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加班猝死在工位上。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没写完的周报。
重生回2000年,我17岁,一头黄毛还没被我妈剪掉。
这一次,谁让我剪,我跟谁急。
拉上三个兄弟组了个乐队。
鼓手只会敲键盘,贝斯手以为贝斯是烧烤架,键盘手只会弹两只老虎。
教导主任说我们这叫丐帮。
没事。
您老到时候记得把假发戴稳了,别给鼓掌拍飞了。
【第一章】
我死了。
死在公司工位上,死因是连续加班七天后的心脏骤停。
最后的意识很模糊,只记得脸砸在键盘上,屏幕跳出一行字——您的周报尚未提交。
我连死都没能准时下班。
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变了。
不是公司那块发黄的石膏板,是一块贴了荧光星星贴纸的白顶。
我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被子上印着奥特曼打小怪兽。
空气里是老式蚊香的味道,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
我缓缓坐起来,低头一看。
手。
很年轻的手。
没有敲键盘敲出来的腱鞘炎,没有加班熬出来的老人斑,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盖旁边还有一圈啃过的毛边。
我抬头,正对面挂着一面老旧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瘦得跟猴似的,穿一件松垮的白背心,头发乱糟糟的。
黄的。
一脑袋灿烂的金黄色。
我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摸上了头顶。
手指插进发丝里,软的,真的,黄的。
还在。
我的黄毛还在。
鼻子一下就酸了。
上辈子,就是这头黄毛,被我妈按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剪掉的。
剪掉的那天是2000年9月3号,高二开学第二天。
我妈说,留这个头就是小混混,小混混就没有未来。
我认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认了。认命读书,认命考大学,认命进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认命加班,认命被老板骂,认命在格子间里待了十三年。
认到心脏停跳。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站在门口,嘴已经张开了。
“林北!赶紧起来!今天去你张叔那儿把头发给我剪了!开学都两天了,你顶着这个鸡窝上学,丢不丢人!”
我妈。
年轻了十五岁的我妈,满脸胶原蛋白,中气十足,眼角连皱纹都没有。
她还活着。
上辈子她在我二十八岁那年走的,脑溢血,凌晨三点没的。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我在加班。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她被我看毛了:“看什么看?赶紧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蹦下来,三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妈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拍我脑门上。
“你干吗?!抽什么疯?松开!”
我闷声说了句:“妈,以后我加不了班了。”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个高中生加什么班?”
她一把把我推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额头。
“没发烧啊。”
“妈。”
“嗯?”
“头发我不剪了。”
她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说什么?”
“这辈子都不剪。”
锅铲拍在了我后脑勺上。
但我已经窜出了房门,穿着拖鞋跑下了楼,跑进了九月的阳光里。
街上全是骑自行车的人,电话亭还立在路口,烧饼摊子的大爷吆喝声传了一条街。
远处网吧门口挂着横幅——新到Counter Strike,一块钱一小时。
2000年。
真是2000年。
风吹过来,我的黄毛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这辈子,老子不认了。
【第二章】
组乐队这个念头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我被迫代表部门上台唱了一首歌。
那天台下坐了三百人,我唱的是一首老歌,嗓子抖得不成样子,跑调跑到了隔壁省。
但唱到副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那种感觉,在格子间里从来没有过。
后来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我经常戴着耳机听歌,脑子里想的是——如果当年没剪那头黄毛,如果当年跟几个兄弟真搞了个乐队,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会,因为兄弟们也都是废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三十五岁的脑子和十七岁的身体。
脑子里装着二十年后的歌,耳朵里记着那些让人浑身发麻的旋律。
唯一的问题是,我需要队友。
第一站,网吧。
下午两点,阳光大网吧二楼,烟雾浓得能腌咸鱼。
赵铁柱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嘴里叼着根辣条,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枪声四起。
他是我发小,从小就是个话少手快的主。上辈子他网瘾越来越大,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在建材市场搬货,三十岁就有了啤酒肚和腰椎间盘突出。
现在他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两只眼睛又红又亮,全副精力灌注在屏幕上。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
“铁柱。”
“嗯。”
“我要组个乐队。”
“嗯。”
“你当鼓手。”
“嗯。”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等一下,最后一个人头。”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鼠标点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胜利。
他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啥?”
“组乐队。你来打鼓。”
他上下看了看我,辣条在嘴角晃了晃。
“我没摸过鼓。”
“你敲键盘那手速,转成鼓点不浪费吗?”
“鼓和键盘能一样?”
“都是用手敲的。”
“那搓澡也是用手搓的,你让我去澡堂上班?”
我没跟他废话,掏出兜里仅有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排练完请你吃鸡腿饭。”
他把辣条一收,站了起来。
“走。”
第二站,北街口大宝烧烤。
马大宝蹲在烧烤摊后面,手上全是油,正拿铁签子往羊肉串上穿蒜瓣。
他爸老马头站在炉子前面,烟熏火燎,脸上全是炭灰。
大宝这人五大三粗,一米八五的个头,手掌能包住一个篮球,看着就是练铁的料。但实际上他泪点低到离谱——看个动画片都能哭得稀里哗啦。
上辈子他在这个烧烤摊干了一辈子。
“大宝。”
“嗯?北哥来了?坐,串马上好。”
“不吃串,我要你来当贝斯手。”
他手里的蒜瓣掉进了炭灰里。
“啥手?”
“贝斯。就是乐队里弹那个大吉他的。”
他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一脸茫然。
“我不会弹吉他。”
“我教你。”
“我也不认识谱。”
“不需要。”
“那我能干啥?”
“你手大,按弦方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串了三年羊肉串的手,若有所思。
旁边老马头吼了一嗓子:“别听他瞎胡闹!给我继续穿串!”
大宝把蒜瓣捡起来吹了吹灰又穿上了。
他小声问我:“加入乐队能挣钱不?”
“能。”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但先把人忽悠来再说。
他冲他爸喊了一句:“爸!我出去一下!”
老马头:“穿完这三百串再走!”
大宝看了看面前堆成山的肉,又看了看我。
拎起最后一把签子,嗖嗖嗖嗖嗖,三分钟穿完了三百串。
那手速把我和铁柱都看呆了。
“走吧。”他把围裙一解,“反正穿串也是练手速。”
第三站,铁柱比较熟,直接带我去了钱多多家。
钱多多住在城东的别墅区,是我们学校唯一坐轿车上学的人。他爸做建材生意,家里有钱。有钱人家的孩子标配——学钢琴。
多多从六岁学到十七岁,理论上是童子功了。
但他只会弹一首曲子。
两只老虎。
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叛逆。他爸越让他练,他越摆烂。老师教新曲子,他能用两只老虎的指法给你强行嫁接上去。
气走了八个钢琴老师。
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那架黑得发亮的三角钢琴前面,用一根手指有气无力地戳琴键。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两只老虎。
他妈站在旁边,嘴角抽搐。
“多多,你弹点别的行不行?”
“不行。”
看见我们三个进来,多多眼睛亮了。
“林北?你怎么来了?”
“组乐队,缺个键盘手。”
他手指停住了。
“乐队?”
“对,摇滚乐队。”
他转头看了他妈一眼。
他妈脸色不太好看。
多多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一字一句地说。
“我加入。”
他妈:“你敢。”
多多:“我不但敢,我还要把你给我请的下一个钢琴老师也气走。”
三秒钟后,他被他妈追着绕客厅跑了四圈。
但最终他还是跟着我们出来了。
四个人站在小区门口,夕阳打在身上,我环顾了一圈我的队友阵容。
一个网瘾少年。
一个烧烤太子。
一个叛逆富二代。
加上一个嗓子烂得掉渣的重生社畜。
完了,这乐队完了。
我清了清嗓子,试着哼了一句。
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铁柱率先开口:“林北,你这嗓子……是被烟熏的还是天生的?”
大宝委婉多了:“北哥,你要不考虑当经纪人?”
多多最直接:“你再唱我就退出。”
行。
嗓子的事以后再说。
先把乐队拉起来。
【第三章】
排练场地是大宝他爸烧烤摊后面的储物间。
十平米,三面墙堆着啤酒箱和调料桶,一面墙挂着一条发黑的围裙。
地上油渍混着锯末,空气里全是孜然味。
铁柱面前放着两个空啤酒箱当鼓面,手里拿两根筷子。
大宝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贝斯,跟抱孩子似的,一脸懵。
多多坐在一台八十块钱淘来的电子琴后面,表情嫌弃,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这琴的音色,侮辱了音色这个词。”
“你就说能弹不能弹。”
“能。但我只保证弹出来是响的,不保证是对的。”
我站在中间,手里拿了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我根据前世记忆凑出来的简谱。
歌是我编的,旋律取自前世一首没火但极好听的地下乐队原创。副歌部分我改了词,写的是一个不想当乖孩子的人。
“咱们先过一遍,我数拍,一二三四起。”
“一——”
“等一下。”铁柱举手,“我没学过鼓,你倒是教教我该打哪儿?”
“你就跟着节奏打箱子,强拍重点打,弱拍轻点打。”
“啥叫强拍弱拍?”
“就是——砰、哒、砰、哒,砰的是重的,哒的是轻的。”
“哦。”
他试了一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全是重的。
大宝在旁边小声说:“铁柱你是在打鼓还是在砸核桃?”
铁柱:“你管我呢,你先把贝斯拿对了再说,你拿反了。”
大宝低头一看,确实拿反了。
我深呼吸。
“重来。一二三四——”
我起了个头,哼出旋律的第一句。
电子琴响了。
多多弹了一个和弦。
准确地说,他弹了一个两只老虎的开头和弦,然后在第三个音的时候拐到了我的旋律上来。
听着就像一只老虎跑着跑着突然拐进了摇滚现场。
大宝的贝斯发出了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弹出来的,是他手指不小心勾到弦蹦出来的,闷闷的一声。
铁柱倒是打出了节拍。
不过是他自己的节拍,跟我们三个完全对不上。
储物间里同时响着四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各自为战,互不相让。
隔壁大爷拍了一下墙:“你们是不是在杀鸡?”
“不是!”四个人异口同声。
“那怎么跟杀鸡一个味?”
我让大家停下来。
“一个一个来。铁柱,你先打个节奏,保持住。”
砰哒砰哒砰哒砰哒。
铁柱找了个固定拍子,虽然机械,但至少稳了。
“多多,跟上。”
多多的手指落下去,电子琴发出的声音塑料味极重,但旋律线是对的。
“大宝,你只弹一个音,最低那根弦,跟着铁柱的砰走。”
大宝拨了一下弦。
嗡。
正好在砰上。
再来一下。
嗡。
又在砰上。
三个人的声音开始合到一起了。
我开口哼旋律。
嗓子是真破,但在这个破储物间里,混着啤酒箱的闷响、塑料电子琴的廉价音色、和那根贝斯弦的低沉震动——
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就是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铁柱的筷子砸得越来越准,不再是机械的砰哒,而是有了轻重缓急。
大宝的手指好像找到了感觉,开始在一根弦上做出不同的力度。
多多的眼睛亮了起来,手指开始自动往旋律该去的方向走,两只老虎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十秒钟。
就那么十秒钟,四个声音合在了一起。
储物间里那股孜然味都压不住那十秒钟的东西。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铁柱嘴里的辣条掉了。
大宝手指停在弦上,嘴巴张着。
多多第一次露出了跟嫌弃无关的表情。
然后电子琴冒烟了。
滋啦一声,键盘上面那个小喇叭蹿出一缕黑烟,随即整台琴哑了。
多多弹了一下,没声。再弹一下,还是没声。
“寿终正寝了。”他面无表情地宣布。
排练被迫终止。
但没人动。
四个人愣愣地坐在那堆啤酒箱和调料桶中间,谁都没说话。
刚才那十秒钟,所有人都听见了。
四个废物凑在一起,居然真的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铁柱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刚才也感觉到了?”
大宝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他泪点一向低,但这次不是因为感动,纯粹是被自己吓的。
多多没说话,低头看着那台冒过烟的电子琴,手指还搭在哑掉的琴键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首歌叫什么?”
我说:“还没名字。”
“给它起一个。”
我想了想。
“就叫黄毛。”
第二天一早,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纸。
新一届校园文艺汇演报名通知。
报名截止日期——九月十号。
今天九月三号。
七天。
我们连一首完整的歌都还没排出来。
乐器有一半是坏的。
鼓是啤酒箱。
而且我嗓子烂得掉渣。
但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红纸,笑了。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文艺汇演上想报名的。
后来没报。因为黄毛剪了,心气也剪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七天够不够?”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够不够都得上。”
“万一丢人呢?”
“丢人怕什么?上辈子……我是说,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脸。”
铁柱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知道,他记住了那个停顿。
【第四章】
报名那天,我带着三个人去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刘美丽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出头,烫着一头卷毛,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我们四个就跟看见四坨不可回收垃圾一样。
她的目光在我脑袋上停了三秒钟。
“林北。”
“刘主任好。”
“你这个头发,开学就让你剪,你剪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
“来不及?你有时间来报名文艺汇演,没时间去理发?”
她把报名表推回来,看都没看。
“你们四个报的什么节目?”
“乐队演出。”
“乐队?什么乐队?”
“摇滚乐队。”
她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学校文艺汇演是展示学生才艺的平台,不是给你们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在公司待了十三年,跟甲方扯皮、跟老板博弈、跟HR谈判——什么场面没见过?
“刘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文艺汇演的核心目的是丰富校园文化生活,对吧?区教育局每年考核的时候,校园文化建设是加分项。我们乐队如果表现好,对学校的评优有直接帮助。”
刘美丽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一个顶着黄毛的高二学生会跟她聊考核指标。
“你少跟我扯这些。”她很快回过神来,“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你们有资格吗?文艺汇演的参演团体必须是学校注册社团,你们注册了吗?”
我没注册。
我连社团章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没注册?那就回去,该上课上课。”
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算是送客。
铁柱在我背后扯了一下我衣服,意思是走吧。
大宝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多多倒是无所谓的表情,有钱人家的孩子见惯了被拒绝——不是他被拒绝,是他拒绝别人。
但我没动。
“刘主任,注册社团需要什么条件?”
她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四名以上成员,一份社团章程,一名在职教师作为指导老师。三样齐了,来教导处填表。”
“成员我们有四个,章程我今天写,指导老师——”
“你找得到愿意带你们的老师,我就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明确:你找不到的。
全校老师谁不知道林北是刺头?谁会自己找麻烦来当四个黄毛小子的指导老师?
我冲她点了点头。
“明天见。”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
出了教导处,铁柱问我:“真能找到?”
“不知道。”
“那你刚才那么横?”
“横不横的,总不能让她看扁了。”
大宝在旁边弱弱地说:“其实被看扁也没啥,咱们本来就挺扁的……”
多多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什么丧气话?林北,你有目标人选没有?”
我有。
音乐教研组,周海明。
全校唯一一个当过乐手的老师。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玩过乐队,差点签了公司,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成,回老家当了音乐老师。
现在教学生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每周两节课,课上学生要么睡觉要么写别科作业。
他不管。
他坐在讲台上,翻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弹吉他的长发男人。
我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见过那把吉他。
不是听说,是上辈子见过——高三毕业那天我去还书,路过音乐教研室,门没关,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弹琴。
弹得很好。
但第二天上课,他照样教学习雷锋好榜样。
那把吉他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第五章】
找周海明花了点功夫。
他下午没课,不在办公室,也不在教研组。
我找遍了教学楼,最后在操场角落的器材室旁边找到了他。
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半闭着,表情是那种“上班摸鱼但又怕被抓”的微妙平衡。
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脚上一双磨秃了底的运动鞋。
看着就是一个认命了的中年人。
“周老师。”
他抬了下眼皮,看见是学生,下意识地把烟藏到了身后。
“干嘛?”
“我叫林北,高二三班的。”
“嗯。”
“我组了个乐队,想请您当指导老师。”
他把藏在身后的烟又拿出来了。
“不当。”
干脆利落。
“为什么?”
“没兴趣。”
“听说您以前也玩过乐队。”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以前的事了。”
“您办公桌抽屉里那把琴——”
他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路过看见的。”
半真半假。
他沉默了几秒。
“小孩,我跟你说实话,搞乐队这事,在这个学校,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城市,没有出路。”
“我没想要出路。”
“那你搞它干嘛?”
“因为不搞的话,我怕以后会后悔。”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那根没点的烟被风吹掉了,他都没捡。
“你们什么水平?”
“鼓手只会敲啤酒箱,贝斯手上周才知道贝斯长什么样,键盘手只会弹两只老虎。”
“你呢?”
“我嗓子不好,但旋律都在我脑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以为他要走。
但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四点,带你那几个废物到音乐教室来一趟。”
他没说答应。
但也没说不答应。
第二天下午四点,音乐教室。
四个人到齐了。
周海明坐在钢琴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封面上全是水渍和折痕。
“弹一段给我听。”
多多坐到电子琴后面——是新买的,大宝他爸赞助的,花了一百二。
铁柱面前的啤酒箱换成了教室后面翻出来的一套落灰的架子鼓。鼓皮有点松,但至少是真鼓。
大宝的贝斯换了弦,三根变回了四根。
我站在中间。
“三二一。”
这一次比储物间那回好了不少,至少四个人是往一个方向走的。
虽然走得歪歪扭扭。
周海明听了三十秒,举手叫停。
“鼓,节奏在赶,慢下来。贝斯,你弹的什么东西?你在跟谁走?”
大宝老实回答:“我在跟感觉走。”
“你的感觉是错的。跟鼓走。只听鼓,别听别人。”
他转头看多多。
“你基本功不错,但你在炫技。这首歌不需要你炫。收着弹。”
多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没在炫技,他只是在弹两只老虎的变奏。但看了看周海明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他看向我。
“旋律我听出来了。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给出正面评价。
“但你的嗓子确实不适合唱。”
“我知道。”
“想过怎么解决吗?”
“还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教室角落,打开了一个柜子。
柜子里是一把吉他,一个老式效果器,和一套落了灰的线材。
他把吉他拿出来,在身上擦了擦。
“我教你们。”
铁柱激动地一拍鼓面:“那您是答应当指导老师了?”
周海明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练琴。”
他打开那本旧笔记,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和弦记号和旋律线条。
那是他年轻时候写的谱子。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音乐教室的灯都是亮着的。
社团注册表第二天就交到了刘美丽桌上。
指导老师一栏写着:周海明。
社团名称一栏写着:暴躁老哥乐队。
这名字是铁柱报名的时候自己填的,我知道的时候表已经交了。
刘美丽看着这张表,表情很复杂。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海明答应了?”
“是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表收了。
“批了。但我丑话说前面,汇演上你们要是出洋相,我不光取缔你们的社团,还要给你们每人一个处分。”
“放心。”
“你少让我放心,我看到你的黄毛就心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多多问我:“七天,来得及吗?”
我说:“来不及也得来。”
【第六章】
排练从第三天开始上了正轨。
周海明这人别看平时一副摆烂模样,真干起来比谁都狠。
他把那首黄毛的编曲拆得稀碎,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抠,一个节拍一个节拍地对。
铁柱被他骂得最多。
“你打的那是什么?装修队吗?轻!再轻!底鼓踩稳了!”
铁柱咬牙:“老师,我脚踩不住,鼓踏板太松了。”
“松你就自己调!你以为上台了有人替你调?”
大宝反而进步最快。
他那双穿了三年肉串的手,天生对节奏敏感——或者说,对重复性劳动敏感。贝斯的律动一旦形成肌肉记忆,大宝就变成了人形节拍器。
周海明第一次夸他:“低音稳了,你是这个乐队的地基。”
大宝当场眼眶红了。
铁柱翻了个白眼:“至于吗?夸你一句就哭?”
大宝吸了吸鼻子:“我从小到大就没被老师夸过。”
多多的问题出在他太聪明。
他的手指技术远超其他三个人,但他习惯性地加花加料,把简单的旋律弹得花里胡哨。
周海明第三次叫停之后直接走过去,把他的电子琴音色调到了最朴素的钢琴音。
“就用这个。不许换。”
多多:“可是这个音色太——”
“太什么?太不够骚?你先把基本旋律弹对了再跟我谈骚不骚的事。”
多多闭嘴了。
到第五天,四个人终于能完整地过一遍歌了。
虽然中间还有磕绊,但框架立住了。
然后出事了。
第六天下午,多多没来排练。
电话也打不通——他家是座机,没人接。
第七天早上,他出现在学校门口,脸色很差。
“怎么回事?”
“我爸把我的电子琴砸了。”
铁柱:“啊?”
“他翻了我的书包,发现了社团注册的回执。他说我不务正业,把琴当着我的面砸了,还说要去学校找校长,要求取缔我们的社团。”
四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说话。
汇演就在明天。
没有键盘,这歌就缺了一条腿。
大宝说:“要不我去我爸那儿拿点钱,再买一台?”
多多摇头:“来不及了,二手市场今天不开门。”
铁柱:“找别人借?”
“这个城市哪还有第二台电子琴?”
沉默了很久。
我说:“走,去找周老师。”
周海明听完事情经过之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音乐教室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锁。
柜子里面除了那把吉他,还有一台电子合成器。
老式的,八十年代产的,体积比多多的电子琴大了两圈,按键已经发黄,但擦得很干净。
“用这个。”
多多走过去,手指试了一下键。
声音出来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这台老机器的音色厚实、温暖,带着一种数码合成器没有的颗粒感。
“这是您的?”
“以前乐队用的。放了快二十年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好好弹。别丢我的琴的脸。”
门关上了。
多多坐在合成器前面,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过。
没人催他。
过了五分钟,他开始弹黄毛的旋律。
没有花哨的加花,没有炫技的即兴。
干干净净,一个音一个音。
铁柱把鼓架支好了。
大宝背上贝斯。
我站到话筒前面。
最后一次排练。
没有人说开始,但四个人同时动了。
鼓点落下来,贝斯跟上去,合成器的旋律铺开——
我开了口。
嗓子还是那个破嗓子,但这一次我没试图去唱。
我说。
把歌词说出来。
带着节奏,带着气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
一遍过完,没有人停,直接进了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猛。
第三遍比第二遍更猛。
三遍过完,四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铁柱手心磨出了水泡。
大宝的手指按弦按到发白。
多多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笑了。
十七岁的少年笑起来,是真的发光的。
我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明天就是文艺汇演了。
行不行,就这一把了。
【第七章】
汇演当天,学校大礼堂。
后台挤了十几个节目的人,有合唱团、舞蹈队、相声小品组、还有一个弹古筝的女生。
暴躁老哥乐队被安排在倒数第二个上场。
换句话说,等我们上台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已经被前面的节目搞得昏昏欲睡了。
也好。
睡着了更容易被炸醒。
后台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不是欣赏的那种看,是看动物的那种看。
一个黄毛、一个网瘾脸、一个壮汉、一个穿着干净但满脸叛逆的富二代——四个人蹲在墙角调设备,画面确实有点违和。
隔壁是苏小棠的合唱团,二十个人整整齐齐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正在做最后的练声。
苏小棠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头发,圆眼睛,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老师特别喜欢的乖学生。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接线,手上全是灰。
“你们是暴躁老哥乐队?”
我抬头。
“是。”
她犹豫了一下。
“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你们行不行啊?
大宝在我后面老实回答:“没太准备好,但也不能跑了。”
铁柱补了一刀:“主要是林北嗓子不太好,我们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让他戴个面具上去。”
“你闭嘴。”
苏小棠忍了一下没笑出来,又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
“加油。”
她说完就走了。
多多凑过来问我:“她笑我们呢?”
“不是笑我们,是笑铁柱说的面具那句。”
“哦。那还好。”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
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合唱团唱完了,掌声稀稀拉拉。小品演完了,笑声也稀稀拉拉。
快到我们了。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紧张。
是上辈子三十五年攒的东西,要在接下来几分钟里全部倒出来。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发动机点火前的震颤。
铁柱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反复地蹭。
大宝抱着贝斯,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凑近了听,他在数拍子,从一数到八,再从一数到八。
多多反而最镇定。他坐在合成器后面,手指搭在键盘上,表情淡淡的。
我问他:“不紧张?”
“紧张。但我弹了十一年琴,在人前弹的次数,比你们三个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一下。
“虽然十一年都在弹两只老虎。”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下一个节目——暴躁老哥乐队,带来原创歌曲。”
主持人的语气有一丝犹豫。显然她也觉得这名字不太正经。
铁柱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
四个人鱼贯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瞬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台下黑压压一片,几百号人的脸模模糊糊,分不清谁是谁。
但我知道刘美丽坐在第三排中间。
她一定在看。
我走到话筒前面。
手指碰到金属话筒架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我一瞬间清醒了。
铁柱坐到了鼓后面。
大宝站到了舞台右侧。
多多坐在合成器后面。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了句只有我们四个能听见的话。
“干就完了。”
铁柱的鼓槌举起来了。
【第八章】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我知道砸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设备问题——话筒的音量没调好,我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刺耳的啸叫。
台下立刻骚动了起来。
有人捂耳朵,有人笑出了声。
我听到一个男生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什么玩意儿?”
铁柱的鼓点跟上来了,但因为我的声音出了问题,他的节奏也乱了一拍。
大宝更不用说,他本来就是跟着鼓走的,鼓乱了他也乱了。
只有多多稳住了。合成器的旋律在一片混乱中固执地走着,但一个人撑不起整个乐队。
前三十秒。
台下的笑声越来越大。
不是欣赏的笑,是那种看笑话的笑。
我余光扫到了第三排,刘美丽端起了茶杯,嘴角的弧度很大。
脑子里闪过上辈子的画面——年会上台唱歌,跑调的时候台下同事的表情,老板皱着的眉头,和散场后茶水间里的窃笑。
上辈子我当场就慌了。
慌了之后就认了。认了就下台了。下了台就再也没上去过。
这辈子不认了。
我伸手把话筒音量拧低了一半,啸叫消失了。
然后我不唱了。
开口的那一刻,我换了一种方式。
不是唱。
是说。
用我这把破嗓子,把歌词一句一句说出来。
带着节奏,带着气口,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痞气。
第一句词出来的时候,台下的笑声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没人预料到一个主唱会用说的。
铁柱在我身后听到了节奏的变化,他的鼓槌调整了力度,从混乱里找回了稳定的拍子。
砰、哒、砰哒砰、哒。
鼓点稳了。
大宝的贝斯跟上来了。
低沉的弦音从地板上震起来,整个舞台都在嗡嗡响。
多多的合成器旋律铺开了。
那台二十年前的老机器发出的声音,带着颗粒感和温度,在年轻的手指下复活了。
我的声音在四个声音的包裹里越来越稳。
歌词是我写的,写的是上辈子的事,但十七岁的我说出来,没有怨气,只有一股不认命的冲劲。
“他们说黄毛是坏孩子。”
“他们说乖一点才有未来。”
“他们说剪掉头发就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但我的头发是我的。”
“我的青春是我的。”
“你们觉得我该认命?”
“我偏不。”
副歌部分,铁柱彻底疯了。
他的鼓槌砸下去的力道让整个鼓架都在晃,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拍点上。
那双在网吧敲了三年键盘的手,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所有被浪费的天赋。
大宝的贝斯炸了开来,低频的冲击波从音箱里喷出来,打在前排观众的胸口上。
多多的手指在合成器上飞舞,不是炫技,是释放——十一年的压抑、叛逆和不甘,全部倾泻在那些黑白键上。
台下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尴尬的安静。
是被抓住了。
几百个人的呼吸,被四个废物的声音按住了。
我看到了。
前排有个男生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中排有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惊讶。
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刘美丽的茶杯停在半空,嘴角的笑容已经凝固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
舞台上的灯光在我们四个人身上,黄毛在灯下晃了一下。
寂静。
一秒。
两秒。
然后整个礼堂炸了。
掌声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种。
是排山倒海的那种。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使劲鼓掌。
后排那群男生在嗷嗷叫。
苏小棠站在侧幕,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铁柱把鼓槌往空中一抛,没接住,砸自己脑门上了。
大宝直接哭了,站在舞台上抱着贝斯哭得稀里哗啦。
多多靠在合成器后面,脸上的表情我第一次见——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话筒前面,台下的掌声灌进耳朵里。
上辈子那个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熬到心脏停跳的林北,他这辈子没有白死。
他替我记住了这个时刻。
值了。
【第九章】
掌声还没散完,刘美丽就动了。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到了教导处。
不只是我,四个人全被叫去了。
刘美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工工整整。
“你们四个,昨天在文艺汇演上表演的节目,存在以下问题。”
她拿起报告念了起来。
“第一,歌词内容消极,有质疑学校教育理念之嫌。第二,主唱林北发型不合校规,上台表演有损学校形象。第三,演出过程中设备出现啸叫,影响观众体验,说明准备不充分。第四——”
“刘主任。”我打断了她。
她抬眼看我。
“你插什么嘴?我说完了吗?”
“您说的这些,归纳起来就一句话——您要处分我们。”
她把报告拍在桌上。
“不只是处分。我建议取缔你们的社团,并给四名成员各记一次警告。”
铁柱在我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大宝脸白了。
多多无所谓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我看着刘美丽。
她的眼神很坚定,不是故意刁难,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我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不是坏人,但他们的正确会杀死很多东西。
“刘主任,昨天台下掌声您听到了吧?”
“掌声说明不了什么。学生鼓掌,可能只是凑热闹。”
“那校长的反应您看到了吗?”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昨天校长也在台下。演出结束后,校长在走廊上拦住了我,说了句“不错”。
就两个字,但刘美丽也在走廊上,听见了。
“校长说不错,不代表你们的行为就是正确的。”
“那什么是正确的?剪掉头发?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
“林北,你少跟我抬杠!”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手指头点着桌面。
“我当了二十年教导主任,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学生!以为自己特别,以为自己不一样,以为搞点花样就能改变什么!最后呢?毕业了,该打工打工,该搬砖搬砖,黄毛剪了,乐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发紧。
我忽然明白了。
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我最擅长的就是从老板的发火里读出真实情绪。
刘美丽不是在骂我们。
她是在骂一个人。
一个曾经也留过长发、搞过乐队、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她儿子。
学校里有传闻,说刘美丽的儿子当年也玩过乐队,后来荒废了学业,她从那以后就对乐队深恶痛绝。
我没接话。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个教务处的人探头进来,表情有点微妙。
“刘主任,外面有人找你们学校的乐队。”
“什么人?”
“说是市电视台的,昨天有人把演出的视频拍了发到网上,他们想来采访。”
刘美丽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完全没预料到的空白。
“电视台?”
“对,带了摄像机来的,已经在学校门口了。”
铁柱在我旁边没忍住,嘴角咧开了。
大宝和多多互相看了一眼。
刘美丽沉默了十几秒。
她把那份手写报告慢慢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出去。”
“啊?”
“让你们出去!采访的事情……我去跟校长汇报。”
她挥了挥手,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利,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刘美丽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份被翻过去的报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我没再说什么,带着三个人出了门。
走廊上,铁柱低声问我:“处分的事,过了?”
“八成过了。电视台都来了,她要是再处分我们,学校面子上挂不住。”
多多难得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大宝直接蹲在了走廊墙根底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红眼眶。
铁柱踹了他一脚:“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
大宝抹了把脸:“不是哭,是缓解压力。”
【第十章】
市电视台来了两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一个拿话筒的。
摄像机巨大,话筒上套着灰色的绒毛套,记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采访地点在学校操场。
校长在旁边笑眯眯地站着,一副“我们学校非常支持学生多元发展”的表情。
记者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乐队怎么组的,练了多久,谁写的歌。
我挨个回答。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乐队叫什么名字?”
我张嘴想说。
铁柱抢答了。
“暴躁老哥乐队!”
他声音很大,很骄傲,完全没有觉得这名字有任何问题。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摄像师,摄像师也愣了。
我闭上了眼。
“这个名字……很有个性。”记者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
多多在旁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早说要改名。”
采访很快就结束了。
记者临走前跟我说,这个片段会在周末的城市新闻里播,让我们到时候看一看。
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错,小伙子,好好搞。”
说完他走了。
操场上又只剩下我们四个。
铁柱说:“去大宝家撸串?他爸肯定免费。”
大宝说:“不一定免费,但我可以多拿几串。”
多多说:“走吧,我请客。”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在干嘛?
对,在教室里写作业。因为黄毛剪了,乐队没组成,兄弟没聚起来。铁柱越来越沉迷网吧,大宝越来越离不开烧烤摊,多多被家里送出了国。
四个人的人生从十七岁开始分岔,再也没有合到一起过。
这辈子不会了。
“走,撸串去。”
大宝家的烧烤摊。
铝制折叠桌摆在路边,塑料凳子坐上去嘎吱响。
老马头照例在炉子前面忙,看到我们来,嘿了一声。
“又来白吃?”
大宝:“爸,今天高兴,我们上电视了。”
“上电视了你也得给钱。”
多多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叔,今天我请。”
老马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票子,态度立刻变了。
“来来来,坐坐坐,烤什么?牛肉?鸡翅?加辣还是不加辣?”
“全要,加辣。”
串上来了,啤酒上来了——其实是汽水,但我们四个都默认当啤酒喝,碰瓶的时候哐当一声,谁都不许笑场。
铁柱喝了一口,打了个嗝。
“林北。”
“嗯。”
“你说以后咱们这乐队能成吗?”
烧烤摊上方挂着一个白炽灯泡,暖黄色的光晃晃悠悠的,照着四张十七岁的脸。
我看了看铁柱的红眼圈,看了看大宝手上穿串穿出的老茧,看了看多多指尖按琴键磨出的薄茧。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才刚开始。”
多多举起汽水瓶。
“那就干一个。”
四个瓶子在路灯下碰到一起,哐当。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两千年的夏天,这座小城市很安静,街上没有霓虹灯,没有高楼大厦,连网速都慢得让人想砸电脑。
但这一刻,这四个蹲在路边吃烧烤的少年,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站在家门口,胳膊环抱着,脸色不太好看。
“林北。”
“妈。”
“你今天上电视了?”
“嗯。”
“就顶着那一头黄毛上的?”
“嗯。”
她沉默了三秒。
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但她只说了一句。
“下次上电视,能不能穿件好点的衣服?你那件白背心都起球了。”
我愣住了。
然后笑了。
“行,下次穿好的。”
我妈转身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回头。
“头发的事……先不剪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声音很轻。
“但你要是敢因为搞乐队成绩掉下去,我亲自给你剃光头。”
“成交。”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的黄毛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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