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十号,星期天,晚饭。
婆婆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果果碗里,说了一句。
“暑假我带果果回老家住一个月。”
我把筷子放下。
“妈,她九月一号开学。”
“开学前送回来。”
“一个月,她那边幼儿园有暑期班。”
“暑期班有啥好上的,一个月一千二。”婆婆用筷子点了点桌子,“老家院子里有葡萄,有鸡,比关在楼里强。”
陈志强在旁边扒饭。
“让孩子去玩玩呗。”
“一个月。”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请假回去看她。”
“我哪有假。”他把碗放下,“妈带,你还不放心?”
果果在旁边举着勺子。
“妈妈,奶奶家有狗。”
“嗯,有狗。”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站在我旁边。
“小敏,我不是跟你抢孩子。”
“我知道。”
“你上夜班,志强跑车,孩子一个人在家,我看着难受。”
“妈,我不是不让去。”
“那就去。”
我把碗放进柜子。
“八月二十五号之前,必须送回来。”
“行。”
二
七月十二号,我把她们送到长途站。
果果背着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塑料小兔子。
婆婆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吃的。
“路上听话。”
“听话。”
“每天视频。”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把果果往车上推,“一个电话的事。”
头一个星期,每天都有视频。
果果在院子里跑,追鸡,脸上晒得黑。
第八天,视频没接。
第九天,接了,说手机在充电。
第十天,婆婆说村里信号不好。
八月十号,我打过去。
“妈,还有一个星期。”
“小敏,商量个事。”
“您说。”
“再住半个月。九月十五号我送回去。”
“妈,九月一号开学。”
“开学晚两天没事。”
“不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那边有鸡叫,“我还能把她卖了?”
“妈,说好一个月的。”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那天晚上我跟陈志强说。
“你妈要再留半个月。”
“那就留呗。”
“九月一号开学。”
“请两天假。”
“陈志强。”
“你跟我吼什么。”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妈带孩子,还带出错来了?”
我没说话。
八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我在护士站写记录。
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
“果果妈妈,你们是不是给果果办退园了?”
“没有啊。”
“今天有人来交退园申请,签的是王秀兰。”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什么申请。”
“就是退园申请,还有退费单,退了一千二。”
“谁交的。”
“一个老太太,说是奶奶。”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给陈志强打电话。
“你妈把果果的学籍退了。”
“我刚知道。”
“你知道?”
“我妈跟我说了,我让她别退,她没听。”
“陈志强,那是你闺女。”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回去?”
“我明天装完这车货就回去。”
“装完这车货,人家报到都结束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在高速上。
“小敏,你别冲动。”
“我冲动?”
“你回去跟我妈好好说,别弄得跟仇人似的。”
“她把孩子锁在院里不让我接,我好好说?”
“……我明天到。”
“不用了。”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手一直抖。
三
八月二十八号,我请了三天假,坐早上六点半那班车。
四个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毒。
镇上比村里热,街面上没什么人。
我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正给孩子剥冰棍。
“你是……志强媳妇?”
“是。”
“你婆婆天天带那孩子来买冰棍。”她把冰棍递给孩子,“就这个,一天一根。”
“天天吃?”
“天天吃。你婆婆说孩子爱吃。”她收了钱,“前些日子还问我,说孩子老咳嗽,是不是冰棍吃多了。”
我拿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往下淌。
“她还说什么。”
“她说孩子在这儿挺好,不想走了。”
“她跟你说的?”
“跟这条街上的人都说。”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没有就好。老人带孩子,图什么,图个热闹。”
老家的院子在村东头,红砖墙,铁门。
铁门锁着。
院里有择菜的声音。
我拍门。
“妈。”
里面停了一下。
“妈,我知道你在。”
“果果睡了。”
“现在中午十二点。”
“睡了就是睡了。”
“妈,你开门。”
门没开。
我隔着门喊。
“果果。”
院里没声音。
“果果,妈妈来了。”
隔了有半分钟,里面有个小小的声音。
“妈妈。”
然后是婆婆的声音。
“回屋去。”
“妈!”我拍门,“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带孩子睡觉。”
邻居家的院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
“这不是志强媳妇吗。”
“婶。”
“你妈在家呢,上午还看见她。”
我站在铁门外,太阳晒着后脖子。
我在铁门外站到下午三点。
中间有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过来问:“找谁。”
“王秀兰家。”
“她在家。”
“门锁着。”
男人看了看那扇门,摇着头走了。
我又拍了一次门。
“妈,我把话说完就走。”
里面没声音。
“果果九月一号开学,学籍退了要重新办,错过时间就得等半年。”
“你要是怕别人说闲话,我回去就说是我自己想孩子。”
“妈。”
门里传来一句。
“你回去吧。”
我靠在墙上,墙皮是热的。
后来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看见一截水泥地,看见一只鸡的爪子,看见果果的一个塑料凉鞋,扔在地上。
四
村支书老周是骑着电动车来的。
“小敏啊。”
“周叔。”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他把车支好,“说你要把孩子抢走。”
“我抢我自己的孩子?”
“你别急。”他掏出烟,又放回去,“村里这种事多。老人在家带孩子,年轻人在外面挣钱,都这样。”
“周叔,她把退园申请都交了。”
“交了可以再上嘛。”
“九月一号就开学。”
“晚上两天。”
“周叔,这不是两天的事。”
院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婆婆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豆角。
“来了。”
“妈。”
“进屋说吧。”
我进了院子。
果果在堂屋门口站着,穿着一件大两号的背心,头发乱着。
“果果。”
她往后缩了一下。
“过来,让妈看看。”
她没动。
婆婆在旁边说。
“你看,孩子跟我亲。”
我蹲下去。
“果果,妈妈来接你回家。”
“奶奶说,这里就是家。”
我看着她。
“那你跟妈妈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她摇头。
“奶奶说,妈妈上班,没人给我做饭。”
我站起来,看着婆婆。
“妈,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我说实话。”婆婆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你上夜班,志强跑车,她一个人在家吃泡面——我说错了?”
“我请了阿姨。”
“阿姨能有奶奶上心?”
小姑子从东屋出来,头发湿着。
“嫂子。”
“志红。”
“你别闹了。”她靠在门框上,“村里都看着呢,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孩子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你非得折腾。”
“她九月一号开学。”
“这儿也有幼儿园。”小姑子说,“一个月三百。”
我看着她。
“志红,这是我跟妈的事。”
“我妈的事就是我的事。”
婆婆在旁边坐下,开始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
“小敏,我把话说明白。”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孩子放我这儿,你们一个月给我两千,我给你们带到上小学。你们省心,我省事,孩子也有人管。”
“妈,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她接走。”
“你接。”她抬起头,“你今天从这个门把她抱出去,明天村里就说我这个当奶奶的抢孙女。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院里静了一会儿。
小姑子拉了我一把。
“嫂子,出来说两句。”
我跟着她走到院墙外。
“我妈血压高,你别在这儿刺激她。”
“我刺激她?”
“你拍门的时候她手就抖了。”
“志红,她把我孩子留了四个月。”
“四个月怎么了。”她把手插在裤兜里,“孩子在这儿吃得好好的。她在城里一个人,你上夜班,她吃泡面你知道吗。”
“我请了阿姨。”
“阿姨有奶奶亲?”
“志红,你也是当妈的。你孩子被抱走四个月,你什么感觉。”
她没说话。
“你妈不是坏心,我知道。”我看着她,“可她不能替我做决定。”
“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把孩子带走,九月一号上学。”
“上学上学,你就知道上学。”她扭头往院里走,“我妈拉扯大三个人,还能把你孩子带坏了。”
果果站在堂屋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
我看着她。
“果果,到妈妈这儿来。”
她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里去了。
五
那天下午我打了 110。
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姓刘,四十多岁,一个年轻的,手里拿着本子。
老刘进院子看了看,出来问我。
“孩子是你亲生的?”
“是。”
“户口本呢。”
“在我包里。”
他接过去翻了翻,又还给我。
“这事吧,属于家庭纠纷。”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我们只能调解。”
“她把退园申请都交了。”
“交了可以再上。”
“她不让接。”
老刘进了院子,蹲下来问果果。
“小朋友,你妈妈来接你,你跟她回去好不好。”
果果站在堂屋门口,手抓着门框。
不说话。
“你想跟谁?”
她看了看婆婆。
婆婆说:“孩子自己会说话。”
老刘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娘,我先问孩子。”
果果低着头,抠门框上的一块漆。
“跟奶奶。”
老刘站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你看,孩子自己说的。”
“她五岁半。”
“五岁半也是话。”他把本子合上,“小敏是吧,我劝你一句,别在这儿闹。闹大了对孩子不好。”
“那我怎么办。”
“走法律程序。法院判了,我们配合执行。”
“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从房顶上过去,院子暗下来。
婆婆在屋里喊。
“果果,进来吃饭。”
孩子跑进去了。
院里没了声音,我在门口站着。
村里有人过来看,站在路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
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下,喊了一声:“这不是老王家儿媳妇。”
旁边的人“嗯”了一声。
“闹到法院去了。”
“听说了。”
她们的声音不大,我听得见。
我把包背好,往村口走。
走到路口,回头看,铁门还是关着,门口蹲着一只黄狗。
从村里出来,我在路口等班车。
站牌底下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老头。
女人看了我一眼。
“你是志强家的?”
“是。”
“你婆婆上午在街上说你。”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说你不管孩子,把孩子扔给她一个人。”
“我每个月给两千。”
“她不说这个。”女人笑了一下,“她说你在城里上班,穿得体面,不管老人不管孩子。”
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
“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她扭过头去。
班车来了,我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窗看那个村,看见村口那棵槐树,看见我婆婆家的红砖房。
六
九月六号,我回了城,找郑律师。
事务所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六楼,屋里堆着一摞一摞的卷宗。
郑律师四十出头,戴眼镜,先问了一句。
“孩子几岁。”
“五岁半。”
“谁在带。”
“她奶奶,从七月十二号开始。”
“你有工作吗。”
“有,区妇幼保健院,儿科护士,十年。”
“夜班多吗。”
“一个月八个夜班。”
他把笔放下。
“抚养权本来就是父母的,这个不用争。”
“那争什么。”
“争的是谁在实际抚养。”他往椅背上靠,“法院看的是孩子现在跟谁生活、谁照顾得多、换环境对孩子有没有影响。你孩子在她奶奶那儿住了四个多月,这就是她的优势。”
“那怎么办。”
“证明这个‘实际抚养’不是你同意的,是她单方面造成的。”
我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退园申请,上面签着“王秀兰”。
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记录。
八月十号那段聊天:“再住半个月”。
还有我七月的排班表,我请假那三天的假条。
郑律师一张一张看。
“这个退园申请,是关键。”他用笔点着,“她自己把孩子学籍退了,说明她打算长期留。”
“能要回来吗。”
“能。”他把材料摞好,“起诉,确认抚养关系,要求返还孩子。同时申请先予执行。”
“多久。”
“立案一个月,开庭一个半月,判决三个月。”
“三个月。”
“快的话。”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那天下午护士长给我打电话。
“小敏,你请假的事,院里批了。”
“谢谢护士长。”
“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妈病了?”
“……孩子的事。”
她那边停了一下。
“严重吗。”
“我婆婆把孩子带回老家,不送回来。”
“……”
“我起诉了。”
“哦。”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你先处理,班上我给你排开。”
回到医院那天,护士站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小李给我倒了杯水。
“姐,你还好吧。”
“还好。”
“我妈也这样,”她压着声音,“我生孩子的时候,她非要我把孩子放老家,我死活没同意。”
“嗯。”
“姐,你别怕。这种事,你不硬,她能一直踩。”
我换了工作服,去病房。
三十六床的孩子发烧,我去量体温,手很稳。
“郑律师。”
“嗯。”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这叫走程序,不叫没用。”
九月十八号立案。
九月十号,我去了幼儿园。
陈老师在大班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手工纸。
“果果妈妈。”
“陈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着,手里的纸越攥越紧。
“她七月份就没来了。”陈老师说,“我打电话问过,她奶奶说在老家。”
“八月二十六号那张退园申请,是您收的?”
“是。”她点头,“那天上午来的,一个老太太,交了申请,签了字,还问退费什么时候到。”
“您没觉得不对?”
“我问了一句,孩子妈妈知道吗。她说知道。”陈老师低下头,“我该给您打个电话的。”
“不怪您。”
“我给您开个证明。”她抬起头,“我去找园长。”
园长办公室在三楼,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等了半个多小时,陈老师出来了,手里一张纸,盖着红章。
上面写着:该幼儿自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三日起未到园,家长未办理请假手续;二〇二五年八月二十六日,其祖母王秀兰到园提交退园申请并办理退费,园方未接到其母亲本人通知。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陈老师追出来。
“果果妈妈。”
“嗯。”
“果果是个好孩子。”她站在台阶上,“她画画特别好,画的都是她妈妈。”
我点了点头。
“谢谢。”
出了幼儿园,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往哪边走。
九月二十六号,婆婆收到传票,打电话过来。
“你把我告了?”
“妈,我接孩子。”
“你告我,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
“那您把孩子送回来,我就撤诉。”
“你——你个没良心的。”
她把电话挂了。
七
开庭前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写的是王秀兰。
一个纸箱,打开来,是果果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的。
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照片,十几张,都是孩子在老家拍的:在院子里追鸡,蹲在葡萄架下面,端着一个大碗吃饭。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最后一张背面写着:九月一号,她该上学了。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摆了一桌子。
陈志强回来,站在门口看。
“我妈寄的?”
“嗯。”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认了。”
他走过来,拿起一张看,看了很久。
“她字写得不好。”
“嗯。”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收进一个饼干盒,放在柜子最上面。
十月十四号,开庭。
我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
婆婆来了,穿一件新的红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陈志强坐在我旁边,一路上没说话。
法庭不大,三张桌子,墙上挂着国徽。
法官是个女同志,四十来岁,说话不快。
先问身份,再问诉求。
郑律师念:“请求确认原告与被告之孙女陈果果由原告直接抚养,被告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将孩子送回。”
婆婆那边没有律师,自己说。
“法官,我没有抢孩子。”
“被告陈述。”
“她上班,一个月八个夜班,孩子一个人在家吃泡面。我把孩子带回去,是给他们减轻负担。”
她从塑料袋里拿照片,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这是孩子在我家的照片,这是她吃的饭,这是她穿的衣裳。”
法官一张一张看。
“被告,孩子的幼儿园退园申请,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
“为什么签。”
“她九月一号开学,我想着再住半个月,就……就先退了,回头再上。”
“你通知孩子母亲了吗。”
“我跟她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八月十号,我说再住半个月。”
“退园申请是哪天交的。”
“……二十六号。”
“中间这十六天,你跟她说了退园吗。”
婆婆没说话。
法官低头记了一笔。
“原告。”
我站起来。
“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我带。她的疫苗本、体检本、过敏史,我都记着。她对芒果过敏,吃一口嘴就肿。她晚上睡觉要抓着一个兔子玩偶,那个玩偶在老家没带过去。”
“被告把孩子带走以后,我每周回去一次,前三次门都没让我进。”
“我不是不让她奶奶带孩子。我是不同意她把孩子的学籍退了,把孩子留到上小学。”
法官问:“你现在的工作时间,能照顾孩子吗。”
“我调了班,夜班从八个减到四个。我请了阿姨,早上送晚上接。我丈夫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六天,这个我承认。”
“被告说,你一个月给她两千。”
“是。从七月开始,我每个月转两千,是孩子的生活费,不是雇她带孩子。”
婆婆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带她四个月,你给过我一分钱工钱吗。”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被告,有问题通过法庭说。”
庭审开了一个半小时。
法官还单独问了孩子一次,在另一间屋,有记录员在场。
郑律师后来把询问笔录给我看了。
“问:你叫什么名字。答:陈果果。”
“问:你几岁了。答:五岁半。”
“问:你现在跟谁住。答:跟奶奶。”
“问:你想跟谁一起生活。答:(不说话)”
“问:想妈妈吗。答:想。”
“问:想跟妈妈回去吗。答:(不说话)”
“问:奶奶好不好。答:好。”
最后一行写着:被询问人情绪稳定,未明确表态。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最后法官说:“本案事实清楚,择期宣判。宣判前,双方保持冷静,不得再发生冲突。”
婆婆站起来,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塑料袋。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敏。”
“妈。”
“我带孩子,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八
十一月八号下午,法院打电话让我去领判决书。
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过去。
书记员把一沓纸从窗口递出来,让我在送达回证上签字。
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从头看。
前面是当事人的信息,中间是查明的事实,后面是“本院认为”。
“……父母是未成年子女的法定监护人,对子女享有抚养、教育和保护的权利义务。祖父母在父母有抚养能力的情况下,代为抚养应当以父母同意为前提……”
“……被告王秀兰未经原告同意,擅自为陈果果办理退园手续,并将孩子长期留在身边,客观上造成母女分离,其行为不当……”
“……考虑陈果果年龄尚幼,长期脱离母亲生活,继续维持现状不利于其身心健康……”
最后是判决主文:孩子由我和陈志强直接抚养,婆婆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送回。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被告负担。
我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给郑律师打电话。
“拿到了。”
“怎么样。”
“赢了。”
“好。”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她要是十五天不送,你告诉我。”
“嗯。”
挂了电话,我给陈志强发了一条微信。
“判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坐在台阶上,天有点冷,风从法院门口穿过去。
有个女人从里面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沓纸,边走边哭。
我站起来,把判决书放进包里,往公交站走。
判决第十天,孩子还没送回来。
我去法院问,孙法官说已经打电话催过两次。
“她说这两天就送。”
“她说了三天了。”
“我们再催。”
第十二天,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小区门口。
第十四天,还是没有。
第十五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镇上的班车司机。
“你是陈果果她妈?”
“是。”
“你婆婆让我把孩子捎到县城车站,她说她腿不好,走不动。”
“孩子一个人?”
“跟我车,我看着她。”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师傅,麻烦您,到了给我打电话。”
十一月二十号,早上七点,我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了床。
九点半,司机打电话。
“到站了。”
我在车站等了两个小时。
班车进站的时候,我看见果果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那个兔子。
她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司机把她抱下来。
“孩子一路上没哭。”
“谢谢师傅。”
我蹲下去。
“果果。”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九
回城的车上,果果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我腿上,看着窗外。
过了收费站,她问了一句。
“妈妈,奶奶呢。”
“奶奶在家。”
“她为什么不来。”
“她……她有事。”
“哦。”
她把脸贴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重新入园办了一个星期。
原来那个幼儿园的退园申请撤了,学籍补回来,重新体检,重新交材料。
园长看了材料,说:“孩子这个情况,我们尽量安排。”
开学第一天,她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妈妈你别走。”
“妈妈下班就来。”
“你保证。”
“我保证。”
老师把她抱进去的时候,她哭了,没出声,眼泪一直流。
夜里她做噩梦,坐起来喊奶奶。
我带她去看心理门诊,一次三百,看了五次。
医生说,孩子这个年纪,分离焦虑很正常,慢慢来。
幼儿园老师也打过两次电话。
说她不合群,抢别人的玩具,午睡的时候不肯躺。
我请了三天假,天天去接。
阿姨姓吴,五十多岁,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六点走。
第一天她就跟我说:“孩子不怎么说话。”
“她以前话多。”
“慢慢来。”
果果在客厅里玩那个兔子,把兔子的耳朵折来折去。
吴阿姨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
“吃苹果。”
她摇头。
“奶奶说,苹果要煮着吃。”
吴阿姨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给她煮苹果,放了两颗冰糖。
她吃了半碗,把碗推过来。
“妈妈,奶奶煮的甜。”
“嗯,奶奶放糖多。”
“我们什么时候去奶奶家。”
“等放假。”
“放假是多久。”
“还有两个月。”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苹果一块一块戳着吃。
吴阿姨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小敏,孩子不是坏。”
“我知道。”
“她是心里没底。”她在我对面坐下,“我带我孙子那会儿,他妈出去打工,头三个月他天天夜里哭,后来就好了。”
“多久。”
“半年。”
“你别急。”她站起来,“孩子心里有个地方,原来是奶奶占着的,你慢慢把它填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她睡。
她抱着兔子,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我把她的脚塞回去,她翻了个身。
幼儿园家长群里有人问:“大班新来的那个孩子,怎么老抢玩具。”
老师回:“孩子刚转来,还在适应,请家长理解。”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很久。
十一月三十号晚上,陈志强回来了。
“过年,回老家一趟吧。”
“回哪儿。”
“我妈那儿。”
“你想回你回。”
“小敏。”
“陈志强,孩子现在夜里还哭。”
他没说话。
十二月初,婆婆打了一个电话。
我正在给果果洗澡,手机在客厅响。
“小敏。”
“妈。”
“孩子……好吗。”
“好。上幼儿园了,老师说她画画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那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抢。”她的声音很低,“我就是想着,你们都忙,我一个人在家,有个孩子,热闹。”
“妈,我知道。”
“法院判了,我认。”她停了一下,“我这辈子没进过法院,进去那天,腿都是软的。”
“妈。”
“我不怪你。”
“过年您来城里吧。”
“不去。”
“为什么。”
“你们那儿住不下。”她笑了一声,“再说,我去了,孩子他爸夹在中间难受。”
“妈——”
“行了,我挂了。你让她好好吃饭。”
电话挂了。
我坐在客厅里,浴室的灯还亮着。
果果在里面喊。
“妈妈,水凉了。”
“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擦头发,她问。
“妈妈,刚才是奶奶吗。”
“是。”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好好吃饭。”
腊月二十八,有人按门铃。
我从猫眼里看,是婆婆。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没敲门。
我开了门。
“妈。”
“我不进去。”她把袋子递过来,“红薯干,我自己晒的。”
“您进来坐坐。”
“不了。”她往楼道里退了一步,“孩子……孩子好吗。”
“挺好的。上幼儿园了。”
“哦。”
她站在那儿,手在棉袄口袋里攥着。
“那我走了。”
“妈。”
“嗯。”
“过年您一个人?”
“你小姑子在。”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关上门,果果从房间里出来。
“妈妈,谁呀。”
“奶奶。”
“她怎么不进来。”
“她说她有事。”
“哦。”
她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红薯干。”
“嗯。”
“奶奶做的。”
那天晚上我给她剪指甲。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我腿上,一个一个伸过来。
剪到最后一个,她问。
“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
我把指甲刀放下。
“等你想她的时候,妈给你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