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亚勒进肩窝的时候,我听见底下有人喊卡。
风从耳边刮过去。我悬在十米高的半空,两只手攥着钢丝,指节都白了。
底下在鼓掌。
苏曼丽拢了拢头发,朝着监视器那边笑。她身上那件酒红裙子,刚才那场火戏,是我吊在火边上拍的。火舌舔过来那一下,她躲在安全屋喝奶茶。
“卡,过了。”
钱导把喇叭往桌上一摔。
我从威亚上往下滑,铁钩碰着铁架子,哐当一声。脚沾地那一下,腿肚子直打哆嗦。
没人过来扶我。
道具组的人端着奶茶杯从我身边走过去,还念叨刚才那条拍得多惊险。
我蹲在地上解腰扣,手抖,解了两下没解开。
“影子。”钱导背着手走过来。
我抬头。
“曼丽那条过了。”他斜着眼,“你下回注意点,别抢她镜头。一个替身,抢什么戏。”
我手里那个扣,啪嗒掉在地上。
十年了。这个剧组开机那天,连轨道都是我扛的。钱导身上那件厚马甲,降温那会儿我自掏腰包给他买的。苏曼丽手里那本台词本,上头的标注全是我一行行写的。
我给她当了十年影子。
他们说我像她,我就认了。他们说危险的镜头我上,我就上了。
今天我去试了女二号,就这一件事。
钱导把喇叭往胳肢窝一夹,脸拉得老长:“试镜?你也配?曼丽的影子,老老实实当你的影子去。”
苏曼丽在旁边补一句,声音甜得发腻:“妹妹,不是我说你。你长这张脸,天生就是给我搭戏的命。”
周围几个场工低头窃笑。
我站起来,腰上的安全带还没摘,就那么拎着,走到苏曼丽跟前。
她往后缩了半步。
“裙子好看不?”我问。
她一愣。
“酒红那件。”我伸手,指尖戳了戳她袖口,“上个月在库房,我熬了三宿改的版。你穿上倒挺合身。”
她脸僵了。
钱导咳了一声:“影子,你喝多了?”
“我没喝。”我把安全带从腰上扯下来,往地上一摔,尘土扬起来,“钱导,我问你句话。”
“你说。”
“我吊了十年威亚,烧了七回,摔断过一回手腕。”我盯着他眼睛,“这些镜头,片尾字幕上一个字都没提过我。咋回事?”
钱导嘴角抽了抽。
“那是制片方的安排。”
“制片方安排你把我名字抹了?”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从道具堆里抽出我那件旧替身服。边角都磨毛了,背后还印着当年的片名。
我把衣服团成一团,冲着钱导脸上砸过去。
衣服糊了他一脸。
“这替身,老子不当了。”
我转身就走。
背后钱导在跳脚:“影子!你给我回来!你走了,下回吊威亚谁上!”
我没回头。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越走越快。
我没回化妆间。
我拐进道具间隔壁那个更衣柜,用钥匙开了最里头那个铁柜。
柜子里是我十年的家当:一双磨平了跟的练功鞋,一本写满批注的剧本,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我一样一样往外拿。
管服装的刘姨进来,瞅见我,眼圈红了。
“影子,你这是……”
“刘姨,我不干了。”我把保温杯盖上盖。
她手里那卷尺啪嗒掉地上。
“你疯啦?”她捡起来,“你不干了,吃啥?”
“吃啥都行。”我把练功鞋装进帆布袋,柜门一关,钥匙搁桌上,“反正不再给人当影子了。”
刘姨张了张嘴,末了从布包里扯出一块红绸子,塞我怀里。
“拿着。”她别过脸,“当年那部戏剩下的。你做个念想。”
我把红绸子叠好,跟那身假戏服分开放。
“谢了,刘姨。”
“谢啥。”她挥挥手,“你往后要是拍戏,记得告诉姨一声。姨给你缝衣服。”
中午放饭,我蹲在器材箱后头啃盒饭。盒饭里就两块红烧肉,还是凉的。
隔壁两个场工蹲在拐角抽烟,声音压得低,可风往我这边吹。
“听说了没,钱导把女二号给了他远房侄子。”
“哪个远房侄子?”
“就那个,昨儿来试镜,连台词都背不利索那个。”
“那林影不是刚试完?”
“她?”场工嗤了一声,“一个替身,试也是白试。钱导放话了,让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碾。
我手里那盒饭,筷子捏得咯吱响。
旁边递过来半瓶汽水。
我抬头。
是道具组的老郭,五十来岁,手指头缝里全是胶水。他在我旁边蹲下,把汽水搁我脚边。
“别听那俩货放屁。”老郭压着嗓子,“影子,这十年你干啥活,我瞅在眼里。”
我拧开汽水,灌了一口。气太足,呛得我直咳嗽。
“郭叔。”
“嗯?”
“当年那部片子,母带真在钱导保险柜里?”
老郭左右瞅了瞅,凑我耳朵边:“钥匙在他化妆间那个旧皮包夹层里。我见过他拿烟的时候带出来过。”
我点了点头。
“谢了,郭叔。”
“谢啥。”老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要真打算闹,我站你这边。这剧组,欠你的人多了。”
化妆间的门一关,我后背就贴上去了。
胸口那股劲儿,半天才顺过来。我顺着门板出溜下去,蹲在地上。
脸上还贴着胶皮伤妆,蹭得太阳穴突突跳。我伸手把假睫毛薅下来,眼皮扯得生疼。
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钻出来,在半空翻了个跟头。
“哎妈呀,影姐!你刚才那一下,衣服砸钱导脸上,太解气了!”
它尾巴扫过化妆台,把一瓶卸妆水扫倒了,咕嘟咕嘟往地下淌。
我没劲儿骂它。
我挪到镜子跟前坐下。镜子上蒙了一层粉底印子,我拿卸妆棉蹭了一把,棉片上白花花一片。
“真生气啦?”毛球飘到我鼻子跟前,“别往心里去。那俩货,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我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水都温了,齁嗓子。
“我没生气。”我把瓶盖拧上,“我在算账。”
“算啥账?”
“这十年,他俩到底扒了多少演员的皮。”
毛球不吱声了。
它落我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拱我腮帮子。我偏头躲了一下,那毛蹭得我痒痒。
“行啦。”它嗓子放软,“有我呢。我这就把他俩的底刨出来。”
我睁开眼,把它从肩膀上扒下来。
“那你倒是麻溜儿的。”
“哎好嘞!”
它嗖地一下窜进识海,过了几秒又窜回来,尾巴翘得跟小旗子似的。
“刨着了。不过……”
“不过啥?”
“影姐,我得跟你交个实底。”它蹲在半空,挠了挠头,“这是执念织出来的场子。我闻得到的,是这些人心里早存下的东西——聊过的话、转过的账、账本、谁胳膊上有伤。现实那头新冒出来的念头,我摸不着。”
“啥意思?”
“意思是,我刨出来的,都是一截一截的。要拼成一整条,得有人当面站出来。”
我想了想。难怪。光有截图,钱导能说是伪造;光有人证,他能说是诬陷。两样拼一块儿,才咬得住。
“那你说,现在有多少?”
“钱导,睡过剧组二十三个女演员,钱全走他小三那个制片公司的账。苏曼丽,压根不是科班,是当年被他带上床换的角色,这些年演的戏,一半是替身爬的。”
它顿了顿,凑我耳朵边上。
“还有。他俩今下午在监视器后头嘀咕,说要把你雪藏,让你这辈子见不着镜头。”
我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水晃出来,淌在剧本上。
“意料之中。”
“证据链全乎不?”
“半截。”它老实了,“聊天记录、流水、监控,都能扒。但要坐实,得有人开口。”
“那就让人开口。”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拿起那本旧剧本,“啥时候颁奖?”
“五天后,大剧院。”
“行。”我把剧本揣怀里,“五天后,当着全娱乐圈,全抖搂出去。”
当天下午,我先给娱乐版那个老记者打了个电话。跑影视线跑了二十年,姓陈。
“陈哥。”我开门见山,“我手里有料,钱导的料。”
电话那头愣了:“影子?你不是疯了吧?钱导在这圈子能量大。”
“能量大,也大不过证据。”我把U盘攥手里,“五天后颁奖礼,你带相机来。我把东西给你。”
陈哥沉默了两秒。
“成。”他说,“我信你一回。你要真有料,我头版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毛球飘在半空。
“影姐,你连媒体都找好了?”
“知己知彼。”我把U盘揣兜里,“光我一个人说,他们能压下去。我得让满世界都知道。”
毛球挠头:“你这脑子,咋长的。”
“挨打挨出来的。”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不攒心眼子,早让人吃了。”
下午两点,化妆间又来人了。
不是苏曼丽。
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的,钱导的司机。他进屋就把门反手带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桌上。
信封厚得鼓起来。
“影姐。”他搓着手,“导说了,你也是明白人。这点意思,你拿着。五天后晚上,你就当啥也没发生,行不?”
我瞅了那信封一眼。
“多少?”
“五万。”司机赔着笑,“导说,这是给你买件新衣裳。”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沉。
我扬手,连信封带钱,从窗户扔出去了。
窗户底下是片场后院。哗啦一声,钱散了一地,几个场工愣了,蹲下去捡。
司机脸都白了:“影姐你这是干啥!”
“回去告诉钱导。”我靠在窗台上,“这十年,我那点血汗钱,他欠我的,可不是五万块钱能了的。”
司机张着嘴,半晌没蹦出一个字。
“滚。”
他连滚带爬出去了,门都没带上。
识海里毛球乐得直打滚:“影姐!你扔钱那下!底下那帮人跟抢汤圆似的!”
“那是。”我把窗户关上,“他钱来得脏,我嫌沾手。”
去剪辑室的路上,拐角蹲着个小姑娘。她是场记,叫小敏,刚毕业。
看见我,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把手背到后头。
“影……影姐。”
我瞅她那只手背。指节上全是青的。
“手咋了?”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
“没……没啥。”
我拉住她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导干的?”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点头。
“他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从剧组开了。”她声音跟蚊子似的,“影姐,我不敢说。”
我把她袖子放下来。
“小敏。”
“嗯?”
“颁奖礼那天,你敢不敢站出来?”
她抬头瞅我,眼里含着泪。
“站出来,会咋样?”
“会有人给你做主。”我拍了拍她肩膀,“你信我不?”
她咬了咬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我信。”
当天后晌,我在食堂打饭,身后跟过来一串人。
有灯光助理,有场务,还有两个一直没露过脸的群演。
“影姐。”灯光助理小周端着餐盘坐下,“我们几个商量了。颁奖礼那天,你要真上台,我们给你举牌子。”
“举啥牌子?”
群演里一个女的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她做的海报,上头四个字:林影是女主。
我瞅着那张海报,喉咙有点堵。
“你们……”
“别我们我们的。”老郭也端着饭过来,一屁股坐下,“这剧组欠你的,也是欠我们的。你把天捅个窟窿,我们给你垫着。”
食堂里十几号人,都点着头。
我端起餐盘里那碗汤,冲他们举了举。
“谢了。”
“谢啥。”老郭扒了口饭,“颁奖礼那天,我们都坐底下。你就放开了整。”
第二天一早,化妆间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曼丽披着狐裘,后头跟着她经纪人。她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林影,昨儿在片场,你挺横啊。”
我坐镜子前头,接着翻我那本旧剧本,没抬眼。
她脸一沉:“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这才把眼皮抬起来。
“有事?”
“有事?”她鼻子哼了一声,“昨儿那么多剧组的人在场,你让我下不来台。你说有事没事?”
我把剧本合上,站起来。
“我让你下不来台?”我走到她跟前,“苏曼丽,你用我当替身,我拍的戏全算你头上,还琢磨着封杀我。你咋不问问你自己的脸往哪搁?”
她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那是给你机会!多少人排队想给我当替身,还排不上呢!”
“给我机会?”我低头瞅她,“你上回那部跳楼的戏,是我从三楼跳下来的。领奖台上你哭着说都是自己拼的。这也叫给我机会?”
她张着嘴,没声儿。
她经纪人在旁边急了:“影姐!你怎么跟曼丽说话呢!曼丽也是为剧组考虑!”
“为剧组考虑?”我转头瞅他,“你身上这套西装,我陪你去商场挑的。你抽那烟,是我托人从内地带的。结果你跟着她,一块儿拿我当影子,一块儿琢磨封杀我。”
他脸色唰一下白了。
我往前逼近一步。
“苏小姐,我把话撂这儿。”
她往后缩了缩:“你……你想咋?”
“我不想咋。”我冲她乐了一下,“我就是告诉你,五天后颁奖礼,我把你拿我当替身的事儿,当着全娱乐圈说出去。”
她脸没了血色。
“你……你敢!”
“你瞅我敢不敢。”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站住,回头。
“对了苏小姐。”
“你还要干啥?”
“你想让剧组开了我,对外说我耍大牌是吧?”我靠在门框上,“中啊。五天后颁奖礼,我把这段也一块儿说。”
她腿一软,差点出溜到椅子底下去。
我摔门走了。
背后哐当一声,狐裘扫翻了桌上的粉盒,粉扑滚了一地。
识海里毛球嗷嗷叫:“影姐!你刚才那一下!苏曼丽脸都绿了!”
“这副本,是不是又松了一寸?”
“松动了一寸。”它掰着爪子,“不过影姐,光靠嘴皮子松不了多少。这地方认的是真东西。”
“那就拿真东西。”
晚上九点,有人敲我酒店门。
我握着短棍开门。
外头站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是苏曼丽的助理小唐,怀里抱着个化妆包。
“影姐。”她声音发颤,“我……我能进来不?”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一进门就把门顶上,眼圈通红。
“影姐,我听说你要在颁奖礼上抖苏曼丽的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你怕了?”
她攥着杯子,水都洒出来。
“不是怕。”她咬着嘴唇,“我是……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从化妆包夹层里摸出一个U盘,搁桌上。
“这是啥?”
“苏曼丽的真合同。”小唐声音压得极低,“钱导手里有她当年的照片,拿这个要挟她。她这些年想走,走不了。剧组里的人,其实都让钱导捏着把柄。”
我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
“你为啥帮我?”
小唐眼泪掉下来。
“我妈看病,是苏曼丽偷偷借我的钱。她不是坏人,就是……让人拿住了。”她抹了把脸,“影姐,你要抖,把钱导抖死就行。苏曼丽她……她也是受害者。”
我瞅着她。
这丫头,倒实心眼。
“行。”我把U盘收起来,“我心里有数。”
小唐走了以后,毛球从识海钻出来。
“影姐,这苏曼丽,你还收拾她不?”
我盯着那个U盘。
“收拾。”我把它跟牛皮纸袋搁一块,“可怎么个收拾法,另说。”
我回了酒店房间,把门反锁。一屁股栽进椅子里,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毛球在半空飘来飘去,尾巴扫过桌沿,把水杯带倒了,水顺着桌布往下滴,嗒,嗒。
我懒得管。
从抽屉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咬了一口。硬得硌后槽牙,嘎嘣嘎嘣嚼。
毛球飘我跟前,盯着我嘴,咽了口唾沫。
我递过去半块:“来一口不?”
它赶紧接过去,也啃了一口。
“嗯,挺香。”它晃尾巴,“就是干得慌。”
“凑合嚼吧。”我又啃一口,“这破地方,除了这玩意儿,啥也没有。”
“哎对了。”它蹲我肩膀上,“你真打算颁奖礼上搞事?”
“那不然呢?”
“那可是钱导啊!他放话要收拾你。你要是整砸了,他真敢下死手!”
“他想收拾我?”我把饼干渣子拍干净,“你知道他这两天都干了啥?”
毛球歪头:“干了啥?”
“头一天,他让公关公司放风,说我耍大牌、打人,通稿都写好了,等着第二天发。”我盯着窗户,“让陈哥给压下来了。抹黑这招不灵,他才想起来动手。”
“哦……”毛球慢慢点头,“所以他不是一上来就要打断你腿。”
“他哪有那个胆子。他先想着把我名声搞臭,搞不臭了,才敢动粗。”我把饼干袋揉成一团,“这种货,我凭啥让着他?”
毛球不吭声了。它拿脑袋拱了拱我下巴。
“姐,你说得对。咱干翻他!”
我没接话。这条路不好走,我心里明镜似的。可我也没别的道。不是他栽,就是我栽。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你刚说,他今晚上要派人来堵我?”
毛球赶紧点头:“对对对!我翻他聊天记录了,他说今晚上就动手!”
“中。”我站起来,从床底下抽出一根短棍,塞枕头边,“那我等着他。”
“啊?你不怵?”
“怵啥?”我吹了床头那根蜡烛,“他真敢来,正好我先下手为强。”
毛球瞅着我,半天没言语。末了它竖了个大拇指。
“影姐,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那可不。”我躺下去,拉过被子,“睡吧。今晚上有戏看。”
半夜十一点,楼道里有动静。
我装睡。
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反锁的门栓响了一声。
外头那人嘀咕了一句,掏钥匙。
我摸起枕头底下那根短棍,贴在门后头。
锁眼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挤进来,手里攥着根铁棍。
我没等他站稳,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他噗通跪下了,铁棍当啷掉地上。
“姐!姐别动手!”他抱头,“是钱导让我来的!我啥也不知道!”
我拿短棍顶着他后脖颈。
“他让你来干啥?”
“他说……他说让你别去颁奖礼。”他嗓子直打飘,“让我把腿打断。”
我冷笑一声。
“打断我腿?”
“姐我错了!我就是个打工的!”
我把他薅起来,摁在墙上。
“听好了。”我凑他耳朵边,“颁奖礼那天,你自己去,把钱导今晚派你来的事,跟记者说说。能做到不?”
他跟捣蒜似地点头。
“能!能!”
“滚。”
他连滚带爬跑了,铁棍都没敢捡。
毛球从识海里探出头:“影姐,你真放他走?”
“放他走才有用。”我把短棍捡起来,“到了那天,他就是活证据。”
第二天上午,那个攥铁棍的,真来了。
他这回没躲,直接到我化妆间门口,后头还跟着一个扛手机的小兄弟。
“姐。”他把手机举起来,“昨儿晚上的事,我全录了。钱导说让我打断你腿,这话我也录了音。”
我接过手机听了一段。
钱导的声音,骂骂咧咧:“打断她腿,出了事我担着。”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叫啥?”
“我叫大强。”他搓着手,“姐,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不是冲着你。”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肩膀,“颁奖礼上,你把这段直播放出去。”
大强使劲点头。
“放!我天天放!”
当天下午,我旧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林影小姐?”那头是个油滑的男声,“我是鼎星影业的王总。听说你在跟钱导闹?”
“嗯。”
“这样。我们公司可以签你,给你女一的待遇。条件嘛,颁奖礼上,你把这事咽了。大家都在圈子里混,别把脸撕破。”
我靠在窗台上。
“王总,钱导睡女演员的时候,你们鼎星的戏也用了他。你现在跟我谈撕脸?”
那头噎住了。
“林小姐,话别说这么绝。”
“不绝。”我看着窗外片场,“我要是咽了,下一个被抹掉名字的,就是你公司里哪个傻丫头。我不签。”
我挂了。
毛球在旁边乐:“影姐,你这嘴,越来越损了。”
“跟钱导待久了。”我把旧手机关机,“近墨者黑。”
他人走了,我反倒睡不着了。
我拉开台灯,把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上是毛球扒下来的流水。
一笔一笔,钱导都往同一家公司打钱。公司法人叫马丽,是个女的。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给老郭发过去。
“郭叔,这家公司,你听说过没?”
老郭回得快:“马丽?那是钱导在外头养的小三!剧组的人都知道,就苏曼丽被蒙在鼓里。”
我盯着屏幕。
合着苏曼丽这边替他数钱,他那头搂着小三花钱。
真热闹。
我又翻了翻聊天记录。钱导跟马丽的话,肉麻得牙酸。里头还有一句,说苏曼丽就是个摇钱树,老了就换。
我把这段截了图。
毛球凑过来看:“影姐,截这个干啥?”
“苏曼丽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吗?”我把截图存好,“我让她瞧瞧,她在钱导心里是个啥。”
当晚我没回酒店。我一个人溜到片场后院的道具仓库。
大铁门锁着,锁头锈了。
我刚要找铁丝,门后头传来脚步声。
“谁?”
手电光打过来。我拿手挡脸。
是老周,看仓库的,六十来岁,门牙缺一颗。
“哦,影子啊。”他把手电按低,“你这时候来干啥?”
“周叔。”我凑过去,“我想瞅瞅当年那部片子的道具。”
老周瞅了我半天,从腰上解下钥匙,咔哒开了锁。
“进吧。”他哼了一声,“那片子拍完,你那身女主的红戏服,我一直没舍得扔。”
仓库里一股子樟脑味。
老周从最里头那个柜子里,拖出一个红木箱子。
打开。
里头叠得整整齐齐,是那身女主的红戏服。胸口别着的铭牌上,写着我当年的艺名。
我手指头摸上去,布都发脆了。
“周叔,你咋知道我是女主?”
老周蹲下来,卷了根烟。
“当年拍那场雨戏,苏曼丽站旁边打伞,是你跪在水里喊的词。”他点上火,吧嗒两口,“我看了四十年片子,谁真谁假,我分得清。”
我没说话。
把那身红戏服叠好,抱在怀里。
“周叔,颁奖礼那天,你在家看电视不?”
“看啊。”老周乐了,“我倒要瞅瞅,那身衣服穿在谁身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剪辑室。
老摄像张哥正蹲在机器前头扒带子。
听见门响,他手停了。
“影子?”
“张哥。”
他把软件关了,凑过来,压着嗓子:“影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您说。”
“那钱导,不是人。”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儿你走了以后,他跟苏曼丽在监视器后头那叫一个亲热。还说,你就是个影子,离了他,狗屁不是。”
我嘴角扯了扯。
“他真这么说?”
“可不是咋的!”张哥越说越气,“还有苏曼丽,今儿穿那身礼服,是你上月熬夜给她改的吧?她也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穿我改那身了?”
“穿了!”张哥一巴掌拍在剪辑台上,“昨儿你前脚走,她后脚就套上了!我看着都替你冤得慌!”
我点了点头。
“张哥,当年那部电影的母带,现在搁哪儿呢?”
“在钱导保险柜里。咋了?”
“钥匙我有谱。”我拍了拍他肩膀,“颁奖礼那天,您搭把手。”
张哥眼睛一亮:“你说!”
“把当年那部片子的原始素材,到时候给我放出来。”
他一愣:“你……你想干啥?”
“没啥。”我转身往外走,“就是让全娱乐圈瞧瞧,当年那片子,到底谁是女主。”
当天傍黑,化妆间又来了人。
不是苏曼丽那个架势。
她一个人来的,没化妆,眼睛肿着,狐裘也没披,就穿了件普通毛衣。
“影姐。”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我瞅着她。这是我头一回见她不描眉的样子,眼圈底下青一片。
“有事?”
她挪进来,反手带上门,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搁桌上。
“这是啥?”
“当年那场跳楼戏的危险补贴。”她声音发哑,“钱导发的,三万块。我没动,一直替你存着。”
我没碰那信封。
“你这是啥意思?”
苏曼丽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攥着衣角,“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从三楼摔下来。我想过跟你说,可我不敢。他手里有我照片,我一开口,他就毁了我。”
我盯着她。
“那你今天来,图啥?”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图啥。”她抹了把脸,“颁奖礼上,你要抖就抖我吧,我扛得住。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化妆间里静得很,就听见窗外吹风机嗡嗡响。
我这才留意到她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
是她当年跟钱导签的那份合同,边角都攥得起毛了。合同旁边夹着一张照片,露了半个角。她攥得太紧,指头都白了。
“你攥那儿干啥?”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松,照片掉在地上。
“我昨天晚上,在酒店楼下坐了三个钟头。”她说,“我想了一晚上,我要是上台,他手里那几张照片就得满世界飞。我要是不上台,我这辈子都得在这行里,当他给我搭的台子上唱戏。”
她从地上把照片捡起来,慢慢撕了。
撕得很慢,一片一片。
“我唱了十年,也唱够了。”
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
“钱你留着。”
我站起来。
“颁奖礼上,你站我旁边,把话说清楚。比你在台底下哭强。”
她愣住。
“我……我也能上去?”
“你被他捏了十年。”我拍了拍她胳膊,“这一页,咱一块儿翻。”
颁奖礼前一天上午,我去了趟制片部。
墙上那块告示牌,贴着颁奖礼的流程。我摸出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颁奖礼当晚,林影公布当年那部电影的真相。
笔帽一拔,一插,转身就走。
背后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钱导看见了,茶水洒了一裤腿。
第二天下午,制片方来人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的,递上名片:“林小姐,我是总部法务。”
我没给他椅子。
“林小姐,钱导的事,我们总部很重视。”他推了推眼镜,“公司决定撤了他的职务。当年那部片子的片尾,我们也同意给你改署名。”
“条件呢?”
“条件是……”他干笑一声,“颁奖礼上,别把事闹太大。公司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陈先生。”我抬头瞅他,“钱导睡女演员,是你们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的水。他转钱给马丽,走的是你们公司的账。你现在跟我谈脸面?”
他脸色僵了。
“林小姐,话不能这么说。”
“能这么说。”我把文件推回去,“颁奖礼我照上,证据我照放。你们公司要是早点管,能有今天?”
他张了张嘴,没词儿。
“回去告诉你们老总。”我站起来,“我要的不是道歉。我要的是,往后这个圈子,再没有替身被人抹掉名字这回事。”
金丝眼镜走了,名片落桌上,我看都没看。
颁奖礼当天下午,我去了剪辑室最后一趟。
张哥手里抱着个铁片子,上头落着灰。
“拿到了。”他把片子搁机器上,“钱导那个旧皮包夹层,我趁他今早上厕所摸的钥匙,配了一把。”
“母带转成了数字文件,拷在我随身这个盘里。”
他把一个黑盘塞我兜里。
“影子。”他搓着手,“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今儿头一回,觉着对得起自己这双眼睛。”
我拍了拍他肩膀。
“张哥,晚上你坐第一排。”
“我?”
“你坐第一排。”我乐了一下,“这奖,有你一份。”
傍晚,我在酒店门口被一个女人堵住。
三十出头,戴口罩,拉杆箱。
“你是林影?”她声音压得低。
“我是。”
她把口罩拉下来。脸上没什么妆,眼圈发青。
“我是那二十三个里头的一个。”她盯着我,“钱导当年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就封杀我。我躲了三年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我看了你的告示。”她手在抖,“颁奖礼那天,能去不?我也想站出来。”
我把她的拉杆箱接过来,拎在手里。
“能。”我点头,“你坐第一排。”
她眼泪一下子下来,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肯站出来。”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她走远。
毛球在识海里轻声说:“影姐,你这一下,救的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我望着天,“所以这台,我非上不可。”
颁奖礼前一晚,小敏跑来我房间。
她怀里抱着个化妆箱,进门就哆嗦。
“影姐,我怕。”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怕啥?”
“万一……万一钱导报复我咋办?”
我拉她坐下。
“小敏,你胳膊上的印子,是他留的。”我盯着她眼睛,“你今晚上怕了,往后他还会留新的。”
她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那……那我去。”她咬着牙,“我站你旁边。”
“这就对了。”我拍了拍她手背,“颁奖礼上,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脚步稳了。
毛球在旁边感慨:“影姐,你这哪是来完成任务,你这是带着一屋子人翻身。”
“他们自己要翻。”我把灯关了,“我不过是搭把手。”
当晚,我又爬起来,对着镜子练了三遍台上的词。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窝深陷,可眼神亮。
毛球飘在旁边当参谋。
“影姐,你上台第一句别说那个。”它蹲我肩膀上,“太文绉绉了。你就说,我是林影,我当了十年影子。”
我对着镜子又来一遍。
“我是林影,我当了十年影子。”
“对喽!”毛球拍爪子,“就这个味儿。”
我扯了扯那身红戏服的领子。
颁奖礼上,我要让钱导记住这张脸。
不是替身的脸。是林影的脸。
练完词,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想透口气。
外头片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可我瞅着那条走廊,尽头那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回三回。
我把它记在心里,没吭声。
毛球顺着我眼神看过去。
“你也瞅见了?”
“瞅见了。”
“这地方的灯,不归电管。”它说,“归念想管。有人心里过不去,灯就跟着过不去。”
我把窗户关上。
这十年,头一回,我觉得这地方,能跟我有点关系。
第二天晚上。大剧院。
去剧院的出租车上,后座挤了三个人:我,小敏,还有苏曼丽。
苏曼丽攥着包,一路没说话。小敏紧张得直抠手指。
我把那身红戏服抱在怀里。
“都别抖。”我说,“抖了,镜头该拍着了。”
苏曼丽扑哧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影姐,我……”
“别说了。”我推开车门,“下去就知道了。”
剧院门口,灯柱亮得晃眼。全娱乐圈的人都来了,闪光灯跟下雹子似的。
前排靠边,马丽穿着皮草,抱着胳膊,冷冷瞅着台上。
后台乱成一锅粥。
我抱着那身红戏服,刚要上台,袖子让人拽住了。
钱导。
他眼睛通红,喘着粗气:“影子,你现在下来,还来得及。”
我甩开他的手。
“来不及了。”
“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消失?”他咬着牙,“这圈子,我一句话的事。”
我低头瞅他拽我袖子那只手。
“钱导。”我声音不高,“你外头养着马丽,手里捏着苏曼丽的照片,半夜派大强打断我腿。你猜,记者是信你,还是信我?”
他手松了。
我整了整那身红戏服。
“对了。”我凑近他,“你当年那场雨戏,我在水里跪了三个钟头,苏曼丽在棚里喝了三杯奶茶。你到现在,还没跟我道过歉。”
他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转身,从侧幕条走了出去。
头顶上,掌声哗一下涌过来。
我带着张哥,还有小敏,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钱导瞅见我,脸一沉:“影子!你带的啥人!”
我没搭理他。
我冲张哥点了点头。
大屏幕亮了。
放出来的,是当年那部电影的原始素材。
镜头里,吊威亚的是我,着火冲镜头的是我,哭着摔在雨里的,也是我。
不是苏曼丽。
全场鸦雀无声。
“这……这不是说女主是苏曼丽吗?”
“咋是她!”
后台有人喊了一嗓子:“切屏!把屏切了!”
大屏闪了一下,画面还在。
毛球在我识海里低声说:“影姐,这地方的屏,切不掉。念想压了十年,今天它自己要往外冒。”
我走到高台正中间。
“各位。”
底下静下来。
“我叫林影。”我举着那个牛皮纸袋,“当了十年替身。”
“钱导跟我说,我长得像苏曼丽,就该一辈子当影子。”
我顿了顿。
“结果呢?当年那部电影,女主本来就是我。是钱导把我换了,换成他睡上来的苏曼丽。”
底下嗡的一声。
“这十年,我给苏曼丽当替身,给她写台词,给她改礼服。结果他还不满足,还想把我雪藏,让我这辈子见不着镜头。”
人群炸了。
“封杀他!”
“赶出娱乐圈!”
我抬了抬手。底下安静了。
“各位,钱导睡女演员是真的。”我顿了顿,“不过他还有两桩事,今儿一块儿了。”
全场屏气。
我先冲前排招手:“马姐,你上来。”
马丽踩着高跟鞋上台,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话筒。
“姓钱的!”她嗓门拔尖,“你转给我的钱,全是睡女演员换来的脏钱!你跟这个苏曼丽腻一块,还说我是冤大头!”
苏曼丽懵了。她扭头看钱导。钱导脸都不敢抬。
我把小敏推到前头。
“还有你。”我冲小敏点头,“把你胳膊上的印子,给大伙儿瞧瞧。”
小敏咬着嘴唇,把袖子撸起来。
胳膊上那一道道红印子,投在了大屏幕上。
底下倒抽冷气的声音一片。
我又冲侧门招手。
大强举着手机进来了,手机上正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家人们看见了吗?”他嗓子都劈了,“他就是钱导派来打断姐腿的!”
钱导腿一软,扶住了椅背。
有个记者站起来喊:“林影,那当年那部电影,现在版权归谁?”
“归制片方。”我答,“可主演是我。明儿我就发律师函,把片尾字幕改回来。”
另一个记者问:“苏小姐,你还有啥话说?”
苏曼丽张着嘴,眼泪一下子下来。她扭头找她经纪人,那经纪人早就溜到后台去了。
我把话筒凑到她跟前。
“你穿的礼服,是我改的。你背的台词,是我写的。结果是钱导带上床换的角色。你这些年拿的奖,一半是我爬的。”
她腿一软,出溜到台上去了。
我转身,冲全场。
“各位,打今儿起,那部电影,女主是我。”
“钱导,苏曼丽,马丽那档子脏账,还有那个溜了的经纪人,一块儿封杀。”
底下掌声跟打雷似的。
我话音刚落,食堂那帮人站起来了。
小周举着那块海报:林影是女主。
接着老郭站起来。老周不知道啥时候也混在后排,举着根烟。
一个,两个,最后全场都站了。
苏曼丽刚才瘫在台角,这会儿扶着柱子,慢慢站了起来。她抹了把脸,一步一步走到话筒跟前。
“各位。”她声音发抖,“我作证。那些危险镜头,真的都是她拍的。我……我对不起她。”
记者轰一下围上去。
我没拦着。
散场的时候,记者把剧院门口堵了。
我抱着那身红戏服往外走,闪光灯咔嚓咔嚓晃眼。
一个女记者追着问:“林影,以后你打算签哪家公司?”
我停下。
“不签哪家。”我瞅着剧院大门上头那块招牌,“我自己组个班子。往后吊威亚的,写台词的,改衣服的,名字都得打在字幕上。”
记者们哄地笑了,又赶紧低头记。
老郭在台阶底下等我,手里攥着半瓶白酒。
“影姐。”他把白酒递过来,“咱喝一口?”
我接过来,对嘴灌了一大口。
辣得我直咧嘴。
可心里头,透亮。
夜风吹过来,酒劲上头,我咧着嘴,走回酒店。
回化妆间,我把门顶上。
后背贴着门,长出一口气。
毛球从识海里钻出来,落在我肩膀上。
“影姐,这副本的执念,散了。”
“散干净了?”
“散干净了。”它说,“钱导养小三、睡女演员,栽了。苏曼丽抢角色,自己站出来认了。小敏的印子,马丽的脏账,那个半夜上门的,全见了光。”
我点了点头。
“那下一个副本呢?”
毛球挠头。
“下一个啊……”它顿了顿,嗓子忽然压下来,“影姐,下一个,可能有点险。”
我挑眉:“多险?”
“荒野。”它说,“一个拍求生视频的,在山沟里拍了三年。结果她搭档反水,把她扔野地里,让她自生自灭。”
我没言语。
“那她执念是啥?”
毛球瞅着我。
“她想让那个反水的搭档,也尝尝被扔野地里,最后饿死的滋味。”
我点了点头:“中。”
“中?”它一愣,“你不问问多危险?”
“有啥好问的。”我把那本旧剧本揣回怀里,“不就一片荒山野岭嘛。”
“荒野可危险了!”它急了,“一不小心就饿死!”
我冲它乐了一下。
“饿死我?”
我拍了拍腰里那根短棍。
“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
话音刚落,化妆间的门被人敲响。
进来的是个满脸粉的姑娘,搁十年前,也是个替身。
她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局促地往门缝里挪。
“姐。”她把票往我手里塞,“今儿颁奖礼散场,大伙凑钱,请您看头一场。”
我瞅着那票。
“你们呢?”
“我们。”她挠挠头,“我们这些当影子的,后头有排片了。导演昨儿讲,往后摔戏,真人上,不再拿替身凑数。”
我捏着那两张票,纸角有点软。
“姐。”她眼圈红,“十年了,我们头一回,觉得自己也算个演员。”
我没言语,把票揣进兜里。
“中。”我讲,“明儿开场,我坐第一排。”
她乐了,摆摆手,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毛球瞅着我。
“姐姐,你这一弄,后头这些小替身,全站起来了。”
我瞅着镜子里的自己。
早该站起来了。
毛球蹲我肩膀上,瞅着那两张票。
“姐姐,那姑娘刚才出门,是蹦着走的。”
我瞅着门口那道帘子。
她蹦,是因为她晓得,往后摔戏,不用别人替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掀动桌上那本旧剧本。
纸页哗啦啦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