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圈所有人都在赌,花花公子顾泽多久甩了我。
没人把我当回事。
他搂着我的腰,笑得漫不经心。
乖乖听话,最多留你三个月。
三个月到了。
我抚着小腹,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跪下求我,我才考虑生下这个孩子。
他以为我在说梦话。
直到沈氏集团一纸公函送到顾家——
签字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七天,整个京圈都炸了。
不是因为花花公子又换了女人。
大家对这种事免疫了。
上一任撑了两个月零三天,上上一任一个半月,最短的那位据说一顿饭没吃完就被送回了家。
炸的是——所有人都想不通,顾泽怎么看上了这种货色。
我没有家世。
没有背景。
简历干净得跟一张白纸差不多。
陈邵在他们的私人群里发了一个投票:猜猜这次能撑几天?
选项从三天排到三十天。
没有人选三十天以上。
我知道这些。
不是顾泽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他的公寓,国贸顶层。
落地窗外,整个北京的灯火铺开去,铺了满满一桌。
一盘棋。
只是下棋的人,他们全都认错了。
我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会厌倦?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我的头发。
嗯?
我说,你什么时候甩我。
他笑了。
嘴角挑得很高,眼底什么温度都没有。
这种笑容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让所有靠近他的人自动退三步。
他捏了一下我的下巴,凑近我耳朵。
乖乖听话,最多留你三个月。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跟说今晚吃中餐还是西餐差不多。
我没生气。
三个月。
够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
行。
他以为我在服软。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闭上眼的时候,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发送人:程叔。
内容就一行——小姐,老爷子催了。
我拇指一划,灭掉屏幕。
翻了个身。
顾泽已经打了个哈欠,手搭在我腰上,快要睡着了。
催什么呢。
再等等。
第二天早上,顾泽出门前丢给我一张银行卡。
拿着花吧,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来,没翻面,直接揣兜里。
他从手机上抬起眼。
不问里面多少?
不用问。
他挑了挑眉。
二十万。
二十万。
我名下那个集团,去年净利润七百二十三亿。
二十万,大概是我行政助理一天的差旅额度。
我点头。
嗯,挺多的。
他似乎觉得我有点意思了,转过身多看了我一眼。
不嫌少?她们都嫌少。
那你平时给多少?
看心情。最多给过一百万。
那我运气不好。
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不够漂亮。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那个笑里有一点点真的东西。
很淡,一闪就没了。
就是那个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三个月后,这件事也许不会结束得太干净。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自己。
我可能会出意外。
和他在一起的第十天,他在餐厅包厢里跟人谈事,我坐旁边安静喝汤。
对面两个中年男人,什么基金的合伙人。
其中一个看了我好几眼,压着声音跟顾泽嘀咕了一句。
顾泽端起酒杯,嘴角一弯。
养着玩的。
三个字。
轻飘飘的。
说人跟说桌上那盆装饰花一个口气。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喝汤。
好的。
养着玩的。
记住了。
第二天,程叔打来电话。
我坐在顾泽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小姐,老爷子身体最近不太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到时候。
程叔沉默了两秒。
您开心就好。老爷子说,沈氏那边的事,他还扛得住。
他扛了一辈子了,再扛几个月不碍事。
是。那顾家那边——
怎么了?
沈氏旗下的锦程资本,是顾家最大的融资渠道。老爷子想问,需不需要提前给顾家打声招呼?
不用。
好的。
程叔,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
明白。
我挂了电话。
身后的客厅传来声音,是顾泽从卧室出来了。
他光着上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跟谁打电话?
快递。
他哦了一声,走过来,单手搂住我的腰。
今晚陈邵攒了个局,你去不去?
什么局?
都是朋友,喝喝酒。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很随意。
但我知道,他所谓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待见我。
我去。
他低头看我。
别跟她们起冲突。
你说的她们,是指宋薇?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薇。
顾泽的上一任。
被甩了之后赖着不走的那种。
她家跟顾家有生意往来,撕不破脸。
她现在逢人就说我是捞女,说顾泽被我下了蛊。
捞女。
这个词挺有意思的。
如果她知道那个向顾家提供了最大一笔融资的沈氏集团,掌权人是我爷爷。
不对。
准确说,下个月就是我了。
算了。
不急。
【第二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十四天。
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楼顶,露天泳池旁。
陈邵攒的局。
去之前顾泽跟我叮嘱了一句:别跟她们起冲突。
他说她们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一到场我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陈邵搂着一个嫩模坐在卡座里,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哟,嫂子来了。
嫂子两个字拖了长音,调侃味从里到外。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笑。
顾泽拉着我在旁边坐下,就去跟人敬酒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那。
老地方。
老待遇。
我拿了一杯果汁,环顾四周。
在场这些人,穿戴加起来少说上千万。
她们看我的眼神算不上恶意——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
是漠然。
是觉得不值得费力气去讨厌的那种无视。
宋薇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走过来了。
长发卷成大波浪,礼服开到腰线,脖子上那条项链少说五十万。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香槟杯,侧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我喝了口果汁。
我叫沈知予。
沈知予?没听过。
我点头。
正常,你没听过的多了。
她眯了眯眼。
旁边几个女孩子交换了个眼神。
宋薇笑了一下。
妹妹,我给你个忠告啊。顾泽这个人,对女人就图个新鲜。新鲜劲儿一过,给你叫辆车打包走人都算客气的。
我知道。
那你还待着?
运气好,万一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尖得刺耳,引得好几个人看过来。
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娶你?就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穿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这条裙子多少钱?八百?一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六百。打折买的。
她的笑更大声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我坐在那里,端着果汁杯,一口一口喝。
不解释。
不需要解释。
六百块的裙子。
有意思。
我衣柜里那件沈氏集团年会定制的高定,单是上面的刺绣工费就够买下她脖子上那条项链。
宋薇见我不吭声,兴致更高了。
不说话?心虚了吧?
没有。就是觉得你的香槟快洒了。
她低头一看,手抖了一下,酒真溅了一点在裙子上。
脸色变了变,拿纸巾擦。
我站起来。
去趟洗手间。
走到走廊里,手机震了。
程叔。
小姐。
嗯。
老爷子说,沈氏下周有一场北方区合作伙伴的年度审查。锦程资本在名单里。
嗯。
需要提前给锦程那边打招呼吗?
不用。正常审查。
锦程资本。
顾家最重要的融资渠道。
也是沈氏集团旗下投资板块的一颗棋子。
顾泽不知道。
方瑞华不知道。
陈邵不知道。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宋薇更不知道。
他们以为顾家是大树。
不知道这棵大树的根,埋在我家的地里。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准备回去。
刚走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铄。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钉在了原地。
瞳孔猛地收缩。
我也停了。
周正远。
永嘉集团的掌门人。
中国商界排得上号的人物。
也是——二十年前,在我爷爷手底下做过副总裁的人。
他认识我。
准确说,他见过我小时候的照片,在爷爷书房的相框里。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嘴唇颤了一下。
沈——
我看着他。
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
就那么轻轻一摇。
周正远是个老江湖。
他的嘴立刻闭上了。
眼睛里翻着惊涛骇浪,表面上纹丝不动。
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带着人走了进去。
我转过身。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走回去坐下的时候,顾泽已经回来了。
怎么了?出去这么久。
排队。
他哦了一声。
我端起果汁,抿了一口。
刚才周正远看我的那个眼神——
要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内容,今晚就不是她们在笑我了。
【第三章】
聚会散了。
回公寓的路上,顾泽喝多了,靠在车后座半睡半醒。
我坐在他旁边,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
内容:沈小姐,冒昧联系,这是周正远。号码是您身边的人给我的。请问您怎么在……这种地方?
我删了短信。
拨了程叔的号码。
周正远的号码,是你给他的?
是。他打到办事处来找的。老爷子说他信得过。
告诉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一个字都不行。
明白。
还有,锦程那边的审查报告出来了吗?
出了,一切正常。
先放着。别给他们续签优惠条款。
这个可能会引起顾家那边的注意——
那就引起。
旁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
我低头看,顾泽翻了个身,脑袋歪到了我肩上。
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挂了电话。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
沈氏集团的权力交接已经筹备了一年多。
爷爷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他需要我正式回去接手。
我答应他,三个月之内。
我用这三个月——跑来当了顾泽的女朋友。
不全是好奇。
沈氏集团的生意覆盖半个中国。
接下来十年,北方市场是重心。
顾家在北方盘根错节,人脉关系网铺得很深。
我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看清楚了,才知道该拉拢谁,该砍掉谁。
顾泽。
陈邵。
宋薇。
方瑞华。
顾家上上下下。
都在我的观察范围里。
只是——
我低头看了看顾泽靠在我肩上的侧脸。
有些事,开始偏离计划了。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二十三天。
早上起来,我蹲在卫生间里吐了十分钟。
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第二天又吐。
第三天还是吐。
第四天,我去了一家离公寓很远的药房。
没开车。打车。下车后又走了二十分钟。
货架前站了很久。
拿了一盒验孕棒。
回到公寓,锁上浴室的门。
三分钟。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
手指慢慢收紧,验孕棒的塑料壳硌进掌心。
怀孕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后脑勺靠着墙壁,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爷爷的催促。
沈氏的交接。
顾泽那句养着玩的。
宋薇的笑声。
方瑞华据说说过的一句话——我儿子以后要娶的,至少也是个门当户对的名媛,不是外头随便捡来的。
还有手里这根验孕棒上的两条杠。
我睁开眼。
拿出手机。
拨了程叔的号码。
小姐?
帮我约一个大夫。产科的。私密一点。
好的。
他停了一下。
小姐,是您——
嗯。
程叔沉默了大概五秒。
老爷子那边,需要我汇报吗?
先不要。
好。
还有,锦程资本那边的审查报告出来了吗?
出了,一切正常。
先放着。别给他们续签优惠条款。
上次您也说了这个。这个如果持续下去,顾家那边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
那就让它出。
我挂了电话。
浴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泽起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
你在里面多久了?吐了?
我把验孕棒用纸包好,塞进口袋。
打开门。
没事,吃坏了东西。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我。
严重就去看医生。
我接过水。
嗯。
他已经在换衣服了。
今天有个酒会,你自己在家待着。
好。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贴着肚子。
平坦的。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
它一半是我的。
一半是那个说养着玩的的男人的。
三个月的期限,过了二十三天。
还剩六十七天。
这件事,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太多了。
【第四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三十五天。
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
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
妆容精致,下巴微微抬着,身后站着一个拎包的助理。
方瑞华。
顾泽的母亲。
我没见过她,但程叔给我的资料里有她的照片。
编号027,顾泽母亲,顾明远之妻。掌控顾家内宅话语权。性格强势,好面子。
她站在门口,上下扫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的不是人,是货架上的商品。
你就是最近跟小泽混在一起的那个?
我叫沈知予。
我不关心你叫什么。
她走进来。
没等我让座,自己坐了沙发。
助理把包放在旁边,退到门口。
方瑞华看着公寓里的陈设,满眼审视。
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往茶几上一丢。
拿着。
里面是什么?
五百万。
她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给你五百万,今天就搬走,以后别出现在我儿子面前。
五百万。
比顾泽那张二十万的卡多了四百八十万。
看来在这个家里,对我的定价还不统一。
我没碰那个信封。
阿姨,坐了这么久,要不要喝杯水?
她眼睛眯了一下。
我不是来做客的。拿了钱,走人。
我不缺钱。
她笑了。
不缺钱?
那个笑容带着刺。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小姑娘,你看看你自己。穿的什么?住的是我儿子的房子,花的是我儿子的钱。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缺钱?
我没退。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冲,直往鼻子里钻。
方瑞华从助理手里接过另一个文件袋。
你的背景我查过了。无业,没有存款,父母信息不详。
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我进出公寓的监控截图。
还有一份所谓的背景调查报告。
调查得挺仔细。
可惜,全是程叔帮我搭建的那套假身份。
方瑞华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你以为攀上我儿子就能飞上枝头?我告诉你,顾家的门槛,不是你这种人迈得进去的。
阿姨。
我终于开口了。
您说完了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态度?
我只是问,您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也不会改变结果。拿钱,走人。否则——
否则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往下沉。
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是笃定的傲慢。
那种笃定来源于几十年的经验——在她的世界里,五百万可以打发掉任何一个不够格的女人。
我弯腰,把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
方瑞华的嘴角微微翘起,以为我要收。
我翻开信封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银行本票。500万,整整齐齐。
我把信封合上,放回茶几。
阿姨,这点钱,我平时买花都不够。
她的脸僵了。
什么?
我说了,我不缺钱。
方瑞华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
我直接走到门口,打开门。
方瑞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大概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了。
最终她拎起包,走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你会后悔的。
我冲她笑了一下。
阿姨慢走。
门关上。
我靠着门,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程叔。
小姐,方瑞华来找您了?
嗯。
需要我——
不用。让她去。还有,锦程资本的优惠续签条款,继续拖。
好。顾明远已经催了三次了。
三次了?
是。他亲自打了电话到锦程,锦程那边按您的意思,没有给明确答复。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方瑞华的车还没走。
能看见她坐在后座打电话,表情很难看。
继续拖着。
小姐,这样下去,顾家那边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
我知道。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终于发动,驶出了小区。
就让他们出问题。
【第五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四十五天。
顾家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新闻——至少外人看来还没到那个程度。
但顾泽最近回来越来越晚,酒气越来越重。
有一天凌晨三点,他推门进来。
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
一身酒味。
他看都没看我,直接倒在沙发上。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看他。
锦程资本的优惠条款没有续签。
这意味着顾家下一轮融资的成本至少翻三倍。
他们正好有一个大项目在推进,资金缺口很大。
这些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他不知道。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手臂搭在脸上。
别管我。
我没走。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顾泽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刺。
喝醉了,刺收起来了。
露出底下那层——说不上脆弱,但也不是平时那副天下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嘴脸。
我在家人面前撑不住了。
他突然说了一句。
声音含混。
老头子每天骂我,说我不争气。说我就知道花天酒地,关键时刻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坐到他旁边的地板上。
没说话。
他把手臂从脸上挪开,偏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嘛。又不是老婆。
我扯了扯嘴角。
习惯了。
他看了我几秒,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那只手带着酒精的热度。
你这个人吧……
嗯?
太好骗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
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
他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
太好骗了。
他说的是我。
但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人是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悄悄去了程叔安排的私人诊所做产检。
大夫是国内顶级的产科专家。
看完结果后说一切正常,胎儿健康。
我坐在诊室里,盯着B超单看了很久。
上面是一个很小的光点。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回去的路上,程叔打来电话。
小姐,有个情况需要您定夺。
说。
顾明远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了沈氏驻北京办事处,想约一个会面。
他找到沈氏了?
是。锦程最近收紧条款,他大概查了一下上面的股权关系。
然后呢?
办事处那边按规矩回复了——需要总部审批。
别批。让他等着。
好。
我看着车窗外。
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摆着婴儿用品。
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
程叔,沈氏北方区合作伙伴年度审查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地点?
京华酒店。
到时候我去。
小姐,您要亲自——
我去。但不以沈氏继承人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我想了想。
就以沈知予的身份。普通来宾。先看看。
他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还有一个半月。
够了。
【第六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五十二天。
京华酒店。
北京最高端的酒店之一。
今晚有一场大型商业晚宴——京城商界名流的年度聚会。
顾泽带我去的。
准确说,是顾明远要求他来的。
顾家最近资金链吃紧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圈子里传了,顾明远需要儿子出来维持场面。
我穿了那条六百块的裙子。
不是买不起新的。
是没必要。
到了之后,场面比陈邵那个局大了十倍。
水晶灯底下全是西装革履,香槟塔在角落闪着金光。
顾泽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
各种寒暄。
他把我搁在旁边的卡座上。
老地方,老待遇。
宋薇也在。
她今晚穿了一条红裙子,露背的那种。
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猎人看见猎物的那种兴奋。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
你还没走?
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方阿姨没找过你?
找过了。
给了你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
五百万。
她挑了挑眉。
那你收了?
没收。
宋薇的表情变了一下。
没收?
嗯。
她打量了我几秒。
你是在等顾泽给你更多?
我不等任何人给我什么。
她冷笑了一下。
那你赖着不走是什么意思?告诉你,顾泽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在他眼里——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手里的红酒,晃了一下。
然后直接泼到了我身上。
红酒从锁骨流下来,六百块的裙子瞬间染了一大片暗红。
整个角落安静了。
几个人看过来。有的在笑,有的在拿手机拍。
宋薇捂着嘴,表情是标准的“哎呀不小心”——
但眼底的恶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对不起啊,手滑了。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酒渍。
红酒还在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抬头。
宋薇的笑还挂在脸上。
我的手指抹过锁骨上的酒渍,甩了甩手指上的残液。
你泼的这杯酒,拉菲2006?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卡地亚高定,去年秋冬款。你身上的裙子,华伦天奴,不是今年新品,是前年的尾货。加上脚上那双鞋,你今晚全身上下加起来,大概不到一百二十万。
我一样一样地数。
声音不大,但安静的角落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宋薇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你怎么——
一百二十万。
我看着她。
这个数字,还不够我一个月的利息。
全场更安静了。
宋薇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在吹牛。
我没动。没反驳。
不需要。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开始往大厅入口移动。
有人在低声议论——
是周正远来了!永嘉集团的周正远!
我转过头。
大厅入口,花白头发的老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
所有人往那边涌。
顾明远最先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顾泽也放下酒杯,整理领带,过去打招呼。
宋薇也走了。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急着去攀关系。
我站在原地没动。
裙子上的酒渍已经开始变干。
周正远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我的那一瞬间,停了。
和上次一样。
瞳孔收缩的反应。
但这次控制得更好。
停了不到半秒,就收回了目光。
继续和顾明远寒暄。
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正远身后的助理,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也看向了我。
助理的表情是——恭敬。
那种恭敬很细微。但在场的人如果足够敏锐,会发现有些不对劲。
没人注意到。
他们都在忙着讨好周正远。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走到我面前。
沈小姐,周先生请您到二楼贵宾室坐坐。
我看了他一眼。
告诉周先生,不用了。
他犹豫了一下。
周先生说,是旧友叙旧。
我笑了笑。
告诉他,时间不对。改天我请他喝茶。
服务生走了。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小姐,周老说他绝不透露,请您放心。另:有关锦程资本的事,如果需要,永嘉愿意配合。
我删掉了短信。
永嘉集团。
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顾家的支援名单上,顾明远做梦都得笑醒。
但周正远不敢擅作主张。
因为永嘉的命脉,同样握在沈氏手里。
这个宴会厅里的人,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他们不知道,真正站在顶端的人,正穿着一条沾了红酒的六百块裙子,坐在角落的卡座上。
喝果汁。
【第七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六十天。
两件事。
第一件。
顾家终于联系上了沈氏集团。但不是顾明远想要的方式。
沈氏北方区合作伙伴年度审查会如期举行。
锦程资本在受审名单里。
程砚代表沈氏总部出席。
顾明远不知道程砚的分量。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审查组长。
直到审查会当天,到场的其他合作方负责人——每一个见到程砚,都弯腰问好。有两个老总直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握手,身子都在微微前倾。
顾明远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程叔后来跟我汇报,说顾明远在审查会结束后堵住了他,一连说了三个“请”字,想约一个私人会面。
程砚按我的意思回复了四个字。
回去等通知。
第二件。
我吐得越来越厉害了。
孕反应进入高峰期。
每天早上准时六点开始,吐到七点。
什么都吃不下。
顾泽开始注意到了。
你最近怎么了?老吐。
肠胃不好。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有一天,他提前回来了。
我没料到,正好蹲在卫生间吐。
门没关。
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话没说完,又一阵恶心翻上来。
他蹲下来,帮我扶着额头。
那只手有点凉。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是他做过的最温柔的一件事。
我吐完,靠在马桶边喘气。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去医院。我陪你。
不用。
不是商量。
他的眼睛看着我,少见的认真。
我擦了擦嘴。
真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
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告诉他。
想说我怀孕了。
想看他的反应。
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我站起来,扶着洗手台。
就是肠胃的老毛病。别担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不信。
但也没再追问。
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约个专家给你看看。
不用——
别犟。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是顾家的私人医生。
我站在浴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高高大大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看一下最好的肠胃科大夫……嗯,女的也行……安排到我家来……
那个瞬间,我的手不自觉地贴到了肚子上。
顾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外面,你是花花公子,换女人不眨眼。
在陈邵面前,你管我叫养着玩的。
在你妈面前,你连替我挡一句话都没有。
但刚才你蹲在马桶边帮我扶额头的时候,手是抖的。
你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不管他是冷是热,三个月到期的时候,主动权在我手里。
从头到尾都在。
顾家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锦程资本正式通知顾家,优惠条款不再续签。
新条款的融资成本是原来的三点五倍。
顾家那个大项目的资金缺口一下子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顾明远开始四处找钱。
银行、同行、朋友——能开口的都开了。
但很多人突然变得客气又疏远。
周正远拒绝了他的电话。
另外两个原本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一个说在出差,一个说要考虑考虑。
顾明远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人拒绝他的原因,是因为沈氏的审查会上,程砚不经意间提了一句——近期与锦程关联方的合作,建议各位审慎评估。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一纸公文都重。
顾家的困境,正在以我设计的速度,一步步加深。
晚上。
顾泽又喝多了回来。
凌晨四点。
他摔在玄关,鞋都没脱。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
他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
老头子说要卖掉我名下的两套房子来填窟窿。
然后呢?
我说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他给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睁开眼看我。
你怎么每次我喝多了都不睡?
等你。
等我干嘛。
我把他的手臂搭到肩上,使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压得我踉跄了两步。
他的胳膊肘顶了一下我的肚子。
我倒吸一口气。
他注意到了。
碰到你了?哪里?
没事。快起来。
我把他拖到沙发上。
给他脱了鞋,盖了毯子。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沈知予。
嗯。
你这个人吧……
他又说了这个开头。和上次一样。
我太好骗了?
不是。
他偏过头看我。
你这个人,不太一样。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他闭上了眼。
三分钟后,鼾声响起。
我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沙发。
手贴着肚子。
不太一样。
他说对了。
我确实不太一样。
但等他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的时候——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第八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七十三天。
倒数第十七天。
方瑞华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赶我走的。
她坐在沙发上,姿态和第一次判若两人。
上次趾高气扬。
这次——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小沈啊。
她居然叫我小沈了。
上次是你就是那个跟小泽混在一起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有事?
她搓了搓手。
是这样,我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什么大企业的人?
什么大企业?
就是……做投资的、搞资本的。
怎么了?
家里最近生意上遇到点问题。
点问题。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她攥包带的手在发抖。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一个没工作的人,能认识什么大企业的人?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是她上次说我的话。
我原样还了回去。
她听出来了。
脸色难看了一瞬。
但她没发作。
因为她现在需要我。
不是需要我这个人。
是病急乱投医。
你有没有听说过沈氏集团?
我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听说过。
我们家现在……需要找到沈氏的人。你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方瑞华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乞求。
那个五百万甩到茶几上的女人,正在用乞求的眼神看我。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有意思。
当她觉得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五百万就能打发。
当她需要我的时候,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我放下杯子。
阿姨,沈氏集团什么体量您应该清楚。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认识沈氏的人?
她眼里的光灭了一下。
也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
准备走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小沈,你帮我跟小泽说一声,让他……让他别喝太多了。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沈氏集团。
她满世界在找的那个沈氏集团。
掌权人马上就要变成我了。
她求的人,从头到尾就坐在她对面。
隔着一张茶几。
我拿出手机,拨了程叔的号码。
准备一下。下周的沈氏北方区合作伙伴审查终审会议,我亲自出席。
小姐,以什么身份?
沈氏集团候任董事长。沈知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是,小姐。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八十天。
倒数第十天。
顾家的情况到了临界点。
锦程资本正式发函,要求顾家提前偿还一笔到期债务。
金额不大——对沈氏来说是零头。
但对现在的顾家来说,是压下来的最后一块石头。
顾明远一夜白了几根头发。
顾泽的脸上也没了笑。
他这几天不带我出门了。
也不跟我说话。
每天回来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书房门口,听到他在里面说——
爸,沈氏那边我也联系了。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人回复。
对面传来顾明远的声音,模模糊糊,语气很急。
顾泽按着额头。
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透过门缝,我能看到他的侧脸。
下巴绷得很紧。
眼下有青黑的印。
他做花花公子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他的。
顾家出了问题,全世界都在抽身。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十秒。
转身回了卧室。
倒数第七天。
那天下午,我出门了。
没跟顾泽说。
程叔的车在楼下等。
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里放着一套衣服——沈氏集团的定制套装,深灰色,剪裁利落。
和六百块的裙子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我在车上换了衣服。
到了沈氏驻北京办事处。
三十八层。整层。
程砚带着五个部门负责人在电梯口等我。
看到我出来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鞠躬。
沈总好。
我点了点头,走进去。
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叠文件。
全是锦程资本和顾家关联的所有合同、股权关系、资金流向。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翻了一个小时。
然后合上文件。
锦程资本对顾家的融资回收通知,下周一发。
程砚记下了。
顾家的偿债能力评估呢?
在这里。他递过来一份报告。
我扫了一眼。
评估结论:无法按期偿还。建议追加担保物或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破产清算。
这四个字落在顾明远耳朵里,他大概会当场晕过去。
我把报告放下。
不清算。
程砚抬头。
给他们一条活路。但条件由我来定。
他点头。
条件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十八楼,能看到半个北京。
顾泽的公寓也在视线范围里。
条件——
我摸了摸肚子。
到时候再说。
【第九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九十天。
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我没有吐。
孕反应终于过了最严重的阶段。
北京的天很蓝。
难得的好天气。
我起来得很早,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没穿六百块的裙子——那条早就扔了。
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
很简单,但料子很好。
顾泽还在睡。
我在客厅等他。
八点半,他从卧室出来。
和第一天我见到他的样子差不多——头发乱,眼神倦,下巴上冒了点胡茬。
他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今天起这么早?
嗯。
怎么了?
有件事跟你说。
他走过来,倒了杯水。
靠在餐桌边。
什么事?
我看着他。
三个月到了。
他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杯子。
哦。
一个字。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表情说不上什么——不是愧疚,不是释然。
更多的是一种已经预设好的流程。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那……
搓了一下手。
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安排。
想要什么。
在他的经验里,分手就是这样的。
谈好价格,体面收场。
我没动。
坐在他对面。
顾泽,三个月前你问我,知不知道规矩。
嗯。
我知道你的规矩。到期了,给钱,走人。
他点头,没否认。
但今天,规矩变了。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
手掌贴到小腹上。
轻轻抚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我怀孕了。
客厅里安静了。
他的表情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变化过程。
从漫不经心——到困惑——到不信——到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又站起来。
你——你确定?
去医院查过了。确定。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需要早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
松开。
又攥紧。
五秒。
他开口了。
你想怎么办?
你呢?你想怎么办?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他花花公子二十八年的人生惯性。
有顾家的门第观念。
有方瑞华会怎样暴跳如雷的预判。
有锦程资本的债务窟窿。
有他此刻一团乱麻的处境。
然后他说——
打掉吧。
不是我不要。
是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我咬了一下舌尖。
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会说打掉吗?
他皱眉。
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站起来。
走到窗前。
拿出手机,按了一个键。
程叔。
到了吗?
楼下了,小姐。
我挂了电话。
顾泽站在我身后。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打电话给谁?
我转过身。
这三个月,你管我叫养着玩的。
你妈拿五百万打发我。
宋薇当着所有人的面泼我红酒。
你的朋友赌我什么时候被甩。
整个京圈,没有一个人觉得我配站在你身边。
他的嘴唇绷紧了。
我不是——
你是。
我往前走了一步。
顾泽,你知道你们家最大的融资渠道锦程资本,背后的控股方是谁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是沈氏集团。怎么了?
沈氏集团。
你爸找了两个月都找不到的沈氏集团。
你知道沈氏集团下一任董事长是谁吗?
他看着我。
不知道。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程砚。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件。
程砚看到我,微微鞠躬。
沈总,文件带来了。
沈总。
这两个字落在客厅里。
所有的空气都凝住了。
我回头看顾泽。
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先是嘴唇。
然后脸颊。
然后额头。
他的眼睛瞪大了。
喉结上下滚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沈……总?
程砚将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是沈氏集团的权力交接确认书。
最后一页,是我的签名。
沈知予。
沈氏集团第三代掌权人。
沈庭瑞唯一的孙女。
这就是我。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就是方瑞华扔五百万的那个茶几上。
顾泽的腿在发抖。
不是夸张。
我能看见他的膝盖在打颤。
你是……沈氏……
我是沈氏的人。沈知予。
你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他跌坐回沙发上。
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
所以……锦程资本……
是我的。
债务回收通知……
是我签的。
我爸找不到人……
是我不让他找到。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可置信、后怕。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被碾碎的自尊。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等了九十天。
我走到他面前。
站着。低头看他。
因为我想看看,当一个女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们这些人会怎么对她。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看到了。
养着玩的。
五百万打发。
红酒泼身上。
打赌什么时候被甩。
全看到了。
顾泽没说话。
他说不出话。
我后退一步。
手放在小腹上。
现在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我怀孕了。
快三个月了。
你说打掉。
他猛地抬头。
我不是——
我还没说完。
他闭上了嘴。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后代了。
知道你们顾家的命脉捏在谁手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跪下求我,我才考虑生下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我需要你。
是因为这个孩子,需要一个爹。
你愿不愿意当这个爹。
不是因为我姓沈。
不是因为顾家要靠沈氏活命。
是因为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你告诉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程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泽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在膝盖上。
指节发白。
手臂上的青筋在跳。
他低下了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起伏。
然后。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退了一步。
他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
然后他弯了膝盖。
一条腿先跪了下去。
另一条跟着。
他跪在我面前。
我知道——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顾家的债务。不是因为沈氏的权势。
因为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里面没有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留下。
他说。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我要。
你,也别走。
程砚轻声清了清嗓子。
沈总,要回去了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泽。
看了很久。
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肩膀不再是平时那种松垮的、无所谓的姿态。
整个人都在绷着。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
起来。
地上凉。
他握住我的手。
手指是冰的。
但握得很紧。
【第十章】
三天后。
沈氏集团在京华酒店举办了北方区合作伙伴年度终审会。
三十七家核心合作方的负责人到场。
周正远在。永嘉集团的人在。
另外二十几个在北方市场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全在。
顾明远也在。
他以锦程资本合作方的身份拿到了一个末席的位置。
方瑞华没来。
但她在家里等消息。
据说手机攥了一整天没放下。
宋薇不在。
她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
不过消息传得快,不出一个小时,她就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会场布置很低调。
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一面屏幕,上面是沈氏集团的标志。
十点整。
会场灯光微暗。
程砚走上讲台。
各位合作伙伴,感谢莅临。今天的会议有一个特别议程——沈氏集团第三代掌权人,将正式亮相。
全场安静了。
沈氏的第三代掌权人。
这个传闻在商界流传了两年,从来没有人见过。
只知道是沈庭瑞的孙辈。
性别、年龄、长相,一概不知。
所有人都盯着讲台后方那扇门。
门开了。
我走出来。
深灰色的沈氏定制套装。
头发盘起来。
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怀着孕,穿不了高跟。
我站到讲台中央。
全场三十七双眼睛看着我。
周正远第一个站了起来。
微微鞠躬,脸上是早已准备好的恭敬。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所有人陆续站起来。
除了一个人。
顾明远。
他坐在末席,整个人钉在那里。
他的嘴张着。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度压缩的过程——
困惑。
辨认。
否认。
对上号。
崩溃。
他认出我了。
那个他儿子养着玩的女人。
那个他老婆拿五百万打发的女人。
那个被整个京圈当成捞女的女人。
此刻站在沈氏集团最高权力的位置上,俯视全场。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颤抖。
沈小——沈总——
声音碎成了几截。
我没有看他。
各位好。
我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是沈知予。沈氏集团第三代掌权人。从今天起,北方区的所有合作事务,由我全面接管。
我翻开手里的文件。
下面宣布本年度合作伙伴评级结果。
一个一个地念。
A级、B级、C级。
锦程资本。
C级。建议降级观察。
顾明远的手彻底控制不住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向后蹭出刺耳的声响。
沈——沈总——这一定是误会——我们——我是——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嘴唇发白,额头冒汗。
他想说他是我男朋友的父亲。
他想说他的妻子来找过我。
他想用私人关系来挽回。
但他张了几次嘴,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他妻子拿五百万打发的那个女孩,就是他跪着求都求不到的那尊大佛。
我合上文件。
会议继续。
会后。
顾明远堵在会议室门口。
他的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沈总——知予——我……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顾叔叔,有事可以让锦程那边走正式流程。
他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瑞华她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情……
您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我——
但这些是生意上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和私人感情无关。你们的债务该还还是要还,条件不会因为任何关系改变。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不过有一件事跟您说一声。
他抬头。
你快要当爷爷了。
然后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电梯壁,吐了一口气。
程砚站在旁边。
小姐,顾明远大概会直接打电话给顾泽。
嗯。
您觉得顾泽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他会来找我。
但不会用跑的。
他会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然后走过来。
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程砚看着我。
那您怎么回答?
我摸了摸肚子。
我会说——
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停着一排黑色的车。
迈巴赫打头。
我走出去。
北京的阳光打在身上,暖的。
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顾泽。
我看了三秒。
然后接起来。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哭,没有怒。
只是沙哑得不行。
你知道什么了?
全部。
沉默了两秒。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说。
但现在只有一句。
我等着。
那个孩子,不管你姓沈还是姓什么——
我要。
我站在阳光下。
手指攥了一下手机。
指节有点酸。
好。
挂了电话。
程叔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走吧。
去哪,小姐?
回家。
车门打开。
我上了车。
迈巴赫发动,缓缓驶出酒店的门廊。
我靠在后座上,手贴着肚子。
三个月。
从头到尾,我设了一个局。
试出了所有人的面目。
方瑞华的势利。
宋薇的恶意。
陈邵的薄凉。
顾明远的短视。
还有顾泽。
他凌晨三点醉倒在地上说的那些话。
他蹲在马桶边帮我扶额头的那只手。
他跪下来的时候,红着眼说的那句留下。
还有刚才电话里,沙哑的嗓子说出的那个“我要”。
这个人。
不算太坏。
车窗外的北京在后退。
高楼、街道、人群。
全在往后飞。
我闭上眼。
三个月前,他说最多留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跪着求我留下。
谁留谁?
我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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