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艾米放暑假那天,她妈往她书包里塞了张车票:“去诺顿社区找你杰克叔叔,爱丽丝下个月结婚,请他去帮忙。”
长途车晃了三个钟头。杰克叔叔家在巷子尽头,院墙上爬了半根豆角藤,藤上挂着几根弯黄瓜。艾米推开院门的时候,杰克正躺在躺椅上打呼噜,呼噜声断断续续,像一台老座机在占线。黛西婶婶从厨房探出头:“艾米来了?别喊他,他自己会醒。”
杰克醒了是半个钟头以后的事。他睁开眼看见艾米坐在板凳上玩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放暑假了?你妈让你来的?”
“爱丽丝姐姐下个月二十号结婚,请您过去帮忙。”
“哦哦,那还早。住下,住下再说。”杰克把躺椅调直,“你黛西婶婶给你收拾了房间。黛西,饭好了没有?”
“马上。”黛西婶婶在厨房喊。
吃完饭,艾米去乡间转了一圈,小河潺潺,鸟儿低鸣,她结识了几个小伙伴,玩到半下午才回来。杰克还是躺椅子上,这回没打呼噜,睁着眼看天。艾米搬了条椅子坐旁边:“杰克叔叔,您给我讲讲您以前的事呗。我妈说您以前在社区干了一辈子。”
杰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社区干事,干了三十年。退休了,躺椅子上看人打游戏。”
“那您讲讲。”
“从哪儿讲起呢。”杰克把眼镜戴上,“从一张图讲起吧。”
三十年前,杰克大学毕业进了诺顿社区服务中心,头一件活是整理社区房屋数据。领导说:“把各家各户的门框高度量一遍,录进系统。”杰克练了三个月,录了三千条数据,录完了往系统里一搁,没人再看。后来领导换了三任,每任都说“数据太老,重新量”,量完了又搁着。一搁三十年。
“那您这三十年就光导数据了?”
“导数据、写简报、开会、挨训。”杰克掰着手指头数,“后来混成老油条了,领导让干什么干什么,干完了搁那儿。不争不抢,不跑不送。马克跟我说‘杰克你这人实在,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说有出息什么,导数据呗。马克说导数据也能导出名堂,就看你导什么、给谁导。”
“马克是谁?”
“我头一天上班认识的同事。矮胖,搪瓷缸喝茶,头发乱蓬蓬的。他教我怎么盲点系统——先点确定再点保存,中间别等它转圈,转圈的时候干别的。我学了一上午,导了三百条。马克说三百条也就刚够领导看一眼,他想看的是五千条。后来马克调走了,退休之后去邻州儿子那儿住了,再没见过。”
“那后来呢?数据导完了就完了?”
“导完了搁了三十年。直到去年,社区来了个年轻人叫小克。”
小克是社区医院的常客,住了两年院,天天在走廊里做俯卧撑。出院那天他问护士长:“你们这走廊吊顶多高?”护士长说不知道。小克拿卷尺一量,两米零三。他又量了量担架,一米九。他趴地上做了十个俯卧撑,站起来说:“差十三公分。担架抬过去,病人脖子离担架杆就剩十三公分。万一轱辘蹭一下墙,担架一晃,脖子就碰上杆了。”
护士长说:“那怎么办?”
小克说:“改吊顶。加高到两米二。”
“改吊顶得走流程。立项、评审、招标、施工,最快半年。”
“那就走流程。”小克趴地上又做了十个俯卧撑,“我做俯卧撑等着。一天一百个,半年一万八千个。”
这事传到杰克耳朵里的时候,小克已经做了三千个俯卧撑。杰克拄着拐杖去了趟社区医院,在走廊里看见小克趴地上做俯卧撑,旁边搁着把卷尺。杰克蹲下来问:“你做俯卧撑干什么?”
小克做完最后一个站起来:“等人批项目。批下来那天我做到一万八,正好收工。”
杰克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一万八太多了。我帮你催。”
杰克去找了社区老主任老克。老克退了休,在郊区种黄瓜,种了五年,弯的直的都种明白了。杰克把事一说,老克蹲在地头拔了根草叼嘴里:“小克?我儿子?”
杰克愣了三秒:“你儿子?”
“年轻时候的事,没跟人说过。”老克把草吐了,“你让他来找我。”
小克去了菜地。父子俩蹲在地头说了半天话。小克问他爸:“你当年为什么不把吊顶改了?”老克说:“当年有人盯着。老二的人盯着我,我批什么他们卡什么。我让杰克把数据导进系统,想着风头过了再办。风头一直没过。”小克问:“那你现在管不管?”老克从地里摘了根弯黄瓜掰开递给他:“我管种菜。你管门框。两不耽误。”
小克揣着弯黄瓜回了社区医院,接着做俯卧撑。杰克开始帮他跑腿——社区服务中心、街道办、财务科,一家一家地跑。
财务科老会计姓范,戴副袖套,说话慢条斯理:“小克这个项目,验收单上少一个章。”杰克问:“什么章?”范会计翻了翻单子:“信息科的确认章。信息科说数据核过了才盖章。”杰克跑去信息科,科长姓李,翻了翻验收单:“数据核过了。但小克书里写拐弯处余量十七公分,验收单写十六点八,差零点二。改了再盖。”小克把书里那行改成了十六点八。李科长盖了章。范会计看了章,签了字。钱拨下来了。
吊顶改完那天,小克做了第五千个俯卧撑。他量了三遍新吊顶,两米二。老周儿子干的活——老周儿子是社区里的装修工,投标中了这个项目,分段施工,每段半个月,护士推着药车从脚手架旁边过,一次没堵过。验收那天,小克推着担架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拐弯处拿卷尺一量,余量十七公分。护士长说:“够了。”小克趴地上做了五十个俯卧撑,站起来说:“够了。”
这事传开之后,隔壁社区来了人。柳溪镇的陈副主任看了州报上的报道,坐长途车来找杰克:“我们镇也有一块荒地,荒了五年,想种菜,不会种。老克能不能去教教?”
老克去了柳溪镇,教五个人种豆角。五个人一人管一段,一段四分地。豆角出了苗,爬了架,结了荚,摘了送食堂。食堂炒了一锅豆角炒肉,六十多个退休老同志一人打了一份。吃完了老周老爷子拄着拐棍来找老克:“豆角吃了。下回该六十个人种了。”老克说:“一人教五个,五个教六十个。教会了,两亩地全种上菜。”
六十个人一人管一段,两亩地种了四样菜——豆角黄瓜茄子辣椒。吃不完的送食堂,食堂吃不完的腌了。老陈把账一算:一年省了两千块买菜钱。
白沙镇的人听说了,吴副镇长开着面包车来找老克。白沙镇三亩荒地,比柳溪镇还大。老克说:“三亩地找七个人,一人管一段。”吴副镇长找了七个人,其中有个赵技术员,退休前在农技站干过,腿脚不好,拄拐棍。老克说:“赵技术员站地头指挥,不用蹲不用站。”赵技术员拄拐棍站地头喊了半个月,腿站肿了,歇了两天回来接着喊。七个人一人管一段,豆角黄瓜茄子辣椒一样一段。四茬菜收了三百二十斤,送食堂折价三百二十块。吴副镇长后来把挂历印了——十二页,每页印一样菜,底下印赵技术员拄拐棍站地头喊。挂历送出去两百本,看挂历的人说“这菜地种得实在”。
后林镇是第十六个加入的。镇长方镇长开着面包车来的时候,车斗里搁了两筐烂菜叶子当见面礼。老克翻了翻——黄瓜烂蒂,豆角烂尖,茄子烂把儿。老克说:“三样烂法一个毛病——水浇多了。你回去挖排水沟,沟土堆垄,垄上种豆角。第二年垄上种黄瓜。两年垄沟对调。”方镇长回去挖了三条沟,堆了四条垄,种了豆角。豆角结了四十斤,一根烂的没有。
后林镇后来还闹了一出——镇里想卖菜地盖活动室。种菜的五十多个人一人一票,镇干部十二个人一人一票,拢共六十七票。头一轮投票菜地留着五十一票,菜地卖了十六票。菜地留着。周老板买了旁边十七亩盖楼,海报上印菜地照片卖楼,底下加小字“菜地一人一段,按报名顺序划分”。看楼的人报了三十个名,菜地不够分,老克让轮着种——头一年十个人种,第二年换十个人。
老克后来又教人种菜种到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去了。委员会要挂牌“标准化示范点”,给了八条标准。老克看了看,七条对不上——不让用沤肥,不让用土法子治虫,不让用旧木箱装工具。老克写了张情况说明报上去:“土法子用了两年,食堂吃了两年,没出过事。”委员会开了个会,改了四条标准。牌子挂上了,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本菜地按土法子种植,种了两年,食堂吃了两年,没出过事。”
方科长验收那天看了菜地——八样菜种了四样,沤肥坑盖着盖子,虫害记录本搁工具棚里,工具箱码得整齐,浇灌记录本记了浇灌频次,公示牌立在入口。方科长打了八个勾,说“满分”。老克把牌子接过来,跟三个老同志说:“牌子挂了,菜地接着种。下回验收还按土法子种。”
下篇
老二的事是另一条线。
老二跟老克当年在社区搭班子,两人因为“门框图该不该全社区推”闹翻了。老二觉得老克太轴,带着几个老同事另立了个“第二物业”,跟老克打擂台。后来第二物业经营不善散了,老二调去了别的街道。退休之后老二回来种菜,他种直黄瓜,老克种弯黄瓜,两人搭伙送食堂。
老二盯食堂盯了一年,查出十二家食堂有问题。头一家是活动中心食堂,进的米没标产地;第二家是医政署食堂,进的油没标生产日期;第三家是州报食堂,进的菜没标农药检测报告。老二一家一家列了单子报上去,整改完了政协评了他一个“实在”。老二拿到评语看了半天,跟杰克说:“实在比位子强。”杰克说:“位子是别人给的,实在是自己干的。”老二把评语拍了照发给老克,老克回了条短信:“老二,‘实在’两个字比‘执政官’三个字值钱。”
老二还去接过一个人——钱某。钱某当年做生意赔了钱跑路躲了几年,老二替他还了四千块。他回来找老二说“剩下两千我种菜还”。老二让他去活动中心种菜,住工具棚。种了半年菜,还清了债,媳妇翠兰领回家了,两亩地种四样菜。
翠兰在堂屋记账,家用账记了一年。头一页记的是钱某头一茬四样菜——豆角三十斤折价三十元,黄瓜二十斤折价二十元,茄子十五斤折价十五元,辣椒十斤折价十元。四笔搁一块儿七十五元。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七十五元买米二十斤、面十斤、油五斤、盐两袋,剩十二元搁抽屉。”第二页记的是孙老头帮的忙——挖鸡粪两车折价二十元,扛竹竿一捆折价十元,教搭架子补种间苗折价三十元。三笔搁一块儿六十元。底下写——“孙老头帮了三样忙折价六十元,钱某帮孙老头摘了三天豆角还了三十元,剩三十元搁心里记着。”
钱某看了账本跟翠兰说:“你账记清楚了。但有一条——孙老头帮的忙你折了价,他不要钱,折的价怎么还?”翠兰说:“折的价还不了钱还工。你帮孙老头摘三天豆角还了三十元,剩三十元帮孙老头翻两天地。两样搁一块儿——帮忙还工,钱不欠。”钱某帮孙老头翻了两天地,翻完了孙老头说:“你帮我翻地还了三十块。你帮我翻地我帮你薅草,谁也不欠谁。”
翠兰把家用账记到年底拢了拢——四样菜卖了三茬两百七十元,养猪卖了一头一百五十元,猪粪沤肥省了二十元,三样搁一块儿四百四十元。花了一百五买米面油盐,八十买砖砌猪圈,四十买饲料,剩一百七十元搁抽屉。翠兰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行小字——“一年拢共四百四十元,剩一百七十元搁抽屉。钱某种菜养猪养家,日子过起来了。”
吴小六是钱某表舅家的儿子,在家打牌输了三千块,来找钱某学种菜。钱某教他种豆角搭架子,又教他养猪沤粪。吴小六回家种了半亩地,养了两头猪,粪水沤肥上了地,菜长得旺。邻居老周看了也跟着学,四家凑一块儿卖猪,多卖了一千三百八十八块。老周算账老赵复核吴小六记账,三样齐了钱分了。后来老陈又养鸡凑鸡蛋,四千个蛋凑食品公司起收线,一斤多卖两毛。吴小六把三回卖猪的账拢了一块儿记在本子上,老周看了说“四家凑一块儿卖猪,比单卖强”。
乌西是杰克的病友,糖尿病,肚皮上扎了一万两千针。他当年管食堂采购,老二的人递话让他进一批便宜糖浆,他进了,喝出糖尿病。后来老二退了四千抽头,又退了第二册一万二,第三册八千,拢共两万四。乌西把账本三册锁柜子里,跟杰克说:“钱退回来是小事,往后食堂别进陈化粮是大事。”乌西后来把糖浆的事写进书里,加印五千本,卖得比首印还快。
田小满翻档案的事是后来加的。社区档案室潮了两年,文件烂了两年。田小满把档案室整修了一遍,换箱子修除湿机通通风口,拢共花了三千块。整修的时候翻出老克三十年前画的一张菜地图、老邓的工地日志、老二签的批复。这些东西不是用来翻旧账的,是用来补数据的——三十年前门框一米八八,现在还是一米八八,该改了。小克拿着老资料去核对现在的数据,把全社区二十个网格的门框都标绿了。
老邓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着“西侧围墙地基没打够深,跟施工队说了三回,施工队说够用”。三十年后墙根渗水,施工队挖开墙根一看——地基五十公分,设计图纸上写八十公分。按老邓记的重修了墙,地基打到八十公分。老邓坐轮椅来看,拿手摸了摸新墙面,说“天听了”。
老一的事是另一条线。老一退休之后回老家种菜,种了半亩黄瓜半亩豆角。他老伴走了之后,一个人住东郊院子里。老二去东郊看他,教他拨电话,跟老一搭伙送菜。老一摘了弯黄瓜,老二摘了直黄瓜,两样搁一块儿送食堂。后来老一院里豆角结多了,寄了一筐到活动中心,附了张纸条——“老八,豆角寄你。院里豆角结得太密,摘了两筐,一筐送食堂,一筐寄你。另,你上回寄的弯黄瓜腌好了,搁坛子里了,下回给你带一坛。”
老克把豆角分了三份——二十斤送食堂,十五斤送刘老头楼栋分邻居,五斤晒干豆角搁冬天炖肉。刘老头把豆角分给邻居,二楼老张拿了豆角搁门口留了张纸条——“谢谢老一”。三楼小王拿豆角炒了肉,端了一碗搁刘老头门口,说“给老一尝尝”。刘老头把纸条和那碗炒豆角拍照片发老一看了。老一在东郊收到照片,给老克打了个电话:“老八,刘老头把豆角分邻居,邻居留纸条谢我,三楼小王炒了肉端一碗给刘老头说‘给老一尝尝’。一碗炒豆角从东郊送到活动中心,从活动中心送到刘老头楼栋,从楼栋送到三楼小王,小王炒了肉端给刘老头,刘老头拍照发我看。转了一圈,一碗豆角炒肉。”
老克说:“转一圈行。但有一条——小王炒的豆角炒肉你尝不着。刘老头拍了照片,你看了照片说‘香’。照片看着香,嘴里尝不着。”老一在那头笑了:“尝不着行。照片看着香就行。我一个人种豆角吃不完,寄出去转一圈变成一碗炒肉端回刘老头门口,刘老头拍照发我看。种豆角种出了这一圈,比吃豆角强。”
老邓的笔记本、田小满的档案登记本、钱某的家用账、吴小六的卖猪账、翠兰的鸡蛋账、刘老头的纸条相框——一柜子本子,一柜子账。
最后一张门框图上,二十个网格全绿。小克做了第一万八千个俯卧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二从菜地骑三轮车送直黄瓜来活动中心,车斗里搁了两筐。老一在东郊院里摘豆角,摘了一筐搁食堂。钱某在自家猪圈边上拌猪食,翠兰在堂屋记账。吴小六在村口赶猪过秤,老周算账老赵复核。老克蹲在菜地地头给韭菜上草木灰,赵技术员拄拐棍站地头喊:“东头三段浇三遍水,西头四段浇两遍水。”方镇长在售楼处门口摆了个菜摊,四样菜搁一块儿,看楼的人来了先看菜摊。刘老头拄着竹竿来找老克:“老克,我楼栋划了三个格子种菜,摘了搁邻居门口留纸条,纸条攒了二十多张搁相框里了。”老克说:“搁相框里行。下回攒够了办个纸条展。”
杰克把口述实录的最后一页写完,搁下笔,跟艾米说:“你别记了。后头的事让小克他们自己去写。我躺椅子上看着,他们写好了我翻翻,写砸了我骂两句。骂完了接着躺。”
艾米把本子合上,码进书柜。书柜里四本笔记本并排放着——头一本记门框图,第二本记菜地,第三本记老二老一,第四本记钱某吴小六。旁边是门框图第九版,全绿。再旁边是钱某的家用账、吴小六的卖猪账、老邓的工地日志、田小满的档案登记本。一柜子本子,一柜子账,一柜子人跟事。
窗外巷口,邮局门口换了个年轻人量门框。年轻人拿卷尺往门框上一顶,读了一米九八,拿笔在本子记了一笔。记完了把卷尺收进包里,骑上自行车往下一家去了。
黛西婶婶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炖了老一寄的干豆角,炒了老二寄的直黄瓜,拌了老克种的圆茄子,腌了老一腌的红辣椒。四样菜搁一块儿,吃完了接着躺。”
杰克坐起来拿筷子夹了一根干豆角嚼了嚼:“老一寄的干豆角,炖肉炖得烂。干豆角炖肉,比鲜豆角炖肉香。”
艾米夹了一根直黄瓜:“老二寄的直黄瓜,炒了脆。”
黛西婶婶夹了一块圆茄子:“老克种的圆茄子,炖了糯。”
杰克夹了一根红辣椒:“老一腌的红辣椒,腌了辣。”
四样菜吃完了,杰克把碗搁下:“四样菜四样味。日子过明白了,菜搁明白了,本子记明白了。三样齐了,暑假过完了。”
艾米把碗收进厨房,回来跟杰克说:“暑假过完了,我回学校了。下个暑假还来。”
杰克把躺椅调平:“下个暑假来行。来了记什么?”
艾米想了想:“记您躺椅子上骂人。骂完了接着躺。”
杰克笑了,笑完了呼噜声响起来。断断续续,不紧不慢,跟三十年前导数据那会儿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