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取消订婚宴,祝闻澜让我告诉父母:她参加演习,联系不上。晚上,我刷到她与初恋的演唱会合照。他写着:“等了三年,终于又一起听现场。”三天后,她赶到我的婚礼,司仪正念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1
祝闻澜通知我改期时,我正在酒店试音。
宴会厅里的屏幕还亮着我们的名字,工作人员问开场音乐要从第几秒切入。我拿着话筒,说等我接个电话。
“周五的订婚宴取消。”她在电话那头说,“临时演习,今晚集合,结束时间不定。”
我看向手边那张流程表。周五中午十二点,双方父母入席;十二点二十,她从右侧的门进来;她说不喜欢隆重,我便删了所有煽情的环节,只留下请她亲手给我母亲戴胸花。
“通知下来多久了?”我问。
“刚下来。别问细节。”
“酒店今天是最后确认时间。取消要扣一部分钱。”
“先扣。”她顿了顿,“我妈那边你解释。你也跟你妈说一声,别让老人家又往这儿跑。”
工作人员在远处举着平板等我。我望着那行“女方入场”,轻声问:“这是第七次了。你能不能亲自跟他们说?”
“我马上要交手机。”
她挂断了。
我的手指停在通话结束的画面上,过了几秒才对工作人员说:“音乐先停。流程可能要改。”
他大概以为是入口顺序变化,还问要不要留原来的花。我说稍后答复,先按合同把取消费用列给我。
同一天下午,我给两边父母打了电话。母亲已经将手绣的胸花包进纸盒,她只问了一句:“她又不能来?”
“嗯。”
“那我先收起来。”
祝母的声音却高了起来:“又演习?这日子是她上个月亲自定的。我打电话问她。”
我想告诉她闻澜要交手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那句话已替闻澜说过太多回。
晚上九点十七分,我刷到裴朔的动态。
他是祝闻澜的初恋。照片里,两人坐在演唱会内场,灯牌的蓝光照着她的侧脸。裴朔把头靠向她,她没有躲。第二张在后台,她手里拿着歌手签名的海报,笑得眼睛弯起来。
配文是:等了三年,终于又一起听现场。
海报角落印着今晚的场次和日期。闻澜手腕上还戴着我早上替她扣好的旧表,银色表链有一节被我换成了黑色。那张图不可能是旧照。
我将手机放在酒店桌面上。宴会厅的灯正一盏盏熄灭,周五要用的花还在冷库里。
2
我和闻澜谈了四年恋爱。认识那年,她刚调到本城任职,我在一家舞台工程公司负责场馆设备。朋友组局吃饭,她没穿制服,话少,饭后把我落在桌上的图纸追出去还给我。
第一次约会她迟到半小时,是真有工作。我站在电影院门口,见她一路跑来,外套都没扣好。她买了下一场的票,也买了两份热的糖炒栗子。那晚我们错过了开头十分钟,她坐下来前问我:“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难?”
我说难一点没关系,起码把话讲清楚。
最初,她确实讲。哪天不能见面,什么时候能回电话,她都尽力说。后来,她的职务越来越重,我能听到的只剩“临时有事”和“你先处理”。她是一名现役军官,如今任军长;我尊重她不能公开谈工作,但订婚的日期是我们两个人定下的,家人的电话也并非她不能接。
第一次推迟,是她确有紧急任务。我一个人给亲戚改了航班。第二次,双方父母到了,她叫我替她敬酒,说下回补。第三次,蛋糕送到酒店门口,她在电话里说“你比我懂怎么跟人解释”。我把奶油分给了厨师和服务员。
第四次,她答应我妈去做婚前体检,人在路上突然改道。我陪母亲等到医院下班。第五次,她前一晚还在挑请柬,第二天让我把已印好的名字划掉;她说不必在意,婚约又不会因为一张纸改变。第六次,祝父把旧西装熨好了,她让我告诉他“身体不舒服”,我照做。后来我从她自己口中听见,她那天陪裴朔见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
我问过,她说裴朔刚回城,朋友少,又一直照顾过她的家人,叫我别把寻常来往想得难看。
第七次,我没再打电话质问是不是演习。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她领口旁别着一枚深蓝色金属扣。那是我们逛旧货店时挑的,我说适合她穿便装。她一直嫌边缘磨手,今早却主动让我替她别上。
我以为她要戴着去我们的订婚宴彩排。原来不是。
我给酒店发消息,确认取消条款、花材费用和宴会厅的最迟释放时间。对方回复得很周到:“迟先生,您再考虑一下?这已经是第三次改我们这里的档期了。”
我盯着“第三次”,想起另外四次被改动的酒店、餐馆和家里早收好的桌布。
我回:“不再保留女方档期。请把费用明细发我。”
3
第二天清晨,闻澜发来消息:“手机刚拿回来。两边家长安抚好了吗?”
我把裴朔的两张照片发给她。
三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你刷到他的动态了?”
“昨晚九点十七分。”
她静了一会儿:“我确实去听了现场。演习通知后来有变,但大家都安排好了,我也没必要再折腾两边父母。”
“通知什么时候变的?”
“行了。”她的声音冷下来,“你又要逐分钟审我?我跟裴朔听场演唱会,又不是结婚。订婚宴推迟一次,钱我给你。”
“我已经替你给双方父母说了演习。你现在给他们各打一通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我没时间处理这种小事。”
“那我自己说。”
“你敢拿我的工作去给他们添堵?”她说,“你不知道哪些话不能往外讲?”
“我只会告诉他们,你去听演唱会,订婚宴不办了。”
她停顿片刻:“你冷静两天。订婚继续,时间我重新定。这回别再订酒店了,到时候直接告诉家里。”
我望着窗台上母亲做的那只纸盒。打开它,胸花的丝线压得很平整,背面缝了两个很小的字:闻澜。
“没有下回。”我说。
“你什么意思?”
“婚约到这里结束。你交给我保管的东西,我列清单送还。酒店的账也会算清。”
闻澜像是没听见,问我:“你又要我哄你?”
我挂了电话,拨给母亲。
她听完照片的事,先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没有。她说:“先来家里,桌上还有粥。人不来就算了,胸花我拆下来,还能做别的。”
祝母接电话时,反复问:“照片能不能看清?会不会是以前的?”
我发给她。她盯着歌手巡演日期,过了许久回我:“我给她打。”
我没让两位母亲替我宣布解除婚约。我在双方亲属的通知群里说明订婚宴取消、婚约结束,返程和宴席由我先对接,有人要问当事人,可以直接问我。没发演唱会照片,也没说演习的细节。
有亲戚以为我打错字,祝父先在群里回:“看到了。各位不用再赶来,机票损失找我。”
我给他打过去:“叔叔,往返费用我来核,别让您一个人垫。”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叫了我四年叔叔。钱之后再说。你先照顾好自己。”
这通电话打完,我才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闻澜去年买的,不贵,内侧刻着我们约定的日期。日期后来改过几次,刻字没法改。
4
裴朔在中午给我发了语音。
“迟先生,昨晚我喝了点酒,照片发得欠考虑。不过她真的只是陪我听歌,你别让她夹在我们中间难做人。”
我回:“请你不要替她解释婚约。她自己已经跟我说过了。”
他很快又发来一张截屏,是祝闻澜帮他抢票的聊天记录。最早的一条停在一个月前:“周二的内场,两张,我已经买了。”
他大概想证明她主动约他,让我知难而退。原本我还有一点怀疑,她的演习通知也许真的临时变动。那张一个月前的购票记录,恰好给了答案。
一个月前,也是她亲口确认周五订婚日期的时候。她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我周二有私人行程,也有足够的时间在取消后跟家人说实话。
我保存了截屏,只回复:“收到了。”
他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想破坏你们。闻澜听完歌回去路上还说你特别会照顾人。”
这条我没有回。
下午我去了酒店。经理把取消费、已经采购的花和点心分别列给我。我签完字,请她先把给祝家亲友预留的房间退掉。
“宴会厅还留吗?”经理问,“周五中午之前,没人订得进去。”
“不留。”
她听出我不是改期,给我递了杯水:“那屏幕上的照片,我现在让人撤。”
我跟她走进厅里。两个人的合照还在正中央亮着。去年秋天在海边拍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我一手扶帽子,一手去拨她的发。她笑得并不敷衍。
经理问我是不是这一张。我点头,看着屏幕暗下去。工作人员拔掉存储卡,交给我。我将它装进口袋,没有扔进垃圾桶。
回去路上,我经过一家小剧场。门外在搬音箱,一个女人站在台阶上,低头检查电线。她看见我,先朝里面喊人暂停推箱,才走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商见棠问。
她是我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也是这座城里那位总被报纸称为“首富”的商家创始人的女儿。她不喜欢这个称呼,自己经营几家剧场和演出空间。我们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她的小剧场重新开业,我替她看过舞台线路。
我说刚从酒店出来。她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费用单上,没伸手接,只问:“需要我叫车送你吗?”
“我开了车。”
“那进来喝杯水。我们马上排练,听完再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灯一暗,舞台上传来一句唱词。原来小剧场今天试演的是一出讲夫妻离散的戏。我起身想走,她从侧门递给我一副耳塞:“不喜欢就别勉强听。后台有热水。”
我接过耳塞,没戴,跟她去了后台。
5
我和见棠认识得早。小学时她家还没现在这样有钱,我们住同一条旧街。她父亲后来创业,我父亲因病离世,大家各忙各的,见面少了。她去外地读书前,我借她的一本舞台设计图册一直没还。
二十多岁时,我们也曾接近过。有一次修剧场顶灯到夜里,我问她等不等我下班。她说等,买了两碗面,等到面凉了,我才从梯子上下来。后来她要出国学习,我已经和闻澜相识。我们没说过爱,也没拿彼此的旧日来打扰后来的人。
见棠最近两个月找我,是剧场的安全通道老被器材堵。她想找个懂设备又肯跟现场工人说话的人,我推荐了同事,也来过几次。我和闻澜提起过;闻澜说:“商家大小姐也请不动你?倒挺难得。”
后台,见棠给我倒了热水。她让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自己接着核对台本。她没问我为什么从酒店出来,只在演员试完时把门带上。
直到我准备走,她才问:“周五不是你订婚吗?”
“取消了。婚约也结束了。”
“她知道你这样决定?”
“知道。”
见棠把台本合上,站了好一会儿:“我会关心你,但今天你没必要向我解释。先回家睡觉。”
我说好。回到车上,祝闻澜发来一句:“你退了酒店?我妈问我是不是我们分手了。”
我回:“是。订婚取消,婚约结束。我已告诉双方父母。”
她接连打来三个电话,我都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发:“你别把气撒到我家人身上。周五我会去,你把厅订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她说的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再来,而是让我把退掉的厅订回来。就像前六次,只要她选一个时间,我负责把所有人重新请回来。
我回:“周五不办了。”
6
第二天一早,祝闻澜到了我家。
我还没搬东西。厨房里有两人用的杯子,她的那只杯沿磕掉一点釉,我平时总往里面多倒半杯热水,怕她烫手。
她没穿制服,一件米色毛衣,眼下有青色:“你妈把我电话挂了。”
“她叫你直接找我。”
“她怪我骗你。可你知道我的工作,临时变化太多,我不可能事事解释。”
“那天有演习吗?”
“本来可能有。后来没了。”
“什么时候知道没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我已经分好的请柬和礼盒:“我听演唱会前。行远,这又能证明什么?原定周五的宴可以照办。裴朔的票我以后不陪他去了,行不行?”
“一个月前你就给他买了票。”
她猛地抬头:“他连这个都发给你?”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跟我确定第七次日期的那天,就知道周二要陪他。昨天取消,你让我替你跟父母说演习。知道没任务以后,你也没告诉我。”
“他刚跟女朋友分手,状态不好。”她说,“我认识他那么久,陪他一次,难道要先向你报备?”
“你可以去。你也可以告诉我订婚这周你不想办。你选的是让我当着两家的面撒谎。”
她把请柬拿起一张,又放下:“我给你补一场更好的。你想办多大都可以。”
“我不办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我的话当成决定。不是你改了时间,我就必须再等。”
她脸色变了:“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跟我算账?我这些年没因为工作少受委屈,你就拿几场宴席跟我比?”
我去卧室拿出装着她东西的箱子。里面有几件便服、一副旧手套,还有那枚没机会戴上的订婚戒指。我把箱子放在门边。
她望着箱子,声音反倒低下来:“以前你知道我回来晚,会给我留灯。”
“这次我也没把灯关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得很。她看着我,像是才明白这句话不是邀请。
她没有拿箱子,临走前说:“等你气过了,我再来。”
7
她走后,见棠打来电话,问我剧场里那台升降设备的维修名单放在哪儿。我说在她工作邮箱,她找到了,电话却没挂。
“你昨晚睡了几小时?”她问。
“断断续续四个。”
“我下午去见场地供应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坐一会儿。只是工作。你不来,我也能处理。”
我本来想拒绝,忽然不愿一个人继续坐在放着请柬的屋子里,于是去了。
她没有让我替她解决事。会议结束后,我们沿着剧场后面的旧街走。我说想退掉那栋房子,住到母亲附近。见棠问我有没有找好搬家公司。我说还没有,她把一家搬运公司的电话发来,提醒我别让别人趁我心烦抬价。
走到街角,我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狼狈?”
“你现在确实睡得很差。”她说,“再多想一步,别把今天谁对你好当成今天必须做决定的理由。”
我停住。她没有看我,弯腰把一颗松动的路钉按回去,按不动,又用鞋尖推到墙边。
“我知道。”我说。
她点头:“知道就吃饭。店里有粥。”
当晚祝父来找我。他带着一袋从家里装来的茶叶,是去年我陪他去茶市挑的。他问能不能请我再给闻澜一个机会。
我将演唱会照片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两眼,往下一划,看见裴朔发的购票截屏,手指顿在屏幕上。
“她说那是临时。”
“我也是这么听的。”
他没有替女儿解释,坐了一会儿说:“钱我补给你。给我留个账号。”
“她那部分我会列清单。其他我自己订的,我自己负责。”
他把茶叶推来:“钱可以慢慢算。茶拿着,这是给你的,不是叫你回头。”
我送他到门外。他走到电梯前,突然回头:“她从小不肯认错。她母亲问她照片的事,她说你会理解。你以后不用替她说‘他会理解’。”
8
周四晚上,母亲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胸花。
她拆了背面写着闻澜名字的布片,放在手掌心:“这块布我本来想绣你们俩的姓。手抖,绣了半天只绣好一个。”
“别拆了,留着吧。”
她抬眼看我:“你自己留,还是让我收起来?”
“你收起来。”
母亲拿针把旧线收好,忽然问我:“你这两天见见棠了?”
我有点意外。她说见棠给她打过电话,问舞台上一把旧椅子能不能借去用。母亲以前做过木工,仓库里真有一把。
“她没说你们的事,只问椅子。”母亲说,“你要是想走近一点,先想清楚。见棠不是给你撑场面的。”
我说:“我知道。”
真正先开口的是见棠。
她那天晚上送椅子回仓库,站在门口问我:“周五你原本请了哪些人?”
“我妈、祝家人、几个朋友。原先是订婚宴。”
“他们可能以为明天还能办。”
“我已经通知取消了。”
她沉默片刻:“迟砚归,我说件冒失的事。你可以直接拒绝。”
我看着她。
“我想跟你结婚。”
她说得很平静,脸却有点红:“不是拿一场婚礼去和谁较劲。我很早就喜欢你。你选了闻澜,我退后;你现在分开了,我愿意重新走向你。但你刚结束婚约,如果今天只想抓住一只伸过来的手,别选我。”
母亲在仓库另一边给椅脚垫布,没有过来。
我说:“我不是今天才认识你。上次你出国前,我想问你要不要留下来,没敢说。”
见棠没有急着接话:“那是很久以前。现在我仍要继续经营剧场,巡演时可能几周不在城里。我不需要你替我处理家里的事,也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给你撑腰的首富女儿’。你能接受这些,才继续说。”
我望着那把旧椅子。它被重新修过,椅脚仍有一块不齐,坐上去却很稳。
“我愿意和你试着一起过日子,”我说,“但你也要知道,我才把四年的关系停下来。今晚我还会难过。结婚以后,这些不会凭一场仪式立刻消失。”
“我知道。”
“明天太快了。”我说。
“那就别明天。”
她转身要搬椅子。我伸手扶住另一侧:“原定的周五,我原先要订婚。你不是要替谁进那个厅。我想在你自己的小剧场,和你办一场只有亲近的人在的婚礼。办之前,我们再把能不能结婚谈一遍。”
她松开椅背:“你确定?”
“我今晚还不能说百分之百。明天早上,等我们把要说的话都说完。”
她笑了一下:“那明天早上八点。你别因为怕失去我,答应不想答应的事。”
9
第二天八点,我们坐在小剧场没开门的售票窗旁。
见棠带了两个笔记本。一本记她的安排:年底要外出巡演、每月给父亲的公司做一次会议主持、自己名下的剧场贷款仍在还;另一本空着,留给我写。
我说我的房子要退租,和闻澜没有共同财产,但礼物要各自归还,酒店取消费还没结清。我的工作需要熬夜做场馆设备,不能保证按点回家;母亲住得近,我每周会去看她。
她用笔敲了敲桌面:“还有一件事。你如果只是想让她看见你结婚,现在停下来。我们今天走出去,不会有人笑你。”
“我想过。”我说,“我昨晚睡前把群里的祝家人一个个移出明天的通知名单。我不想让她来,也不想拿你给她看。”
见棠的眼圈有点红。她低头写了两个名字:她父母、我母亲。
“我们最多请二十个人。”她说,“我自己选花,不沿用你退掉的任何东西。场地是剧场,但今天还要找工作人员问清楚,他们明天能不能休息,不能叫他们为了我结婚加班。”
“好。”
我们向各自父母说了决定。母亲先问:“你俩认识多久?”
“十几年。”
“在一起多久?”
“刚决定。”
她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我带见棠回来吃顿饭。
见棠父亲的反应更直接:“你上次告诉我,他有未婚妻。”
“他现在没有。”见棠说,“我知道这日子仓促,我自己决定,也会承担。”
她父亲请我到书房单独坐下,没有说家产,只问:“三个月后,你还愿意让她忙她自己的事吗?”
“愿意。她不需要我批准。”
“那她若三个月后想停下来呢?”
我说:“我会听她说清楚。结婚是两个人同意,离开也不能靠我一个人不点头就把人留住。”
他让我出去。午饭时,他给见棠夹了一块鱼,说:“你自己选的,饭还是要回家吃。”
这不是一场所有人立刻鼓掌的婚事。母亲饭后把我拉到厨房,问我能不能真把见棠当妻子,而不是从上一段关系跑出来找一处安稳屋檐。我回答她,见棠不是屋檐,她有她自己的路,我想和她并肩走一段。母亲洗着碗,听完只说:“那你明天别迟到。”
10
周五午后,我们去办了手续。见棠在签名时问我:“迟砚归,字写稳一点,别像给剧场签设备验收单。”
“我紧张。”
“我也紧张。”她把笔帽套好,和我一起站到镜头前。照片拍完,她看了看自己的头发,说有一缕翘起来。我说挺好看,她让我别一结婚就开始敷衍。
小剧场的婚礼定在下午四点。没有长长的红毯,台上摆两把老木椅。见棠喜欢的花是白色小花和深绿色叶子,她亲自跟花店对过数量。她没让我替她选裙子,只在换好后发来一张照片,问鞋子走楼梯会不会滑。我叫舞台经理换了防滑条。
母亲把昨晚没拆的另一半胸花带来,背面绣上了“见棠”。她先问见棠愿不愿戴。见棠说:“阿姨,您能帮我别吗?”
母亲替她别好,低着头轻轻按平布边。我站在旁边,见棠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
三点四十分,工作人员说有位女士在剧场门口找我。
我走到走廊尽头,看见祝闻澜。她一身便装,外套没系扣,手里攥着一张别人转给她的电子请帖。那不是我们主动发给她的。照片上只有见棠选的花,没有任何旧宴会厅的标志。
“你真的结婚?”她问。
“上午办过手续了。”
她看了看我的西装:“才三天。你为了让我道歉,做到了这一步?”
“不是为了让你道歉。”
“那你让她知道你几天前还要娶我吗?”
“她知道。”
闻澜嘴角动了动:“见棠等你很久了吧?你分得倒干脆。前天还说受不了我跟裴朔听歌,今天就能娶她。”
她把电子请帖举到我眼前,像要我承认这一场婚礼只是骗局。
“你可以觉得我太快,”我说,“我自己也想过。但你不能替她说她不知道。也不能再替我决定婚礼今天要不要举行。”
她眼睛红了,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我和裴朔没有重新在一起。我取消订婚宴,是我错。你先跟我出去,五分钟就行。”
剧场里响起预备铃。楼梯口有人推着花篮经过,见她拽着我,停了一步。
“你听见了吗?”我说,“我要进场了。”
“你以前从不在我说话的时候走。”
“我现在会。”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没有叫人把她赶走,也没有让她进后台。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座位,我说:“她没有受邀。请把入口留给客人。”
11
闻澜不肯走,站在剧场门外给我打电话。手机交给伴郎保管后,我没再听见铃声。
我走到舞台侧面,见棠已经在那里。她看见我神色不对,问:“她来了?”
“嗯。”
“你要不要再想一次?大家可以等十分钟。”
她问得认真,连裙摆都没动。我想起昨晚她把每一张请帖都核过,只请真正认识我们的人;她怕我因愧疚乱答应,也怕我因赌气乱答应。
“不等。”我说,“我不是来证明给她看的。”
见棠伸出手:“那进去吧。”
我们一起从侧门上台。司仪是剧场里认识多年的工作人员,没讲任何“命中注定”的话,只说:“今天是商见棠和迟砚归的婚礼,谢谢大家来到这里。”
我看到母亲坐在第一排,胸花别得很正。商父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被他反复对折的流程单。
轮到我们说话,见棠先拿起话筒:“今天有点赶。我昨晚还在担心裙子的鞋跟,也担心你们来不及到。但这个场地、这些人,是我自己选的。砚归,我想和你把往后的日子慢慢过。”
她把话筒递给我。
我原来写过一页纸,站在台上却没打开。我说:“我会记住,你有剧场、工作和自己的家人。我也有我的工作和母亲。如果我们哪天顾不上彼此,就把话当面说。今天我想牵着你走下这个台阶。”
见棠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先把戒指戴好。”
我的手发抖,戒指差点卡在她指节上。她自己稍稍转了个角度,戒指顺利滑进去。台下有人笑,母亲也笑了。
司仪宣布仪式完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碰响。后来我才知道,是闻澜看见剧场门口播放的仪式画面,后退时撞到了立牌。工作人员扶住立牌,请她别堵住通道。没有人上台,也没有人替我们暂停音乐。
见棠拉着我的手,朝第一排走去。她裙子拖得长,台阶边缘的防滑条稳稳贴着。她踩下第一步时,回头问我:“今天你能不能先别想舞台设备?”
“能。”
“你刚才又看灯了。”
“最后一眼。”
她没放开我。我们走到母亲面前,一起把手伸给了她。
12
婚礼结束后,闻澜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剧场侧门等到宾客散了大半,祝母也来了。
祝母不是我们邀请的。她听女儿说人在这里,赶来接她,站在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没说。
闻澜看着我手上的戒指:“你给我的那枚呢?”
“在你门口的箱子里。清单也放了。”
她摇头:“我没打开。我以为你不会真送回来。”
“你明天可以开。”
“我可以解释。”她说,“演习那天是我骗了你。裴朔订票的事也是我应的。我已经跟我爸妈说清楚了,也给亲戚解释。我知道太晚,可你以前会听我说完。”
祝母转头看她:“我昨天问你的时候,你还说照片是场次改过,叫我别给砚归打电话。”
闻澜的嘴唇抿紧了。
见棠在门里等我,没有走出来替我说话。我知道她也能听见这边的声音。
“你现在能和家里说清楚,是你自己的事。”我对闻澜说,“婚礼已经结束,我要送客人。”
祝母扶了她一下,她却挣开:“你不能给我五分钟吗?我七次没来,今天我来了。”
“今天不是你的订婚宴。”
闻澜看向门内。见棠手里拿着宾客落下的一件外套,正问主人是不是她的。没有人站在那里和她争谁更该被选。
“裴朔和我不会结婚。”闻澜低声说。
“我也没要求你们结婚。”
我转身回到剧场。见棠把外套交给客人,走过来问:“要不要喝水?”
“要。”
她给我拿了纸杯。我喝到一半,发现杯沿沾了一点白色的花粉。见棠伸手想替我擦,我自己先用拇指抹掉了。她把剩下的半杯水接过去:“桌上还有饭,别光喝水。”
13
婚礼过去一周,我才知道裴朔把我们的合照和演唱会动态删了。他给我发消息,问闻澜最近是不是不接他的电话,说自己当初不该发截图,害她跟家里吵翻。
我没有回。他又发:“你现在都结婚了,能不能替我向她解释,我没逼她去?”
我把消息停在已读,没有替他们做任何事。
闻澜则把我们曾经拍过的一张海边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有些告别来不及说”。共同认识的人看见,来问见棠是不是早就介入我们。
见棠把问题发给我,下面附了一句:“我能答,但这是你的旧关系,你想怎么处理?”
我给双方共同的朋友逐一回复了可核实的时间:我和闻澜解除婚约的通知发于周三上午,我和见棠周四谈结婚,周五办理手续。任何人想看我和闻澜过去的照片,我不会公开,也不允许拿新婚的照片替她圆故事。
祝父给我打来电话:“我让闻澜把那条撤了。你不用替她再解释。”
“谢谢叔叔。”
“以后别叫叔叔也行。”他沉默片刻,“你妈的那盒胸花,改好了没有?”
“改好了。她给见棠戴上了。”
他应了一声,没再问。
见棠忙自己的巡演,婚后第二周就出了城。有人开玩笑说我这门婚结得好,首富家的女儿替我收拾残局。我和那人一起搬完舞台道具,才告诉他见棠今天在外地一个不足百人的小厅里盯灯,没空来替我收拾设备,也没义务替我应付旧事。
那人尴尬地笑了笑。我把工具收进箱子,给见棠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旧灯泡换了吗?”
她拍来一张照片,新的灯已经亮了。照片下面写:“还差一只螺丝,你上次放我包里的是多大规格?”
我翻出购买记录告诉她,她回了一个“收到”,过半小时又发:“晚饭吃了吗?”
我拍给她看,是母亲煮的面。碗里没有多放煎蛋,只有她切得大小不一的青菜。
14
闻澜后来来找过我一次,带着那个装戒指的箱子。她把清单和戒指都留在原处,旁边多了一张酒店费用转账记录。
“我把我该付的给你了。”她说,“钱不是想换你回来。”
“我收到了。”
她站在我工作的场馆门口,没有进来。舞台里正有人试麦克风,一声短促的啸叫后,技术员把音量压了下去。
“那天演唱会的歌手,唱的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没看完的电影主题曲。”她忽然说,“我听见的时候,也想过给你发消息。”
“你没发。”
“我怕你误会。”
我没有问她那时究竟是怕我误会,还是怕我知道。她说完,也没再补。
“见棠怎么样?”她问。
“她在忙她的工作。”
“你们还好?”
“我们会自己过。”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那只空戒指盒的边:“我总觉得你会在家里等我。七次也是,后来我说周五去,你就应该先把酒店订回来。直到我看见你站在那个台上,才知道你已经不等了。”
场馆里有人喊我去看线路。我向她点了点头,转身进门。
这一次,门没有被谁从外面关上。我走到控制台,接过同事递来的耳机,听他说明哪一路声音还不稳。我们沿着线查到舞台后方,把松动的插头重新固定。试音再响起时,台上的人唱完了整句。
晚上见棠回城,我去车站接她。她带了只小纸袋,里面是巡演地买的栗子,凉了,却还香。我问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她说十几年前电影院门口我就买过,只是她那时没分到。
“现在分你一半。”我把纸袋翻开。
她挑了最小的一颗,塞到我手里:“这颗归你。剩下的一半,回家烤热再分。”
我们提着袋子走出车站。她先问我今天舞台的杂音解决没有,我说解决了,然后问她新场地那颗螺丝装上没有。她说装上了,包里还有两颗备用的。走到路边时,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纸袋,我把空着的那只手递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