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流浪猫,三个月前我唯一的孩子被一个男人抱走了。
可那个把我儿子抱走的人类,三个月后又把它送了回来。
当时我正在垃圾桶旁跟乌鸦抢鱼骨头,看到他把纸箱放到墙根,左右看了一眼,转身走得飞快。
纸箱里钻出一颗圆脑袋,脖子上还戴着我从没见过的漂亮领结。
“妈妈呢?”
我赶紧过去舔它的耳朵。
臭小子,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可它只是往我身后看,眼睛越来越湿。
“妈妈说我病好了就能回家。爸爸是不是没听见呀?”
我愣住了。
它叫的不是我。
三个月前,那个女人把它从我身边抱走,说以后再也不会让它挨饿。
那时候,她蹲在雨里,连自己的外套都给了它。
如今她去了哪里?
我把小崽按回纸箱,转头追上那个男人。
喂。
你老婆呢?
1
男人已经走到了巷口。我跑过去咬住他的裤脚,使劲往后拽。他低头看见我,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还有一只?”
我认得他。
以前那个女人来喂我们,他总跟在后面,嘴上说着猫脏,手里却替她拎着一大袋罐头。米糕被抱走那天,他还嫌我凶,怕我抓伤他老婆。
现在他倒是不怕我了,抬脚就想把裤腿抽出来。
我偏不松嘴。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知道它是你的崽,送回来不正好吗?”
正好?
我好不容易给它找到一个不用挨饿的家,你倒好,又给我送回垃圾桶旁边了。
我气得一爪子拍过去。
他往后一躲,裤脚被我扯开一条线。他骂了一句,把我甩到旁边,快步钻进停在路边的车里。
我追了两步,车已经开远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个推着三轮车的人正把墙根的纸箱往车上搬。米糕从里面探出脑袋,吓得叫起来。
“妈妈!妈妈!”
我四条腿一起使劲,冲过去扑到纸箱上。
收废品的老头吓了一跳,松开手,嘴里嘀咕着:“哪来的猫啊,差点给它一块儿收了。”
米糕被晃得滚进箱底,四只脚朝天,半天没爬起来。
真是没用。
我叼住它后颈,想把它拖出来,结果刚使上劲,嘴里就扯住一团又厚又软的肉。
三个月不见,这小子怎么这么沉?
我费了半天劲,才把它拖进墙根的砖洞。洞口窄,我先进去了,它却被圆肚子卡在外面,后腿蹬了半天。
我只好出来,在它屁股上狠狠推了一把。
它终于滚进来,立刻委屈地缩成一团。
“这里好脏。”
“嫌脏你出去啊。”
它真的往洞口爬。
我赶紧把它扒拉回来。
天快黑了,附近还有几只专抢小猫食物的大公猫。它现在身上带着一股香喷喷的家猫味,连藏都不知道藏,出去只会被欺负。
米糕显然不懂我的担心。
它伸着脖子往外看,问我:“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她穿米白色的衣服,头发长长的,抱我可舒服了。”
我低头舔着爪子,没吭声。
“我爸爸可能忘记跟她说了。”它又补充,“爸爸有时候就是这样。妈妈叫他倒垃圾,他能忘三遍。”
我没忍住,抬爪拍了它脑门一下。
这种男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米糕捂住脑袋,更委屈了。
“你为什么打我呀?”
我瞪着它看了半天,忽然发现它右耳后面少了一块毛。
那地方红红的,还沾着一点皮屑。
我凑过去闻,它立刻缩脖子。
“痒。”
“谁弄的?”
“没有谁弄呀。”它用后腿挠了两下,“爸爸说我长癣了,妈妈说要给我治病。后来妈妈就不抱我了。”
我伸出去的舌头停住了。
它脖子下面还有两块不大明显的脱毛处,被漂亮领结遮着。领结系得松松的,上面挂了一颗小铃铛。
我把铃铛扒拉开,看见它脖子上也有抓破的地方。
米糕不耐烦地躲开:“不要弄!妈妈说这个很好看。”
我气得胡须直抖。
好看有什么用?它都快把自己挠秃了!
可我又舍不得把领结扯掉。
那是它从另一个家带回来的东西。小家伙被丢下时,除了这玩意儿,连一口吃的都没有。
米糕还在朝洞外看。
它说人类妈妈每天回家都会先叫它的名字,声音特别好听。有时候爸爸先回来,它也不肯从猫窝里出来,非要等妈妈。
“她肯定会来找我的。”
我没说话。
外面一只老鼠从墙根溜过去,米糕吓得猛地缩到我肚子底下,差点把我顶翻。
我低头看它。
它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它为了喝一口奶,敢踩着我的脸往前挤。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总想从哥哥姐姐嘴里抢东西。
后来那几个孩子没能熬过冬天,只剩下它。
我守着它,一口一口把自己讨来的食物喂给它。
直到连我也找不到吃的,才终于舍得把它送走。
现在它长胖了,胆子却小了,还把别的女人叫妈妈。
我应该生气的。
可它缩在我肚子底下,一边打哆嗦,一边努力往我身上蹭。过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我低头闻了闻它的脑袋。
香香的。
除了药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三个月前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味。
我记得她。
她抱着米糕的时候,眼睛笑得弯弯的,明明自己被雨淋湿了,还要拿袖子给它擦脸。
不像会丢下它的人。
巷口的路灯亮了。
我守着洞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米糕睡梦里突然叫了一声妈妈,我刚想应,它又含糊地补上一句:
“妈妈,明天来接我好不好?”
我把它往怀里拢了拢。
明天先让它吃饱。
至于那个穿米白色衣服的女人,我得亲自去找。
2
第二天一早,米糕被一阵吆喝声吵醒了。
市场开门,卖鱼的老杨正把一筐冻鱼倒在案板上。我听见那熟悉的哗啦声,立刻从砖洞里钻出来。
这是我的饭点。
老杨每天都会留几块卖不出去的鱼肉,扔在后门的塑料盆里。谁去得早,谁就有饭吃。
我回头叫米糕跟上。
它从洞里探出脑袋,看见地上有一摊污水,犹豫半天才伸出脚。
“弄脏了怎么办?”
我已经跑出去老远,闻言又折回来,叼住它后颈往前拖。
“脏了再舔。”
“可是妈妈给我洗过澡!”
“你有本事叫她现在来给你洗。”
它不吭声了。
等我们赶到鱼摊,盆里只剩半条鱼尾巴。
一只黑脸公猫正蹲在盆前吃得起劲。
我认得它。它住在隔壁巷子,仗着个头大,常来抢我们的饭。
“黑脸,给孩子留点。”
它抬头看了米糕一眼,慢悠悠舔着嘴:“你不是把崽送人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关你屁事。”
“送出去的猫还能收回来?”它乐了,“你这儿又不是客栈。”
我没心情跟它吵,往盆边走了两步。
黑脸立刻弓起背,露出牙。
换成以前,我早跟它打起来了。可米糕站在我身后,一边挠耳朵一边打哆嗦。我不敢离开它太远。
黑脸看出我有所顾忌,叼起剩下的鱼尾巴就跑。
我冲过去挠了它一下,终于抢回来半截。
鱼尾巴掉在地上,沾满泥水。我把上面的脏东西扒干净,撕下一点肉放到米糕面前。
“吃。”
它低头闻了闻。
“这个不是鸡肉味的。”
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鱼就是鱼,哪来的鸡肉味?”
“可是妈妈给我买的猫粮有鸡肉味,还有三文鱼味。”
“那你吃三文鱼味的鱼!”
米糕认真闻了一遍,摇头。
“这个不好吃。”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把鱼肉一口吞了。
爱吃不吃。
可等它跟在我身后走出两步,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我又心软了。
老杨正在收拾案板。我厚着脸皮走过去,蹭了蹭他的鞋。
他低头看见我,笑骂:“花背,今天怎么来晚了?没啦!”
我不肯走,蹲在旁边盯着他。
他拿刮鳞刀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看见后面的米糕。
“哟,你还带了只小的?”
米糕被他一看,立刻躲到我身后。
老杨瞧见它脖子上的领结,又看见它身上的脱毛处,皱了皱眉。
“谁家养的猫跑出来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洗了手,从摊子里拿出一点没调味的熟鱼肉,放进干净的小碗。
我赶紧叫米糕过来。
这次它倒是愿意吃了。
只是刚低头咬了一口,黑脸又回来了。
它从旁边的泡沫箱上跳下来,一爪子扒住碗沿。米糕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翻小碗。
我立刻扑上去。
黑脸没想到我真敢动手,挨了两爪子后也来了脾气。我们滚到摊位底下,撞得塑料筐乱响。
老杨拿扫帚赶我们。
“都给我滚!再打架谁也别吃!”
我咬着黑脸的耳朵不肯松,它终于挣脱,骂骂咧咧跑了。
等我回头,米糕已经钻进一只湿透的纸箱里,浑身抖得厉害。
我赶紧过去,想把它叫出来。
它却不肯动。
“你流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前腿被黑脸抓破一点皮,没什么大不了的。
米糕却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伤口。
“妈妈也会给你擦药吗?”
“哪有那么多药给我擦。”
“我妈妈会。”它小声说,“她有一个小箱子,里面好多东西。我一挠痒痒,她就拿出来。”
说着,它又开始抓自己的脖子。
我按住它的后腿,发现昨天那块红皮肤已经被抓破了。
老杨看见我们还没走,重新拿出碗装了点干净的水。我带米糕躲到摊位旁边,让它先喝。
它喝得很急,喝完又把头埋在我肚子上。
这副模样让我想起它刚出生的时候。
那年冬天冷得厉害,我住的纸箱被雨泡烂了。几个孩子接连生病,最后只剩米糕还有气。
它太小,根本抢不过别的流浪猫。我叼着它到处找吃的,有时候一整天只能捡到半根火腿肠。
后来林栀来了。
她穿着件米白色外套,蹲在雨里,先把食物放到我面前。
我不肯靠近。
她便往后退,一直退到屋檐下面。
连续好多天,她都这样来。
直到米糕病得站不起来,她才终于试着伸手抱它。
我当时差点把她抓伤。
可她没有躲,只用外套把米糕裹好,轻声说要带它去看病。
我跟着她走了整整两条街。
走到宠物店门口,她回头看我,问我是不是舍不得。
她说以后会给米糕买很多好吃的,再也不让它挨饿。
我那时候听不懂什么叫以后。
只知道米糕在她怀里睡着了,不用再趴在冰冷的地上发抖。
现在米糕趴在我身边,仰着脑袋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你知道路?”
它使劲点头。
“知道!我每天都在窗户边看外面。楼下有好多花,还有一个总爱拿扫把赶猫的叔叔。”
我耳朵一动。
那地方我去过。
林栀抱走米糕后,我曾悄悄跟着她去过一次,只是那时米糕已经住进了楼里,我进不去。
我低头看了看小碗。
米糕只吃掉一半,剩下的鱼肉已经被旁边的乌鸦盯上了。
它原本不用和乌鸦抢这些东西的。
我把它领结上的脏东西舔掉,起身往街口走。
米糕犹豫着跟过来。
“去哪里呀?”
“找你那个妈妈。”
它眼睛一下亮了,连尾巴都翘起来。
走出市场时,黑脸正蹲在墙头晒太阳。
它看见我们,懒洋洋问:“不吃饭了?又准备把崽送人?”
我没搭理它。
米糕倒是高高兴兴回了一句:“我回家啦!”
黑脸愣了一下。
我也没纠正。
反正这次我得先亲眼看看,那个曾经舍不得让我孩子挨饿的女人,到底去了哪里。
3
米糕说它认得回家的路。
结果刚出市场,它就带我走进了一家包子铺。
店老板正忙着夹包子,低头看见我们,吓得赶紧关上玻璃门。
米糕隔着门闻了半天,回头问我:“妈妈以前也买这个给爸爸吃,我们是不是到家了?”
我真想咬它一口。
“你家住蒸笼里?”
它认真想了想。
“没有,家里有冰箱。”
我只好重新带路。
三个月前送它离开时,我曾经偷偷跟过林栀。她抱着米糕坐上一辆车,我沿着人行道追了很远,最后看着她走进一个有铁门的小区。
我记不住人类写在牌子上的字,却记得门口有两棵桂花树。
当时树下坐着个拿扫帚的保安,见我跟着林栀,便用扫帚敲地,叫我快走。
没想到米糕说的那个叔叔,竟然真是他。
我们绕过两个路口,终于闻到了桂花树的味道。
米糕比我先认出地方,突然从我身后冲出去。
“到了!妈妈就在这里!”
我赶紧追上它。
小区门口刚好有人推着婴儿车出来,米糕看见门开了,低头就往里面钻。
那保安眼睛可真尖,立刻伸出扫帚挡住它。
“去去去,哪来的猫?”
米糕刹不住脚,一头撞在扫帚杆上,摔了个屁股墩。
我赶紧冲过去,护在它前面。
保安看清我们,咦了一声。
“怎么还有只戴领结的?”
米糕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甩着尾巴对他叫。
“我住这里呀!我家就在里面!”
保安显然没听懂。
他低头瞧见米糕脖子上的脱毛处,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
“哎哟,这猫是不是有皮肤病?别往人身上蹭。”
他没有打我们,只把扫帚横在门口,不许我们往里钻。
米糕却急了。
它明明记得这个地方,里面有软软的床,有装满猫粮的大碗,还有每天回家都先叫它名字的妈妈。
现在一根破扫帚挡着,它怎么也进不去。
我叼住它后颈,把它拖到旁边的花坛里。
“先别闹。”
“可是妈妈在里面!”
“你再叫,那个拿扫帚的就该追我们了。”
米糕果然闭嘴。
它在我旁边蹲了一会儿,突然伸爪指向旁边的一扇窗户。
“那里!我的球!”
我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
一楼窗台后面立着一个高高的猫爬架,架子上挂着颗红色小球。
米糕兴奋得来回转圈。
“爸爸给我买的!我以前老把它打到地上,妈妈就说爸爸买的东西不结实。”
我趴在花坛后面仔细看。
窗户关着,里面的灯没有亮。猫爬架上放着小垫子,旁边还摆着几个玩具。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至少米糕没有找错地方。
我们从早上等到中午。
小区里进进出出很多人,有人提着菜,有人牵着狗,还有个小姑娘看见米糕,想过来摸它。
我赶紧挡住。
米糕的皮肤还没好,不能让它乱蹭别人。
小姑娘的妈妈也看见了米糕身上的脱毛处,拉住孩子,让她别靠近不认识的猫。
米糕有点失落。
它以前很喜欢被人摸脑袋,现在大家看见它,怎么都往后躲?
我找了处干燥的地方让它趴着,自己去附近找水。
回来的时候,它正蹲在窗户下面,费力地往上跳。
它身子笨重,跳了两次都没够到窗沿,第三次还把领结勾在灌木枝上。
我赶紧过去帮它弄下来。
“你以前怎么上去的?”
“爸爸抱我呀。”
我没话说了。
这小子在家里,到底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天快黑的时候,米糕突然从地上弹起来。
“爸爸!”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昨天那个男人提着一大袋东西,正从街口走过来。
他脸色很差,外套皱巴巴的,一只手还握着手机。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林栀今天怎么样?……我知道,明天我过去。”
林栀。
我耳朵一下竖起来。
那是米糕的人类妈妈的名字。
男人挂断电话,刚走到小区门口,米糕已经扑了过去。
它高高翘着尾巴,绕着男人的裤腿转圈,还努力把脑袋往他手上蹭。
“爸爸!你来接我啦!”
男人猛地停住。
他低头看见米糕,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米糕听见熟悉的声音,叫得更欢了。
它抬起两只前爪,想像以前一样让爸爸抱。
男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又抬头往楼上看,随后皱着眉蹲下来。
“米糕,别闹。”
他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现在不能养你。”
米糕没听明白。
它伸爪抓住男人袖口,想顺着胳膊往上爬。
男人赶紧隔着衣服把它抱开,放回花坛边上。
“你身上还有猫癣,林栀现在那个情况,怎么能接你回去?”
我隐约听懂了几个词。
米糕,生病,不能回去。
可生病了不是应该找医生吗?
以前米糕病得快没气时,林栀不就是这样做的?
男人站起来要走。
米糕着急地追上去,又被他挡在门外。
保安在旁边看了半天,问:“陆先生,这是你家那只猫吧?”
男人动作一僵。
“以前养过。”
“那怎么跑出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米糕一眼。
米糕还傻乎乎地伸着爪子。
男人最后什么都没说,独自进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以前养过?
我把孩子交给你们的时候,它连站都站不稳。你们给它买玩具,买领结,把它养得连鱼尾巴都不会吃了。
现在一句以前养过,就不管了?
米糕等到门关上,才慢慢把爪子放下来。
“爸爸可能太忙了。”
我转头看它。
它努力冲我摇尾巴,还装得很高兴。
“他刚才看见我了,肯定会告诉妈妈的。”
我没拆穿它。
夜里小区的灯陆续亮起来,唯独放着猫爬架的那扇窗户,过了很久才亮。
米糕立即站起来,眼巴巴看着里面。
窗帘后面只有那个男人走动的影子。
没有女人。
米糕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最后靠着我的肚子睡着。
我却一直盯着那扇窗户。
明天男人再出来,我一定要问清楚。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不在家,他至少得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4
陆呈第二天出门,比平时早了很多。
米糕还在花坛里睡觉,我趴在灌木后面,看见他提着一个旧猫包走过来。
那猫包我认识。
三个月前,林栀就是用它把米糕抱回家的。米糕第一次钻进去时还害怕,后来发现里面有柔软的垫子,睡得四脚朝天。
现在它又被拿出来了。
陆呈把猫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叫:“米糕,过来。”
米糕一下就醒了。
它冲出去时太急,后腿还踩到自己的尾巴,扑通摔了一跤。
可它根本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猫包里钻。
“我就知道爸爸会来!”
我躲在灌木后面,没有立即出去。
陆呈把猫包拉链拉上一半,忽然停住,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又朝小区门口望了望,确认没人注意,才将剩下的拉链拉紧。
我心里一沉。
不对。
如果真是带米糕回家,他为什么一直看外面?
陆呈提起猫包,转身往街口走。
米糕在里面兴奋地扒拉网窗,还告诉我爸爸要带它去见妈妈。
我赶紧跟上。
男人走得很快,经过小区大门时连头都没有回。他没有走进那栋有猫爬架的楼,而是直接朝外面停车的地方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从旁边的绿化带里冲出来,扑到他腿上。
陆呈吓得猛地停住。
“又是你!”
我死死咬住他的裤脚。
你把孩子带到哪里去?
猫包被他晃得左摇右摆,米糕的脑袋撞到网窗,立刻叫起来。
陆呈试图甩开我,脚下一乱,差点踩到我的尾巴。
“松口!我不是要害它!”
我更不肯松了。
昨天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是把米糕关在门外。
男人抬起脚想把我拨开,我顺势往旁边一闪,爪子从他的裤腿上划过去。
刺啦一声。
他的裤子又破了。
米糕急得在猫包里乱扑腾。
“妈妈,不要打爸爸!”
我一边防着陆呈,一边还得躲它乱挥的爪子,气得差点骂出声。
臭小子。
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小区保安听见动静,拎着扫帚跑过来。
“陆先生,怎么回事?”
陆呈额头冒了汗,猫包还在手里晃着。
“没什么,这只流浪猫一直跟着我。”
保安往猫包里瞧了一眼。
“这不就是昨天那只猫吗?你要把它送哪儿去?”
陆呈顿了一下。
“找个地方养。”
“找好了?”
“正在找。”
保安听得皱起眉。
“那你先别往外提啊。昨天我就看它身上掉毛,像是得了猫癣。你这样拎着到处走,万一传给别的动物怎么办?”
陆呈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向猫包。
米糕正在里面挠脖子,漂亮领结被它蹭歪了,露出几块红红的皮肤。
“我老婆生病了。”陆呈突然开口,“现在正在治疗,身体抵抗力很差。医生说要特别注意感染,我不能把这猫留家里。”
他越说越急。
“它身上又有这个病,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拿我老婆的命冒险吧?”
我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但我听懂了一个词。
老婆。
那个穿米白色衣服的女人病了。
原来不是她不要米糕。
保安也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那你送宠物医院啊。要是实在养不了,也可以先找人帮忙寄养。”
陆呈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才说:“我联系过人。”
“联系过,还是已经有人接了?”
“本来有个朋友……”
“那现在呢?”
陆呈把猫包放到了地上。
米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爸爸终于不晃它了,立刻用脑袋顶网窗,想让他打开。
“爸爸,妈妈在哪里呀?”
它叫得又轻又软。
陆呈伸出手,碰到猫包拉链时却停住了。
他大概想起米糕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见过他们给米糕买东西。那时候陆呈总说没必要,一只猫用不了那么多玩具。
可林栀看中什么,他嘴上抱怨,最后还是会付钱。
有一回米糕刚学会跳高,陆呈拿着逗猫棒在窗边陪它玩,玩得比米糕还起劲。林栀笑他幼稚,他便故意把玩具举得老高,让米糕扑到他肩上。
现在他只是看着猫包,一动不动。
保安还在旁边等他的回答。
陆呈终于把拉链打开了。
米糕立刻探出脑袋,以为爸爸改变主意,伸爪去勾他的手。
陆呈却把它抱出来,放到花坛边上。
“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米糕站在地上,有点发懵。
它看看爸爸,又看看猫包,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陆呈后退了。
米糕又迈一步。
他又退一步。
我再也看不下去,冲过去挡在两个人中间。
米糕被我的尾巴扫了脸,委屈地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陆呈蹲下来,想再摸摸米糕的脑袋。
我抬起爪子,狠狠拍在他伸过来的手上。
他疼得缩回去。
保安在旁边叹了口气。
“你还是赶紧把猫的事安排好吧。它总在楼下蹲着,也不是办法。”
陆呈提起空猫包,站了好一会儿,最后独自走了。
这次米糕没有马上追。
它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那个空猫包越走越远。
过了半天,它才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生病?”
我低头看它。
它耳朵后面那块皮肤已经被抓得发红,眼睛却还望着爸爸走远的地方。
我想起自己曾经守着它等死的那个冬天。
米糕小时候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林栀没有因为它脏就把它丢掉。她带它去了医院,还给我留下食物。
那个女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能继续在这里跟陆呈耗着了。
我把米糕领结上的铃铛拨正,朝市场另一头走去。
它赶紧追上来。
“我们不等爸爸了吗?”
“不等了。”
“那去哪儿?”
我回头看了它一眼。
“找那个真正会给你治病的人。”
5
宠物店离小区不算远。
以前林栀来市场喂我,常常会顺路去那家店。她有时买猫粮,有时买罐头,买完还会在门口蹲下来,问我要不要跟她回家。
我当然不愿意。
人类的家有什么好?门窗都关着,想出去还得等他们开门。
可现在我看着米糕身上那几块红皮肤,忽然觉得门窗关着也挺好。
至少没有黑脸来抢它的饭。
我们走到店门口时,米糕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它平时在家最多从卧室跑到客厅,今天跟我走了这么远,四只脚像是借来的,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我本想催它快点,转头却发现它正盯着店门口发呆。
那里挂着一个小铃铛。
每次有人进门,铃铛都会响。
米糕突然来了精神,冲过去扒住玻璃门。
“这里我来过!”
它一边叫,一边用爪子拍玻璃。
店里有人听见声音,走过来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谁呀?哎哟!”
米糕趁机挤进去。
我吓得赶紧跟上。
店里有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墙上挂满小老鼠、小鱼和各种颜色的绳子,架子上堆着一袋袋猫粮。空气里全是好吃的味道,闻得我肚子直叫。
米糕倒是一点也不怕。
它熟门熟路跑到柜台下面,冲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不停叫。
女人低头看见它,先是一愣,随后蹲了下来。
“米糕?”
我耳朵一动。
她认识我儿子。
米糕高兴得尾巴都快摇断了,伸着脑袋往女人手上蹭。
“阿岚姨姨!我妈妈呢?”
女人没有立即摸它。
她看见米糕脖子上的领结,伸手翻了一下上面的小牌子,又仔细看了看它身上的脱毛处。
“真是米糕啊。”
她声音突然变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林栀不是说送去暂养了吗?”
我蹲在门边,仔细打量这个人。
她就是阿岚。
以前林栀抱走米糕时,她也在。米糕那时候病得很厉害,林栀抱着它来买东西,阿岚却劝她先别急着买玩具,赶紧带小猫去医院。
我记得这个女人。
只是她身上总有许多陌生猫狗的味道,我以前不愿靠近。
米糕却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它扒着女人的裤腿往上爬,想让她抱。
阿岚看见它不停抓挠脖子,赶紧拦住。
“先别蹭,姨姨看看。”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检查米糕身上的皮肤。
我看见她皱起眉头,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怎么?
你也嫌弃它?
阿岚抬头看见我,愣了愣。
“这不是花背吗?”
我停住了。
她居然也认得我。
“你把米糕带来的?”
我听不懂她所有的话,却认得她叫我名字时的声音。
以前林栀喂我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拿点吃的出来。她不像别人那样伸手就摸,而是先把食物放远一点,等我自己走过去。
现在她朝我伸出手,我还是本能地往后退。
阿岚没追。
她先关好店门,给米糕拿来一点食物,又放了干净的水。
米糕看见熟悉的小碗,眼睛一下亮了。
它埋头吃得特别香。
我蹲在旁边,盯着它看了半天。
这臭小子。
昨天嫌我找来的鱼不好吃,现在见到猫粮,倒是连头都不肯抬。
阿岚看见它吃饭,脸色却没有轻松多少。
她拿出手机打电话,跟对方说米糕身上有大片脱毛,皮肤抓破了,还在街头流浪过,希望尽快带去检查。
随后她取来一个干净的猫箱,在里面铺好垫子,放进米糕正在吃的食物。
米糕见有吃的,自己就钻进去了。
我看见箱门关上,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又要把我的孩子带走?
我冲上去,爪子扒住猫箱边缘,拼命往里挤。
米糕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我。
“怎么啦?”
我没空理它。
阿岚蹲下来,没有强行拉我,只低声说:“花背,别急,我带它去看病。”
看病。
我听懂了。
三个月前,林栀也是这么说的。
可那时候她把米糕抱走,我很久都没再见到孩子。
这次我不敢轻易相信。
阿岚伸手想把猫箱提起来,我立即挡在前面,喉咙里发出警告声。
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叫来店里的年轻店员,让对方提着猫箱先往门口走,自己则拿了点食物,慢慢引着我跟上。
我始终和猫箱保持着几步距离。
只要米糕叫一声,我就立刻回头。
幸好宠物医院就在隔壁街。
阿岚没有把米糕交出去就走,而是陪着它做检查。
穿白衣服的人查看它的皮肤,又用奇怪的灯照来照去,取了一些毛和皮屑。
米糕吓得直叫。
我从猫箱外面看见它四只脚乱蹬,恨不得冲进去把它抢出来。
直到阿岚轻轻按住箱门,我才勉强忍住。
医生说米糕的情况初步符合猫癣,需要继续治疗、做好卫生隔离,还要按时复查。
阿岚问了好多问题,最后把医生交代的事情记在手机上。
米糕检查完,精神倒是不错。
它又吃了一点东西,趴在软垫上打哈欠。
回到宠物店,阿岚将它安置在单独整理出来的临时照护区域,给它换了干净的垫子。
我一直守在门外。
米糕看见我,立刻爬起来叫:“妈妈!”
我冲过去,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
它在里面高高兴兴转了个圈,又回到垫子上趴好。
“这里好舒服。”
我看着它。
这小子一点也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急得把玻璃拆了。
阿岚给我留了一碗水,又拿来一份干净的食物。
我这次没有跑。
她坐在旁边打电话,嘴里不断提到米糕和林栀,还翻看着一张登记表。
我不认识那些字,只看见登记表旁边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米糕缩在林栀怀里,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是它刚被带回家的时候。
我挪近了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米糕已经睡着,呼吸平稳,耳朵也不再因为外面的风声不停抖动。
我终于低头吃了一口饭。
很好吃。
我还想再吃一口,阿岚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眉头皱起来。
“陆呈?”
我抬起脑袋。
那个把我孩子扔回垃圾桶旁边的男人,终于有消息了。
6
阿岚接电话的时候,我正趴在柜台旁边。
她原本想把我抱到外面,我不肯走,死死扒着柜脚。
她看了我一眼,只好由着我。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
“阿岚,你找我?”
我一下支起耳朵。
陆呈。
就是他。
阿岚没有跟他寒暄,直接问:“米糕怎么回事?它现在在我店里,身上有猫癣,瘦了很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它怎么跑你那儿去了?”
“你先告诉我,它原本应该在哪里。”
陆呈说米糕暂时交给别人养了,可能是寄养的人没照顾好。
阿岚问他寄养在哪里,能不能提供联系人。
他又改口,说是一个朋友帮忙照看,具体情况还没弄清楚。
我虽然听不懂全部内容,却听得出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以前他跟林栀一起来买东西,总是慢悠悠的。林栀看见好看的猫玩具,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他就在旁边叹气,说家里已经堆不下了。
现在他一句话说完,还没等阿岚回答,就急着说下一句。
阿岚却没顺着他。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我现在就联系。米糕在外面待了不止一天,身上连干净的水都没喝够。”
陆呈终于不说话了。
阿岚等了一会儿,又问:“林栀知道吗?”
“她现在身体不好,你先别告诉她。”
“她不知道?”
“我会处理的。”
“你准备怎么处理?”
陆呈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我老婆现在得了白血病,正在住院治疗,医生反复交代要注意感染!米糕身上又有猫癣,我能不着急吗?”
我听见阿岚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她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
“林栀生病,我知道你担心。可你担心她,就能把米糕丢在外面吗?”
陆呈急忙否认。
阿岚却说,米糕是花背带来的,花背是它的亲生母亲。
“它原来就在市场后巷生活。你总不会告诉我,寄养的人恰好把米糕送回那个地方了吧?”
我听得心里舒坦了一点。
这女人虽然不会喵喵叫,说话倒是挺有本事。
陆呈终于没再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猫现在怎么样?”
阿岚告诉他米糕已经接受检查,正在隔离照护,需要继续治疗。
“我可以把钱转给你。”陆呈说,“你先替我养几天。”
阿岚却没有马上答应。
她说店里只能临时帮忙,后面还得安排可靠的去处。米糕不是一袋买错了的猫粮,不能随便放在谁那里就算解决。
电话那头的男人又不说话了。
阿岚最后问他:“林栀的电话还能打通吗?”
“你要干什么?”
“告诉她,她的猫找到了。”
陆呈急了。
“你不能现在告诉她!她还在治疗,情绪不能受刺激!”
“那你准备瞒多久?”
阿岚的声音不高,却让陆呈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
她挂断电话,翻出林栀的联系方式。
我正想凑过去看看,米糕突然从后面叫起来。
它已经睡醒了,趴在隔离区域里面,努力往柜台这边伸脑袋。
“妈妈,我饿了。”
我转头瞪它。
才吃过多久,又饿!
阿岚却赶紧看了眼时间,按照医生交代给它准备食物。米糕吃了两口,发现没有以前的零食罐香,便开始挑挑拣拣。
我看着它那副娇气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能挑食,说明比前两天好多了。
就在这时,阿岚的手机接通了。
“阿岚?”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立刻抬头。
这声音我认得。
三个月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她就是这样蹲在我面前,叫我花背,还说会好好照顾米糕。
阿岚把声音放轻,问她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女人说方便,刚刚做完治疗,正在休息。
阿岚告诉她,米糕找到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随后,她急急问:“米糕怎么了?不是在寄养吗?”
阿岚没有立即说遗弃的事,而是先告诉她米糕已经得到照护,目前没有发现严重的全身性问题,只是皮肤病需要继续治疗。
林栀听见孩子生病,立刻问能不能看看它。
阿岚打开视频,把手机转向米糕。
我也踮起脚,往屏幕上看。
里面是个很小很小的女人。
她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头发剪短了,脸色也比以前白了不少。旁边放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
我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
真奇怪。
明明人就在眼前,怎么闻不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米糕?”
女人轻轻叫了一声。
原本还在挑食的米糕猛地抬起脑袋。
它怔了两下,突然扑到隔离围栏前。
“妈妈!”
它叫得特别响,连尾巴都炸开了。
林栀隔着屏幕看见它,眼圈一下红了。
“宝贝,你怎么瘦了?”
米糕把脑袋使劲往前伸,仿佛能从那个小小的亮东西里钻出去。
“妈妈,我回来了!”
我蹲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糕叫得那么高兴,那个女人也在笑。可她明明已经哭了,眼睛湿漉漉的,声音还在发抖。
阿岚问林栀,陆呈有没有告诉她米糕现在的情况。
林栀说,陆呈告诉她已经找了可靠的人暂养,等猫癣治好了,再接回家。
“他还说寄养的人有经验,我不用担心。”
阿岚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把米糕是怎样被花背带到店里、检查时是什么状况,一件件告诉了林栀。
林栀越听越安静。
直到阿岚说,陆呈并没有提供任何寄养人的信息,米糕很可能是被直接送回了流浪的地方。
女人闭了闭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麻烦你帮我联系陆呈,让他现在接电话。”
阿岚照做了。
陆呈接通以后,起初还想解释,可林栀只问了一句话。
“你把米糕送回市场了,是不是?”
陆呈没回答。
林栀又问了一遍。
这次他终于承认了。
“我当时实在害怕。”他声音哑了,“你刚开始治疗,医生说你抵抗力很差。米糕偏偏又长了猫癣,我怕它传染给你。”
林栀没有打断他。
陆呈继续说,他联系过一个暂时养猫的人,对方后来又说没地方了。他忙着医院和工作两头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于是他想起了米糕以前生活的巷子。
他以为那里还有米糕的亲妈,至少不会让它饿死。
我听到这里,气得差点把爪子伸进手机里。
我倒是想把米糕养得白白胖胖!
你先给我一袋猫粮啊!
林栀听完,声音已经变得很冷静。
“你担心我,可以和我商量。实在找不到地方,我们还可以请阿岚帮忙,或者继续找正规寄养。”
陆呈低声说他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林栀说,“米糕要是没被花背带回宠物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它?”
陆呈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林栀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自己现在确实没办法直接照顾米糕,也明白生病期间要注意感染风险。
“可我只是暂时不能抱它,不是不要它了。”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陆呈答应承担米糕的治疗费用,亲自寻找可靠的寄养地方。
林栀没有说原谅他,只让他把具体安排告诉阿岚,别再瞒着她。
通话结束前,她又要求看看米糕。
阿岚把手机重新转过来。
米糕立即凑上去,用鼻子不停碰屏幕。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呀?”
林栀隔着屏幕轻声哄它,说现在还不能接它回家,要让它乖乖治病,好好吃饭。
米糕听得似懂非懂。
它只知道妈妈终于跟自己说话了,于是高兴得在垫子上打了个滚。
阿岚拿着手机坐在旁边,陪它待了很久。
我没有走。
我一直蹲在门边,看着米糕追着屏幕里的女人转来转去。
原来那个女人没有忘记它。
她也在生病,而且病得比米糕还要厉害。
难怪她这么久没有来抱自己的孩子。
后来米糕玩累了,靠着手机睡着。
阿岚给它调整好垫子,才轻轻挂断视频。
米糕睡梦里还在咕噜咕噜。
我凑过去,看见它耳朵后面的伤口已经擦过药,干干净净的,旁边放着水和食物。
我本来应该放心了。
可它醒来以后,还是不能跟那个女人回家。
而那个把它丢下的男人,虽然答应要照顾它,我却再也不敢轻易相信。
阿岚走过来,给我添了些食物。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
她蹲下身,轻轻叫了声:“花背。”
我抬头看她。
然后重新趴到米糕附近,守着那片小小的玻璃窗。
米糕还没好,林栀也没好。
他们人类的事情,我管不了那么多。
但在真正有人把米糕接回家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7
米糕自从听见林栀的声音,就多了个毛病。
它不肯好好睡觉了。
以前吃饱了往垫子上一躺,四条腿摊开,天塌下来都叫不醒。现在店门口的铃铛只要响一下,它就会从窝里弹起来。
“妈妈来了?”
我趴在门外晒太阳,懒得理它。
阿岚每天都按时给它擦药,送吃的。那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偶尔也会传出林栀的声音,可每次声音停了,米糕就要失落好久。
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这么麻烦。
想见就来见,不能见就好好睡觉。像我以前养它,除了出去找饭,什么时候让它找不着我?
可米糕显然不这么想。
有天阿岚拿着手机过去,它还没听见林栀说话,就先冲着屏幕叫了十几声妈妈。
结果里面传出来的是陆呈的声音。
米糕愣住,慢吞吞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在旁边笑得尾巴直甩。
臭小子,也有你认错的时候。
这几天它身上的红斑慢慢没那么吓人了,抓挠也少了些。就是胃口好了不少,每回阿岚拿食物过来,它都恨不得把碗一起吞了。
我很满意。
虽然它吃饱了依旧不肯老实待着。
那天上午,阿岚说要带它去医院复查。
年轻店员拿出猫箱,里面铺着米糕一直睡的垫子。米糕本来还挺高兴,以为又能出门玩,主动钻进去转了两圈。
谁知道店员刚把箱门合上,门口便来了送货的人。
几袋猫粮堵在过道里,店员怕挡路,提着猫箱往旁边挪了挪。箱门的锁扣没有完全卡进去,她却没发现。
我就趴在门外的台阶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本想提醒她。
可我还没来得及叫,米糕已经用脑袋把箱门顶开了一条缝。
它先伸出一只爪子,扒拉两下,发现门真的能动,整只猫顿时兴奋起来。
“花背!我能出去啦!”
我猛地站起来。
别!
它已经钻出去了。
米糕落到地上,先是被外面的太阳晃得眯起眼睛,随后看见熟悉的街道,撒腿就跑。
“我要去找妈妈!”
阿岚听见店员惊叫,赶紧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米糕!别跑!”
我也追了上去。
这臭小子平时爬个猫架都嫌累,真跑起来倒是快。它穿过卖水果的摊位,撞翻一只塑料筐,几个橘子咕噜噜滚了一地。
摊主气得拿着袋子追出来。
我哪还有工夫管橘子?
眼看它越跑越远,我只能抄近路,从一辆停着的三轮车下面钻过去。
米糕已经跑到路口。
它认得那条路。
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它以前住的小区。
可它显然忘了,人类出门都要看车。
一辆电动车正从路口拐进来,车上的人提着几袋东西,注意力全在旁边过马路的行人身上。
米糕听见喇叭声,吓得停在原地。
它抬起脑袋,呆呆看着越来越近的车轮。
“妈妈?”
我心里猛地一沉。
它小时候总爱这样,遇到危险就站着不动,非等我过去叼它。
以前被大猫抢饭,它等我。
下雨淋湿了,它等我。
现在长得这么大,碰见车还是只会等我。
我冲过去,狠狠咬住它的后颈,拼命往旁边拖。
米糕被我扯得惨叫,四只脚乱蹬。
下一刻,一股很大的力气擦着我身侧撞过来。
我来不及躲,整个身子被带翻,重重摔在路沿上。
左前腿先着了地。
疼。
我以前被黑脸咬破过耳朵,被狗追得掉进水沟,也被人类拿石子赶过。
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疼。
那条腿好像忽然不听使唤了。
我想撑着身子起来,刚碰到地面,就疼得缩回去。
电动车停下来了。
骑车的人跑过来,慌张地说自己没看见猫。
我没听他解释。
米糕呢?
我费力抬起头,看见它缩在路边的绿化带里,身上沾了泥,眼睛瞪得老大。
它没受什么伤。
真好。
我想过去闻闻它,刚爬出一点,就摔了回去。
米糕终于回过神。
它从草丛里钻出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花背?”
我没力气答应。
它凑过来闻我的腿,鼻子还没碰到,我就忍不住叫了一声。
米糕吓得退开。
过了片刻,它又小心翼翼走回来,伸出舌头舔我的耳朵。
“你怎么不起来呀?”
“腿疼。”
“那我扶你。”
它把圆滚滚的身子挤到我旁边,试图用脑袋把我顶起来。
这傻孩子。
我比它轻不了多少,它能顶动什么?
可它顶了好几次,发现没用,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我不回家了。”
我抬头看它。
“我不跑了,你起来好不好?”
阿岚和店员终于追到路口。
阿岚看见我趴在地上,脸色一下变了。她先拦住准备靠近的骑车人,确认米糕没被车撞伤,才拿毛巾过来裹住我。
我本能地想挣扎。
可受伤的腿动不了。
她抱起我的时候,我疼得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只能用另一只爪子抓住毛巾。
米糕被店员装回检查好的猫箱。
它这回没有反抗。
一路上,它隔着网窗看着我,连叫妈妈都忘了。
到了医院,穿白衣服的人把我放上检查台,按了按我的腿。
我疼得一爪子拍过去。
他躲得倒快。
阿岚在旁边问了好多问题,听见医生说没有发现明显骨折、还需要治疗和休养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听不懂那么多,只知道自己暂时不能跑了。
米糕就在隔壁。
它贴着猫箱的网窗,一直往我这边看。
阿岚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陆呈,你现在能过来吗?”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米糕。
“花背为了救米糕被车碰伤了。两只猫都需要安排,你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处理。”
我趴在垫子上,疼得不想动。
米糕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花背。”
我抬了抬耳朵。
它说:“以后我给你找吃的。”
我闭上眼睛。
你先学会吃饭别挑嘴吧。
8
陆呈赶到医院的时候,衣服上还挂着工作牌。
他走得很急,进门差点撞上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
小狗冲他汪汪叫,他也顾不上,直接跑到米糕的检查笼前。
“米糕怎么样了?”
米糕听见他的声音,抬起脑袋。
它没有像上次那样扑过去,只是从垫子上站起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陆呈顺着它的目光,终于看见隔壁的我。
我正趴在一块软垫上,左前腿疼得不敢伸直。
他愣住了。
“花背?”
我懒得搭理。
他想靠近,我立即露出牙。
他停下脚步。
阿岚拿着医生给的检查单过来,说米糕没有明显外伤,花背的左前腿受到撞击,虽然检查没有发现骨折,但软组织损伤需要休养,还得观察后续情况。
陆呈听完,先问有没有需要继续检查的地方。
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他拿出手机,一边记一边问。
我发现这个人其实挺奇怪。
米糕在家时,他知道该买什么猫粮,知道哪种玩具容易坏,也知道猫咪不爱吃的药得怎么喂。
可那天他把米糕丢回巷子里,竟像是突然把这些事全忘了。
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医生离开后,陆呈隔着笼门看我。
“原来是你把它带回宠物店的。”
我没理他。
“这次也是你救了它。”
他伸出手,想看看我的腿。
我忍着疼,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
他疼得缩回去。
“行行行,不碰你。”
我这才满意。
本来就是。
我的孩子,我想救就救,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阿岚在外面说,今天的检查和后续治疗费用需要处理。
陆呈立即走过去,把该付的钱都付了。
随后他又问,米糕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阿岚没好气地看着他。
“回哪个家?”
陆呈不说话了。
“如果是林栀那里,现在不能直接送回去。如果是你说的寄养家庭,你总得先告诉我人在哪里吧?”
陆呈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正在找。”
“那花背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不是流浪猫吗?”
“流浪猫也得治伤。”
阿岚把装着我检查结果的资料递给他。
“它这条腿现在不能到处跑。伤没养好就放出去,万一又出事怎么办?”
陆呈接过资料,翻了几页。
他似乎终于明白,给米糕找地方已经不是全部问题。
我也得有个能养伤的窝。
他问医院能不能暂时让我住在这里,费用由他承担。
医生说可以短期留院观察,但后面仍然需要安排合适的环境。尤其我长期在外面生活,不能只关在陌生地方不管,还需要有人持续留意状态。
陆呈点头,又掏出手机。
我本以为他只会打电话给林栀,没想到他问阿岚,有没有认识的救助人员。
阿岚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
他当着阿岚的面拨过去,说明我受伤了,米糕也需要后续寄养,问对方能不能协助。
电话讲了很久。
我只听懂了几个词。
暂养、治疗、费用。
还有一个我很不喜欢的词。
绝育。
不知道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我缩了缩尾巴。
陆呈挂断电话,又去询问医院后续复查的时间。
整个下午,他都没走。
有一次他工作上的电话响了,对方催他回去处理一批货。他看着笼子里的两只猫,犹豫了一下,说自己晚点回去,会先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
我不懂人类工作有多忙。
只知道以前他每次来接林栀,总说自己忙,连给米糕挑玩具都嫌耽误时间。
这次倒肯在医院坐这么久。
米糕被放进旁边的休息笼,开始打哈欠。
陆呈见它醒了,拿出医生允许吃的食物,想喂它一点。
米糕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即扑过去。
它先看看我,再看看陆呈,最后慢慢走到食盆前吃起来。
陆呈伸手摸了摸猫箱外面的边框,没有碰它。
“米糕,以后不让你乱跑了。”
我听得不太舒服。
什么叫不让它乱跑?
它还不是因为被他送走,才满世界找妈妈?
可这话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把脑袋埋进垫子里,假装睡着。
傍晚,阿岚把米糕带回店里继续照护,我则暂时留在医院观察。
这是米糕第二次被人类从我身边带走。
它站在猫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会来找我吗?”
我想站起来送它。
结果腿刚一用力,就疼得我一哆嗦。
陆呈看见了,赶紧挡在笼门前。
“别动,医生说要休息。”
我龇牙。
用得着你管?
米糕却忽然懂事起来。
它没有再要求我跟着,只把脑袋贴在网窗上,轻轻叫了一声。
“那我等你好了再玩。”
阿岚提着猫箱离开时,它一直没再闹腾。
医院的门关上了。
我趴在陌生的垫子上,听见周围的猫狗叫声,忽然有点不习惯。
以前不管米糕走到哪里,我都能跟着。
现在它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给它治病。
倒是我,被关在这里不能动。
过了一会儿,陆呈又回来了。
我警惕地抬头。
他没有伸手碰我,只在笼门外放了块干净的垫子,和医生确认我夜里需要注意什么。
“它叫什么来着?”
医生问。
“花背。”
陆呈答得很快。
“林栀以前跟我说过,它是米糕的亲妈。”
医生在记录上写了几笔。
陆呈站在笼门前,低头看我。
“以前是我们把米糕带走的。”
他停了一下。
“现在不能只让你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我听不懂烂摊子是什么。
只觉得这男人今天说的话,比以前顺耳了点。
可我还是不肯让他摸。
他也没有再伸手。
第二天,阿岚来接我出院时,陆呈已经联系好救助人员,还提前买了合适的休养用品。
我被放进猫箱,准备回店里养伤。
路过柜台时,我看见陆呈正在和阿岚商量后面的安排。
他皱着眉,像是终于遇上了一件没办法随手扔掉的麻烦事。
我悄悄看了他一眼。
这回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几天。
9
阿岚给我在店里腾了个靠窗的位置。
地方不大,四周围着栏杆,里面铺着软垫,还有一个矮矮的猫窝。我第一次进去时,绕着栏杆走了三圈,发现哪儿都出不去,气得把垫子踢翻了。
阿岚也不生气。
她等我折腾完,又把垫子铺回去。
米糕就在隔开的另一边养病。
它一看见我回来,立刻扒着围栏叫:“花背!我给你留了好吃的!”
我低头一看。
它的食盆里空空荡荡,只剩一颗掉在边上的猫粮。
“你留得可真多。”
“本来有一大碗。”米糕不好意思地舔舔嘴,“我怕放久了不好吃,就先替你吃了。”
我懒得跟它计较。
腿伤还没恢复,我走路有点瘸。阿岚不许我乱跳,每天只在店里安静的时候,才让我在封闭的后间活动一会儿。
米糕倒是恢复得快。
只要没人在旁边盯着,它就会偷偷扒拉自己的小玩具,玩累了便睡,睡醒就要吃。
我看着它一天比一天精神,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可店里很快出了新的麻烦。
那天下午,陆呈拎着两大袋猫粮进来,还抱着一个特别大的猫窝。
猫窝比米糕整只猫还大,软乎乎的,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我看得有点心动,正想过去闻闻,阿岚却把东西拦住了。
“你买这些干什么?”
“不是说要长期照顾吗?”陆呈把猫窝放到地上,“先放你这儿,费用我照付。”
阿岚看着那堆东西,半天没说话。
她领陆呈走到后间,指着我们住的地方。
“你看看这里,还能放下多少东西?”
陆呈四处看了看。
店里本来就不宽敞,米糕需要按要求隔离治疗,我又占着一块休养区域。旁边还放着几只等待主人接走的宠物用品箱子。
阿岚告诉他,明天还有人要送一只受伤的小狗来临时安置。
“米糕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可它不能一直住我店里。花背的腿也要慢慢养,你给它们买再多东西,都变不出地方来。”
陆呈低头看着自己买来的大猫窝。
过了一会儿,他问:“要不我再给你加点钱?”
阿岚被气笑了。
“你当我开的是仓库啊?”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点头。
就是。
虽然我挺喜欢那个大猫窝,但你要是真有本事,不如先把房子变大一点。
陆呈只好把东西重新收拾起来。
他蹲在米糕面前,想伸手摸摸它。米糕闻见他手上有零食味,主动把脑袋凑过去,陆呈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要不先把它接回去吧。”
阿岚立即拦住。
“林栀同意了吗?”
陆呈顿了一下。
“家里有个空房间,我把米糕关进去,平时由我照顾,不让林栀碰。”
“你得先确认现在能不能这样安排。”
阿岚指了指米糕身上还没完全恢复的皮肤。
“它还在治疗。林栀现在身体也特殊,不能因为你觉得隔开就没事。”
陆呈听完,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反驳。
他拿起手机,走到一旁给林栀打电话。
我看见米糕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可这次阿岚没把手机给它,只让它继续吃饭。
我倒是听得清楚。
陆呈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林栀问他,宠物医生怎么说,寄养安排有没有确定,家里的卫生条件能不能满足要求。
陆呈一开始回答得磕磕绊绊,后来干脆说自己还没有全部问清楚。
林栀便让他先别急着把米糕接回去。
“我当然想它回家,可我们不能再拿它冒险了。”
陆呈坐在椅子上,盯着脚边那个大猫窝。
“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先把能照顾好它的人找到。”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这次我要知道它去了哪里。”
陆呈答应了。
挂断电话以后,他没再提把米糕直接接回家的事,而是问阿岚,之前联系的救助人员有没有合适的寄养资源。
阿岚翻出手机,让他一个个联系。
我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忽然觉得人类真不容易。
猫找窝,看见合适的就钻进去。
他们找个窝,却要先问这个,又要确认那个。
可转念一想,米糕不就是因为陆呈上次随便选了个地方,才被送回我的垃圾桶旁边吗?
慢一点也好。
这天傍晚,店里果然送来一只受伤的小狗。
小狗个头不大,后腿缠着绷带,被主人抱进来时疼得直哼哼。它需要在店里等一会儿,再由家人接去医院复查。
阿岚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陆呈刚好还在。他没再往店里添东西,而是把自己买来的大猫窝退掉,换成了米糕后续需要的治疗用品。
随后他主动帮阿岚把沉重的货箱搬到仓库,腾出过道。
我趴在栏杆后面看他来来回回,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
以前林栀带他来买猫粮,他连多拎一袋都嫌重。
现在倒是肯干活了。
夜里快关门时,陆呈终于联系到一个愿意接收米糕的寄养人。
对方养过猫,也有单独的房间,愿意按照医生交代继续治疗。但在正式接走之前,必须先到店里看看米糕的情况。
陆呈和阿岚约好了时间。
他走后,米糕趴在栏杆边问我:“爸爸今天是不是给我买新房子了?”
“没有,给你找了个住的地方。”
“那妈妈也去吗?”
我没回答。
它已经听见太多次不能回家的话了。
我伸出爪子,隔着栏杆碰了碰它的脑袋。
米糕又问:“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这回我也不知道。
因为阿岚晚上给救助人员打电话时,我听见她说,那户人家能照顾一只正在治疗的家猫,却没有地方再养一只长期流浪的成年母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腿。
米糕有新窝了。
可那里面,好像没有我的位置。
10
来接米糕的女人,身上有三只猫的味道。
一只是长毛猫,一只是公猫,还有一只年纪很小,身上带着奶味。
我隔着栏杆闻见她,立刻警惕起来。
这么多猫,米糕过去以后会不会挨欺负?
女人姓孟。
阿岚叫她孟姐,说她以前照顾过需要治疗的小猫。她进门以后没有急着抱米糕,而是先站在隔栏外面看了一会儿。
米糕正在吃饭。
它听见有人来,只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继续吃。
孟姐笑了。
“胃口还挺好。”
阿岚说它最近恢复得不错,就是特别黏人,而且有点胆小。
我听了直点头。
还有特别馋。
这一条怎么不说?
孟姐蹲下来,拿出一根逗猫棒,在围栏外轻轻晃了晃。
米糕的眼睛立刻跟着动。
它忍了片刻,终于没忍住,伸爪扑了过去。
孟姐没有让它直接碰自己的衣服,先和阿岚确认了需要注意的卫生防护,又询问它后续的治疗情况。
我听见她说,家里有个单独的房间,窗户装好了防护网,其他猫暂时不会进去。
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有房间,有饭吃,还有玩具。
至少比垃圾桶强。
可她很快又问起了我。
“这只就是它妈妈?”
阿岚点头。
“花背。米糕刚被送回街头时,是它带着孩子找过来的。前些天还为了救米糕受了伤。”
孟姐走到我的栏杆外面,低头看了看我的腿。
我立刻把爪子缩回来。
她没有伸手摸,只问阿岚,我是不是也需要寄养。
阿岚说救助人员正在评估我的后续安置,但我长期在外面生活,警惕性很强,不一定适合直接住进普通家庭。
孟姐沉默片刻。
“米糕我能接,花背恐怕不行。我家里已经有猫了,没办法再接一只需要慢慢适应环境的成年流浪猫。”
我听明白了。
她只要米糕。
我心里一下不舒服起来。
米糕还在玩那根逗猫棒,根本不知道大人们已经在商量怎么把我们分开。
陆呈站在旁边,听见孟姐不能接收我,眉头又皱起来。
“能不能先试试?费用我来承担。”
孟姐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我得保证接回去的猫能得到合适的照顾,家里原来的猫也得安全。”
我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倒还算知道轻重。
至少没有像陆呈那样,没想清楚就把猫往外一扔。
可是她不能接我。
这个念头让我越来越烦躁。
我原本在后间慢慢活动腿,阿岚为了让我恢复,允许我每天在封闭的房间里走一小会儿。
米糕的休养区就在旁边。
陆呈急着让孟姐看看米糕愿不愿意进猫箱,没等阿岚把我的活动时间结束,便提着猫箱走了进来。
我立刻站住。
又是箱子。
三个月前,林栀用箱子带走米糕。
后来陆呈用箱子把它送回巷子。
再后来,米糕差点从没有关好的箱子里跑进车轮底下。
现在他们又拿来一个。
陆呈没有注意我。
他蹲在米糕面前,试着把它抱起来。
米糕刚玩得高兴,忽然被陌生人围住,吓得往后缩。
“别怕,爸爸带你去新地方。”
它却拼命往我身边钻。
“花背!”
我一下冲了过去。
陆呈的手刚碰到米糕,我就扑上去,狠狠抓住他的手背。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松手。
米糕趁机钻到货架下面。
我挡在它前面,弓起背,冲着所有人哈气。
阿岚听见动静跑过来,脸色都变了。
“我不是叫你先等一会儿吗?”
陆呈捂着手,还想解释。
孟姐却把猫箱放下了。
“今天先不接了。”
陆呈愣住。
“可是我已经跟你约好了。”
“猫现在这么紧张,强行装走容易出事。”孟姐看了一眼货架下面的米糕,“你们先让它缓缓,我也需要确认以后交接能不能顺利。”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不再接收,只把约好的时间往后调整了。
陆呈看着自己被抓破的手,终于没再坚持。
我心里正得意。
哼,想抢我儿子?
也不看看我是谁。
可米糕一直躲在货架下面,没有出来。
阿岚拿它熟悉的玩具引了半天,它才探出脑袋。见到我时,它立刻跑过来,紧紧贴着我的身子。
我低头舔了舔它的耳朵。
没事。
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小声问:“刚才那个阿姨,是不是要带我去妈妈那里?”
我愣了一下。
“不是。”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它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回答,便转头去看那个放在地上的猫箱。
那里面铺着它喜欢的垫子,还有新的玩具。
米糕想过去,又不敢过去。
它先看了看我,才慢慢伸出一只爪子。
我忍不住用尾巴把它拦住。
它立即停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害怕。
它明明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快要饿死的小奶猫了。
它会自己吃饭,会玩玩具,会认得回家的路。
可只要我不让它走,它就不敢动。
傍晚,救助人员来给我检查腿伤。
阿岚将白天发生的事告诉她,对方蹲在栏杆外面看了我很久。
她说我在街头生活多年,有熟悉的领地和稳定活动范围,贸然送进陌生家庭,未必比回到适合的室外环境更好。
等我的腿彻底恢复,完成必要的检查和绝育后,可以评估回原来的地方生活,再由固定照料者提供食物和安全住处。
陆呈听完,问了一句:“那它和米糕不是要分开?”
救助人员看了看我,又看向正在隔壁睡觉的米糕。
“它们需要的生活条件不一样。不能因为舍不得分开,就让其中一只一直待在不适合的环境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这话我倒是听明白了一点。
米糕想回家。
我却喜欢市场后面的墙洞,喜欢晒过太阳的砖头,也喜欢半夜出去找老杨讨鱼吃。
可是……
我看向米糕。
它正抱着那个红色小球,睡得四脚朝天。
如果它去了别人的家,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它?
晚上,陆呈离开前,把那个猫箱留了下来。
米糕醒来后,自己跑过去闻了闻,又钻进去玩了一会儿。
我没有拦它。
直到它准备在里面睡觉,我才忍不住伸出爪子,把它轻轻扒拉回来。
“今天先睡我旁边。”
米糕乖乖挨着我躺下。
它很快睡着了。
我却盯着那个敞开的猫箱,看了很久。
11
陆呈被我抓伤以后,学乖了不少。
以前他进店就想伸手抱米糕,现在每次过来,都会先问阿岚今天能不能碰它。
阿岚说能,他才戴好需要的防护用品,轻轻摸两下。
阿岚说不能,他就老老实实站在外面。
米糕倒是一点也不记仇。
看见陆呈带着玩具来,它照样高兴得满地打滚,还伸爪扒他的裤腿。
我看得直摇头。
这小子长这么大,脑袋里可能只有吃饭和玩耍两件事。
可我也发现,陆呈真的开始忙了。
他有时穿着工作服过来,有时刚下夜班,眼睛下面青黑一片。阿岚让他别总往店里跑,按约定把事情安排好就行。
他却说,之前已经让别人替他收拾过一次,后面不能再撒手不管。
这天上午,阿岚把手机放到米糕面前。
林栀出现在屏幕里。
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一些,头发还是短短的,身上穿着宽松的衣服。
米糕立即跑过去,把整张脸贴到屏幕上。
林栀笑得眼睛都弯了。
“米糕,让妈妈看看。”
米糕高兴得直叫。
阿岚只好把手机拿远一点,不然它非要拿鼻子蹭。
我趴在旁边看着。
林栀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哭了。
她看了米糕一会儿,才请阿岚把镜头转向孟姐。
孟姐今天又来了。
她没有带猫箱,只拿着手机,给林栀看家里准备好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有一扇很亮的窗户,窗边装着防护网,地上铺着容易清洁的垫子。
里面有猫砂盆、食盆,还有一块米糕喜欢的抓板。
孟姐说其他猫不会进入这个房间,米糕在治疗期间会按兽医要求单独照护,之后再根据恢复情况慢慢调整。
林栀听得很认真。
她问米糕夜里会不会有人照看,复查时谁带它去,万一吃不下饭又该怎么处理。
孟姐一一回答。
陆呈坐在旁边,几次拿起手机,想替她补充。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
等林栀问完,才把整理好的治疗记录和复查时间发过去。
林栀看完,点了点头。
“我同意先让孟姐照顾米糕。”
陆呈明显松了口气。
可林栀接着问:“花背怎么办?”
我耳朵一动。
终于有人想起我了。
陆呈说救助人员已经来检查过我的腿伤,还要去原来的市场看看,确认那里适不适合继续生活。
林栀又问他有没有找到固定照料的人。
陆呈拿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老杨的鱼摊。
我一下站了起来。
那不是我以前讨饭的地方吗?
老杨正蹲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食盆,旁边还站着阿岚联系的救助人员。
陆呈说,他去市场问过了,老杨认得花背,也愿意以后帮忙照看。
“但还得等救助那边确认位置和后续安排。”
林栀听完,没有马上说好,只请他确认那边有没有车辆来往的危险,晚上能不能有避雨的地方。
我听着听着,有点不耐烦。
人类就是喜欢操心。
我以前在市场住了四年,哪儿有车,哪儿下雨漏水,我还能不知道?
可想起前些天那辆电动车,我又默默把尾巴收了回来。
林栀和孟姐约好米糕的交接时间,又叮嘱陆呈,到时候别急着抱它,先让它熟悉猫箱。
米糕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叫了一声。
它显然以为大家在夸它。
视频结束后,陆呈没有立即离开。
他把孟姐带来的猫箱放在原来的位置,往里面铺了一块米糕熟悉的垫子,又放进一件带着家里气味的小布玩具。
米糕凑过去闻了闻,伸爪扒拉两下。
这次我没有挡着它。
下午,救助人员又来看我。
她先检查我走路的样子,见我已经能正常用左前腿走一小段路,才放心地摸了摸围栏。
当然,她摸的是围栏,不是我。
还算识相。
随后她和阿岚商量后续的健康检查与绝育安排。我的腿还需要继续恢复,暂时不能立即回街头。
她们又提到市场那边已经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可以放置避雨的猫屋。
陆呈把照片拿给阿岚看,我从旁边瞥了一眼。
地方就在老杨鱼摊后面,不过比我原来住的墙洞远离马路一些。
那里有一排高高的木箱,夏天可以遮太阳,下雨也不容易积水。
我很满意。
尤其是离鱼摊不远。
阿岚看见我一直盯着照片,忍不住笑。
“花背,你是不是认得?”
我当然认得。
那地方以前有只大公猫经常晒太阳,我还跟它抢过地盘。
不过它去年已经搬到隔壁街去了。
现在应该是我的。
傍晚,陆呈跟阿岚确认米糕需要的东西,又把后续治疗费用和寄养安排落实好。
他没有再买那些没用的大猫窝,只留下适合米糕的食物、药品和它最熟悉的玩具。
阿岚告诉他,店里临时照护的期限快到了,孟姐也只能在约好的时间来接。
陆呈点头,说这次一定提前准备。
我听见他们商量,心里忽然有点空。
原来米糕真的要走了。
它却还在猫箱里面玩,玩累了就趴下,连饭碗都顾不上。
我慢慢走过去,隔着箱门看它。
米糕抬头冲我叫了一声。
“花背,你看,这里好软!”
我没说话。
它把脑袋往垫子上一埋,又高高兴兴打了个滚。
我想起它刚出生时,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
那时候我叼着它搬过好几次家,最后躲到一只破纸箱里,拿自己的肚子给它挡风。
它总嫌冷,拼命往我怀里钻。
现在它有新窝了。
暖和,干净,还有人每天给它准备食物。
我应该替它高兴。
可等米糕睡着,我还是忍不住伸出爪子,把那个猫箱往自己身边拖了拖。
就拖一点。
明天再走,也不迟。
12
孟姐来接米糕那天,外面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刚好把街道淋得湿漉漉的。
我趴在后间的窗台下面,看着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傍晚。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
米糕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我叼着它到处找暖和的地方。林栀撑着伞跑过来,蹲在路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它。
她抱走米糕时,我追了很长一段路。
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只能蹲在雨里,看着她离开。
现在我的腿已经不怎么疼了。
如果有人再把米糕带走,我肯定追得上。
陆呈来得很早。
他先跟阿岚确认米糕的检查情况,又把准备好的食物、药品和玩具放到柜台上。
阿岚问他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他说跟同事换了班,原本能拿到的一笔夜班津贴也没了。为了接下来的复查,他还提前请了两天假。
阿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我也没太在意。
钱是什么,我以前听米糕说过,好像能换好多罐头。
这个男人丢掉几罐罐头,总比再把我孩子丢掉强。
孟姐进门后,先去洗了手,按照阿岚交代做好防护,随后蹲在米糕面前。
米糕认得她。
这几天孟姐已经来过两次,每回都带着那根好玩的逗猫棒。米糕看见她,立刻伸爪去扒拉她手里的小玩具。
我站起来,慢慢走到米糕旁边。
孟姐把猫箱放在地上。
是那个我已经看了好几天的箱子。
里面有米糕熟悉的垫子,还有它最喜欢的红色小球。
米糕低头闻了闻,伸出一只爪子。
我立即挡在前面。
它停住了。
孟姐没有催,只把玩具放到箱口,让米糕自己闻。
米糕往前走了一步,我又伸出尾巴拦住它。
阿岚看着我们,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来,想把我引到旁边。
我立刻弓起背。
谁也别碰我的孩子。
陆呈见状,往前迈了半步。
我抬起爪子,露出指甲。
他停住了。
“先别动它。”阿岚说,“花背现在还没接受。”
陆呈看了看我,又看看米糕。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伸手,而是蹲到一旁,把猫箱放稳。
“那就再等等。”
孟姐看了眼时间。
她下午还有别的安排,不能一直留在店里,临时照护的房间也已经按约定准备好了。如果今天没能接走米糕,后面还得重新协调。
阿岚那边也有压力。
今天晚上,另一只需要临时照护的小动物就要送过来,后间必须腾出位置。
我听见她们商量这些事情,却还是不肯让开。
米糕已经在我身后蹲了下来。
它不知道大人们在着急什么,只觉得有个新玩具很好玩,却总被我挡住。
过了一会儿,它小声问我:“花背,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我低头看它。
米糕身上的毛已经长回来一些,耳朵后面也不再红得吓人。
它比刚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吃饭不挑那么厉害了,遇到陌生人也知道先躲开,连猫箱都学会自己进出。
我本该高兴的。
可我看着它那张圆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它出生时,我把它从湿透的纸箱里一个个叼出来。
想起它饿得直叫,我却连半条鱼都抢不到。
还想起林栀抱走它以后,我一个人回到墙洞里,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小猫挤着我睡觉。
现在米糕终于回来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段时间,可它每天都在我眼前,吃饭、睡觉、闯祸,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就跑过来找我。
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可就在这时,阿岚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视频,林栀出现在屏幕里。
女人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她今天坐了起来,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套。
“米糕。”
她轻轻叫了一声。
米糕猛地抬头。
它先看了看我,又朝手机那边伸出脑袋。
“妈妈!”
林栀笑了。
“宝贝,今天要乖乖去孟姨家,等你好了,妈妈再接你回来。”
米糕听见熟悉的声音,兴奋得尾巴直甩。
它想往前跑,我却本能地按住了它的尾巴。
米糕回头看我。
“花背?”
我没有松开。
它也不挣扎,只是乖乖站在原地等着。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林栀第一次抱走它时的样子。
她没有抢。
她一直蹲在那里,等我自己把米糕送过去。
这次也一样。
孟姐没有伸手抓米糕,陆呈也没有强行把它抱走。
他们都在等我。
我看向那个猫箱。
里面的垫子是米糕睡惯的,食物是它爱吃的,玩具也是它自己选的。
陆呈还在跟孟姐确认复查时间,手背上留着我上次抓出来的伤痕。
他把药品和记录交给孟姐,又将联系方式留给她,说如果米糕有任何不对,他负责带去医院。
林栀隔着屏幕一直看着米糕。
她没有因为自己暂时不能抱它,就再把它交给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人或许还会犯错。
可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有把孩子往纸箱里一塞,转身就走。
米糕又往猫箱前走了一小步。
我爪子底下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我低头闻了闻它的脑袋。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有药味,有猫粮味,还有一点它以前身上的香味。
我把爪子抬起来。
米糕没有立即跑。
它回过头,伸出鼻子碰了碰我。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舔了舔它的额头。
“去吧,别再乱跑了。”
它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随后,它慢慢钻进猫箱,先闻闻垫子,又伸爪扒拉那个红色小球。
发现里面真的挺舒服,它便转了一圈,趴下了。
孟姐等它安静下来,才轻轻关好箱门。
米糕隔着网窗看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呈提起猫箱前,又检查了一遍锁扣。
他向阿岚确认交接的东西都齐了,这才跟着孟姐往门外走。
米糕一直看着我。
直到店门打开,它才轻轻叫了一声。
“花背!”
我抬起爪子。
差一点就追过去了。
可我最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猫箱被稳稳提上车。
车开走时,雨已经停了。
阿岚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脑袋。
这次我没有躲,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
三个月前,我把米糕交给林栀,是因为我实在养不活它。
今天我明明能够继续挡在它前面。
我却松开了爪子。
米糕有饭吃,有医生给它治病,还有两个女人都惦记着接它回家。
我想了想,慢慢趴回自己的垫子上。
那地方忽然显得有点大。
可我没有再往门口跑。
13
我重新回到市场那天,黑脸差点没认出我。
它正在老杨的鱼摊后面晒太阳,看见我一瘸一拐走过来,先是眯起眼睛,随后猛地站起来。
“花背?”
我甩甩尾巴。
“干什么,没见过猫?”
它绕着我走了一圈,鼻子凑过来闻了半天。
“你怎么一股医院味?还胖了?”
我气得想给它一爪子。
可惜腿刚好,阿岚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先别打架。
我只好忍着。
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救助人员安排的地方。她们给我治好了腿,又带我做了检查和绝育,等确认我恢复得不错,才把我送回熟悉的市场。
走之前,阿岚还拿着一张纸,跟照顾我的人说了很多注意事项。
我不关心那些。
我只想知道老杨今天有没有留鱼。
黑脸见我不搭理它,便往旁边挪了挪。
“你以前那个破墙洞没了。”
我耳朵一竖。
它带我绕过鱼摊,走到一排木箱后面。
那里多了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木头做的小屋子,外面有顶棚,里面铺着干净的垫子,旁边还有两个食盆。
小屋子离马路远了些,后面是墙,前面却能看见整个市场。
我凑过去闻了闻。
新木头的味道。
还有阿岚身上的气味。
黑脸蹲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人类给你盖房子了。”
我绕着小屋走了两圈。
房子不大,但比以前的破纸箱结实,屋檐也能挡雨。门口刚好能晒到下午的太阳。
我刚想进去,黑脸已经抢先钻进去了。
“我替你试试。”
我一爪子拍在它屁股上。
“滚出去。”
它嗷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出来。
我满意地钻进去,转了一圈,发现里面确实暖和。
可等我刚趴下,老杨就端着一碗吃的走过来。
“花背,回来了?”
我立刻冲出去。
老杨看见我,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哟,还认得我呢。”
那当然。
你身上的鱼味,我隔两条街都闻得到。
他把食盆放到小屋旁边,又添了干净的水,蹲下来瞧了瞧我的腿。
“好了就行,以后少往马路边跑。”
我低头吃饭,没搭理他。
老杨也不在意,摸摸我的脑袋,回去继续做生意。
黑脸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分点?”
我把剩下的一小块鱼肉往它那边推了推。
“拿去。”
它震惊得耳朵都竖起来。
“你被人类养傻了?”
我抬起爪子。
它赶紧叼着鱼跑了。
真是的。
我好心分它一点吃的,它还说我傻。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比以前自在多了。
老杨每天都会给我留食物和水,阿岚隔几天也会来看看。遇上下雨,我不用再钻进漏风的墙洞,直接回那个小木屋睡觉就行。
有时候黑脸也想来蹭饭。
只要它不抢我的,我倒也懒得跟它计较。
但每次吃完饭,我总忍不住往小区的方向看。
米糕去孟姐家以后,阿岚偶尔会拿手机给我看。
屏幕里的米糕总是在玩。
不是扑小老鼠,就是追红色的小球,有时玩累了,便躺在窗边晒太阳。
后来它身上的猫癣治好了,毛也慢慢长齐。
它比以前更圆了。
有一次阿岚把视频转给我看,米糕正埋头吃饭,吃得连脑袋都不肯抬。
我看得直想笑。
这臭小子。
看来不管住在哪里,都改不了贪吃的毛病。
我也在视频里听见过林栀的声音。
她不像以前那样总躺在白色的床上,有时候会坐起来,和孟姐说米糕最近怎么样。
阿岚告诉照顾我的人,林栀的身体状况已经逐渐稳定,米糕也完成了治疗和复查。经过和医生沟通,确认目前的健康与卫生防护条件允许后,他们准备把米糕接回家。
我听见“回家”两个字,耳朵一下竖起来。
终于。
那天晚上,我难得没跟黑脸抢最好的晒太阳位置,早早钻回小木屋睡觉。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
天气暖和起来,市场后面的树开了花。
有天下午,我吃饱饭,沿着熟悉的小巷慢慢走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着走着,竟然到了米糕以前住的小区附近。
门口还是那两棵桂花树。
保安依旧坐在那里,手边放着扫帚。
我远远看见他,赶紧绕了个弯,从另一边的绿化带过去。
我现在可是有家的猫了。
可不能再被他拿扫帚追。
走到那扇一楼窗户下面时,我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猫叫。
“花背!”
我猛地抬头。
米糕!
它正趴在窗台里面,四只脚缩在肚子下面,脖子上又戴起了漂亮领结。
它比以前胖了一圈,身上的毛蓬蓬松松,像一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看见我,它立即站起来,兴奋地往窗边扑。
“花背!花背!你怎么来了?”
我赶紧往后退。
“别撞窗户!”
它果然一头碰在防护纱窗上,疼得直甩脑袋。
我又气又想笑。
都这么大了,还是没长脑子。
米糕揉揉鼻子,重新趴到窗边。
“我回家啦!”
我早就看出来了。
它身后就是那颗红色小球,旁边还放着当初陆呈给它买的猫爬架。
林栀坐在不远处,正在翻一本书。
听见米糕叫,她抬起头,顺着它的目光看过来。
“花背?”
我立刻坐直了。
林栀看见我,笑了。
她比以前瘦了不少,头发也短短的,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三个月前一样温柔。
她没有打开窗户,只隔着纱窗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脑袋,冲她喵了一声。
算是打过招呼。
陆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干净的食盆。
“怎么了?”
林栀指了指窗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也笑起来。
“花背来了?”
我眯起眼睛看他。
这男人变化还挺大。
以前他见我,总怕我弄脏衣服。现在自己袖子上沾着水,手里还拿着猫咪的东西,倒是一点也不嫌麻烦。
米糕见爸爸来了,立即转身往他脚边蹭。
陆呈把食盆放好,弯腰看了看它,又去整理被它扒乱的玩具。
林栀在旁边提醒他,米糕的水该换了。
他答应一声,转身去拿干净的水。
屋里没有谁在哭,也没有人拖着箱子要走。
米糕吃饱了,爬上猫架,又回到窗边看我。
“花背,你要不要进来玩?”
我抬头看看那扇窗户。
里面很暖和,有吃的,有玩的,还有两个每天都会惦记它的人类。
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窝。
我的窝在市场后面,老杨每天都会给我留饭。下午的太阳刚好能晒到屋檐,黑脸偶尔还会来蹭我的鱼。
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米糕见我不回答,又急急叫了两声。
“花背!”
我走近一点,隔着纱窗闻了闻它。
熟悉的米糕味。
干净,暖和,还有一点它最爱吃的猫粮香气。
我放心了。
“好好待着,别再乱跑。”
它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
随后,陆呈在屋里晃了晃逗猫棒,它立即被吸引过去,扑腾着四只脚追玩具。
我看着它玩了一会儿。
直到它吃饱玩累,舒舒服服趴回窗台上,才慢慢转身。
米糕还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它。
只是老杨那边快到饭点了,再不回去,黑脸肯定又要抢我的鱼。
我沿着熟悉的小巷往市场走。
经过路口时,还特意停下来,等车过去才继续往前。
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
我走到自己的小木屋前,发现老杨果然已经把食盆放好了。
黑脸正蹲在旁边,伸着脖子偷看。
我冲过去,它立刻往后跳了一步。
“干什么?我又没吃!”
我低头闻了闻食盆。
今天有鱼。
还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我满意地吃了两口,回头看见黑脸还在等,便把一小块鱼肉推到它面前。
它高高兴兴叼走了。
我吃完饭,钻回小木屋,找了个最暖和的位置趴下。
远处传来市场收摊的声音,风里有淡淡的花香。
我想起米糕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呼噜。
臭小子。
这次可算是真正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