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骨散，掺在每月初一太后赏的参汤里。”
谢临舟收回手，脸色比我还难看。
“三年，一个月一碗，一碗没落下。”
“按这个脉象，撑不过九十天。”
我坐在床边，攥着萧无衍的袖子，问他知不知道。
谢临舟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叹了口气。
“他头一碗喝下去就知道了，是我验出来的。”
“我让他别喝，他说不喝，太后就要查他为什么心虚。”
“一查他，就要查到你。”
床上的人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我这才知道，那盏茶不是赏，是拴他的绳子。
他每月初一喝下去，是在跟太后报平安。
报他还听话，报那个哑巴王妃无关紧要。
谢临舟走了以后，我一夜没合眼。
三更的梆子一响，我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门外没有脚步声。
我这才想起来，往常走过来的那个人，此刻就躺在我眼前。
我凑过去听他的呼吸，听一阵，就去摸一摸他的手。
手是凉的，我就塞进自己袖子里捂着。
捂热了，又怕他下一口气接不上来。
原来半夜守在门外，是这么个滋味。
他守了我一千多个夜，我守他一夜就快疯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第一句话是让我回去睡。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书房。
暗格旁边的柜子里，锁着我这三年的查案笔记。
一共十一本，每一本都是我装哑的时候偷偷写的。
我把它们一本一本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角，把我爹的名字烧成了灰。
萧无衍追过来的时候，鞋都没穿齐。
他扶着门框，看着炭盆，脸一下子白了。
“你烧它做什么，那是你三年的命。”
“我不查了，凶手我认了。”
我拿火钳拨了拨，让最后一本烧得更透一些。
“但你的命，我来抢。”
他愣在门口，像是没听懂。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拓纸，摊在他面前。
是一圈缠枝莲的纹样，线条细得像头发丝。
“先皇后陪嫁的那只妆奁，当年是户部督造的。”
“我爹在莲花的叶脉里刻了军饷的暗记。”
“哪年哪月，调了多少，走的哪条水路，全在里头。”
“妆奁如今供在奉先殿，我出府前拓了这一份。”
萧无衍盯着那张拓纸，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想干什么？”
“我以哑女的身份进宫请愿，跪在慈宁宫门口。”
“拿这个跟太后换解药，换一次交易。”
“在她的人被一个个拿下之前，让她先把解药交出来。”
我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攥得很死，骨头都疼。
“不许去。”
三年来，这是他头一回跟我说不许。
“你知道她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阿蛮还在西厢躺着。”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你也躺进去。”
“我的命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是你说了算的吗？”
他嘴唇抖了一下，攥着我的那只手更用力了。
“三年前我拖了半刻钟，就是为了让你活。”
“你现在拿着你爹拿命换来的东西，去换我？”
“对，就换你。”
我们俩就这么在书房里吵，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一个刚学会说话，一个吐过血，吵架的样子都不大好看。
他吵着吵着，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
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
“我卑微惯了。”
“不知道原来你也舍不得我。”
我心口被他这句话戳了个窟窿。
我抬手擦了一把他的眼角，擦得很用力。
“我不是舍不得你。”
“我是要你活着，被我欺负。”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我退后一步，提起裙摆，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砖上，跟他昨夜那一声差不多响。
“这三年都是你跪我，这一回换我跪你。”
“你放我去，我把命给你押着，活着回来。”
他弯下腰想把我拉起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谢临舟跟你去，我的暗卫跟你去。”
“酉时之前你不出宫，我就带兵进去接你。”
“接不出来，我陪你一起不出来。”
我点头，他才肯伸手把我拽起来。
拽起来以后也没松，就那么一直拽着。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是看门的老周。
“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是慈宁宫的周嬷嬷。”
周嬷嬷站在院里，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
“太后娘娘请王妃今夜赴宴，说是给王妃压压惊。”
我接过帖子，没开口，照旧装着哑。
周嬷嬷笑了一下，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
“娘娘还说，陪客已经请好了，王妃一准喜欢。”
“是阿蛮姑娘，她让奴婢带句话给王妃。”
“她弟弟很好，她也很好，就等王妃进宫了。”
我捏着那张帖子，回头看了一眼西厢。
白布还盖在那里，被风掀起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