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蒙来城里上大学,全班给我贴上贫困生标签。
同学轮流带饭,充话费,塞钱。
辅导员追着我办助学金。
我说我家不穷,没人信。
直到放假,我请她们来家里做客。
一望无际的草原,数不清的牛羊。
她们集体沉默了。
【第一章】
我叫陈牧野,来城里报到的第一天,三个室友看我的眼神,跟看流浪狗差不多。
九月的阳光从宿舍窗户劈进来,照在我那只棕色皮箱上。
这箱子是我爸年轻时候用的,牛皮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
我妈说这叫包浆,有年头的东西才值钱。
我拎着它走进417寝室的时候,对面床铺上的男生正在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箱子,喉结滚了一下。
靠窗那个胖一点的室友手里的薯片停在半空,嘴巴张着,碎渣掉在键盘上。
角落里第三个人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脚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这双靴子是我家牧场定做的,翻毛牛皮,厚底,踩草地踩石头都不硌脚。
在草原上,这是一双好靴子。
在城里大学的宿舍楼道里,它看起来确实有点……沧桑。
「你好,我叫赵凯。」
对面那个拆电脑的男生冲我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干净白净,指甲剪得整齐。
我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指僵了半秒。
我常年在牧场干活,手上的茧子大概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陈牧野,从内蒙来的。」
赵凯的笑容没变,但是眼皮跳了一下。
胖室友——后来知道叫王磊——已经默默把手里的薯片桶朝我这边推了推。
我打开皮箱开始收拾东西。
一共就那么点家当: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备用的牛仔裤,一袋我妈做的手撕牛肉干,一双筷子。
王磊的薯片又停在了半空。
赵凯关电脑的动作也慢了。
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刘聪——推了推镜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怎么了?我东西是不多,但草原上不讲究这些,够穿就行。】
「那个……牧野,」赵凯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变得很轻,「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食堂可能还没开,我这有面包。」
「不用,我不饿。」
「面包保质期快到了,扔了可惜,帮个忙。」
他把一整袋面包塞到我枕头旁边,速度快得跟传球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推回去,他已经转身回了自己的床。
那袋面包是今天新买的。
生产日期就印在包装上,离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也许城里人对保质期的定义跟我们不一样。】
中午去食堂。
我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米饭加醋溜土豆丝。
三块五。
我确实想吃这个。
在家天天吃羊肉牛肉,来了城里反而馋素菜。
家里厨子做的土豆丝哪有食堂这个味道,多放醋,带点糊锅的焦香,有意思。
端着盘子找了个位子坐下,赵凯他们三个坐在我对面。
他们的盘子里是红烧排骨、椒盐虾、糖醋里脊,堆得冒尖。
我咬了口土豆丝。
六只眼睛盯着我的盘子。
赵凯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越过桌子,稳稳地放在我米饭上。
「吃这个,食堂排骨今天不错。」
「不用,我就想吃土豆丝——」
又一双筷子伸过来,王磊的。一只虾落在了排骨旁边。
「虾也尝尝,补钙。」
「真不——」
刘聪把自己的糖醋里脊推到我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朝我点了点头。
那个表情像在说:兄弟,别逞强了。
我端着盘子坐在原地,嘴里的土豆丝忽然不香了。
下午是新生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
轮到我。
我站起来。
「大家好,我叫陈牧野,内蒙古的。我家是搞畜牧的,养牛养羊——」
「好的好的,」班主任笑着拍拍手,「农村来的孩子,能考上这里很不容易,大家要互帮互助。下一位。」
我还没说完。
我想说的是,我家养的牛羊加起来有五六千头,草场面积三万多亩,去年光牛肉出口创汇就——
「下一位。」
我坐下了。
【行吧。】
晚上回到寝室,洗漱的时候赵凯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锁屏,我路过瞥了一眼。
一个群聊。群名叫「417关爱牧野行动组」。
最新一条消息是刘聪发的:
「他中午就吃了一份土豆丝,三块五。我查了一下,这是食堂最便宜的菜。」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王磊:「心疼了兄弟们」
赵凯:「明天我带他去吃好的,我请」
一个不认识的号:「他的鞋都裂了吧?要不咱们凑凑给他买双新的」
我看了看脚上的靴子。
裂?哪儿裂了?这是自然纹路,手工牛皮就这样。
这双靴子三千八。
我想解释,想敲开赵凯的被窝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说你们搞错了。
但是我站在洗漱台前,牙刷杵在嘴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嘴里的薄荷泡沫顺着嘴角滑下来。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把牙膏泡沫吐进水池。
水池旁边放着一管新牙膏,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赵凯的字:「多出来的,用不完,你先使着。」
生产日期——今天。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三个室友在小声说话。
「他被子好薄啊。」
「明天我去买条毯子。」
「别让他知道是咱买的,就说宿管发的。」
我的被子是我妈手缝的骆驼绒被,六斤重。
它确实看着薄。因为骆驼绒密度高、保暖好,不用做厚。
这条被子值七千块。
但是我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再解释。
反正也没人听。
【第二章】
被投喂的日子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的枕头旁边多了一袋豆浆两根油条。
赵凯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对面床上,冲我露出八颗牙。
「食堂刚出锅的,趁热吃。」
「赵凯,我真的——」
「别客气,咱是兄弟。」
我咬了口油条。
油条味道一般,油不够香,面发得太松。
我家牧场食堂的油条是羊油炸的,外脆里韧,香气能飘三里地。
但我嚼着嚼着,看了一眼窗外还黑着的天。
赵凯五点多就出门了,去食堂排队买的。
我把油条吃干净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得跟自家孩子考了一百分似的。
事情发展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料。
上午第二节课,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递给我一杯奶茶。
「同学,请你喝奶茶。」
我看了看她——后来知道她叫苏念,是我们班班长。
扎着马尾,眼睛很亮,笑起来脸颊上挤出一个小窝。
「不用了,我不怎么喝这个。」我说的是实话。
我家的奶茶是鲜奶煮砖茶,加盐加黄油,早上配着炒米喝。
这种甜奶茶味道太腻,我不习惯。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眼里的光暗了半秒。
然后她把奶茶放在我桌角上。
「我买多了。你不喝的话帮我消灭掉,不然浪费了。」
我看了看那杯奶茶。
上面写着「加料」,波霸、椰果、布丁全加了。
如果她自己喝的话没必要加三份料。
但这话我没法说。
奶茶事件之后,局势全面升级。
周二,隔壁寝室的人给我带了早餐。
周三,班里另一个女生给我送了一双新袜子。
「商场搞活动买一送三,多出来的。」
三双袜子,三个品牌。
周四,有人给我的饭卡里充了两百块钱。我去食堂刷卡的时候余额突然从50变成了250,吓得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扔了。
到了周五,事态彻底失控。
我从教学楼出来,发现书包变重了。
拉开一看——两罐八宝粥、一包牛奶、三根火腿肠、一把巧克力,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
「牧野同学,天冷了,注意保暖。不要有负担,我们是朋友。——匿名」
字迹娟秀,用的是粉红色的信纸。
王磊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拍我的肩。
「兄弟,你这是被全班认养了。」
我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我就想吃个土豆丝……至于吗……】
这天晚上我决定摊牌。
在寝室里,我清了清嗓子。
「我有件事跟你们说。」
赵凯放下手机,王磊暂停了游戏,刘聪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看着我,表情整齐划一——温柔、鼓励、随时准备拥抱。
「你们不用给我买东西。」我说,「我家,不穷。」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凯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形容呢——像一个大人在听小孩说长大要当奥特曼。
「知道知道,」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谁说你穷了?我们就是兄弟之间互相照顾。」
「不是,我的意思是——」
「来,」王磊把零食桶推到我面前,「先吃点。」
「你们听我说——」
「嘘——」刘聪拉上了窗帘,把台灯调暗,「别想太多,早点休息。你这几天上课太累了。」
他们三个默契地上了各自的床,关了灯。
黑暗中,赵凯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牧野,你不用逞强。这里是你家。」
我躺在骆驼绒被子里,盯着天花板。
六斤重的被子压在身上,热得我想踹开。
但我没动。
【我家……我家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那里有五六千头牛羊,有三万亩草场,有一架巡场用的小直升机……】
我翻了个身。
【算了。】
【第三章】
开学第三周,辅导员找我了。
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学生事务办公室。
林老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表格,看见我进来,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这个动作不正常。
开学到现在,我路过办公室七八回,从没见林老师给任何学生倒过水。
「牧野啊,坐。」
我坐下了。
「最近生活上有没有困难?」
「没有,挺好的。」
林老师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
贫困生认定申请表。
已经填好了。
家庭住址、经济来源、人均收入——全填好了。
「你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字。」她指了指最下面的签名栏。
我盯着表格看了三秒钟。
家庭年收入那一栏写着:约两万元。
我家去年的营业额是三千七百万。
「林老师,我不需要这个。我家不穷。」
林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
「牧野,你的情况老师都了解。你来自牧区,父母务农——」
「不是务农,是经营牧场——」
「对对对,放牧。」她点头,把「放牧」和「务农」画了个等号,「草原上的条件老师能想象到,很辛苦。你能走出来不容易,不要有心理负担。」
她的眼眶泛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因为我「不肯承认贫困」而心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个补助一年六千块,直接打你卡上。」她把笔塞到我手里,「签了,老师就放心了。」
六千块。
我上周让我爸打钱的时候,他手一抖多打了个零,卡里多了五百万。
我让他转回去,他说懒得操作了。
我握着笔,低头看着那张表。
「林老师,我真的不需要——」
「陈牧野。」
她的声音严肃了。
「你知不知道班里同学有多关心你?苏念上周来我办公室三趟,说你中午只吃三块五的土豆丝,她怕你营养不良。赵凯每天五点起床给你买早餐,怕你舍不得花钱。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在想办法帮你,你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
她的嗓音哑了一下。
鼻翼动了动,吸了口气。
「签吧。」
我在签名栏写下了我的名字。
出了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赵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当然不是那个「关爱牧野行动组」的群,是另一个寝室群。
但他发错群了。
「兄弟们,牧野今天去办贫困补助了,咱们的努力没白费,他终于肯接受帮助了!」
下面是一排鼓掌的表情。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把咱家的营业执照拍张照片发给我。」
「干嘛?」
「证明一下咱家不穷。」
「哈?」我爸的笑声从听筒里炸出来,「你在学校跟谁打赌了?」
「没有……就是同学不信。」
「不信就不信呗,」我爸的声音里带着风声,他大概在草场上骑马巡视,「管别人怎么想呢。你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炫富的。」
他说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牛群的哞叫。
「行了,挂了啊,这边刚到了一批澳洲种牛,我去看看。」
通话结束。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赵凯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橘子,甜的,尝尝。」
他把袋子放在我桌上,拍拍我的头。
拍我的头。
我一米八二,他一米七五。他踮着脚拍我的头。
「别想太多啊。」
我看着那袋橘子。
橘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露水。
「赵凯。」
「嗯?」
「我家真的不穷。」
他又笑了。
那个笑跟第一次一样,像大人看着小孩说梦话。
他没回答,转身上了自己的床。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知道了。睡吧。」
我剥了一个橘子。
酸的。
【第四章】
十月中旬,我妈打来电话。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依旧是土豆丝——不是没钱,是真喜欢这口。
赵凯坐我对面,盘子里照例堆着给我夹的菜。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了。
「牧野啊!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的嗓门很大,草原上养出来的底气,「你爸今天去邻旗,又收了两百头安格斯母牛!都是好品种!」
「嗯,挺好的。」
「一头十二万,两百头花了两千四百万!你爸心疼得直抽烟,但我跟他说,今年牛肉行情好,明年就赚回来了!」
「嗯,我知道了妈。」
「你在学校钱够花不?」
「够。」
「少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吃牛肉就说,我给你发冷链。」
「好。」
挂了电话,我抬头,赵凯的眼神变了。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挂在筷尖上晃。
「牧野……」他压低了声音,「你家是不是出事了?」
「什么?」
「我刚才听见你妈说什么两百头的……是不是借了两百块买了头牛?」
他的表情严肃得不行,眉头拧成麻花。
旁边的王磊也凑过来,一脸沉重。
「两百块一头牛也太便宜了吧……是不是生病的牛?你家不会是买病牛回去养吧?」
「不是两百块,是两百头——」
「两百块一头,唉,」赵凯把那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别说了,吃肉。」
「你们听我说,一头十二万——」
「十二万?!」刘聪差点被汤呛到,咳了半天,推了推眼镜,「牧野,你可别被人骗了,一头牛怎么可能十二万?」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你看,普通肉牛市场价一两万。十二万一头?你家该不会被人坑了吧?」
三个人的脸色一秒比一秒沉重。
我夹着筷子坐在原地。
【安格斯牛不是普通肉牛……那是高端品种……】
但看着他们三个即将为我家的「遭遇」流泪的样子,我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这天晚上还出了另一件事。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银行APP推了条通知。
余额变动提醒。
我爸又往我卡里打了二十万。
备注写着:「天冷了多买点衣服。」
我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赵凯从上铺探下头来。
「牧野,手机借我看个——」
他的视线扫过我的屏幕,瞳孔缩了一下。
我赶紧按灭了屏幕,但晚了。
他看见了数字。
他看见了一长串数字。
赵凯缩回了上铺,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翻了个身。
「牧野。」
「嗯?」
「欠多少?」
「什么?」
「你是不是借了网贷?」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你听我说——」
「别说了。」赵凯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大哥罩你”的味道,「多大的数我都不怕。明天我帮你想办法,你先睡。」
「赵凯,那是余额——」
「嗯,余额不足,我知道了。睡吧。」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机屏幕上的余额还在我脑子里闪。
五百二十万。
我爸今天又打了二十万。
我侧过身,脸埋进枕头。
【他觉得我欠了五百多万网贷。】
第二天一早,赵凯对我格外好。
出门前还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和一张一百块钱。
那张钱叠得四四方方,夹在课本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多点了三个菜,全是硬菜,排骨、牛腩、大虾。
一盘一盘往我碗里堆。
「多吃点。」
他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以前是同情。
现在是心碎。
他觉得我不仅穷,还背了一身债。
刘聪推了推眼镜,也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推给我。
「牧野,有困难要说出来,扛着不是办法。」
王磊拍了拍我的背,差点把我拍进饭碗里。
「兄弟,我虽然帮不了太多,但我攒了三千块钱,你要是急用——」
「我不急用!我没欠钱!那是余——」
「够了!」赵凯一拍桌子,筷子弹起来转了半圈,「你就不能让兄弟们帮帮你吗?!」
食堂里几桌人转头看过来。
我闭上了嘴。
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碗,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五章】
投喂运动从男生扩展到了女生。
十一月初的某天,班长苏念在班群里发了条通知。
当然,不是那个群。是另一个我不在的群。
但赵凯又截错图了。
通知内容大致是:
「陈牧野同学家庭困难,性格要强,不肯接受帮助。大家以后关心他的时候注意方式,不要伤害他的自尊心。可以用“买多了”、“搞活动”、“用不完”等理由把东西给他,他比较容易接受。——班长苏念」
下面是分工表。
周一苏念:负责早餐。
周二沈清:负责午餐。
周三张雨:负责水果和零食。
周四李萌:负责生活用品。
周五全体:负责周末物资储备。
我看着截图,坐在寝室的椅子上没出声。
【她们排了个值班表……轮流投喂我……】
这套机制运转得极其高效。
周一早上八点,苏念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手里两个饭盒,冲我一笑。
「我做多了,你帮我吃一份。」
里面是精致的三明治、煮鸡蛋、切好的水果拼盘。
做多了?你做三明治怎么做多?多切了一刀?
但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接过饭盒。
「谢谢。」
她低了一下头,耳朵尖泛了点颜色,转身走了。
周二中午,学习委员沈清端着托盘坐到我对面。
她平时话不多,戴着圆框眼镜,刘海遮着眉毛。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
没说话。
夹完了继续安静地吃自己的饭。
我看了看那只鸡腿,又看了看她的盘子——除了鸡腿,她点的全是素菜。
「你自己吃吧,你点的——」
「我不吃鸡腿。」她说,眼睛没抬。
「那你为什么——」
「碰巧点到了。」
这只碰巧点到的鸡腿,之后每个周二都会碰巧出现在我碗里。
到了周四就更离谱了。
回到寝室发现床上放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件羽绒服、一双运动鞋和一条围巾。
袋子里夹着一张纸条:
「换季打折,尺码买错了,退不了,你穿正好。——匿名」
我拎起那件羽绒服看了看。
XXL码。
我穿L的。
但是这条已经没人在意了。
我穿上了。
大了两个号的羽绒服套在身上晃荡。
赵凯竖了个大拇指:「暖和就行。」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下午,我在操场跑步。
苏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苏念,我有件事——」
「嗯?」
「我家其实有几千亩草——」
「我知道,」她点头,表情认真,「你家种地的。很辛苦。你不用说了。」
「不是种地,是草原——」
「对对对,草地。」她把「草原」降级成「草地」,把我家从牧场主降级成了菜农,「种什么都辛苦。」
「不是草地,是真正的草原,很大的那种——」
「嗯嗯嗯,」她用力地点头,脸上带着那种你跟幼儿园小孩说话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大草地。我理解。」
我的嘴张了又闭。
【大草地。三万亩的草场,在她嘴里变成了大草地。】
那天我又尝试了一次。
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想给苏念看我家牧场的照片。
翻相册,找到一张——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远处有成群的牛羊,天空蓝得发紫。
「你看——」
手机屏幕一黑。
没电了。
这破手机是我出门时随手拿的,是我两年前用的旧备机。我的新手机——
算了,说了也没人信。
「怎么了?」苏念看着我黑掉的屏幕。
「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机。
老款,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不是摔的,是被我家的马咬的。
她的嘴角往下弯了弯,鼻子吸了一下。
第二天我的枕头旁边多了一个崭新的充电宝和一张卡。
卡上写着:「手机坏了可以拿去修,这是维修店的会员卡,打八折。」
我攥着那张卡坐了很久。
手机其实没坏。
它只是没电。
它只是没电而已。
【第六章】
十二月。我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
受够了。
这种被全班当成保护动物投喂的日子,必须终结。
我制定了一个计划。
第一步:给全班买奶茶。
我打开手机点了外卖。选了全班四十二个人的量。
大杯,加料,最贵的那款。
一共一千六百八十块。
我付了款,坐在教室里等。
十分钟后奶茶到了。
四十二杯,两个外卖员搬了三趟。
讲台前排了一排。
「这是我请大家喝的。」我站在前面说。
全班安静了三秒。
苏念第一个站起来。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杯奶茶看了看价格。
然后她把奶茶放下了。
「牧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颤抖,「你花了多少钱?」
「一千六,不多——」
教室里炸了。
「你疯了吗!」赵凯冲上来一把按住我,「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又借了?」
「我没借!这是我自己的——」
「网贷,一定是网贷!」刘聪推了推眼镜,手已经在搜“大学生网贷维权”了。
王磊二话不说开始一杯一杯地退单。
手指在手机上戳得飞快。
「退退退,全退了。」
「你们冷静一下!」我喊,「我卡里有几百万——」
全班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我说服了的安静。
是被吓坏了的安静。
苏念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声音温柔得发抖。
「牧野,几百万……是你欠了几百万吗?」
她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欠了,是有——」
「别说了。」赵凯把我拽到教室外面,脸色铁青。
走廊上,他压着我的肩膀,目光像锥子。
「牧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
「我没——」
「你一个月伙食费都得省着花的人,拿出一千六请全班喝奶茶。你要么借了钱,要么疯了。」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
从他的信息库出发,他的推理完全正确。
问题是他的信息库是错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你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准备把余额亮给他看。
我输了密码。
指纹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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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圈。
转圈。
「网不好?」赵凯看着我。
学校Wi-Fi在这个点炸了。四千人同时抢选课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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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切换到4G。
信号一格。教学楼走廊是全校信号最差的地方。
屏幕上的转圈图标执着地转了十五秒之后,弹出一行字:
「网络连接超时,请稍后重试。」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赵凯拍了拍我的肩。
「别急。不管欠多少,兄弟们帮你想办法。」
第二步:让我爸寄证据。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把咱家的照片给我发几张。牧场的、牛群的、房子的。能看出规模的那种。」
「行,等会儿发你。」
半小时后我爸发来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他骑在马上,背后是一片草场。
但是拍照的角度太近了,只能看到他和马,草场在背景里糊成一片绿。
看起来像一个普通农民骑着一匹瘦马站在一块草地上。
第二张:牛群。
但我爸为了拍清楚牛的品相,对着一头牛的脸拍了个大特写。
除了这头牛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第三张:房子。
我妈拍的。角度是从院子里拍大门。
只能看到一扇铁门和一截围墙。
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农村院子的大门没有区别。
我盯着这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发到了寝室群里。
「这是我家。」
赵凯秒回:「你家养了头牛呢?挺大的。」
王磊:「你爸身体挺好的哈,精神。」
刘聪:「院子挺整洁的。」
没有一个人的关注点对上了。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骆驼绒被子里,闷了一声。
第三步——
没有第三步了。
我放弃了。
【第七章】
十二月底,学校要办元旦晚会。
筹备组缺赞助。
总预算二十万,到手的赞助只有四万。
差十六万。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在讨论。
晚会上有乐队、有话剧、有各系的节目展演。
如果赞助凑不齐,很多节目要砍掉。
苏念在群里叹气。
「要是有企业愿意赞助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在寝室阳台上给我妈打电话。
「妈,学校办晚会缺赞助。」
「缺多少?」
「十六万。」
「嗐,这点钱。我让财务从公司账上划。用哪个公司?北疆牧业还是那个旗下的食品加工?」
「北疆牧业吧。别用我的名字。」
「知道了。」
第二天,学校官方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消息——
「热烈感谢北疆牧业集团对我校元旦晚会的大力赞助!」
赞助金额:三十万。
我妈手一松,多打了十四万。
我给她发消息:「妈,多了。」
她回:「多了就多了呗,给孩子们多办点节目。」
晚会筹备群里一片欢腾。
全班同学都在讨论这个「北疆牧业集团」。
「什么公司啊?没听说过。」
「搜了一下,内蒙的,做高端牛肉的,年营业额好几个亿。」
「好大方,三十万说给就给了。」
赵凯突然转头看我。
「牧野,北疆牧业,内蒙的。你老家也是内蒙的吧?你认识这个公司吗?」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差点呛到。
「嗯……听说过。」
「什么样的公司啊?很厉害吗?」
「还行吧。」
「人家赞助三十万,你说还行,」赵凯笑着摇头,「你知道三十万什么概念吗?你省着花能吃十年。」
我没接话。
【三十万。我妈零花钱都不止三十万。】
晚会那天,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
苏念坐我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己做的饭团。
「给你的,演出时间长,怕你饿。」
我接过饭团。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赞助商名单。
「感谢北疆牧业集团的倾情赞助——」
掌声雷动。
我嚼着饭团鼓掌。
苏念也在鼓掌。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看,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嚼饭团的动作停了一秒。
「嗯。」
「牧野,你以后毕业了工作了挣钱了,也可以回馈社会。」
她的语气是认真的。
认真得让我接不上话。
一个半小时后,晚会结束。
人群散场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两个人在聊天。
「听说北疆牧业的老板有个儿子在咱学校。」
「真的假的?哪个系的?」
「不知道,估计是商学院那种吧,富二代嘛。」
赵凯的脑袋立刻转了过来。
「牧野,你听到没?北疆牧业的少爷就在咱学校。」
「嗯,听到了。」
「你说他是谁?我猜是商学院那个开保时捷来上学的。」
「可能吧。」
赵凯搂住我的肩膀。
「走,回寝室。今晚我请你吃泡面,加火腿肠那种。」
我跟着他走了。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晚会的音响还在放歌。
赵凯在我旁边哼着调子,脚步轻快。
他不知道他搂着的这个人,就是他猜了一晚上的「北疆牧业的少爷」。
我也哼起了歌。
跑调了。
赵凯笑着踹了我一脚。
【第八章】
期末考试结束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我在寝室里宣布了一个消息。
「放假了,你们来我家玩吧。」
三个室友对视了一下。
赵凯放下手机,表情严肃。
「去你家?内蒙?」
「对,草原上冬天也好玩。可以骑马、看雪、烤全羊。」
「烤全羊?」王磊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你家……方便吗?」
他想问的是:你家连你都养不起,再去一群人吃饭,你爸妈扛得住吗?
「方便。来就是了。」
赵凯、王磊、刘聪互相看了几眼。
那种眼神交流我已经很熟悉了——无声的默契。
「好,去。」赵凯一拍大腿。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们群里的聊天记录。
赵凯又截错图了。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手滑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苏念:「牧野邀请大家去他家。去的人注意:多带实用的东西。米、面、油、保暖衣物。不要空手去。」
赵凯:「收到。我带两桶油。」
王磊:「我带一箱方便面和火腿肠。」
刘聪:「我带学习资料,他下学期还要补考英语。」
沈清:「我带常备药品。」
苏念:「我负责凑慰问金,每人出两百,一共能凑一千多。」
张雨:「我有个锄头要不要带上?万一他家需要干活……」
我盯着那个「锄头」看了十秒钟。
【锄头。她要给一个坐拥三万亩草场的牧场主家带一把锄头。】
出发那天是一月中旬。
我提前买好了火车票。
一等座。六个人。
苏念盯着车票上的「一等座」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牧野,这票多少钱一张?」
「你们别管钱的事——」
「不行。」赵凯按住我的手,「你告诉我多少钱,回头我转你。」
「真不用——」
「陈牧野!」苏念的声音高了八度,整个候车厅有三排人转头看过来,「你要是不说价格,我们现在就去退票坐硬座。」
我报了个数。
她们转了钱。
上了车之后,苏念坐在我旁边,拿着小本子在算账。
「来回车票、吃饭、给你父母买礼物……总开销控制在每人五百以内。」
她算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划出整齐的数字。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列车向北。
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楼房变矮,田野变宽,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牧野,」赵凯推了推我,「到了吗?我怎么感觉咱坐了好久了。」
「快了。下一站下车,然后还要开一段路。」
「开多久?」
「个把小时。」
「你家也太偏了……」
火车到站了。
一月的内蒙古,风像刀子。
六个人裹着羽绒服站在小站的出口,呼出的白气挡住了半张脸。
「你家人来接吗?」苏念问。
「嗯,我让人开车来了。」
「让人?」赵凯眨了眨眼,「什么人?」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三辆。
三辆丰田陆地巡洋舰从公路尽头驶来,一字排开,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
车身擦得锃亮,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车停了。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跳下来。
「小少爷!」
他小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
「路上冷不冷?大山叔让我来接,他在家杀了头羊等你们。」
六个人一起看向我。
赵凯的嘴巴张着,薯片的渣子黏在嘴角上——他一路都在吃零食。
苏念手里的小账本掉在了雪地上。
「牧野,」赵凯的声音干巴巴的,「他叫你什么?」
「小少爷。」那个中年人替我回答,笑得满脸褶子,「从小就这么叫,叫习惯了。来来来,上车上车,外面冷。」
我弯腰捡起苏念的账本递给她。
她的手指僵着,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指尖。
冰的。
不是因为天冷。
她刚才站着没动,风灌进袖口她都没缩手。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上车吧,」我拉开车门,「到家还有段路。」
他们挨个钻进车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座椅加热。
赵凯坐在我旁边,盯着真皮座椅看了半天。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张嘴,又闭上了。
我系好安全带。
「走吧。」
车队启动,向草原深处驶去。
【第九章】
车开了四十分钟。
赵凯一直在看窗外。
最开始还有公路、电线杆、零星的房子。
十分钟后房子没了。
二十分钟后电线杆也没了。
只剩下雪和草原。
草原从车窗两侧铺开,一直铺到天际线。
冬天的草场是枯黄色的,盖着薄薄一层雪。
但辽阔。
那种辽阔不是城市里能想象的。
不是公园的大草坪,不是郊区的空地。
是目光甩出去收不回来的那种辽阔。
赵凯的喉结滚了一下。
「牧野。」
「嗯。」
「这是……哪?」
「快到我家了。」
「你家在……这?」
「嗯。」
他扭头看我,又扭头看窗外。
脑袋来回转了三次。
「这片草地是谁的?」
我想了想措辞。
「你看到的这些……基本上都是我家的。」
车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温柔的——他们觉得我在逞强,选择不拆穿我。
这次的安静是空白的——他们的大脑在处理一条完全不兼容的信息。
苏念坐在后排。
她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此刻她的脸贴在车窗上,呼吸在玻璃上按出一团团白雾。
车又开了十分钟。
远处出现了一群黑色的点。
越来越近。
牛群。
几百头安格斯牛在围栏里踱步,黑色的毛皮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牛群旁边有几个牧民骑着马巡场。
「这是东群,」我随口说,「大概三百多头。」
赵凯的手指抠住了座椅边缘。
指甲嵌进皮面。
「东……群?」
「嗯。东南西北四个群,加上核心繁育区的种牛,一共五千多头。」
没有人回答我。
又过了五分钟。
羊群出现了。
白色的,灰色的,密密麻麻地铺在远处的坡上,像被子上撒了一把棉花。
王磊把脸凑到车窗上数了几秒钟就放弃了。
「牧野,那边有多少只羊?」
「那一片?两千出头吧,冬牧场集中放养的。另外几个牧场点还有,加起来得有个三四千。」
王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转向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就好像有人告诉他地球其实是方的。
车终于停了。
眼前是一座院子。
不对——院子这个词太小了。
一组建筑群。
主楼是两层的砖石结构,外墙贴了木板,棕红色的,在雪地里很醒目。
旁边是一排车库,停着两辆越野车和一辆皮卡。
更远处是一座机库——对,机库。
里面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
红白涂装,螺旋桨在棚顶下面静静地垂着。
「那是……」刘聪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巡场用的。」我说,「草场太大,开车巡一圈要半天,飞一趟二十分钟。」
没有人下车。
我拉开车门先跳了下去。
冷风扑面,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来啊。下车。」
赵凯第一个动了。
他的腿好像灌了铅,一只脚踩到雪地上,咯吱一声。
站住,环顾四周,转了一整圈。
主楼的门开了。
我爸走出来。
陈大山。
一米八五的个头,脸上的皱纹是草原上的风吹出来的,两只手跟蒲扇一样大。
穿着一件皮夹克——手工鞣制的牛皮,牧场自产的。
「牧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拎起来抱了一下,拍得我后背生疼。
然后他看向我身后的五个人。
「你们就是牧野的同学?好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他挨个握手。
赵凯被握得龇牙咧嘴。
苏念的手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路上辛苦了吧?来,先喝碗奶茶暖暖。」
我妈从屋里迎出来,端着一个大铜壶。
奶茶是咸的,奶皮厚得能立住勺子。
「吃了没?没吃的话等会儿开饭,今天杀了头羊。」
赵凯端着奶茶碗,手在抖。
不是冷。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实木的地板,皮质沙发,壁炉里烧着劈柴,火光跳动。
墙上挂着一幅航拍照——整个牧场的俯瞰图。
赵凯盯着那幅照片。
草场从画面中心铺向四面八方,边界在照片边缘之外。
他放下奶茶碗。
「叔叔。」
「哎,叫我陈叔就行。」
「陈叔,我想问一下……」
「你问。」
赵凯咽了口口水。
「您家这个草场……有多大?」
我爸搓了搓手,想了想。
「也不多。三万两千亩。你们从车上一路看过来的那些牛羊,都是咱们家的。」
客厅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只有壁炉里的火劈啪作响。
苏念手里的奶茶碗倾斜了。
奶茶顺着碗沿流到她手背上,烫的,她没反应。
沈清站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那袋「生活物资」——一箱方便面和两桶食用油。
她低头看了看那箱方便面,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牧场全景图。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刘聪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推了一下。
又滑下来。
推了一下。
又滑下来。
第三次他没推,就那么歪着眼镜站在原地。
王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弓着。
嘴里在念叨。
「五千头牛……三万亩……五千头……三万……」
赵凯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人在两秒钟之内经历了震惊、怀疑、回忆、理解、崩溃五个阶段之后的表情。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牧野。」
「嗯。」
「你说你家不穷。」
「嗯。」
「你说了很多次。」
「嗯。」
「我们没信。」
「嗯。」
赵凯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支付宝。
翻到转账记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
每划一下,他的脸就抽搐一下。
「第一周,我给你充了三十块话费。」
「嗯。」
「第三周,我给你买了双拖鞋。二十九块。」
「嗯。」
「上个月,我偷偷往你饭卡里充了两百。」
「嗯。」
赵凯把手机一扣,屏幕朝下拍在大腿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鼻孔张开又收拢。
嘴唇抿成一条线。
腮帮子鼓了一下。
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朝着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的草原。
不对。
我的草原。
他朝着我的草原,蹲下去,双手抱头。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的后背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闷闷的。
「我给一个千万富翁……充了三十块话费……」
我端着奶茶碗走到门口。
「赵凯。」
「别跟我说话。」
「那三十块话费——」
「我说别跟我说话。」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
草原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冰碴子。
「那三十块,我一直没花。」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就存在话费余额里。」我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每次看到就觉得,有个兄弟记着我挺好的。」
赵凯把脸埋在膝盖上闷了半天。
再抬头的时候鼻子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你给我等着。」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等回了学校,你必须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行。」
「不,一年。」
「行。」
「全班。」
「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进门的时候他经过苏念身边。
苏念还坐在原地没动。
她的小账本摊在膝盖上。
那个精心计算的预算表——来回车票、伙食费、慰问金——每一行数字都端端正正。
她盯着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那个装慰问金的信封,翻过来扣在了桌上。
然后把脸转向壁炉的方向。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抖了一下。
「陈牧野。」
「嗯。」
「你以前说你家有几千亩草原。」
「嗯。」
「我说那是大草地。」
「嗯。」
她闭了一下眼。
「三万两千亩。」
「嗯。」
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把那碗洒了一半的奶茶端到桌上。
「你刚才说的对。」
「什么?」
「你家真的不穷。」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十章】
晚饭是全羊宴。
我妈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铁锅。
整只羊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里滋滋响。
空气里全是烤羊肉的香味,浓得发稠。
赵凯坐在长凳上,盯着那只羊,一句话不说。
王磊先动了筷子。他毕竟是个吃货。
第一口咬下去,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这肉……」
「自家的。草饲的安格斯黑牛和乌珠穆沁羊,散养的。」我爸递过来一碗肉汤,「肉质和饲料牛不一样。」
王磊端着碗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院子外面黑压压的牧场轮廓。
他手里的这碗肉汤,和外面那几千头牛羊之间的关系,在他脑子里慢慢建立了连接。
然后他默默地把自己带来的那箱方便面推到了桌子底下。用脚。
沈清坐在桌子角上。
她吃得很安静,但每夹一筷子肉,眼神就飘向门口那几个编织袋——她带来的米面油和常备药品。
她带了四十斤大米、两桶食用油和一盒感冒药。
此刻那些东西靠在墙边,跟这满桌的全羊宴形成了某种让人窒息的对比。
我妈还给每人盛了一碗手工酸奶。
奶皮有一指厚。
「在学校吃不到这个吧?多吃点。」我妈笑得满脸慈祥,完全不知道这帮孩子正在经历人生中最严重的认知重建。
吃到一半,赵凯突然放下筷子。
「牧野。」
「嗯。」
「那个赞助学校晚会三十万的北疆牧业……」
他停顿了两秒。
「是你家的?」
客厅里挂着的一面锦旗我一直想让我妈摘掉。
上面写着:北疆牧业集团——全国优质畜牧企业。
旁边是营业执照的镜框,法人代表:陈大山。
赵凯的目光从锦旗移到我爸脸上,又移到我脸上。
「你赞助了学校三十万,然后继续坐在食堂吃三块五的土豆丝?」
「我就喜欢吃土豆丝——」
「我不想听你解释了。」赵凯捂住了脸。
苏念一直在喝奶茶。
一碗接一碗。
我怀疑她在用奶茶冲刷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了。
「那个……陈叔。」
「哎,你说。」
「牧野在学校……他没跟您说过同学们给他送东西的事吧?」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送东西?给他?他缺什么?他要什么我都——」
「爸。」我打断了他。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念和赵凯的表情,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什么。
他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种笑声在草原上能传出二里地。
桌上的碗都在抖。
「你们以为我家孩子穷?」他笑得弯了腰,拍着大腿,「他小时候骑的第一匹马是纯血汗宝马——那匹马比你们城里一套房都贵!哈哈哈哈!」
赵凯把头埋在手臂里。
「陈叔,您别说了。」
「不是,你们也是,这孩子穿得是朴素了点,」我爸指了指我,「但他那双靴子——你看他脚上那双——手工定做的,光鞣皮就花了三个月。」
赵凯从手臂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我的靴子。
就是那双他们觉得「都裂了」的靴子。
他把头又埋回去了。
「还有那条被子,」我爸越说越来劲,「他妈手缝的骆驼绒,六斤重——」
「爸。」
「那条被子光骆驼绒成本就七千块——」
「爸!」
「行行行不说了。」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纹堆成一朵花,「来,吃肉吃肉。」
饭后大家坐在院子里。
草原的夜空没有光污染。
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银河从头顶淌过去。
赵凯仰着头看了半天。
「牧野。」
「嗯。」
「你说你不是贫困生。」
「嗯。」
「你说了一整个学期。」
「嗯。」
「我一次都没信过。」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说什么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第一个给我买早餐的人。」
「五点起来买的。」
「我知道。」
他侧过头看我。
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星光下散开。
「那你倒是拦着我啊!我五点起来排队就为了那两根油条——你家的油条是羊油炸的对吧?你是不是一边吃一边嫌弃?」
「没有嫌弃。好吃的。」
「你少来。」
他低下头踢了一脚雪。
雪块飞出去砸在围栏上,惊动了圈里的一头牛。
牛哞了一声。
赵凯盯着那头牛。
「你家这一头牛值多少钱?」
「种牛的话,大概二三十万。」
他又沉默了。
「我一整年给你花的钱加起来……还买不起你家一头牛的一条腿。」
「你这么算就没意思了。」
「陈牧野,我求你闭嘴,你每说一句话我就社死一次。」
苏念从后面走过来。
她换了一件我妈给她找的军大衣,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
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星星。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就是那个慰问金信封。
里面一千二百块钱。全班凑的。
她把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这钱是你们——」
「你拿着,回头请大家吃顿饭。就当是……」她顿了顿,「就当是我们交的一学期的伙食费。」
我接过信封。
她的手指尖冻得发白。
「苏念。」
「嗯?」
「谢谢你的奶茶。虽然太甜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冷还是在笑。
「下学期你请我喝一杯。」她的声音闷在军大衣的领子里,「要咸奶茶。你们家那种。」
「行。」
第二天一早,我教他们骑马。
赵凯上马的时候腿一滑,整个人挂在马肚子上荡了三秒,然后啪地摔在雪地里。
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比赵凯给我充话费时候的眼神还嫌弃。
王磊倒是骑得稳,但方向控制不行,一路冲向羊群,羊炸了一地。
我爸站在远处喊:「那些羊一只八千!你给我小心着!」
王磊的手直接从缰绳上滑脱了。
刘聪拒绝骑马,站在围栏外面拍照。
他拍了一张发了朋友圈:「来同学家做客。家里不太大。」
配图是航拍角度的三万亩草原——他从客厅那幅照片上翻拍的。
评论区炸了。
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三天。
走的时候我给每个人塞了一箱牛肉干、一条手工围巾,还有一大块奶酪。
赵凯拎着箱子站在车旁。
「牧野。」
「嗯。」
「下学期……」
「嗯。」
「你要是再在食堂吃三块五的土豆丝,我就当场掀桌子。」
「我是真喜欢吃——」
「闭嘴上车。」
车队启动,驶向火车站。
我站在门口看着三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手机震了。
林老师发来的消息:
「牧野,寒假过得好吗?下学期的贫困补助材料记得准备一下。」
我看着屏幕。
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我爸正骑着马准备出门巡场。
「牧野!过来帮忙,北场有三头牛要打疫苗!」
「来了。」
我跑过去,翻身上马。
草原在脚下铺开,一直铺到天的边上。
风冷,但太阳出来了。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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