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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39:32

京圈所有人都在赌,花花公子顾泽多久甩了我。

没人把我当回事。

他搂着我的腰,笑得漫不经心。

乖乖听话,最多留你三个月。

三个月到了。

我抚着小腹,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跪下求我,我才考虑生下这个孩子。

他以为我在说梦话。

直到沈氏集团一纸公函送到顾家——

签字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七天,整个京圈都炸了。

不是因为花花公子又换了女人。

大家对这种事免疫了。

上一任撑了两个月零三天,上上一任一个半月,最短的那位据说一顿饭没吃完就被送回了家。

炸的是——所有人都想不通,顾泽怎么看上了这种货色。

我没有家世。

没有背景。

简历干净得跟一张白纸差不多。

陈邵在他们的私人群里发了一个投票:猜猜这次能撑几天?

选项从三天排到三十天。

没有人选三十天以上。

我知道这些。

不是顾泽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他的公寓,国贸顶层。

落地窗外,整个北京的灯火铺开去,铺了满满一桌。

一盘棋。

只是下棋的人,他们全都认错了。

我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会厌倦?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我的头发。

嗯?

我说,你什么时候甩我。

他笑了。

嘴角挑得很高,眼底什么温度都没有。

这种笑容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让所有靠近他的人自动退三步。

他捏了一下我的下巴,凑近我耳朵。

乖乖听话,最多留你三个月。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跟说今晚吃中餐还是西餐差不多。

我没生气。

三个月。

够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

行。

他以为我在服软。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闭上眼的时候,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发送人:程叔。

内容就一行——小姐,老爷子催了。

我拇指一划,灭掉屏幕。

翻了个身。

顾泽已经打了个哈欠,手搭在我腰上,快要睡着了。

催什么呢。

再等等。

第二天早上,顾泽出门前丢给我一张银行卡。

拿着花吧,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来,没翻面,直接揣兜里。

他从手机上抬起眼。

不问里面多少?

不用问。

他挑了挑眉。

二十万。

二十万。

我名下那个集团,去年净利润七百二十三亿。

二十万,大概是我行政助理一天的差旅额度。

我点头。

嗯,挺多的。

他似乎觉得我有点意思了,转过身多看了我一眼。

不嫌少?她们都嫌少。

那你平时给多少?

看心情。最多给过一百万。

那我运气不好。

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不够漂亮。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那个笑里有一点点真的东西。

很淡,一闪就没了。

就是那个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三个月后,这件事也许不会结束得太干净。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自己。

我可能会出意外。

和他在一起的第十天,他在餐厅包厢里跟人谈事,我坐旁边安静喝汤。

对面两个中年男人,什么基金的合伙人。

其中一个看了我好几眼,压着声音跟顾泽嘀咕了一句。

顾泽端起酒杯,嘴角一弯。

养着玩的。

三个字。

轻飘飘的。

说人跟说桌上那盆装饰花一个口气。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喝汤。

好的。

养着玩的。

记住了。

第二天,程叔打来电话。

我坐在顾泽公寓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小姐,老爷子身体最近不太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到时候。

程叔沉默了两秒。

您开心就好。老爷子说,沈氏那边的事,他还扛得住。

他扛了一辈子了,再扛几个月不碍事。

是。那顾家那边——

怎么了?

沈氏旗下的锦程资本,是顾家最大的融资渠道。老爷子想问,需不需要提前给顾家打声招呼?

不用。

好的。

程叔,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

明白。

我挂了电话。

身后的客厅传来声音,是顾泽从卧室出来了。

他光着上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跟谁打电话?

快递。

他哦了一声,走过来,单手搂住我的腰。

今晚陈邵攒了个局,你去不去?

什么局?

都是朋友,喝喝酒。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很随意。

但我知道,他所谓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待见我。

我去。

他低头看我。

别跟她们起冲突。

你说的她们,是指宋薇?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薇。

顾泽的上一任。

被甩了之后赖着不走的那种。

她家跟顾家有生意往来,撕不破脸。

她现在逢人就说我是捞女,说顾泽被我下了蛊。

捞女。

这个词挺有意思的。

如果她知道那个向顾家提供了最大一笔融资的沈氏集团,掌权人是我爷爷。

不对。

准确说,下个月就是我了。

算了。

不急。

【第二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十四天。

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楼顶,露天泳池旁。

陈邵攒的局。

去之前顾泽跟我叮嘱了一句:别跟她们起冲突。

他说她们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一到场我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陈邵搂着一个嫩模坐在卡座里,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哟,嫂子来了。

嫂子两个字拖了长音,调侃味从里到外。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笑。

顾泽拉着我在旁边坐下,就去跟人敬酒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那。

老地方。

老待遇。

我拿了一杯果汁,环顾四周。

在场这些人,穿戴加起来少说上千万。

她们看我的眼神算不上恶意——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

是漠然。

是觉得不值得费力气去讨厌的那种无视。

宋薇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走过来了。

长发卷成大波浪,礼服开到腰线,脖子上那条项链少说五十万。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香槟杯,侧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我喝了口果汁。

我叫沈知予。

沈知予?没听过。

我点头。

正常,你没听过的多了。

她眯了眯眼。

旁边几个女孩子交换了个眼神。

宋薇笑了一下。

妹妹,我给你个忠告啊。顾泽这个人,对女人就图个新鲜。新鲜劲儿一过,给你叫辆车打包走人都算客气的。

我知道。

那你还待着?

运气好,万一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尖得刺耳,引得好几个人看过来。

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娶你?就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穿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这条裙子多少钱?八百?一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六百。打折买的。

她的笑更大声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我坐在那里,端着果汁杯,一口一口喝。

不解释。

不需要解释。

六百块的裙子。

有意思。

我衣柜里那件沈氏集团年会定制的高定,单是上面的刺绣工费就够买下她脖子上那条项链。

宋薇见我不吭声,兴致更高了。

不说话?心虚了吧?

没有。就是觉得你的香槟快洒了。

她低头一看,手抖了一下,酒真溅了一点在裙子上。

脸色变了变,拿纸巾擦。

我站起来。

去趟洗手间。

走到走廊里,手机震了。

程叔。

小姐。

嗯。

老爷子说,沈氏下周有一场北方区合作伙伴的年度审查。锦程资本在名单里。

嗯。

需要提前给锦程那边打招呼吗?

不用。正常审查。

锦程资本。

顾家最重要的融资渠道。

也是沈氏集团旗下投资板块的一颗棋子。

顾泽不知道。

方瑞华不知道。

陈邵不知道。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宋薇更不知道。

他们以为顾家是大树。

不知道这棵大树的根,埋在我家的地里。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准备回去。

刚走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铄。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钉在了原地。

瞳孔猛地收缩。

我也停了。

周正远。

永嘉集团的掌门人。

中国商界排得上号的人物。

也是——二十年前,在我爷爷手底下做过副总裁的人。

他认识我。

准确说,他见过我小时候的照片,在爷爷书房的相框里。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嘴唇颤了一下。

沈——

我看着他。

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

就那么轻轻一摇。

周正远是个老江湖。

他的嘴立刻闭上了。

眼睛里翻着惊涛骇浪,表面上纹丝不动。

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带着人走了进去。

我转过身。

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

走回去坐下的时候,顾泽已经回来了。

怎么了?出去这么久。

排队。

他哦了一声。

我端起果汁,抿了一口。

刚才周正远看我的那个眼神——

要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内容,今晚就不是她们在笑我了。

【第三章】

聚会散了。

回公寓的路上,顾泽喝多了,靠在车后座半睡半醒。

我坐在他旁边,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

内容:沈小姐,冒昧联系,这是周正远。号码是您身边的人给我的。请问您怎么在……这种地方?

我删了短信。

拨了程叔的号码。

周正远的号码,是你给他的?

是。他打到办事处来找的。老爷子说他信得过。

告诉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见过我。一个字都不行。

明白。

还有,锦程那边的审查报告出来了吗?

出了,一切正常。

先放着。别给他们续签优惠条款。

这个可能会引起顾家那边的注意——

那就引起。

旁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

我低头看,顾泽翻了个身,脑袋歪到了我肩上。

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挂了电话。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

沈氏集团的权力交接已经筹备了一年多。

爷爷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他需要我正式回去接手。

我答应他,三个月之内。

我用这三个月——跑来当了顾泽的女朋友。

不全是好奇。

沈氏集团的生意覆盖半个中国。

接下来十年,北方市场是重心。

顾家在北方盘根错节,人脉关系网铺得很深。

我需要近距离看一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看清楚了,才知道该拉拢谁,该砍掉谁。

顾泽。

陈邵。

宋薇。

方瑞华。

顾家上上下下。

都在我的观察范围里。

只是——

我低头看了看顾泽靠在我肩上的侧脸。

有些事,开始偏离计划了。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二十三天。

早上起来,我蹲在卫生间里吐了十分钟。

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第二天又吐。

第三天还是吐。

第四天,我去了一家离公寓很远的药房。

没开车。打车。下车后又走了二十分钟。

货架前站了很久。

拿了一盒验孕棒。

回到公寓,锁上浴室的门。

三分钟。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

手指慢慢收紧,验孕棒的塑料壳硌进掌心。

怀孕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后脑勺靠着墙壁,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爷爷的催促。

沈氏的交接。

顾泽那句养着玩的。

宋薇的笑声。

方瑞华据说说过的一句话——我儿子以后要娶的,至少也是个门当户对的名媛,不是外头随便捡来的。

还有手里这根验孕棒上的两条杠。

我睁开眼。

拿出手机。

拨了程叔的号码。

小姐?

帮我约一个大夫。产科的。私密一点。

好的。

他停了一下。

小姐,是您——

嗯。

程叔沉默了大概五秒。

老爷子那边,需要我汇报吗?

先不要。

好。

还有,锦程资本那边的审查报告出来了吗?

出了,一切正常。

先放着。别给他们续签优惠条款。

上次您也说了这个。这个如果持续下去,顾家那边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

那就让它出。

我挂了电话。

浴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泽起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

你在里面多久了?吐了?

我把验孕棒用纸包好,塞进口袋。

打开门。

没事,吃坏了东西。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我。

严重就去看医生。

我接过水。

嗯。

他已经在换衣服了。

今天有个酒会,你自己在家待着。

好。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贴着肚子。

平坦的。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我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

它一半是我的。

一半是那个说养着玩的的男人的。

三个月的期限,过了二十三天。

还剩六十七天。

这件事,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太多了。

【第四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三十五天。

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

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

妆容精致,下巴微微抬着,身后站着一个拎包的助理。

方瑞华。

顾泽的母亲。

我没见过她,但程叔给我的资料里有她的照片。

编号027,顾泽母亲,顾明远之妻。掌控顾家内宅话语权。性格强势,好面子。

她站在门口,上下扫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的不是人,是货架上的商品。

你就是最近跟小泽混在一起的那个?

我叫沈知予。

我不关心你叫什么。

她走进来。

没等我让座,自己坐了沙发。

助理把包放在旁边,退到门口。

方瑞华看着公寓里的陈设,满眼审视。

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往茶几上一丢。

拿着。

里面是什么?

五百万。

她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给你五百万,今天就搬走,以后别出现在我儿子面前。

五百万。

比顾泽那张二十万的卡多了四百八十万。

看来在这个家里,对我的定价还不统一。

我没碰那个信封。

阿姨,坐了这么久,要不要喝杯水?

她眼睛眯了一下。

我不是来做客的。拿了钱,走人。

我不缺钱。

她笑了。

不缺钱?

那个笑容带着刺。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小姑娘,你看看你自己。穿的什么?住的是我儿子的房子,花的是我儿子的钱。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缺钱?

我没退。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冲,直往鼻子里钻。

方瑞华从助理手里接过另一个文件袋。

你的背景我查过了。无业,没有存款,父母信息不详。

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我进出公寓的监控截图。

还有一份所谓的背景调查报告。

调查得挺仔细。

可惜,全是程叔帮我搭建的那套假身份。

方瑞华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你以为攀上我儿子就能飞上枝头?我告诉你,顾家的门槛,不是你这种人迈得进去的。

阿姨。

我终于开口了。

您说完了吗?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态度?

我只是问,您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也不会改变结果。拿钱,走人。否则——

否则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往下沉。

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是笃定的傲慢。

那种笃定来源于几十年的经验——在她的世界里,五百万可以打发掉任何一个不够格的女人。

我弯腰,把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

方瑞华的嘴角微微翘起,以为我要收。

我翻开信封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银行本票。500万,整整齐齐。

我把信封合上,放回茶几。

阿姨,这点钱,我平时买花都不够。

她的脸僵了。

什么?

我说了,我不缺钱。

方瑞华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

我直接走到门口,打开门。

方瑞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大概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了。

最终她拎起包,走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你会后悔的。

我冲她笑了一下。

阿姨慢走。

门关上。

我靠着门,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程叔。

小姐,方瑞华来找您了?

嗯。

需要我——

不用。让她去。还有,锦程资本的优惠续签条款,继续拖。

好。顾明远已经催了三次了。

三次了?

是。他亲自打了电话到锦程,锦程那边按您的意思,没有给明确答复。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方瑞华的车还没走。

能看见她坐在后座打电话,表情很难看。

继续拖着。

小姐,这样下去,顾家那边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

我知道。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终于发动,驶出了小区。

就让他们出问题。

【第五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四十五天。

顾家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新闻——至少外人看来还没到那个程度。

但顾泽最近回来越来越晚,酒气越来越重。

有一天凌晨三点,他推门进来。

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解了三颗。

一身酒味。

他看都没看我,直接倒在沙发上。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看他。

锦程资本的优惠条款没有续签。

这意味着顾家下一轮融资的成本至少翻三倍。

他们正好有一个大项目在推进,资金缺口很大。

这些都是我一手安排的。

他不知道。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手臂搭在脸上。

别管我。

我没走。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顾泽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刺。

喝醉了,刺收起来了。

露出底下那层——说不上脆弱,但也不是平时那副天下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嘴脸。

我在家人面前撑不住了。

他突然说了一句。

声音含混。

老头子每天骂我,说我不争气。说我就知道花天酒地,关键时刻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坐到他旁边的地板上。

没说话。

他把手臂从脸上挪开,偏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嘛。又不是老婆。

我扯了扯嘴角。

习惯了。

他看了我几秒,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

那只手带着酒精的热度。

你这个人吧……

嗯?

太好骗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

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

他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

太好骗了。

他说的是我。

但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人是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悄悄去了程叔安排的私人诊所做产检。

大夫是国内顶级的产科专家。

看完结果后说一切正常,胎儿健康。

我坐在诊室里,盯着B超单看了很久。

上面是一个很小的光点。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回去的路上,程叔打来电话。

小姐,有个情况需要您定夺。

说。

顾明远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了沈氏驻北京办事处,想约一个会面。

他找到沈氏了?

是。锦程最近收紧条款,他大概查了一下上面的股权关系。

然后呢?

办事处那边按规矩回复了——需要总部审批。

别批。让他等着。

好。

我看着车窗外。

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摆着婴儿用品。

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

程叔,沈氏北方区合作伙伴年度审查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地点?

京华酒店。

到时候我去。

小姐,您要亲自——

我去。但不以沈氏继承人的身份。

那以什么身份?

我想了想。

就以沈知予的身份。普通来宾。先看看。

他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还有一个半月。

够了。

【第六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五十二天。

京华酒店。

北京最高端的酒店之一。

今晚有一场大型商业晚宴——京城商界名流的年度聚会。

顾泽带我去的。

准确说,是顾明远要求他来的。

顾家最近资金链吃紧的消息已经开始在圈子里传了,顾明远需要儿子出来维持场面。

我穿了那条六百块的裙子。

不是买不起新的。

是没必要。

到了之后,场面比陈邵那个局大了十倍。

水晶灯底下全是西装革履,香槟塔在角落闪着金光。

顾泽一进门就被人围住了。

各种寒暄。

他把我搁在旁边的卡座上。

老地方,老待遇。

宋薇也在。

她今晚穿了一条红裙子,露背的那种。

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猎人看见猎物的那种兴奋。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

你还没走?

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方阿姨没找过你?

找过了。

给了你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

五百万。

她挑了挑眉。

那你收了?

没收。

宋薇的表情变了一下。

没收?

嗯。

她打量了我几秒。

你是在等顾泽给你更多?

我不等任何人给我什么。

她冷笑了一下。

那你赖着不走是什么意思?告诉你,顾泽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在他眼里——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手里的红酒,晃了一下。

然后直接泼到了我身上。

红酒从锁骨流下来,六百块的裙子瞬间染了一大片暗红。

整个角落安静了。

几个人看过来。有的在笑,有的在拿手机拍。

宋薇捂着嘴,表情是标准的“哎呀不小心”——

但眼底的恶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对不起啊,手滑了。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酒渍。

红酒还在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抬头。

宋薇的笑还挂在脸上。

我的手指抹过锁骨上的酒渍,甩了甩手指上的残液。

你泼的这杯酒,拉菲2006?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卡地亚高定,去年秋冬款。你身上的裙子,华伦天奴,不是今年新品,是前年的尾货。加上脚上那双鞋,你今晚全身上下加起来,大概不到一百二十万。

我一样一样地数。

声音不大,但安静的角落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宋薇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你怎么——

一百二十万。

我看着她。

这个数字,还不够我一个月的利息。

全场更安静了。

宋薇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在吹牛。

我没动。没反驳。

不需要。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开始往大厅入口移动。

有人在低声议论——

是周正远来了!永嘉集团的周正远!

我转过头。

大厅入口,花白头发的老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

所有人往那边涌。

顾明远最先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顾泽也放下酒杯,整理领带,过去打招呼。

宋薇也走了。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急着去攀关系。

我站在原地没动。

裙子上的酒渍已经开始变干。

周正远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我的那一瞬间,停了。

和上次一样。

瞳孔收缩的反应。

但这次控制得更好。

停了不到半秒,就收回了目光。

继续和顾明远寒暄。

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正远身后的助理,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也看向了我。

助理的表情是——恭敬。

那种恭敬很细微。但在场的人如果足够敏锐,会发现有些不对劲。

没人注意到。

他们都在忙着讨好周正远。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走到我面前。

沈小姐,周先生请您到二楼贵宾室坐坐。

我看了他一眼。

告诉周先生,不用了。

他犹豫了一下。

周先生说,是旧友叙旧。

我笑了笑。

告诉他,时间不对。改天我请他喝茶。

服务生走了。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小姐,周老说他绝不透露,请您放心。另:有关锦程资本的事,如果需要,永嘉愿意配合。

我删掉了短信。

永嘉集团。

这个名字如果出现在顾家的支援名单上,顾明远做梦都得笑醒。

但周正远不敢擅作主张。

因为永嘉的命脉,同样握在沈氏手里。

这个宴会厅里的人,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他们不知道,真正站在顶端的人,正穿着一条沾了红酒的六百块裙子,坐在角落的卡座上。

喝果汁。

【第七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六十天。

两件事。

第一件。

顾家终于联系上了沈氏集团。但不是顾明远想要的方式。

沈氏北方区合作伙伴年度审查会如期举行。

锦程资本在受审名单里。

程砚代表沈氏总部出席。

顾明远不知道程砚的分量。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审查组长。

直到审查会当天,到场的其他合作方负责人——每一个见到程砚,都弯腰问好。有两个老总直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握手,身子都在微微前倾。

顾明远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程叔后来跟我汇报,说顾明远在审查会结束后堵住了他,一连说了三个“请”字,想约一个私人会面。

程砚按我的意思回复了四个字。

回去等通知。

第二件。

我吐得越来越厉害了。

孕反应进入高峰期。

每天早上准时六点开始,吐到七点。

什么都吃不下。

顾泽开始注意到了。

你最近怎么了?老吐。

肠胃不好。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有一天,他提前回来了。

我没料到,正好蹲在卫生间吐。

门没关。

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话没说完,又一阵恶心翻上来。

他蹲下来,帮我扶着额头。

那只手有点凉。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是他做过的最温柔的一件事。

我吐完,靠在马桶边喘气。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去医院。我陪你。

不用。

不是商量。

他的眼睛看着我,少见的认真。

我擦了擦嘴。

真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皱眉。

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告诉他。

想说我怀孕了。

想看他的反应。

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

我站起来,扶着洗手台。

就是肠胃的老毛病。别担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不信。

但也没再追问。

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约个专家给你看看。

不用——

别犟。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是顾家的私人医生。

我站在浴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高高大大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看一下最好的肠胃科大夫……嗯,女的也行……安排到我家来……

那个瞬间,我的手不自觉地贴到了肚子上。

顾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外面,你是花花公子,换女人不眨眼。

在陈邵面前,你管我叫养着玩的。

在你妈面前,你连替我挡一句话都没有。

但刚才你蹲在马桶边帮我扶额头的时候,手是抖的。

你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不管他是冷是热,三个月到期的时候,主动权在我手里。

从头到尾都在。

顾家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锦程资本正式通知顾家,优惠条款不再续签。

新条款的融资成本是原来的三点五倍。

顾家那个大项目的资金缺口一下子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顾明远开始四处找钱。

银行、同行、朋友——能开口的都开了。

但很多人突然变得客气又疏远。

周正远拒绝了他的电话。

另外两个原本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一个说在出差,一个说要考虑考虑。

顾明远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人拒绝他的原因,是因为沈氏的审查会上,程砚不经意间提了一句——近期与锦程关联方的合作,建议各位审慎评估。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一纸公文都重。

顾家的困境,正在以我设计的速度,一步步加深。

晚上。

顾泽又喝多了回来。

凌晨四点。

他摔在玄关,鞋都没脱。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口。

他侧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

老头子说要卖掉我名下的两套房子来填窟窿。

然后呢?

我说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他给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睁开眼看我。

你怎么每次我喝多了都不睡?

等你。

等我干嘛。

我把他的手臂搭到肩上,使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压得我踉跄了两步。

他的胳膊肘顶了一下我的肚子。

我倒吸一口气。

他注意到了。

碰到你了?哪里?

没事。快起来。

我把他拖到沙发上。

给他脱了鞋,盖了毯子。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沈知予。

嗯。

你这个人吧……

他又说了这个开头。和上次一样。

我太好骗了?

不是。

他偏过头看我。

你这个人,不太一样。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他闭上了眼。

三分钟后,鼾声响起。

我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沙发。

手贴着肚子。

不太一样。

他说对了。

我确实不太一样。

但等他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的时候——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第八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七十三天。

倒数第十七天。

方瑞华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赶我走的。

她坐在沙发上,姿态和第一次判若两人。

上次趾高气扬。

这次——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小沈啊。

她居然叫我小沈了。

上次是你就是那个跟小泽混在一起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阿姨有事?

她搓了搓手。

是这样,我想问问你……你认不认识什么大企业的人?

什么大企业?

就是……做投资的、搞资本的。

怎么了?

家里最近生意上遇到点问题。

点问题。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她攥包带的手在发抖。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一个没工作的人,能认识什么大企业的人?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是她上次说我的话。

我原样还了回去。

她听出来了。

脸色难看了一瞬。

但她没发作。

因为她现在需要我。

不是需要我这个人。

是病急乱投医。

你有没有听说过沈氏集团?

我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听说过。

我们家现在……需要找到沈氏的人。你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方瑞华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乞求。

那个五百万甩到茶几上的女人,正在用乞求的眼神看我。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有意思。

当她觉得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五百万就能打发。

当她需要我的时候,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我放下杯子。

阿姨,沈氏集团什么体量您应该清楚。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认识沈氏的人?

她眼里的光灭了一下。

也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

准备走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小沈,你帮我跟小泽说一声,让他……让他别喝太多了。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沈氏集团。

她满世界在找的那个沈氏集团。

掌权人马上就要变成我了。

她求的人,从头到尾就坐在她对面。

隔着一张茶几。

我拿出手机,拨了程叔的号码。

准备一下。下周的沈氏北方区合作伙伴审查终审会议,我亲自出席。

小姐,以什么身份?

沈氏集团候任董事长。沈知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是,小姐。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八十天。

倒数第十天。

顾家的情况到了临界点。

锦程资本正式发函,要求顾家提前偿还一笔到期债务。

金额不大——对沈氏来说是零头。

但对现在的顾家来说,是压下来的最后一块石头。

顾明远一夜白了几根头发。

顾泽的脸上也没了笑。

他这几天不带我出门了。

也不跟我说话。

每天回来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书房门口,听到他在里面说——

爸,沈氏那边我也联系了。全部石沉大海,没有任何人回复。

对面传来顾明远的声音,模模糊糊,语气很急。

顾泽按着额头。

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透过门缝,我能看到他的侧脸。

下巴绷得很紧。

眼下有青黑的印。

他做花花公子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他的。

顾家出了问题,全世界都在抽身。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十秒。

转身回了卧室。

倒数第七天。

那天下午,我出门了。

没跟顾泽说。

程叔的车在楼下等。

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里放着一套衣服——沈氏集团的定制套装,深灰色,剪裁利落。

和六百块的裙子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我在车上换了衣服。

到了沈氏驻北京办事处。

三十八层。整层。

程砚带着五个部门负责人在电梯口等我。

看到我出来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鞠躬。

沈总好。

我点了点头,走进去。

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叠文件。

全是锦程资本和顾家关联的所有合同、股权关系、资金流向。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翻了一个小时。

然后合上文件。

锦程资本对顾家的融资回收通知,下周一发。

程砚记下了。

顾家的偿债能力评估呢?

在这里。他递过来一份报告。

我扫了一眼。

评估结论:无法按期偿还。建议追加担保物或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破产清算。

这四个字落在顾明远耳朵里,他大概会当场晕过去。

我把报告放下。

不清算。

程砚抬头。

给他们一条活路。但条件由我来定。

他点头。

条件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十八楼,能看到半个北京。

顾泽的公寓也在视线范围里。

条件——

我摸了摸肚子。

到时候再说。

【第九章】

和顾泽在一起的第九十天。

最后一天。

那天早上,我没有吐。

孕反应终于过了最严重的阶段。

北京的天很蓝。

难得的好天气。

我起来得很早,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没穿六百块的裙子——那条早就扔了。

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

很简单,但料子很好。

顾泽还在睡。

我在客厅等他。

八点半,他从卧室出来。

和第一天我见到他的样子差不多——头发乱,眼神倦,下巴上冒了点胡茬。

他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你今天起这么早?

嗯。

怎么了?

有件事跟你说。

他走过来,倒了杯水。

靠在餐桌边。

什么事?

我看着他。

三个月到了。

他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杯子。

哦。

一个字。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表情说不上什么——不是愧疚,不是释然。

更多的是一种已经预设好的流程。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那……

搓了一下手。

你想要什么?我让人安排。

想要什么。

在他的经验里,分手就是这样的。

谈好价格,体面收场。

我没动。

坐在他对面。

顾泽,三个月前你问我,知不知道规矩。

嗯。

我知道你的规矩。到期了,给钱,走人。

他点头,没否认。

但今天,规矩变了。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低下头。

手掌贴到小腹上。

轻轻抚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我怀孕了。

客厅里安静了。

他的表情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变化过程。

从漫不经心——到困惑——到不信——到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又站起来。

你——你确定?

去医院查过了。确定。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需要早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

松开。

又攥紧。

五秒。

他开口了。

你想怎么办?

你呢?你想怎么办?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他花花公子二十八年的人生惯性。

有顾家的门第观念。

有方瑞华会怎样暴跳如雷的预判。

有锦程资本的债务窟窿。

有他此刻一团乱麻的处境。

然后他说——

打掉吧。

不是我不要。

是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我咬了一下舌尖。

尝到一点血腥味。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会说打掉吗?

他皱眉。

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站起来。

走到窗前。

拿出手机,按了一个键。

程叔。

到了吗?

楼下了,小姐。

我挂了电话。

顾泽站在我身后。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打电话给谁?

我转过身。

这三个月,你管我叫养着玩的。

你妈拿五百万打发我。

宋薇当着所有人的面泼我红酒。

你的朋友赌我什么时候被甩。

整个京圈,没有一个人觉得我配站在你身边。

他的嘴唇绷紧了。

我不是——

你是。

我往前走了一步。

顾泽,你知道你们家最大的融资渠道锦程资本,背后的控股方是谁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是沈氏集团。怎么了?

沈氏集团。

你爸找了两个月都找不到的沈氏集团。

你知道沈氏集团下一任董事长是谁吗?

他看着我。

不知道。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程砚。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件。

程砚看到我,微微鞠躬。

沈总,文件带来了。

沈总。

这两个字落在客厅里。

所有的空气都凝住了。

我回头看顾泽。

他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先是嘴唇。

然后脸颊。

然后额头。

他的眼睛瞪大了。

喉结上下滚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沈……总?

程砚将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是沈氏集团的权力交接确认书。

最后一页,是我的签名。

沈知予。

沈氏集团第三代掌权人。

沈庭瑞唯一的孙女。

这就是我。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就是方瑞华扔五百万的那个茶几上。

顾泽的腿在发抖。

不是夸张。

我能看见他的膝盖在打颤。

你是……沈氏……

我是沈氏的人。沈知予。

你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他跌坐回沙发上。

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

所以……锦程资本……

是我的。

债务回收通知……

是我签的。

我爸找不到人……

是我不让他找到。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可置信、后怕。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被碾碎的自尊。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等了九十天。

我走到他面前。

站着。低头看他。

因为我想看看,当一个女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们这些人会怎么对她。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看到了。

养着玩的。

五百万打发。

红酒泼身上。

打赌什么时候被甩。

全看到了。

顾泽没说话。

他说不出话。

我后退一步。

手放在小腹上。

现在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我怀孕了。

快三个月了。

你说打掉。

他猛地抬头。

我不是——

我还没说完。

他闭上了嘴。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后代了。

知道你们顾家的命脉捏在谁手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若跪下求我,我才考虑生下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我需要你。

是因为这个孩子,需要一个爹。

你愿不愿意当这个爹。

不是因为我姓沈。

不是因为顾家要靠沈氏活命。

是因为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

你告诉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程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泽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在膝盖上。

指节发白。

手臂上的青筋在跳。

他低下了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起伏。

然后。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退了一步。

他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

然后他弯了膝盖。

一条腿先跪了下去。

另一条跟着。

他跪在我面前。

我知道——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顾家的债务。不是因为沈氏的权势。

因为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里面没有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留下。

他说。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我要。

你,也别走。

程砚轻声清了清嗓子。

沈总,要回去了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泽。

看了很久。

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肩膀不再是平时那种松垮的、无所谓的姿态。

整个人都在绷着。

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

起来。

地上凉。

他握住我的手。

手指是冰的。

但握得很紧。

【第十章】

三天后。

沈氏集团在京华酒店举办了北方区合作伙伴年度终审会。

三十七家核心合作方的负责人到场。

周正远在。永嘉集团的人在。

另外二十几个在北方市场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全在。

顾明远也在。

他以锦程资本合作方的身份拿到了一个末席的位置。

方瑞华没来。

但她在家里等消息。

据说手机攥了一整天没放下。

宋薇不在。

她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

不过消息传得快,不出一个小时,她就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会场布置很低调。

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一面屏幕,上面是沈氏集团的标志。

十点整。

会场灯光微暗。

程砚走上讲台。

各位合作伙伴,感谢莅临。今天的会议有一个特别议程——沈氏集团第三代掌权人,将正式亮相。

全场安静了。

沈氏的第三代掌权人。

这个传闻在商界流传了两年,从来没有人见过。

只知道是沈庭瑞的孙辈。

性别、年龄、长相,一概不知。

所有人都盯着讲台后方那扇门。

门开了。

我走出来。

深灰色的沈氏定制套装。

头发盘起来。

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怀着孕,穿不了高跟。

我站到讲台中央。

全场三十七双眼睛看着我。

周正远第一个站了起来。

微微鞠躬,脸上是早已准备好的恭敬。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所有人陆续站起来。

除了一个人。

顾明远。

他坐在末席,整个人钉在那里。

他的嘴张着。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度压缩的过程——

困惑。

辨认。

否认。

对上号。

崩溃。

他认出我了。

那个他儿子养着玩的女人。

那个他老婆拿五百万打发的女人。

那个被整个京圈当成捞女的女人。

此刻站在沈氏集团最高权力的位置上,俯视全场。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颤抖。

沈小——沈总——

声音碎成了几截。

我没有看他。

各位好。

我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是沈知予。沈氏集团第三代掌权人。从今天起,北方区的所有合作事务,由我全面接管。

我翻开手里的文件。

下面宣布本年度合作伙伴评级结果。

一个一个地念。

A级、B级、C级。

锦程资本。

C级。建议降级观察。

顾明远的手彻底控制不住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向后蹭出刺耳的声响。

沈——沈总——这一定是误会——我们——我是——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嘴唇发白,额头冒汗。

他想说他是我男朋友的父亲。

他想说他的妻子来找过我。

他想用私人关系来挽回。

但他张了几次嘴,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他妻子拿五百万打发的那个女孩,就是他跪着求都求不到的那尊大佛。

我合上文件。

会议继续。

会后。

顾明远堵在会议室门口。

他的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沈总——知予——我……

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

顾叔叔,有事可以让锦程那边走正式流程。

他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瑞华她做的那些事……我不知情……

您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我——

但这些是生意上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和私人感情无关。你们的债务该还还是要还,条件不会因为任何关系改变。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不过有一件事跟您说一声。

他抬头。

你快要当爷爷了。

然后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电梯壁,吐了一口气。

程砚站在旁边。

小姐,顾明远大概会直接打电话给顾泽。

嗯。

您觉得顾泽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他会来找我。

但不会用跑的。

他会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然后走过来。

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程砚看着我。

那您怎么回答?

我摸了摸肚子。

我会说——

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我没骗你。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停着一排黑色的车。

迈巴赫打头。

我走出去。

北京的阳光打在身上,暖的。

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顾泽。

我看了三秒。

然后接起来。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

没有哭,没有怒。

只是沙哑得不行。

你知道什么了?

全部。

沉默了两秒。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说。

但现在只有一句。

我等着。

那个孩子,不管你姓沈还是姓什么——

我要。

我站在阳光下。

手指攥了一下手机。

指节有点酸。

好。

挂了电话。

程叔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走吧。

去哪,小姐?

回家。

车门打开。

我上了车。

迈巴赫发动,缓缓驶出酒店的门廊。

我靠在后座上,手贴着肚子。

三个月。

从头到尾,我设了一个局。

试出了所有人的面目。

方瑞华的势利。

宋薇的恶意。

陈邵的薄凉。

顾明远的短视。

还有顾泽。

他凌晨三点醉倒在地上说的那些话。

他蹲在马桶边帮我扶额头的那只手。

他跪下来的时候,红着眼说的那句留下。

还有刚才电话里,沙哑的嗓子说出的那个“我要”。

这个人。

不算太坏。

车窗外的北京在后退。

高楼、街道、人群。

全在往后飞。

我闭上眼。

三个月前,他说最多留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跪着求我留下。

谁留谁?

我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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