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宗门苦修六年,连一柄像样的灵剑都没分到。
师兄们渡劫归来,剑意横空,山河震颤。
师姐们围上去欢呼,掌门亲自接引。
只有我站在崖边,浑身冷透——
因为我刚从古籍里翻到一行字:
“渡劫剑意若引天象共鸣,非天赋,乃噬灵禁术。”
我看着他笑着向众人抱拳行礼,攥紧了拳头。
上仙界,把我的师父,吞了。
【第一章】
宗门六年,我叫沈争渡。
名字是师父取的。
他说,争一线渡,不枉修行路。
然后他就死了。
三年前,上仙界传下一道旨意,说师父在历劫时走火入魔,元神俱灭。
连骨灰都没送回来,只有一块令牌和一句「节哀」。
掌门柳怀辰亲自拍着我的肩膀:「你师父一生孤傲,走得也洒脱。往后,宗门就是你的家。」
呵。
家?
我一个杂役弟子,住柴房,吃冷饭,连旁听功法课都要给大师兄许衍的随从递三壶灵泉水。
今天是许衍渡劫归来的日子。
碧落峰上彩旗飘了三层,迎仙台铺了白玉砖,十二口铜炉焚着千年沉木香。
半个宗门的人都来了。
连平时闭关不出的几位长老都拄着拐现身了。
掌门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脸上的褶子都在笑。
「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抬向天际。
乌云裂开一道缝,金光直劈而下。
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来,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剑意。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虚空都在震颤,远处的山峰像被无形巨手攥了一把,碎石簌簌而落。
他落在迎仙台正中央时,剑意外放——
「铮——」
一声剑鸣,在场所有人的佩剑同时嗡鸣共振。
我腰间那柄破铁片子也跟着抖了一下。
周围瞬间炸了锅。
师兄师姐们涌上前去,像追星似的挤成一团。
「大师兄好帅!」
「剑意引动天象共鸣!这是百年难遇的渡劫奇才啊!」
「许师兄,您这一趟渡了几重天劫?」
许衍轻轻抬手,剑意收敛。
白衣无尘,面如冠玉,淡淡一笑:「九重。」
「九重!!!」
惊呼声差点把迎仙台掀翻。
掌门柳怀辰大步上前,罕见地双手按住许衍肩膀,声音都在抖:「好!好!我碧落宗,百年未出过九重渡劫者。衍儿,你当得起——关门弟子。」
场面沸腾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欢呼。
只有我站在人群最外围。
风很大。
从迎仙台吹过来的,不是什么灵气氤氲的暖风。
是一股刺骨的阴寒。
我的脊背一节一节往下冷,像有人拿冰锥从后脑勺扎进去,一路捅到尾椎。
我盯着许衍身上那层流转的剑意,手指一根一根攥紧。
别人看到的是天赋。
是奇迹。
是百年一遇的渡劫奇才。
我看到的是——
三天前。
柴房的地板缝里漏风,我睡不着,裹着破毯子去藏经阁后面的废弃书库找点东西垫。
翻到一卷霉得发黑的竹简。
竹简被封了三层禁制,但禁制老化了,我用指甲盖就抠开了。
里面只有一页,写了八个字:
「噬灵禁术,夺命渡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看不清,我凑近了反复辨认了一炷香的时间——
「此术以他人元神为薪,代己渡劫。劫成,天象共鸣,剑意横空。被噬者,魂飞魄散,天地不留痕。」
被噬者,魂飞魄散。
天地不留痕。
我师父,三年前,在上仙界,元神俱灭。
连骨灰都没有。
只有一块令牌和一句「节哀」。
而许衍,三年前,恰好也在上仙界历练。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破鞋面上,被灰尘吸成一个黑点。
【师父,我知道你怎么死的了。】
迎仙台上,许衍正在向掌门行礼。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扫到了我。
只一瞬。
他的嘴角弧度没变,眼神却冷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微笑。
我也笑了。
低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杂役小师弟拉了拉我袖子:「争渡师兄,你笑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高兴。大师兄渡劫成功,咱宗门有福了。」
小师弟信了。
许衍不会信。
但没关系。
我也不需要他信。
我需要的是——证据。
那卷竹简上还有一行字,是我用灵力才勉强显影出来的:
「噬灵术施展后,被噬者之灵烙会嵌入施术者丹田,百日内不灭。逢月圆引灵时,烙印外溢,可被同脉弟子感应。」
同脉弟子。
我和师父是同脉。
今晚,月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还白花花地挂着,但我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师父,再等我十二个时辰。】
人群散了一大半之后,我转身往柴房走。
路过灵器堂门口时,许衍的跟班刘策拦住了我。
「沈争渡,大师兄渡劫庆功宴今晚在翠霞殿,你负责搬酒坛子。八十坛,少一坛扣你半个月灵石。」
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我胸口。
我接住了。
没说话。
刘策皱了下眉:「聋了?」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知道了,刘师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翠霞殿。
八十坛酒。
今晚。
庆功宴。
就在月圆之夜。
我把单子叠好,塞进怀里。
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好巧。】
【第二章】
搬酒坛子是个累活。
翠霞殿在碧落峰东侧半山腰,酒窖在西侧山脚。
中间隔着四百二十六级石阶、一条碎石栈道和三个弯道。
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过去三年,每逢宗门宴席,都是我搬的。
第一趟,扛四坛。
第二趟,扛四坛。
石阶窄,灵力弱,中间还得歇三次。
搬到第五趟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
一轮满月,大得吓人,挂在碧落峰正上方,像一只不眨眼的白瞳。
月光洒下来,整个山门像镀了一层霜。
我放下酒坛,喘了口气,抬头看月亮。
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累。
翠霞殿里已经有了动静。
灯火通明,笑声隔着殿墙都能听见。
隐约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对诗。
许衍的声音穿过人群,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每个人都听清——
「诸位师弟师妹厚爱,衍愧不敢当。今日渡劫归来,不过是修行路上一个小小台阶。日后碧落宗的荣光,要靠你我共同守护。」
掌声,口哨,灵力烟花炸了一朵。
我搬着最后一趟酒坛进了殿门。
殿内满座。
灵灯高挂,映得每张脸都红扑扑的。
主桌坐着掌门柳怀辰、几位长老,许衍坐在掌门右手边,白衣换了件新的,衣领上绣着金纹。
我把酒坛码在角落,转身要走。
「争渡。」
掌门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柳怀辰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微醺的笑:「你师父虽然不在了,但你也是碧落宗的弟子。今日大喜,不坐下喝一杯?」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是刘策,坐在许衍身后,嘴角歪着:「掌门,他一个杂役弟子,连灵脉都没开,坐这儿不合适吧?」
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动。
许衍放下酒杯,淡淡道:「刘策,不可无礼。争渡师弟为宗门辛苦搬运,理应敬他一杯。」
他端起一杯酒,隔着半个殿堂,冲我举了举。
笑容温润。
目光平静。
我接过旁边师妹递来的杯子,远远冲他举了一下,仰头喝干。
劣质灵酒烧得嗓子疼。
「多谢大师兄。」
我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没人注意到我出殿门时,脚步方向不是往柴房,而是往翠霞殿的后殿绕去的。
庆功宴在前殿。
后殿是许衍的临时休息室。
他的外袍挂在屏风后面,腰带上系着一枚储物玉佩。
我不碰玉佩。
不偷东西。
我只需要靠近他待过的地方。
因为竹简上写得很清楚——
「同脉弟子感应灵烙,需于施术者气息浓郁之处,以自身灵脉为引,月圆时静心感应。若被噬者灵烙存在,感应者会看见一缕残魂影像,持续三息。」
三息。
够了。
后殿没人。
殿门虚掩着,月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站在屏风前,闭上眼。
双手结印。
灵脉是废的。
师父死后,没人教我功法,灵脉萎缩了大半。
但灵脉还在。
还有一线微弱的灵力,像一根快烧尽的灯芯。
我把这根灯芯全部点燃。
脑子里嗡了一下。
月光透过头顶的瓦缝照下来,正好落在我眉心。
一息。
什么都没有。
两息。
头痛欲裂,耳朵里有尖锐的鸣叫声。
三息——
我看见了。
一缕青色的残影,从地面升起来,像一团被搅碎的烟。
模糊的,扭曲的。
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宽肩,瘦腰,左手总习惯性负在身后。
他转过来时,脸上没有五官。
但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我读懂了——
「跑。」
残影碎了。
月光恢复正常。
我睁开眼,耳鸣还在,眼前一阵阵发黑。
鼻血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温热的。
我伸手擦了一把,擦出一道红痕。
【师父。】
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恨的。
后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猛地转身——
许衍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看不清脸。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争渡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鼻血还在流。
手上还有血。
脸色白得像纸。
我张了张嘴:「我……搬酒时崩了鼻血,找个地方擦擦。」
他没动。
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三秒。
他笑了。
「后殿有清水,你洗洗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他信了吗?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确认了——
师父的灵烙在他丹田里。
那卷竹简没骗我。
噬灵禁术。
夺命渡劫。
九重天劫的代价,是我师父的命。
我抬手擦干净鼻血,整了整衣领,从后殿走出去。
月亮还在头顶。
宴席还在继续。
笑声还在响。
我穿过四百二十六级石阶,回到柴房。
关上门,坐在床板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竹简。
竹简最后一行字,我之前没看完。
现在借着月光,我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欲破噬灵禁术,唯有一法——以同脉之灵为引,在万人之前引动灵烙共振,令被噬者残魂显形。届时,天道自裁施术者,剥其修为,还魂于被噬者。」
万人之前。
灵烙共振。
残魂显形。
万人之前。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日子——
七天后。
碧落宗百年大典。
八方来贺,万人观礼。
许衍,作为新晋关门弟子,将在大典上当众演示渡劫剑意。
万人之前。
我睁开眼,把竹简重新藏好。
【七天。】
【够了。】
【第三章】
接下来六天,我什么都没做。
准确地说——我照常搬酒、扫地、倒夜壶、给刘策跑腿买灵果。
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模一样的麻木表情。
没找过许衍,没去过藏经阁,没碰过竹简。
因为我知道许衍在看我。
那天后殿的事之后,我注意到了。
上工路上偶尔回头,能看见灵器堂屋顶上蹲着一只纸鹤。
许衍的纸鹤,碧落宗人人都认识,折痕锐利,翅尖带金线。
他用来传信的。
也用来盯人的。
第一天,纸鹤在柴房屋顶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缩短到半天。
第三天,只出现在午时。
第四天,没来。
他松懈了。
一个杂役弟子,灵脉近废,鼻血都止不住,在后殿待了几分钟。
许衍大概判断我是误闯。
或者即使起了疑心,也确认了我没有能力威胁到他。
他对了一半。
我确实没有能力。
灵力只够点亮一盏油灯。
剑术只学了起手式。
体术更别提了,搬酒坛子搬到第六趟就喘。
但竹简上那段话不需要能力。
它需要的是——同脉之灵。
我和师父是同脉。
这一点改不了。
剩下的,只需要我在正确的时间,站在正确的位置,结一个正确的印。
六天里我唯一做的准备,是每天夜里在柴房反复练那个引灵印。
不用灵力。
纯肌肉记忆。
左手三指屈,右手四指叠,中指搭拇指。
练到闭着眼都不差分毫。
第六天夜里,我最后练了一遍。
手指又快又稳。
我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
明天就是百年大典。
月亮只剩一弯细钩了。
但没关系。
大典在白天。
引灵烙共振,不靠月光,靠万人灵气汇聚时形成的灵潮。
人越多,灵潮越厚。
灵潮越厚,灵烙越容易被激发。
碧落宗百年大典,八方来贺。
少说三千人。
够了。
我躺回床板上,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师父教我结印时的画面。
那时候我刚入门,七岁,手指短,结不好印,急得哭鼻子。
师父蹲下来,拿他的大手包着我的小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
「不急,争渡。修行这事儿,急不得,但停不得。」
他的手很粗糙。
指节上全是茧子。
但很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潮了一块。
【第四章】
百年大典。
碧落峰主峰,朝圣台。
我来的时候,前三排已经坐满了。
各宗掌门、长老、嘉宾,衣袂华贵,灵气缭绕。
后面是碧落宗弟子,按辈分排列,黑压压一片。
再往后是散修观礼席,站着的人比坐着的多。
我目测了一下——至少五千人。
比预想的多。
朝圣台正中央搭了一座九丈高的演法台。
白玉铺底,四角竖着聚灵柱。
许衍要在上面当众演示渡劫剑意。
这是碧落宗百年来最大的脸面。
一个九重渡劫的天才关门弟子,当着天下修士的面亮剑。
掌门柳怀辰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杂役弟子没座位,站着就行。
身边是几个同样搬东西的杂役,有的在踮脚看热闹,有的在偷吃灵果。
没人注意我。
辰时三刻,号角响了。
许衍从朝圣台东侧登台。
白衣金纹,长发束冠,腰悬三尺灵剑。
每一步走得从容不迫,脚踩在白玉台上,靴底无声。
全场安静了。
五千人的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许衍站定,抱拳,行了一个四方礼。
然后他拔剑了。
剑出鞘的瞬间——
「铮——」
那道剑鸣比迎仙台那次重了十倍。
我的耳膜震得生疼,周围几个杂役直接捂住了耳朵。
剑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演法台四角的聚灵柱同时亮了,灵气如潮水般从地底涌出,被许衍的剑意搅动,在高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云层裂开。
金光倾泻。
天象异动——
远处的山峰又开始震颤,碎石滚落。
朝圣台上的旗帜被灵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场所有修士的佩剑全部嗡鸣共振。
有人按不住剑鞘,灵剑直接飞出去,在半空中绕着许衍转了三圈才回来。
「天象共鸣!」
「九重劫意引动天象!」
「百年难遇啊!」
惊呼此起彼伏。
柳怀辰站起来了,双手按着扶手,嘴唇都在抖。
许衍站在演法台正中央,剑意裹身,衣袂飞扬,像一尊玉雕的战神。
他收了一式,换了一式。
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弧线,弧线凝而不散,化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没人注意到——
在他每一次释放剑意的时候,演法台下方的灵气潮涌正在加剧。
五千人的灵气汇聚成厚重的灵潮,像一片无形的海,在朝圣台上空翻涌。
我等的就是这个。
当灵潮密度到达临界点的时候——
现在。
我在人群最后排。
双手在袖子里结印。
左手三指屈,右手四指叠,中指搭拇指。
六天的肌肉记忆。
没有犹豫。
印成的瞬间,我把灵脉里最后那一丁点灵力全部灌了进去。
像把一根火柴扔进油库。
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
两秒。
三——
演法台上,许衍的剑停了。
他的剑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
笑容没了。
脸色从从容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恐惧。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在丹田的位置,衣服里透出一团青色的光。
青光越来越亮,穿透了衣服,穿透了皮肤。
全场五千人都看见了。
「那是什么?」
「他胸口在发光?」
「不对……那不是灵力,那是……」
青光从许衍的身体里涌出来,在他头顶三尺处凝聚成一团雾。
雾气翻滚、扭曲、压缩——
然后成形了。
一个人影。
青色的残魂影像,悬在许衍头顶。
宽肩,瘦腰,左手负在身后。
这一次,有五官。
满头白发,面容清矍,眉间一道竖纹,像一柄刀。
我认得这张脸。
认得。
全场也认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前排响起来,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陆深?!」
碧落宗三长老,吕绰,站了起来。
他的手指着许衍头顶的残魂,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这是陆深的魂!陆深的魂为什么在他身体里?!」
全场像被捅了一刀。
鸦雀无声。
然后轰地炸了。
「陆深?三年前元神俱灭的陆深?」
「他不是历劫走火入魔死的吗?」
「他的魂怎么会嵌在许衍丹田里?!」
许衍站在台上,脸白了。
他疯狂运转灵力想把那团青光压回去,但灵潮太厚了,五千人的灵气形成的灵潮把灵烙完全激发了。
他压不住。
师父的残魂悬在他头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五千双眼睛盯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掌门柳怀辰也站起来了。
他看着许衍头顶的残魂,又看了看许衍的脸,老脸上的笑容一层一层剥落。
「衍儿。」
他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许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嘴,声音嘶哑:「掌门,我——」
他没说完。
因为残魂动了。
师父的残魂缓缓低下头,看着许衍。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是看着。
然后他张嘴。
这一次,有声音了。
微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答应过我,照顾争渡。」
六个字。
然后残魂碎了。
青光四散,像一朵碎裂的烟花,融进了灵潮里。
演法台上只剩下许衍一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的手还握着剑,但剑尖在抖。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要跪,又撑住了。
全场五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吹过来。
旗帜啪啪响。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鼻血又流下来了,灵脉彻底枯了,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我站得很直。
【师父,你看到了吗。】
【五千人都看到了。】
【第五章】
朝圣台炸了。
不是真的炸。
是秩序炸了。
三长老吕绰第一个冲上演法台,一把揪住许衍的衣领。
老头七十多岁了,手劲大得惊人,把许衍从台中央拖到了台边,差点甩下去。
「说!陆深的魂为什么在你丹田里!」
他吼出来的时候,唾沫星子喷了许衍一脸。
许衍没擦。
他的脸白得像台上的白玉砖,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三个字:「我不知……」
「放屁!」
吕绰另一只手抬起来就是一个巴掌。
没落下去。
被柳怀辰拦住了。
掌门的手稳得很,不像他脸上的表情——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在一块一块地跳,像有人在底下拿钩子拽。
「三长老,稍安。」
「稍安?!」吕绰的眼珠子快从眶子里蹦出来了,「陆深和我喝了四十年的酒!他死的时候上仙界一句‘走火入魔’就打发了,我忍了三年!现在他的魂从这个小畜生身体里飘出来——你让我稍安?!」
周围的长老也围上来了。
二长老方启明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五长老赵雪青拽住了吕绰的胳膊,嘴上说着「别冲动」,眼睛却盯着许衍,盯得像要在他脸上凿个洞。
台下更热闹。
散修区已经有人在嗡嗡议论了——
「噬灵禁术吧?古书上记过。」
「吃别人的魂来渡自己的劫?这也太缺德了。」
「碧落宗的九重渡劫天才,是吃师叔的命换的?」
这话传得飞快。
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外宗的几个掌门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已经开始附耳低语了。
碧落宗的脸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
我站在最后排。
身边的杂役小师弟瞪大了眼:「争渡师兄,那是你师父?」
我没吭声。
眼睛盯着台上。
许衍还在吕绰手里。
他的眼神飘忽了几秒,然后——稳住了。
我看见他的嘴角线条收紧了。
那种收紧的方式我认识。
六年了,他每次从慌乱中恢复镇定,都是嘴角先绷直。
他要开始反击了。
「三长老,」许衍的声音沉下来了,不再嘶哑,恢复了那种温润的质感,「您的心情我理解。陆师叔于我也有半师之恩。但——」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四周。
五千人都在看。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刚好够传遍全场:「残魂显形,未必是噬灵禁术。陆师叔临终前将一缕护身残识寄存于我体内,托我照顾他的弟子,也是合情合理。三长老,您不能因为一段残魂,就给我定罪。」
全场安静了一拍。
有道理吗?
有。
如果师父真的是自愿寄存残识,那残魂显形就不是罪证,只是遗愿。
吕绰的手松了一寸。
其他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
柳怀辰的眉头舒展了一点点。
好手段。
我在人群里看得清清楚楚——
许衍刚才只用了十五秒,就把「杀人证据」的叙事扭成了「临终托付」。
而且他选了一个谁都没法立刻反驳的角度:死人不能开口说他是自愿还是被迫的。
三长老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因为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许衍用的是噬灵禁术。
残魂显形只是现象。
现象不等于定罪。
许衍读出了这层犹豫。
他趁势后退半步,整了整衣领,冲掌门抱拳:「掌门,此事关系重大。衍愿意接受宗门彻查,以证清白。但在查明之前,请给衍一个公正。」
姿态放得很低。
语气放得很诚。
「给衍一个公正」这句话一出来,反而把质疑他的人架到了理亏的位置上——你不给他公正,你就是冤枉好人。
柳怀辰点了点头:「衍儿说得对。此事需要彻查,不能妄下定论。来人,请衍儿先回——」
「掌门。」
一个声音从人群最后面传出来。
不大。
但全场突然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开口的人——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年轻人。
我。
我从最后一排走出来。
腿在抖,不是怕,是灵脉枯竭后的肌肉无力。
每一步都得用膝盖锁死才不会跪。
但脊背直的。
我走到台下。
五千双眼睛钉在我身上,像五千根针。
许衍从台上看下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是警惕。
他认出我了。
不是认出「那个搬酒坛子的杂役」。
是认出「那天在后殿流鼻血的人」。
我看着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我把最后一点力气全部压进了声带:
「许师兄说,陆深师父是自愿寄存残识。那我问一句——」
全场在听。
「师父的残魂刚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答应过我,照顾争渡。’」
「如果师父是自愿的,是信任许师兄的——那为什么过去三年,我住柴房,吃冷饭,灵脉近废,连一堂功法课都没上过?」
我的目光没离开许衍的脸。
「许师兄,这就是您的‘照顾’吗?」
全场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但这次的方向不一样了。
五千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陆深真的信任许衍,把残魂托付给他,还专门叮嘱照顾弟子。
那许衍没有理由让这个弟子过得像条狗。
除非——陆深不是自愿的。
许衍的嘴角那条绷直的线,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第六章】
许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台上,灵风吹着他的衣摆。
五千人的目光从仰望变成了审视。
他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的习惯,我看了六年。
三秒后,他笑了。
那种温润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争渡师弟,」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说的这些,确实是师兄的疏忽。陆师叔走后,师兄忙于闭关修行,对你的照顾不够。这件事,师兄向你道歉。」
他弯腰,朝我鞠了一躬。
一个九重渡劫的关门弟子,当着五千人的面,向一个杂役弟子鞠躬道歉。
场面瞬间被他拿回来了。
「嗐,这不就结了吗?」
「疏忽而已,谁还没个忙的时候。」
「人家都道歉了,那个杂役弟子别不识抬举啊。」
议论声开始偏向许衍。
我站在原地。
他这一躬鞠得太漂亮了。
不卑不亢,大度坦荡。
同时把「没有照顾好师弟」这件事从「蓄意虐待」降级成了「无心疏忽」。
如果我继续追着不放,反而显得我小肚鸡肠、得理不饶人。
我预料到了。
所以我没接他的道歉。
我转向三长老吕绰。
「吕长老。」
吕绰看着我,老脸上的怒气还没散干净,但多了一层疑惑。
「您和我师父喝了四十年的酒。您了解他。」
我的声音稳住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师父修行一生,从不练偏门功法。他连速成灵诀都嫌取巧,一辈子走的是最笨、最扎实的路子。」
「这样一个人,临终前会主动修炼‘残识寄存’这种偏门术法吗?」
吕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嘴。没说话。闭嘴。又张嘴。
旁边的五长老赵雪青低声说了一句:「老吕,他说得……对。陆深那臭脾气,连我送他的速修丹都原封退回来过。他不可能练那种东西。」
吕绰的手开始抖了。
这次抖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愤怒。
现在是——确认。
他转头看向许衍。
「许衍。」
没叫师侄,也没叫衍儿。
直呼其名。
「你说陆深自愿将残识寄存于你。拿出证据。」
许衍笑容的弧度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弹了一下——紧张时的微动作。
「三长老,此事年代久远,陆师叔当时只是口头——」
「口说无凭。」吕绰打断了他。
柳怀辰在主位上坐下了。
他没帮许衍。
也没帮吕绰。
他在看。
一个掌门,在自己一手栽培的得意弟子和一个老友之间,选择了旁观。
我知道柳怀辰在算账。
许衍是碧落宗的门面。
但如果许衍真的用了噬灵禁术,捂着这颗雷比引爆它更危险——因为今天五千人都看见了残魂。
消息压不住。
与其被外人揭穿,不如自己查清。
柳怀辰开口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此事交由宗门律堂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
他看了许衍一眼。
「衍儿,你暂时不要离开碧落峰。」
这句话听着客气。
翻译过来就是——禁足。
许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多。
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弟子遵命。」
他转身下台。
经过我面前时,脚步没停。
但侧过来的半张脸上,嘴唇是抿着的。
人群散了。
百年大典的下半场被取消了。
各宗来客被安排在客房休息,碧落宗弟子各回各处,不许聚众议论。
但谁都知道压不住。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上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搬酒坛子的杂役」。
而是「陆深的弟子」。
带着好奇,带着打量,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同情?忌惮?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律堂的调查。
许衍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我太了解他了。
六年里,他处理过三次宗门内部的麻烦。每次的手法都一样——先认错服软,然后在暗处清除证据,最后让事情不了了之。
这次也不会例外。
竹简。
我唯一的物证就是那卷竹简。
噬灵禁术的记载,灵烙的原理,引灵共振的方法——全在上面。
如果许衍毁了竹简,律堂就只剩下「一段残魂显形」和「一个杂役的指控」。
残魂已经碎了,不可复现。
我的指控没有物证支撑,就是空口白话。
他一定会来找竹简。
今晚。
我回到柴房。
没关门。
坐在床板上。
把竹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等。
月亮没有。
今晚是月末。
天很黑。
柴房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可怜,照不亮角落。
等了两个时辰。
子时。
柴房门口,有人落地了。
没有声音。
是灵力削减了落地时的震动。
但我感觉到了地板的微颤。
门被推开。
不是许衍。
是刘策。
他穿着黑色夜行衣,头巾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左眼角有一颗痣。
他看到我坐在床上,桌上摆着竹简,愣了一下。
「你……没睡?」
我看着他:「刘师兄,半夜来我柴房,有事?」
他没废话。
直接冲桌子扑过来。
我没拦。
因为我拦不住。
他是实打实的金丹期修士。
我是灵脉近废的杂役。
他一把抓起竹简,灵力灌入掌心,竹简冒了一缕青烟——
然后他停了。
因为竹简是空的。
简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刘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灌了一次灵力,依然是空白。
他抬头看我。
我靠在墙上,平静地看着他。
「刘师兄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的眼神变了:「在哪里?」
我没回答。
他攥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床上提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
「说!在哪?」
我咳了一声:「就算我告诉你,你觉得许师兄会放心吗?」
他的手松了一寸。
「他让你来偷竹简,是因为他不方便亲自来。他不方便来,是因为他被禁足了。他被禁足了,还要冒险派你来——说明竹简上的东西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我喘了口气。
「刘师兄,你帮他偷证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刘策的脸色变了。
他把我松开,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我没追。
追也追不上。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后脑勺。撞出了一个包。
竹简当然不在柴房里。
我六天前就把真正的竹简藏到了别处。
桌上那个是我用备用的空白竹简做的幌子。
真正的竹简在哪里?
在三长老吕绰的茶壶底下。
三天前,吕绰叫我去他院里搬酒坛子。
搬酒的时候,我把竹简压在了他书桌上那把老铜壶下面。
吕绰喝茶的习惯是只端壶不挪壶,壶底下放什么他都不会发现。
直到有人提醒他去翻。
而那个提醒的人,不能是我。
如果是我亲手交给吕绰,许衍可以说我伪造证据。
但如果吕绰自己「发现」了竹简,性质就完全不同。
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吕绰自然翻到竹简的契机。
那个契机——刘策刚才帮我创造了。
他跑出柴房的时候,路线经过了吕绰的院子。
子时,一个蒙面黑衣人在宗门里飞奔。
吕绰睡觉轻。
他会被惊动。
他会起来查看。
他一起来,就会泡茶。
他一泡茶——
就会碰那把铜壶。
我靠在墙上。
后脑勺的包在跳,疼得规律。
【许师兄,你走的每一步,我都替你量好了尺寸。】
【第七章】
天亮的时候,三长老吕绰来了。
他是踹门进来的。
柴房的门板薄,一脚就飞了。门轴断了一根,半扇门歪在地上。
吕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竹简——
真的竹简。
他的脸色铁青。
不是那种表面的愤怒。
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把竹简在我面前展开。
竹简上的字在灵力作用下浮现出来——「噬灵禁术,夺命渡劫」,一个字都不少。
「这个,」吕绰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是你放在我壶底下的。」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我没否认。
「是。」
他盯着我:「为什么不直接交给我?」
「我交给您,许衍会说是我伪造的。您自己发现的,他说不了这个话。」
吕绰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跟我走。」
「去哪?」
「律堂。」
他转身就走。
步子又快又重,袍角在地上扫出一道灰。
我跟在后面。
路上经过灵器堂的时候,看见刘策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发灰,看见吕绰手里竹简的一角露在袖口外,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我路过他身边,没看他,也没说话。
律堂在碧落峰北麓,一座青砖大殿,平时专门处理宗门内部纠纷。
门口站着两个执法弟子,看见吕绰过来,赶紧行礼。
吕绰没理他们,直接推门进去。
殿里已经有人了。
掌门柳怀辰坐在上首。
二长老方启明坐在左侧。
五长老赵雪青坐在右侧。
——还有许衍。
他站在殿堂正中间,白衣换了素灰色的,衣领上没有金纹了。
脸色平静,手负在身后。
看见我进来,目光掠过,没有波澜。
吕绰把竹简拍在案上。
「启禀掌门,这是我在书房中发现的一卷古籍残简。上面记载了噬灵禁术的全部原理——以他人元神为薪,代己渡劫。劫成则天象共鸣,剑意横空,被噬者魂飞魄散,天地不留痕。」
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完了转头看向许衍。
「和昨天朝圣台上的一幕,对得上号。」
殿内安静了。
柳怀辰伸手拿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被噬者魂飞魄散,天地不留痕」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看向许衍。
「衍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许衍上前一步。
「掌门,弟子从未修炼过噬灵禁术。」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用尺量过的:「这卷竹简来历不明,谁也无法证明它的记载是真实的。而且——」
他看了我一眼。
「沈争渡与弟子有利益冲突。他的师父去世后,他一直心怀不满。由他‘安排’出现的证据,是否可信?」
方启明皱眉:「许衍,你的意思是,这竹简是沈争渡伪造的?」
「弟子不敢这样说。弟子只是认为——在没有第三方验证之前,孤证不应定罪。」
他又给自己搭了一个台阶。
孤证不定罪。
四个字,铁板钉钉的宗门律条。
吕绰的牙咬得咯吱响。
赵雪青叹了口气。
柳怀辰没表态。
我站在殿门口。
所有人都看着案上的竹简和台上的许衍。
许衍说得对。
竹简是物证。
但物证需要验证。
验证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许衍最需要的东西。
只要拖下去,他就有办法让事情不了了之。
他做过三次了。
我不能让他拖。
「掌门。」
我开口了。
柳怀辰看过来。
「弟子有一个请求。」
「说。」
「竹简上记载,噬灵禁术施展后,灵烙百日内不灭。许师兄渡劫归来至今,刚好九十三天。百日之限还剩七天。」
我吸了一口气。
「弟子请求——当着律堂三位长老的面,由精通灵识探查的长老直接探查许师兄丹田。如果丹田中没有灵烙残留,弟子愿以诬告罪论处。」
「但如果有——」
我看向许衍。
他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不是白。
是青。
从嘴唇开始泛青,蔓延到脸颊。
因为他知道。
灵烙在他丹田里。
昨天五千人都看见了。
探查的结果只有一个。
如果他拒绝探查,就等于默认。
如果他接受探查——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殿内。
掌门、三位长老、两个执法弟子、我。
没有退路。
「许衍,」柳怀辰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再叫「衍儿」,「你可愿意接受探查?」
三秒。
五秒。
许衍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嘴角的弧度没了。
「弟子……愿意。」
赵雪青站了起来。她是碧落宗最精通灵识探查的长老。
她走到许衍面前,双手按在他的丹田位置。
灵力灌入。
一息。两息。三息——
赵雪青的手猛地缩回来。
像被烫了一样。
她转头看向柳怀辰,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声音在抖。
「丹田中枢……有灵烙。不是寄存残识。是……噬灵禁术的烙印。结构完整,残魂被强行剥离,痕迹清晰。」
她咽了一口唾沫。
「是杀人取魂。」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吕绰的拳头握得骨节泛白。
方启明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不是松懈,是握不住了。
柳怀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许衍身上。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处理事情的目光。
一个掌门在处理一个叛徒时的目光。
「许衍。」
「你有什么要说的?」
许衍站在殿中央。
他的肩膀垂下来了。
不是一下子塌的。
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下塌。
他的嘴动了。
「我……」
没有下文。
嘴唇哆嗦了两下,合上了。
他的膝盖弯了。
这次没撑住。
「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额头磕在青砖上。
没说话。没求饶。没辩解。
只是跪着。
吕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
他站在许衍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蹲下来。
把手伸出去。
扣住了许衍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许衍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泪。
吕绰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直了。
没有打他。
没有骂他。
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背弯了。
一瞬间,他像老了十岁。
我站在殿门口。
从始至终没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
【师父,他跪下了。】
【第八章】
律堂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我被请出来了。
「后续审理涉及宗门机密,杂役弟子无权旁听。」执法弟子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到殿外,递了一杯温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很淡,没味道。
在律堂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后背发热。
后脑勺那个包还在跳。
碧落峰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远处有弟子在练剑,剑气划过天际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灵器堂的锤子在敲,叮叮当当。
食堂飘出来炖灵菇的味道。
但看我的人变多了。
路过的弟子三三两两,远远看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碎成一片,听不清完整的句子。
只有几个词飘过来——
「……噬灵禁术……」
「……陆深……」
「……那个杂役……」
我没在意。
坐到午后,律堂的门开了。
不是正门。
是侧门。
两个执法弟子押着一个人走出来。
许衍。
他的双手被灵锁铐着,手腕位置的皮肤被灵力灼出一圈红痕。
灰色长衫皱了,腰带松了一半。
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他走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
执法弟子也停了。
他看着我。
没有恨,没有怒。
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打量一件从未认真看过的物件,忽然发现它值钱了。
「沈争渡。」
他叫了我的全名。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我想了想。
「那天晚上你让刘策给我送酒坛子的单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的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歪着,笑出了声。
「搬酒坛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让你搬酒坛子,你搬出一场翻天。」
他被押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种脾气。明明修为不高,偏要和天较劲。」
我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再说话。
走远了。
灵锁铛铛响,一下一下,和他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正门也开了。
柳怀辰走出来。
后面跟着三位长老。
吕绰的眼圈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经历了大恸之后的、枯木般的平静。
方启明面无表情,步子比平时慢。
赵雪青在最后面,低着头。
柳怀辰看到我坐在台阶上,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
「沈争渡。」
「弟子在。」
「律堂初审认定,许衍修炼噬灵禁术,以陆深元神为薪渡劫。证据确凿。后续将上报宗门大会,公开宣判。」
他停顿了一拍。
「你师父的事……宗门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站起来,冲他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掌门。」
柳怀辰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吕绰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很重。
没说话。
长老们走远了之后,律堂前只剩我一个人。
太阳开始西斜了。
影子从我脚下往东拉长。
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六年。
从师父死后,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这一件事。
现在事情做完了。
许衍被押走了。
真相大白了。
那然后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瘦,粗糙,指节上有搬酒坛子磕出来的茧子。
灵脉枯了大半,以后恐怕连修行都费劲。
风从峰顶吹下来,带着冷意。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累。
像攥了六年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手指却不会伸直了。
柴房的方向在西边。
夕阳把那间小破屋照成了一块金色的补丁。
我慢慢往回走。
经过灵器堂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人。
经过藏经阁后面的废弃书库时,门口的蜘蛛网还在,我找到那卷竹简的地方。
我停了一步,没进去。
继续走。
回到柴房。
门还歪着,被吕绰早上踹坏了。
我把门板扶正,找了根绳子绑住,勉强能关。
坐回床板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不是竹简了——竹简在律堂。
摸出来的是一个布包。
包了三层的旧布,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牌。
师父的令牌。
三年前上仙界送回来的。
背面刻着一行字:「碧落宗·陆深」。
正面刻着一把剑的纹路,剑柄处有一个小小的「争」字。
那是师父给我刻的。
入门那年,他把令牌翻过来给我看:「这把剑就是你。争渡,以后这牌子就是你的护身符。」
七岁的我笑得露出豁牙:「那师父就是剑鞘。」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行,我是剑鞘。」
我把令牌攥在手心里。
玉是凉的。
攥久了就暖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碧落峰主殿的灯火,星星点点。
我把令牌贴在额头上。
闭上了眼。
什么都没想。
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第九章】
三天后。
碧落宗大殿。
宗门大会。
这一次不是五千人了。
只有碧落宗内部——弟子、长老、执事,加起来不到八百人。
但八百人挤在大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我站在弟子区的末尾。
不是最后排了。
有人主动让出了位置,让我站到了中间偏前的地方。
许衍被押上来了。
灵锁还在手腕上。
三天没见,他瘦了一圈。
下颌的线条硬了很多,像削出来的。
灰衣上有灰尘,但他的背还是直的。
掌门柳怀辰站在高台上。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经律堂调查审理,碧落宗弟子许衍,于三年前在上仙界修炼噬灵禁术,以同门前辈陆深之元神为薪,强行渡劫。致陆深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殿内有人倒吸凉气。
「证据如下:其一,陆深灵烙嵌于许衍丹田,经五长老赵雪青亲自探查确认。其二,古籍残简记载的噬灵禁术原理,与灵烙结构完全吻合。其三——」
柳怀辰停了一下。
「其三,许衍本人已于律堂审理中供认不讳。」
供认不讳。
四个字砸下来,殿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声音也灭了。
我看着许衍。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柳怀辰继续念:
「宗门议决——废除许衍全部修为。逐出碧落宗。永不录用。」
「其噬灵所得之九重渡劫修为,由天道法则自行剥离。被噬者陆深之残魂,虽已碎散,宗门将以最高规格立衣冠冢,入祖师殿供奉。」
吕绰闭上了眼。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柳怀辰把目光转向我。
「沈争渡。」
「弟子在。」
「你师父陆深一生为宗门尽忠。宗门亏欠你师徒二人。从今日起,你从杂役序列中除名,正式录入内门弟子册。灵脉修复之事,由赵长老亲自负责。」
他顿了顿。
「陆深的剑——‘争渡’剑,此前由许衍代为保管。现归还于你。」
一个执法弟子捧着一柄长剑走到我面前。
剑鞘是旧的。
青铜色,鞘身有磨损,底端微微翘起。
鞘口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师父的佩剑。
我双手接过来。
手在抖。
剑很轻。
可能只有三斤。
但我的手臂在往下坠,像捧着一座山。
我把剑横在胸前,低头看着鞘身上那些磨损的痕迹。
师父生前不爱惜剑。
说剑是用来使的,不是用来供的。
鞘底那个翘起,是他有次劈山练剑时磕的。
红绳是我七岁那年编的,一端长一端短,编得丑死了。
他一直系着。
我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灵脉枯竭的眩晕。
眼眶发热,有东西涌上来。
我忍住了。
把剑抱紧了一些。
行刑开始了。
赵雪青走上前。
她的手按在许衍的丹田上。灵力灌入,开始废除修为。
许衍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剧痛。
废除修为不是拔牙。
是把一个人修炼了二十多年的灵力根基连根拔起。
每一条灵脉都在被强行切断,每一处丹田穴位都在被灵力碾碎。
他没有叫。
牙齿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鼓起两块,嘴角渗出一线血。
身体在抖,灵锁随着抖动铛铛响。
额头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乱窜。
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地砖上,一滴一滴。
殿里的弟子有人别过了脸。
吕绰没看。
他始终闭着眼。
方启明看着,一动不动。
过程很长。
一刻钟。
许衍的灵力一层一层被剥离。
到最后几层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
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吼。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野兽。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
赵雪青收回手。
「修为已废。」
全场沉默。
许衍跪在地上,喘得像快要溺水的人。
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痉挛,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吱吱的声音。
两个执法弟子上前,把他架起来。
他站不稳。
腿像没了骨头。
被架着往殿门口走。
经过我面前时——
他没看我。
眼睛是浑浊的,瞳孔涣散,像被打碎了焦距。
他被拖出了大殿。
殿门关上了。
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叹气,有人匆匆离开。
我站在原地。
抱着师父的剑。
吕绰走到我身边。
他看着我手里的剑,伸手摸了摸鞘底那个翘起的地方。
「当年那一剑,是他跟我打赌输了,罚劈三千剑。劈到最后一剑,磕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失控。
「你师父这辈子,最怕输。」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看看他吧。衣冠冢在后山。」
他走了。
步子很慢。
走出大殿门口时,阳光打在他背上,影子很长很长。
我抱着剑,也走了。
【第十章】
衣冠冢在后山的一片竹林里。
碧落峰后山没什么人来。
竹子长得密,风一吹,竹叶哗哗地响,像下雨。
坟不大。
新堆的土,黄色的,和旁边长了青苔的旧坟比起来,显得扎眼。
墓碑是吕绰亲手刻的。
「碧落宗·陆深之墓」,七个字,一笔一划,刻得极深,像要刻进石头骨头里。
碑前放着一壶酒。
酒壶是旧的。
壶身上刻着两个字——「少喝」。
那是师父送给吕绰的酒壶。
吕绰嫌他啰嗦,但用了四十年。
我在坟前蹲下来。
把争渡剑横放在膝盖上。
解下鞘口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竹林里很安静。
风停了一会儿。
我开口了。
「师父。」
声音哑了。
清了清嗓子。
「事情办完了。许衍修为废了,被逐出宗门了。」
停了一下。
「竹简上说,灵烙被引动之后,天道法则会剥离施术者窃取的灵力。剥离之后,被噬者的残魂能不能归位,上面没写。」
「赵长老说,残魂已经碎散了。概率不大。」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剑。
「但我不信概率。你教过我的——修行这事儿,急不得,但停不得。」
「所以我不急。慢慢修。修到能去上仙界查你的魂魄下落的那天。」
「掌门说给我修复灵脉。赵长老来负责。很疼,昨天试了一次,疼得我直接晕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
「但没事。比搬酒坛子强。至少疼完了有东西长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
竹叶沙沙沙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牌。
令牌翻过来。
正面那把剑的纹路,剑柄处那个小小的「争」字。
我把令牌放在墓碑前面。
和酒壶并排。
「吕长老的酒壶陪你,我的令牌也陪你。」
我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把争渡剑系在腰间。
剑鞘磕着胯骨,不太舒服。
但不想调了。
师父当年就挂这个位置。
我转身往回走。
走出竹林的时候,太阳正好从碧落峰顶端升上来。
光打在脸上,暖的。
山路很长。
四百二十六级石阶。
我以前搬酒坛子走这条路,每次都得歇三回。
现在空着手,一口气走完了。
到了山脚,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
吕绰。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
他把碗塞进我手里。
「吕长老,我——」
「少废话。你师父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你吃不饱。吃。」
我端着碗,低头吃了一口。
面是咸的。
蛋是嫩的。
汤底放了枸杞,有点甜。
吃着吃着,鼻子酸了。
我把脸埋进碗里,闷头吃完了。
吕绰把空碗接回去,看了我一眼。
没说「别哭」。
也没说「你师父会高兴的」。
只说了一句:「明天辰时,到赵长老那儿报到。灵脉修复第二期。别迟到。」
然后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路口。
擦了一把脸。
太阳升高了。
碧落峰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缩短。
远处有弟子在练剑。
灵器堂的锤子又开始敲了。
腰间的争渡剑晃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了剑鞘。
按住那个翘起的、磕坏的底端。
手心贴着铜鞘。
凉的。
攥久了,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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