一角轻轻掀动。
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加钱不够,续约不够。"
"你到底要什么,温晚?"
"你告诉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我记。"
"你记不住。"
"你说。"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动作很轻。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因为你连自己那关都过不了。"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我送送你。"
我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裴总,别送了。"
"合约到期,您这算加班。"
门关上的时候,我没回头。
但我走得急,出了餐厅才发觉,鼻子堵了。
5
周野约在第三天上午,一间共享办公楼的会议室。
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泡了两杯茶在等我。
本人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看着舒服。
没穿西装,一件深灰长袖T恤,头发乱着,下巴蓄了一点点青茬。
"坐。"
他推了杯茶过来,"普洱。"
"我喝不惯咖啡。"
我坐下,开门见山:"什么单子。"
"下周五慈善拍卖会。"
"你假扮我女友,陪我去一趟。"
"报价——"他报了个数,确实大方,"你上一单的三倍。"
"三倍?"
"三倍。"
我看着他:"为什么找我?"
周野往后一靠,笑了。
这人笑起来很坦荡,不端、不藏。
"两个原因。"
"第一,你专业。"
"这行里论嘴严论规矩,没人比得过你。"
"第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跟裴宴有仇。"
"不共戴天算不上,但恶心恶心他,我乐意。"
"我不是裴宴的前女友。"
"那我问一句,你急着解释什么?"
……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绿茶回甘不足,涩味留得有点长。
"还有,"周野补充,"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
"我这个人嘴巴不行,但心不歪。"
"合约怎么签都行,你开条件。"
"你不问我会不会演砸?"
"演不砸。"
他语气笃定,"你这种把表情管得死死的姑娘,演戏是天生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眼神没躲,坦坦荡荡的。
"好。"
签完合同,他送我到楼下。
我推开玻璃门,回头问了一句:"你在拍卖会上想达到什么效果?"
周野想了想,说:"让他难受就行。"
"不用太狠,够他失眠两宿的。"
"为什么这么恨他?"
"恨谈不上。"
他挠了挠后脑勺,"他挡了我两条路,一条财路,一条情路。"
"前者我认了,后者——我还没想明白呢,就没了。"
我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
裴宴。
我接了,没说话。
"下周五慈善拍卖会,我需要你到场。"
他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那天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裴总,"我说,"这是我的私事。"
他沉默了三秒。
"温晚,你在这个圈子,别跟我玩花样。"
"合作都终止了,还管我玩什么花样。"
我挂了电话。
挂完,把手机攥在手里很久,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五十二秒。
五十二秒里,他一句软话没说,一个字没让。
6
拍卖会在城南的会展中心,规格不低。
天花板垂下来的水晶灯压得极低,满场珠光宝气。
我穿了件深绿色的裙子——周野让人提前送的,尺寸刚刚好。
头发挽起来,只戴了对珍珠耳钉。
周野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肘:"走吧,温小姐。"
我挽上去。
入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裴宴。
他站在人群中间,旁边跟着陆家的长辈,一身深色西装,袖扣闪着冷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在社交场合的标准面孔,得体,疏离。
周野像是故意的,挽着我沿着裴宴那桌绕了大半圈,一路上跟人打招呼,走走停停。
我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有人开始往我们这边看。
走到裴宴面前,周野停了:"裴总,好久不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介绍一下,我女朋友,温晚。"
裴宴的目光从周野脸上滑到我脸上,又下移到我挽着周野的那只手。
停了大概两秒。
很短,但那个停顿足够周围一圈人嗅到味道不对。
然后他开口了:"温晚,你跟我签的合约里,第七条——乙方在合约期及合约终止后九十日内,不得与甲方商业竞争对手建立任何形式的合作关系。"
他顿了一下,"九十日。"
"你签的时候,没看清?"
场子静了。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陆家的长辈目光在我和裴宴之间来回扫。
我攥紧了手心。
周野的脸色变了,刚要开口,我按住他的手。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裴总,合同到期那天我没来得及跟您细说——第七条对'合约终止后九十日'的约束,只针对我主动解约的情况。"
"如果是甲方违约在先,该条款自动失效。"
裴宴眯起眼。
我继续:"您忘了?"
"上个月您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什么。"
"我录音了。"
其实没录。
但我赌他记不清自己说过多少句不留情面的话。
裴宴的下颌线绷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重新翻一遍。
周野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裴总,要不咱改天再聊合同的事?"
"今天拍卖,大家都是来做好事的。"
语气轻松,姿态也轻松。
裴宴没理他,眼睛一直在我脸上。
然后他说了句让人始料不及的话:"温晚。"
"你过来,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裴总,"我笑,"咱俩的合约都解了,单独说话,算什么名目?"
周围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裴宴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端着杯子的指节泛白,看我的眼神跟那天的垃圾桶一个温度。
周野拉着我转了个身,走远了。
我背对着裴宴,脸上那层笑没掉,可手心全是汗。
周野侧头看我,低声说了句:"你刚才差点哭出来。"
"没有。"
"骗人。"
他说,"你鼻子红了。"
7
拍卖会后半程,我基本没听清台上在拍什么。
周野举了两次牌,拍下一幅画,转头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他说"你都没看"。
我说"你买的都好看"。
他笑了,说"你这人,敷衍得挺坦诚"。
散场以后,周野去取车,我站在门口等。
夜风冷得刺骨,我把披肩裹紧了一点。
身后有脚步声。
"温晚。"
我没转身。
裴宴走到我身侧站定。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我的并在一起。
"说吧。"
我看着马路。
"你在周野面前让我下不来台,这事,我认。"
他声音很平,"但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谈恋爱,裴总。"
"你再说一遍。"
我转过身,看着他。
裴宴比我高很多,得仰着头看。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当众把我合同撕了,是要让我在这行混不下去?"
我说。
"你当众叫我下不来台,是因为——"
"是因为你先拿合同堵我。"
我看着他,"裴宴,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前老板,不是我前夫,我跟谁在一起,不需要你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最后却整个语气软下来:"你明知道,我对你,不只是……"
"我不知道。"
我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没说过。"
"你现在说这话,是因为我站在周野旁边,你脸上挂不住。"
"这叫什么?"
"叫占有欲,不叫喜欢。"
他张了张嘴。
周野的车从拐角开过来,雪亮的车灯扫过裴宴的脸。
我拉开车门,上车。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裴宴还站在原地。
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他没动,也没躲,就那么站着。
我盯着后视镜,直到那个身影缩成一个再也看不见的点。
8
回到家,我就开始翻相册。
不是以前跟裴宴的合影——我一张都没存。
存的是别的东西。
去年腊月,他生日,我四点钟起来和面,擀了一碗长寿面,端到办公室。
汤底熬了三个小时的骨汤。
他吃了半碗,说了句"还行"。
我在旁边偷偷拍了张照片,就拍了半截碗和他握筷子的手。
他发烧那次,我在他家守夜。
中途他烧得糊涂了,拽着我袖子说了句什么梦话,我没听清。
第二天我拍了张他睡着的照片,睫毛很长,眉头皱着,烧还没全退。
他车里给我备的拖鞋、小毯子、保温杯,我拍过一张,全放在后座袋子里。
当时发给闺蜜看,她说"这哪是雇来的,这是供了个小祖宗"。
一件一件,全超出了合约。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堵得慌。
我跟客户谈生意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边界搞混。
该什么价就是什么价,演完就走。
可我给裴宴守夜、做面、挡酒,这些事,有哪一件是合约里写了的?
我给自己定了新规矩:不接裴家的单子,不接裴宴的电话,不碰跟他有关的事。
我把这三条写在便利贴上,拍在冰箱门上。
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响。
来电显示:裴伯母。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虚弱:"晚晚啊,伯母住院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9
第二天下午去了医院。
裴母住的是单人间,我进去的时候她半靠在床上,面色有点白,精神头还不错。
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你来了。"
"伯母。"
我把水果搁在床头,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你跟阿宴是不是闹别扭了?"
"这孩子这几天脸黑得吓人,回家也不怎么说话。"
我说:"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忙完了。"
"你别替他瞒。"
老太太拍着我的手背,"我自个儿生的儿子,我知道。"
"他就那张嘴——三岁跟他爹要玩具,不说'我想要',说'这个玩具的配色比较衬咱家客厅'。"
"他爹原话,'你要就直说嘛,拐那弯子'。"
"三十年了,一点没长进。"
我听着想笑,又有点心酸。
老太太接着说:"晚晚,伯母多句嘴——阿宴对你上不上心,你看得出来。"
"他嘴上不说,可你走了以后,他回家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夹着夹着就走神了,筷子举在半空,被我跟他爹盯着看,他也不知道。"
"我活了六十多年,还认不出一个男人丢了魂是什么样?"
我低头,把果篮里的橘子摆正。
"伯母,您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了。"
"操心,都要操心。"
她拍拍我,"你回去吧,你有你的事。"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撞上周野。
他捧着个果篮,跟护士打听病房号。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巧了。"
"你怎么来了?"
"裴宴他妈,按辈分我得叫一声姨。"
他耸了耸肩,"两家有些旧交情。"
"我来送个果篮,纯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
"你恨裴宴,还来看他妈?"
"我恨裴宴,跟他妈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理所当然。
出了医院,他问我去哪儿,顺路送我一程。
我上了他的车。
车子开了几分钟,他忽然开口:"温晚。"
"嗯。"
"我雇你演我女朋友,是冲着恶心裴宴去的。"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现在不是在雇你了。"
我偏头看他。
"从明天起,合约作废。"
"我追你,行不行?"
他问"行不行"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瞟我一眼。
我说:"不行。"
"理由。"
"我还没从上一个单子里缓过来。"
周野点头,也不纠缠,就打了下方向盘:"那我等着。"
"等你缓过来了,我排第一个。"
到了楼下,我谢了他,上楼。
门口地上放着个保温袋。
弯腰打开一看,里头一盅热粥,一碟小菜。
粥是山药排骨粥,揭盖还冒着热气。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趁热。"
是裴宴的笔迹。
他的字我认得,写合同批注的时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便签上却写得潦草,像是被人催着写的。
我端着粥进了门。
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还是把盖掀了。
粥很稠,米粒熬得开了花。
山药切成小块,软软糯糯的。
我一边喝一边想,这粥是他自己熬的还是让家里阿姨做的?
他从来不下厨房,有回煎个蛋把锅烧糊了,满屋烟。
粥喝完,我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两遍,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十分钟,又捡回来,夹在冰箱门上跟那三条便利贴搁一块儿。
10
裴宴第三天找上门的时候,我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
门铃响了,从猫眼里一看,外套都没换,他穿着那件深灰羊绒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走廊的灯下,神色淡淡的。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你怎么找到我住这儿的?"
"查的。"
"裴总挺有闲工夫。"
他看了我一眼,隔着门缝跟我说话:"续约的事,条件可以再谈。"
"我说了不要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温晚?"
他的语气沉下来,有些压不住的东西往外冒,"你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告诉我,是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又觉得不说明白,这人能在这儿站到天亮。
"我要你往合约里加一条。"
我说。
"什么条?"
"裴宴承认温晚是他女朋友,不是合约女友。"
我指着空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白纸黑字,双方签字盖章。"
"不是什么'合作''伴侣''陪伴关系'——是'女朋友'。"
他沉默了。
走廊的感应灯跳了一下。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哑了。
"多久?"
"半年。"
我摇头:"裴宴,我跟你续的是感情,不是合约。"
"半年之后你给不了,我是不是还得按违约条款赔你钱?"
他张了张嘴。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来。
我轻声说:"你回去吧。"
"这事儿不是谈生意。"
他伸手抵住门,不让我关:"我不会让你赔钱。"
"我知道。"
"可你不能怪我把话搁在这儿。"
我说,"我要的不是钱,是一句人话。"
"你要是连这都听不懂,我跟你耗着,图的什么。"
我关上了门。
门关上以后,我贴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蹲了很久,直到膝盖麻了。
手机一直在震,周野的。
我接了。
"吃了吗?"
"吃了。"
"声音不对。"
他说,"哭了?"
"没哭。"
"鼻塞。"
"行,鼻塞。"
他笑了一下,"明天我约了人吃饭,你来不来?"
"我表妹,不是别人,你别多想。"
"周野。"
"嗯?"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谢早了。"
"等你真缓过来那天,再谢。"
11
周六那顿饭吃得挺好。
周野的表妹是个爽利姑娘,一顿饭下来把我逗笑了好几回。
吃完饭周野送我回去,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往单元门走——
裴宴在楼下。
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
看见我跟周野一块儿走过来,他的眼神像被人猛攥了一把。
周野停了脚,声音不高不低:"裴总,这么晚还不回去?"
"陆小姐不查岗?"
"我跟陆嘉的事不劳你操心。"
裴宴把烟扔进垃圾桶,朝我迈了一步,"温晚,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周野往旁边一侧身,挡在我前面:"裴宴,你大晚上堵人家门口,有话现在说。"
"周野,这是我跟她的事。"
"她现在跟我在一起。"
"她跟谁在一起,轮不到你替她答。"
两人站在路灯底下,隔着一臂远。
空气里有股晚饭时剩的那点油烟味,也有一股火药味。
我从周野身后走出来。
"你们俩要不打一架?"
"打完谁赢了谁说话,我先上去睡了。"
我转身就走。
裴宴拉住我手腕。
周野同时按住他的手。
"裴宴,你放开她。"
裴宴没松。
我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声音在夜风里抖:"我说了,你们都给我松手。"
两人同时松了手。
我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都绷着,都觉得自己占理。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好看。
"你们俩慢慢聊。"
上楼的时候,身后没跟来脚步声。
进了家门,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楼下两个人还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各自上车,走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温晚?"
"我是陆嘉。"
"能见一面吗?"
"裴宴那些破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12
陆嘉约在第二天下午,一间小咖啡馆。
人比照片上还瘦,一件米白毛衣,素面朝天,眼睛很亮。
一坐下她就开门见山:"我跟裴宴的婚约是家里定的。"
"我俩谁都不想结。"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他一直拖着。"
陆嘉搅着咖啡,"为了拖这个婚约,他跟他爸吵了不下五次。"
"最后一次他爸拍桌子说——你要不跟陆家结,就别想拿裴氏一分钱。"
"你猜你那位裴总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行,那我不要了'。"
陆嘉抬眼看我,"温晚,他把裴氏的继承权押上去了。"
"就为了不娶我。"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是不是从来什么都没跟你说?"
陆嘉问。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他这人什么毛病——做十分,说一分。"
"没做成的事,他觉得说出来就是吹牛。"
"他不说,是怕做不到让你空欢喜。"
我沉默了很久。
咖啡凉了,我低头喝了一口,苦得厉害。
"那他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句'你等我'?"
陆嘉看着我,问:"你等得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临走时,陆嘉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丢下一句:"他下周跟他爸摊牌。"
"你要是有空,那天别关机。"
当天晚上周野打电话来了:"听说裴宴要跟他爸翻脸了。"
"温晚,你打算怎么办?"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
他顿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13
那之后两天,裴宴的消息来了。
"明天我爸那边有个会,可能要闹得挺难看。"
"别看新闻。"
我想了想,回:"你爸会打你吗?"
隔了十分钟,他回:"不至于。"
又过了五分钟,补了一条:"打了也没事。"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
第二天中午,财经新闻的头条:裴氏太子爷与家族决裂,解除联姻,净身出户。
配图是他从裴氏大楼走出来的照片,西装敞着,嘴角有淤青。
公司同事在茶水间议论,说裴氏这回是真闹大了,老爷子气得够呛,连"逆子"都说出来了。
有人问我"温晚你不是跟裴氏熟吗",我说"不熟,早没联系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在哪?"
他几乎秒回:"公司。"
"你要来看笑话?"
我没回。
下了楼,去药店买了跌打药膏和纱布,又拐到粥铺打包了一份粥,打车过去。
到了他公司,秘书认识我,没拦,只小声说了句"裴总在里面待一天了"。
推门进去,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乱七八糟的。
领口扯开了,领带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嘴角那道淤青在灯光下发紫,颧骨上还有道刮伤。
我把粥搁在他面前。
"你脸怎么回事。"
"我爸打的。"
"婚约解了?"
他点头:"解了。"
"裴氏的权呢?"
"交了。"
"现在这间公司是我自己的,和他姓裴的没关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项业务。
我看着他。
裴宴这辈子没吃过亏,从小锦衣玉食,被捧着长大,估计连跟人红脸的机会都没有过。
"你为什么现在才解?"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我:"之前没解干净,不想让你空等。"
"空等"两个字钻进耳朵里——他原来知道这两个字有多沉。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嘴角的伤口,他疼得缩了下,却没躲。
"温晚。"
他攥住我的手。
"嗯。"
"我该做的都做了。"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你要不要回来?"
我把手抽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光慢慢往下沉。
"裴宴。"
我说,"你做了很多事,为了解约,为了跟家里翻脸,这些我都认。"
"可你从头到尾,还是没说过那句话。"
他愣住了:"哪句?"
我站起来:"你自己想。"
"想不出来,别来找我。"
他叫住我:"温晚——"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把话说明白,哪句?"
"想不明白就别来找我了。"
我说,"你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了也是白说。"
14
第二天他就来了。
我在公司楼下撞见他,斜靠在车门上,脸还肿着,手里没拿卡,也没拿文件。
一看见我就直挺挺走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躲,他就站在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说出四个字:"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
"喜欢我什么?"
"你做事利落,嘴严,有分寸,跟我配合默契。"
我笑了一下,笑得挺淡:"裴宴,你说的这些是招员工的要求。"
他急了:"那你告诉我怎么说。"
"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把包换了个肩,"你要说这些,咱们还是别见了。"
他追上来,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温晚——你告诉我怎么改。"
我转过身,认认真真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你喜欢我,后面跟的全是我的功能——做事利落、嘴严、有分寸。"
"你把我的用处背得清清楚楚,可你连我吃不吃香菜都不知道。"
他愣在那儿。
"你还记得我生日吗?"
他张了张嘴。
"十一月二十三。"
我替他答了,"你生日那天我四点半起来给你做长寿面,你吃了半碗,说了个'还行'。"
"我拍了一张照片,就拍了一碗面和你握筷子的手,连你脸都没拍着。"
他的脸色变了。
"有一回下雨,你让司机先送我,这事还是司机告诉我的。"
"你出钱、出力、出资源,你觉得这已经是你对人好的天花板了。"
"可裴宴——"
我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我不要天花板,我要你说一句人话。"
说完我转身走了。
他没追上来。
那天晚上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摸出手机翻那张便签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
15
周野约我吃饭那天,我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把那碗粥的事当笑话讲了。
他听完,头一歪:"所以你就因为一碗粥心软了?"
"不是粥。"
"那是什么?"
"是他大半夜让阿姨熬了粥,自己拎过来放在门口,然后走了。"
我说,"他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
"他那双手,连煎蛋都煎不好。"
周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我认输。"
"你认什么输。"
"我那天说过,我赌他嘴硬到底。"
"他嘴硬了,嘴还笨。"
他抬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别这个表情,我追你也没追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对不起。"
"你再说一遍我可翻脸了。"
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喝到后半程他放下杯子,难得正经:"温晚,我最后说一句——下次你要是再喜欢谁,别憋着。"
"你憋着的时候特别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还不叫的猫。"
"滚。"
"滚了滚了。"
他站起来穿外套,"不过我告诉你,裴宴这人轴归轴,轴成这样的少。"
"你自己掂量。"
16
隔天出门上班,门口又搁了个保温袋。
打开,还是粥。
这次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满了字,又被涂得乱七八糟,最后只剩一行能看清的:"我那天说我是喜欢你的。"
"其实没说完。"
"我喜欢你是因为那天你走以后,我在垃圾桶里找那支护手霜,没找到,我松了口气。"
我攥着纸条在门口站了半天,鼻子又堵了。
裴宴开始天天来。
不带卡,不带礼物,就拎个饭盒站在公司楼下。
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三明治,做得歪歪扭扭的,切面厚薄不匀。
有一回估计是自己做的,里头糊了半边,外面还生着。
我尝了一口:"生的。"
他皱起眉头:"我蒸了二十分钟。"
"水开了再放上去。"
"……我没等水开。"
我把三明治放下,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笑了,自己也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收回去,像怕笑大了我会反悔。
同事开始议论"温晚那个前老板人怎么天天来蹲"。
我跟他们打哈哈:"行为艺术。"
裴宴听见了,第二天还特意换了身邋遢点的外套,说"行为艺术得有个样子"。
有一回下雨,他没打伞,拎着饭盒站在树底下,头发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去接饭盒,他递过来,雨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你傻啊,不知道躲雨?"
"怕你出来找不着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
17
到了周五,我把饭盒接过来,想了想,说:"你天天送也不是个事儿。"
"明天别来了。"
他脸色暗了一瞬。
"明天周末,"我补了一句,"我请你吃晚饭。"
"你来我家,我做。"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跟被人按了开关似的。
"好。"
顿了顿,又问,"要不要我带点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别再带粥了。"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一小时就到了。
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要不要帮忙切菜",一会儿问"火是不是太大了"。
我把他轰出厨房:"你会做什么?"
"烧个开水都能烧干锅。"
他老老实实坐到客厅里。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拿着茶几上那份解约协议在翻。
听见我脚步声,抬起头:"你还留着?"
"留着当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情绪投资。"
我把菜放在桌上,顺手把协议从他手里抽走,"吃饭。"
他没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展开一看,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划了又改:
第一条:裴宴喜欢温晚。
第二条:裴宴嘴笨,温晚多担待。
第三条:没有第三条。
不签合同,不设期限,不续约——因为本来就没过期。
我看完,没说话,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转身回厨房拿碗筷。
裴宴跟进来:"怎么样?"
"先吃饭。"
"吃完再说。"
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老实去拿碗筷。
我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低头盛饭。
这人以前七位数的东西眼睛都不眨地往外送,如今写三行字手抖得跟什么似的。
我把饭碗往他面前一墩:"吃。"
他接过碗,说了句:"温晚,我以后天天来吃。"
"想得美。"
"一周最多三顿。"
"那也行。"
窗外天色暗下来,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
他低头扒饭,嘴角那道淤青已经淡了。
我用筷子敲了敲他碗沿:"明天那顿,你做。"
他抬起头,有点慌:"我做得不好吃。"
"做不好就学。"
"那你教我。"
"以前怎么没想着学?"
他认真想了想:"以前觉得,花钱能解决的,不算个事。"
"那现在呢?"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现在觉得,能花时间的,才是个事。"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口饭。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只好用碗挡着。
饭后,他洗碗。
我站在旁边看,让他多放点洗洁精,他挤了一点点在抹布上,被我瞪了一眼,又挤了一点。
水龙头哗哗地响。
窗外北城的风刮得紧。
厨房里暖。
手机在客厅响了,周野发来条消息:
"怎么样?"
我回:"洗着碗呢。"
他秒回:"得,这回真输了。"
"记得请我吃饭。"
我放下手机。
裴宴正好转过头来:"谁?"
"朋友。"
他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转过身来:"男的?"
"嗯。"
"周野?"
"……"
"他天天打电话?"
"裴宴。"
"嗯。"
"先把碗洗完再说。"
他闷头继续洗。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事像一大团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线头找到了,是找到了,可要捋顺还得捋上一阵子。
不急。
反正有人愿意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