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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41:09

第一章 分家那天,我先锁了粮仓

婆婆把三千二百元旧债推到我面前时,宋长顺正从碗里挑走最后一块肥肉。

“长林是老大,这笔账归你们还。”

她抹平桌上的分家单,筷子尖往下点了点。

“村里的旧泥房也给你们。长顺眼看要成亲,粉丝坊、粮仓,还有那辆手扶拖拉机,都归他。”

一九八三年开春,这场分家席摆在宋家老宅堂屋里。八仙桌上两碗肉菜,坐着五叔公、二婶和几个本家长辈。

我刚从粉坊回来,右手虎口沾着洗不净的白浆,围裙还没摘。

马桂英把红印泥盒推过来,挨着我的碗放下。

“东西都写清楚了,按个手印吧。”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旧泥房朝北,去年冬天漏雨,床头墙上至今还有一条黑水印。她住在镇上的大瓦房,没在这张单子上。

“仓里刚进的原料,也给长顺?”

“当然给。总不能叫他接个空仓。”

宋长顺咽下肉,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嫂子,那一万斤料,我过两天找人点。”

“还有手艺。”婆婆接着说,“秀梅过门,你把做粉丝的手艺教给她。头几批你先带着,她是镇上姑娘,手嫩,别一来就泡冷水。”

二婶夹了口菜,笑着帮腔:“穗子做惯了,带一带也不费事。往后妯娌齐心,家里才能兴旺。”

婆婆又指了指我膝边的布袋:“账本、进货的路子,都交明白。往后卖粉的钱先交给我,你们还债就好好还,别再惦记着从这里拿。”

宋长顺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冲五叔公举起酒杯:“您放心,等秀梅来了,我准把生意做得比现在红火。”

宋长林将茶碗往桌上一搁。

碗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漾了一圈。他脸冷下来,嘴刚张开,我便抬眼看了看他。

他停住了。

别在腰间的旱烟袋,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拿出来。他的手搭在桌沿,看着我,等我先说。

我把红印泥盒推回桌中。

“这手印,我不按。”

婆婆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又没亏待你!你们两口子能干,泥房修修照样住。长顺还没成家,你们做哥嫂的,不帮他谁帮?”

五叔公放下筷子:“一家人过日子,长房多担待些。你娘既然作了主——”

我提起搁在膝边的蓝布袋,站了起来。

分家前一天,婆婆特意叫我把粉坊的账和钥匙备好,说新媳妇进门要接手,别到时问什么都答不上。

我照她的话,备齐了东西。

“林穗,坐下!”她拍了一下桌子,“长辈还没说完,你上哪去?”

“粉坊。”

宋长顺笑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去吧,正好让他们快点干。明天女方来人,我还要拿几包好粉丝送过去。”

我跨过门槛,穿过院子。

院西就是粉坊的门。承包下来的旧仓和机房在同一个院场里,进出都得走这道门。墙边几排晒架上挂着粉丝,水珠顺着竹竿往下滴。

老吴正和周嫂往料盆旁搬淀粉袋。

“先别倒了。”

老吴扶着袋口,抬头看我:“不是说今儿再加一批?”

“先停。机器关了,灶上的火也熄好。没用的料扎紧口,放回仓里。”

周嫂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长顺刚才还来催……”

“工钱我结,听我的安排。今天的工照记,下午等我通知。”

老吴把袋子放下,去关机器。嗡嗡的响声停了,周嫂收好锅边的用具,将灶火熄净。

我进去点过未开袋的料,又让他们将通道上的水盆挪开。

这些盆、晒架、机器,都是我和长林一件件置办起来的。买第一台机器时,我们在县城住了两晚,挨着几家铺子问价,回来一路舍不得在饭店吃顿热的。

那时婆婆说,借钱做买卖,亏了可别找家里。

如今她两句话,便把整间粉坊给了小儿子。

周嫂提着空篮出了门,老吴最后检查一遍,跟着出来。我确认里面没人,把原料仓门合拢,从院内推上门闩。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林穗,你这是干什么?”

婆婆追过来了。宋长顺跟在后面,嘴角还沾着一点油。

我从布袋里取出新买的大铜锁,合上粉坊两扇厚木门,将锁梁穿过门环。

“咔嗒。”

锁扣合住,我拧下钥匙,收进衣兜。

宋长顺一步蹿到跟前,拽住门环,使劲晃了两下。

“谁让你锁的?娘都说给我了!”

我提着布袋,从他旁边走过。

“原料和机器要清点,今天先停发。”

“清点也该我点!”

他还在门边喊,我已经走到墙根的拖拉机旁。

这车上午刚拉过原料,轮胎上沾着春泥。我伸手,从柴油机旁的收纳铁套里拔出摇把,用车上那块旧布裹好,塞进布袋外层。

刚才在席上,他们已经商量好,明天用这辆车去镇上拉新床,再接秀梅家的人过来看粉坊。连什么时候发车,也没人问过我们。

宋长顺松开门环,转身就往这边来。

“车你也不让用?”

宋长林走到车旁,伸手握住了扶手,站在他前面。

我看了长林一眼。他点点头,留在车边。

婆婆气得声音发颤:“林穗!分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家里请了长辈来,你就这么给他们脸看?”

我将布袋口扣好,折回堂屋。

五叔公已经站到门边,二婶还端着碗,几双筷子都停了。方才满桌说谁该多担待,这会儿没人再劝我吃菜。

我走到八仙桌前,打开布袋内层。

一份大队承包合同,一叠购机发票,都用油纸包着。合同边角被我翻得有些起毛,发票上的型号和付款日期还清清楚楚。

我将它们按在桌上,铺平。

纸角恰好盖住分家单上那行“粉丝坊归宋长顺”。

“先看完这两样,再说怎么分。”

婆婆伸手要拿,跟进来的宋长顺却先按住了那叠发票。

他看了看发票,又看向我攥着布袋的手,脸涨得通红。过了片刻,他忽然冷笑起来。

“嫂子,你锁门也没用!供销社那五千斤粉丝七天后就得交货,违约赔钱,公社找的也是你!”

第二章 你们分的是家,凭什么分我的承包书

我将宋长顺压着的发票抽出来,往旁边放好。

“七天的交期,我记得。”

他嘴角刚翘起来,我已经翻开承包合同,把公社批准的红头文件和大队公章亮给五叔公看。

“您先看乙方。”

五叔公眯起眼,将纸往亮处挪了挪。

经营户一栏,写着我和宋长林的名字。

我又从蓝布袋里取出供销社的购销合同,摊在另一边,指着末尾那枚方印。

“订单的乙方盖的是我林穗的个人印章。交得上货我赚差价,交不上货,供销社找我打官司,跟你宋长顺有半毛钱关系?”

他盯着印章,脸上的笑没了。

“货要你交,你凭什么把粉坊给自己?”

“买机的钱、进料的钱都有账。你出过哪一笔,拿出来对。”

婆婆将分家单往合同上一盖。

“都在宋家院边上,怎么就成你们两口子的了?长林,你听听你媳妇这话!”

堂屋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赵会计夹着账册站在门口,信用社的许信贷员跟在后面,肩上挎着帆布包。

“林穗,约好核账,东西备齐了没有?”

“齐了。”

昨晚婆婆叫我交账、交钥匙,我便请长林去捎了信。承包的场地、自购的机器、未还的生产贷款,总得各自查清。

长林叫老吴先看住拖拉机,进屋给两人搬凳子。

婆婆看着他们,手还压在分家单上。

“我们家分东西,怎么还惊动信用社?”

许信贷员打开包:“来核借据,也看机器迁到哪里。借款户的账不能不明不白。”

他取出留存底联,与我手里的借据一项项相对。

借款户、日期、用途,最后是金额。

两千元,购置粉丝生产机器。

我将对应的购机发票推过去。

“这笔我认。我们大房继续还,利息照借据算。机器迁地方,借款不赖。”

许信贷员核过,另拿一张纸登记迁移事项。

婆婆伸长脖子:“就这一笔?她在外头借多少,我也不知道。”

许信贷员将底联上的金额指给她看:“你说哪一笔,就拿哪一笔的凭据。这张是两千,不能往上添。”

婆婆立刻指着分家单:“那这三千二百呢?都是以前欠下的,也不能没人认!”

“借条拿出来。”我说。

她从衣襟里掏出个旧信封,将借款时复写留下的三张存根重重拍在桌上。

我先展开最上面那张。

八百元,借款人马桂英,用途写的是给宋长顺办粮站差事。

五叔公探头看过来,忽然咳了一声。

“这笔我知道。当初你说,长顺进粮站领了工资就还,叫我作的见证。”

宋长顺伸手想抽走,我按住纸角。

“这也是粉坊买机器的钱?”

婆婆抢着说:“给他跑指标,花钱托人,哪样不用钱?先去做装卸,往后总有盼头!”

“那就写明白,用在长顺的差事上。”

我把借条放到桌子右边,再展开另外两张。

一千四百元,买砖瓦木料;一千元,付建房工钱。落款是婆婆和宋长顺。

我请她指出,这两笔给粉坊买过哪样东西。

她没有指,只把嘴一撇:“镇上的房,长顺成亲要住,还不是给老宋家长脸?”

赵会计翻着大队账册,抬起头。

“镇上那房是你们另盖的。这两笔不能往作坊的购机账上记。”

我将三张借条并排铺好。

“八百、一千四、一千,合起来三千二百。借款人没有我,也没有长林,办的事、盖的房,也没进过粉坊的账。”

二婶端碗的手慢慢放低了。

她伸手拣起买砖木的那张底条,看了两遍。

“这一千四,是长顺从我家拿走的。桂英,我劝归劝,你可不能分完家,又让我找长林要钱。”

婆婆瞪着她:“刚才你怎么不说?”

二婶将纸放回桌上:“你们怎么分,我不管。借的钱,写着谁的名字,谁得认。”

婆婆忽然转向长林:“你是我生的,我借的钱,难道还要跟你分得这么清?”

长林站了起来,指着买砖的借条。

“娘,长顺盖大瓦房的债扣在我们头上,粉坊给长顺,大瓦房也留给他住,老宋家没这么办事的。拿借条说话!”

他的声音压过了婆婆,堂屋里静了下来。

“粉坊真用过的钱,我们认。长顺的差事、镇上的房,凭什么换个名目就要穗子还?”

婆婆嘴唇动了几下,看向五叔公。

五叔公却低头去看自己的见证落款,没再催我按手印。

我收好供销合同和自己的借据,将那三张存根推回婆婆面前。许信贷员将底联收回包里,我才拿起承包合同、发票和清单,取出衣兜里的钥匙。

“再去对机器。”

到了粉坊门口,我打开铜锁,推开厚木门。赵会计先核大队原有的仓房和固定设施,再照承包合同的附表看经营户添置的东西。

粉丝机、配套电机、台秤,一样样与发票上的型号、购置记录相对。长林翻出平日记的设备账,按发票报了件数。

宋长顺指着电机插话:“这台换过,别拿旧票充!”

我翻到设备账的维修页,取出夹在后面的购机单据。

“换下的旧机、补买的新机,都记着。你要查,正好一起看。”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单据,没有再接话。

原料仓里的整袋淀粉,照购货单点袋、核秤;拆用过的余料和晒架上的成品另外列。

赵会计在清单上记完,指了指灶池和墙。

“队里的这些留下。自购机器和你们的原料,按核过的清单迁。仓场交接的账,再另结。”

我点头,将迁移清单收好。

婆婆一路跟进来,看看机器,又看看粮袋,终于伸手拉住长林的袖子。

“搬走了,长顺拿什么开工?”

长林将袖子抽回来,弯腰把挡在机器旁的空筐挪开。

院门外响起骡马的鼻息,车轮轧过石子,吱呀一声停下。

“穗子,装哪几件?车到了!”

是昨晚约好的李师傅。他领着两个装卸师傅,粗麻绳搭在肩上,正往院里看。

宋长顺猛地转过头,看看门外,又看看我手上的清单,往前迈了一步。

我合上合同,向门外一挥手。

“李师傅,机器核准了,开工装车!”

第三章 机器一抬走,好生意只剩四面墙

李师傅把粗麻绳往机座下一穿,招呼两个师傅搭好杠子。

长林卸开皮带,拧下固定螺栓,扶着机身往外送。粉坊里的柴油机先上了骡车,接着是刮粉机和电机。粉丝模具包进干净布里,台秤捆在车板内侧,怕路上颠碰坏了。

我照清单勾过一件,再指下一件。

宋长顺堵在门口:“抬轻点!往后我们还得用!”

李师傅扛着杠子停住,看向我。

“按单装,都是迁走的。”

长林走过去,将弟弟从门边拨开,给师傅让出路。

未拆封的红薯淀粉装上拖拉机车斗,拆袋的余料另扎好口。晒架上的成品收进篾筐,垫纸盖布。一万斤料分车分趟运,袋数、斤两和每车装了什么,我都记在迁运单上。

最后一台机器出了门,婆婆还站在原地。

原先放机座的地方露出黑黢黢的一块地面。光秃秃的土坯屋里只剩几个冷灶台,墙皮受潮卷着,门槛后积了一洼烂泥水。

宋长顺走进去,伸脚踢了踢地上的木楔。

“锅灶还在,难道我就做不成?”

没人接话。

赵会计验过仓房和灶台,照承包书结算仓场费。我付清尾款,在退场单上签字,拿到一张结清收据。

“仓场交回队里。以后谁用,再跟队里办手续。”他说。

退场单写明仓房、固定灶台完整,设备照清单迁出。我请他签下验收日期,双方各留一份,没在“分家”那张纸上添一个字。

我把原配钥匙交到他手里,摘下自己的大铜锁,放回布袋。

婆婆追到拖拉机旁:“穗子,你真连点本钱都不给长顺留?”

我收好收据,从袋子外层取出旧布裹着的摇把,递给长林。

“这两千块生产贷,我们还背着。”

长林接过摇把,发动了车。

突突声里,婆婆又喊了句什么。我坐上车斗边留出的空位,扶稳手边的账袋,没有回头。

车进娘家村时,大哥已经把旧豆腐坊的门卸了下来。

昨晚托大哥问妥的场地,今天跟队里补齐了租用字据。闲置的豆腐坊连着一块青石大晒场,屋顶不漏,水井也近,只是多年不用,引水槽里塞满枯叶。

大哥接过绳子:“先歇口气,东西搁下就行。”

“不能搁。七天要交货,今晚得试机。”

长林卷起袖子,跟着师傅把机器落到垫好的木方上。

天擦黑,他还趴在机座边校位置。电源接好后,旧皮带一转就往旁边滑,他停机重调,把松动的支架重新加固。

我带嫂子清洗料缸,按进料批次码好淀粉,又划出成品和湿料各放哪边。老吴、周嫂愿意跟来,我照旧给他们记工,请他们领着娘家几个来帮忙的亲戚搭晒架。

到收工时,我把本子放在空台秤上,挨个念名字、记工时,照事先说好的工价结钱。

嫂子把钱往回推:“搬个家,自家人还收什么工钱?”

“今儿是搬,明儿还得生产。你们也要过日子,不能总白搭工。”

我把钱数好,放进她手里。

“账记清,往后忙起来,我才好再开口。”

大哥站在一旁,抽走本子底下垫着的空纸。

“行。明早几个人来,我先给你记上。”

长林洗手时,指缝里还嵌着黑油。他看了眼已经装满料的屋子,问我:“后悔这么急搬出来吗?”

我将明天的工序写完,把笔帽扣上。

“后悔没早点租。”

他笑了一下,端着水盆去冲最后一段引水槽。

第二天一早,我搭车进县城,先到供销社。

原合同、租用字据,还有写明新生产地址的迁址函,一样不少。

采购员翻到交期那一页:“搬了地方,这五千斤怎么办?外贸站要的货,按封样收,差一点也不行。”

“经营户没换,合同照履行。原先做好的成品逐批验过,剩下的已排好工,七天内交齐。”

他又问了用水、晾晒和运输安排,才将新址记入合同附页,双方签认。我取回自己那份,赶回豆腐坊。

接下来的几天,料缸边、晒场上都排了人。

白天看天色收晒,晚上挑条、称重、分包。长林守着机器,周嫂管过水,我逐批查成色和干湿。先前晒好的那批合格成品也算进去,出一批,销一笔。

第七天,最后一车粉丝送进供销社仓库。

验货员抽包查看,又照封样试煮。等他点头,过秤的人才在总数上划了道线。

五千斤,齐了。

我拿着验收单去采购科,刚到门边,就听见宋长顺的声音。

“我已经跟队里租回旧粉坊了,机器也有。旧货市场赊来的电机,便宜,还能转。只要有方子,破机器照样印钞票!”

陈秀梅坐在长凳上,脚边放着一包点心。婆婆也来了,怀里抱着个布包。

看见我,宋长顺将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

“你交得出,我也交得出。给我开单,我另做!”

采购员接过我的验收单,核过签名,才转向他。

“另接可以,先验试样,再照合同供货。林穗的合同,你顶不了;她交合格了,也不等于你能交。”

“我签我自己的!”

他掏出个人印章,蘸着印泥往乙方栏按。

采购员拦住他的手,将赔付那一栏指给他看。试制预付款怎么退,约定按预付款三倍计算的赔付怎么承担,都让他从头看完。

婆婆解开布包,取出镇上房屋的凭据:“房是我的,我给他保!”

采购员把担保附页推过去,叫她看清担保范围,亲笔签字。

她伏在桌边,一笔一画写下马桂英三个字,按了手印。宋长顺这才落下自己的方印,还偏头朝陈秀梅笑。

我把验收单收进布袋,没有替他看那份合同。

采购员核对完,将供销社的章盖下去,把合同递回宋长顺面前。

“宋长顺,单子你可以接,但合同盖的是你个人印章。交不出合格的特级粉丝,三倍赔付,就照你们母子签的担保,拿镇上的大瓦房抵!”

第四章 要我交配方,先把这些年的工钱算清

婆婆找来时,离我交齐那五千斤粉丝,才过去三天。

我正在晒场翻粉。竹竿刚转半圈,她便领着五叔公、二婶和几个本家亲戚跨进院门,径直往湿粉架子中间挤。

“那边过人。”我指了指石板路,“这排刚上架,别碰。”

周嫂让出通道,手里的活没停。

婆婆站到我面前,脸色比分家那天难看得多。

“你弟照着做了两锅,粉一进锅就断,捞出来全坨了!你到底往浆里放了什么?”

我把竹竿放稳:“他开料前没试?”

“试什么试!供销社的预付款都领了,买了料还搁着看?”

原来那笔试制钱已经拿到了。

她从篮里掏出一只碗,揭开盖着的荷叶,里头几截湿粉黏成了团。

“你看看,好好的粉成了这样,是不是少放了东西?”

我没伸手:“粉浆怎么调的?沉下来的杂渣去了没有?漏粉时锅里的火呢?”

“这我哪记得!”

她把荷叶重新一盖,催我赶紧回去,说再弄坏一锅,又是钱。

我解下袖口的绳,叫嫂子把这架收完,才领他们到屋檐下。大哥搬出几条长凳,我把账本和算盘放在旧木桌上。

婆婆没坐。

“把配方写出来,跟我回去。头三批你带着做,教到秀梅能上手。她一个镇上姑娘,总不能天天守着一锅烂糊糊!”

五叔公将拐杖靠在腿边,缓缓开口:“穗子,你娘已经给长顺签了担保。真赔起来,镇上的房都保不住。长林是亲哥哥,你是嫂子,这时候再闹脾气,就不像话了。”

“我没有闹脾气。”

我抬起头。

“谁买原料,谁赔次品,先说清。叫我回去带三批,开多少料、什么时候停工,是谁说了算?”

婆婆挥了下手:“先把人教会,哪来这么多说法?”

“那就是做坏了找我,做成了算长顺的。”

她一噎,转头去看五叔公。

二婶赶紧接话:“穗子,你会做,搭把手就能成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你吃亏,可长顺那边不开张,我那一千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总算把自己跟来的缘故说了出来。

“二婶,分家那天,是您说的,借钱写着谁的名字,谁得认。”

我翻开旧账本。

“今天既然都来了,先把我这笔也算一算。”

纸页被锅边的潮气浸过,边缘起了毛。最前头几页,还是没买机器时记的,挑料、推磨、漏粉,一天出了几捆,卖了多少钱。

那时候卖完粉回家,钱要一张张点进婆婆的铁盒子。后来承包仓场、添了机器,规矩也没改。

原料、煤钱、垫出去的购机款,凭票从盒里领回;经营的账归我记,余下的钱归她拿着。她总说,一家人先把日子过起来,工钱记着,往后一起给。

我拨下第一颗算珠。

“当初说好的,我和长林两个人,每月合起来三十元。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元。”

“你们在家没吃饭?没穿衣?”婆婆立刻拔高声音。

“吃穿在家用账里记着,我不算第二遍。说好的工钱,也不能让一碗饭抵了。”

我将几处记着她收款的账页摊开,又把夹在里头的领款条放在旁边。

“哪天卖的钱进了盒,哪天领了多少料钱,都能对。我和长林领工钱的条子,您拿出来。”

她的手伸到桌沿,又缩了回去。

有一年腊月,连着赶了十几天货,我的手背裂得握不住漏瓢。长林给我缠上旧布,第二天照样去挑水。

那年年根,我提过一次工钱。

婆婆正在点给长顺做新衣的钱,头也没抬,说他还年轻,出去不能叫人瞧不起。我们在家做活,穿什么都一样。

我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婆婆盯住账本:“机器都让你们搬走了,你还要一千八?什么好处都得叫你占全?”

“机器是我们签借据买的,两千元贷款也由我们继续还。您欠工钱,凭什么拿我要还的贷款抵?”

屋檐下静了一会儿,晒场那边传来竹竿轻碰的响声。

我将算盘拨回去,重新推到桌中间。

“要我出配方、当师傅,可以谈。县农技站请人办技术班,也要算技术费。先把这五年欠我和长林的一千八百元结清,再按天预付指导的钱。”

婆婆瞪着我:“教自家小叔子,你还敢开价?”

“三批是三批的价。要教到陈秀梅会,就另算工日。原料和次品的责任写清,我说该停就得停,不能出了问题,再叫我回来填。”

我拿出新坊的记工本,翻到昨天。

老吴、周嫂、我哥嫂,还有来搭架的几个人,做了多久、领了多少,后头都有人签字或按印。

“我娘家人来,也照样给钱。”

二婶看看那几行名字,没再说只是搭把手。

婆婆压低声音:“眼下钱都买了料。等长顺这批货卖出去,两边工钱一起给,你先回去帮忙。”

我取出一张空纸,将一千八百元和计算的年月写好,放到她面前。

“旧账您先认,结清后再谈新活。”

她盯着那张纸,反倒后退了一步。

“你还想让我签欠条?回头拿着告我?”

“您要我回去担三批货的责任,就得把账落在纸上。”

笔搁在桌上。她没有拿,只将求助的眼神转向五叔公。

五叔公却沉下脸:“长林呢?叫他来!这么大的事,难道就由着一个媳妇做主?”

长林刚从邻村修完抽水机回来,鞋底沾着半干的泥。

他进屋听了几句,将兜里折着的修理费掏出来,放进桌边的账匣子,手掌往匣沿上一拍。

“啪”的一声,婆婆吓了一跳。

“穗子,刚结的修泵钱,你记上。”

五叔公指着他:“你还有没有点男人气概?事事看媳妇脸色,往后在宋家怎么抬头?”

长林将匣子推到我手边。

“穗子说得对,老宋家没白使唤人的道理。你们谁心疼长顺,你们自己掏钱去教!”

婆婆眼圈顿时红了:“我是你亲娘!”

“我知道。”他看着她,“所以这些年,你说先等等,我们就一直等。可不能叫我们欠的钱自己还,该拿的钱永远等,再回去白干三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工钱什么时候给。

我在新本上记下修理费,将匣子锁好。

“钱和带工的条件想清楚,再来谈。今天的活还没做完。”

五叔公起身时,凳脚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婆婆最后还在骂我眼里只有钱,二婶拉着她往外走,自己却回头看了两次桌上的旧账本。

长林没跟去劝。他挽起裤脚,和大哥抬起挡在屋檐下的空架,给下一批湿粉腾地方。

那天夜里,雨下来了。

到了后半夜,青石晒场低处全积了水。引水槽是通的,院外的排水沟却被冲下来的泥草堵住,雨水直往门槛边漫。

我叫醒长林,先把原料袋垫高,将干货搬到里间。再叫来大哥,一起撤回外头的湿粉,今天准备开的新料减半。

屋里挂满了粉,最后几根竹竿抬进来,人连转身都难。

嫂子急得往门外看:“镇上杂货铺明儿来提货,天总不晴怎么办?”

我摸过已经收回来的干粉,重新扎紧包口。

“干透的先交。这些湿的,一捆也别往里混。”

天一亮,长林和大哥便冒雨疏沟,把积水引向低处。我带人搭防雨棚,棚顶撑高,四周留着过风的地方,粉架下面重新垫了木脚。

晒场能用的地方一下少了大半,棚里又不肯散潮。老吴守过几次春雨天的活,指着豆腐坊后头的旧灶,说可以试着改烘架。

长林把堵了的烟道清出来,另砌了隔火的热道。我买来一车干木炭,先上两小架试烘,烟气不许往粉上走。

起初两头的粉散开了,中间几束还贴着。老吴想挤着再挂一排,我叫他先等,跟周嫂把密处重新理开,留下过风的空隙。

长林提着灯过来看了一遍,又将棚边挡风的苇席卷高些。雨顺着他肩膀往下滴,我把干褂子递过去,让他先换了。

“你也歇会儿,后半夜我来。”他说。

“等这架试出来就换班。”

添了多少炭、哪一架先上、几时换的人,我都另记一页,免得下次再碰上雨,还得凭着慌乱摸索。

那一夜,长林守火,我和周嫂轮着看粉。嫂子送粥来,站在棚边问,炭钱、棚钱再加夜工,这趟还剩多少?

我在碗沿上搁稳勺子。

“少挣也得先把货交好。”

第二天,杂货铺掌柜只提走了干透的那部分。余下的晚半日送到,添的运钱,我从自己的账上出。

他验了货,没再为难,只说下回带隔壁铺子的老板一起来。

接着两天,果真来了两拨人,都说是吃过他铺里的粉,才来问价。

我把交期一张张排好,排不过来的,宁可请人再等等。雨棚花的钱记在开支里,没人再提借着自家人的名义,少发一文工钱。

第三天午后,雨终于停了。我和长林去镇上买包货的绳。

回程经过旧粉坊,一个拉料的车夫挥手叫住了我们。

他认得长林,将一张货条往车前递:“这车料的尾款,你们给结一下?长顺说还是宋家粉坊的账。”

我没有接。

“现在的经营户是宋长顺,货也是他买的。我们的料钱有自己的单,不能混记。”

车夫一愣,急忙把纸抽回去:“他在镇西那座废旧粮库买的,先付了些,剩下赊着。那里私下倒腾陈料,我还当你们一起做呢。”

门边正卸着几条麻袋。袋口破了一处,露出的粉渣结着硬块,夹着灰绿的霉斑,一股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秀梅站在门边,捂着鼻子:“你不是说机器买来就能挣钱?我家亲戚还等着拿粉,你到底什么时候做得出来?”

宋长顺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上的汗还没擦,先把货条从车夫手里夺了过去。

“我的账我认!谁求她管了?”

我指着破口的麻袋:“这是陈年红薯粉渣,已经霉了,不能拿来做吃的。”

“新粉什么价?这些什么价?你上下嘴皮一碰,赔的钱你出?”

他把袋子往里一推,喊人抬。我站在门外,看见灶边几盆没做成的湿粉,灰白地摊着,旁边那台旧电机的线胡乱缠在机座上。

长林看了一眼,叫他先停下来检修。

宋长顺连他也往外赶:“你们开得起来,就不许我开了?”

我退到路边,对长林说:“先去供销社,把今天看见的说清楚。”

他转身去发动拖拉机。我的手刚搭上车斗,屋里便传来宋长顺嘶哑的催促。

“管它酸不酸、霉不霉,只要做成条烘干了,供销社验货还能一根根掰开看不成?开机!”

第五章 他省下的工钱,全赔进了那缸酸粉

我赶到供销社时,采购科的人正在掩门,钥匙已经捏在手里。

听说是宋长顺那张试制单,科长又把门推开,腾出桌面让我写。

我写了旧坊门口那车料,写了破麻袋里的霉斑和酸味,也把车夫说的货源另列了一行。镇西那座废旧粮库,我没进去过。是谁卖的料,得问那车夫。

科长看完,在纸角记下时辰。

“我让人捎话去。试样没验过,他就是拉一整车来,库房也不能收。”

第二天一早,来捎话的却是旧坊的小工二栓。

他跑进院子时,鞋帮还往外渗水:“长林哥,马婶叫你去看看。眼板糊死了,长顺还催我们开,电机叫得跟杀猪一样。”

长林把手里的扳手搁下:“昨天就叫他停机检修。他找过师傅没有?”

“找过。镇上师傅说光上门拆检就要六块,他嫌贵,把人打发了。”二栓喘了两口气,“他说再停,昨天的工钱也不给我们。”

长林取下墙上挂着的褂子。我跟他过去,二栓在前头跑,半路掉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

还没到旧坊门口,我就听见电机响了一阵,猛地闷下去。紧接着,宋长顺在里头骂人。

“开足!料往里送,别叫它空转!”

门敞着。小工手里端着料盆,正往后躲。那浆在盆里晃荡,提起来挂不住条,落在眼板上却糊成厚厚一层。锅沿搭着几截软塌塌的断粉,有一截还在往下淌白浆。

长林冲门里喊:“先停!眼板堵着,你拿什么硬推?”

小工把盆往地上一放:“得先清眼板,再开也漏不出来。”

宋长顺回过头,看见是他哥,一脚把盆拨回小工跟前:“停了多少回了?这一锅做不出来,你们谁也别来问我要工钱!”

他自己伸手去开机器。小工刚把盆端起来,机身里猛地拔起一声尖叫。皮带抖得拍上机架,接着一声爆响,滚滚黑烟顺着电线往梁上卷,呛得门边的人连连后退。

长林扑到门边,拉下闸刀,把端盆的小工往外拽。料盆翻在地上,半盆浆顺着砖缝淌进门槛后那洼泥水。

马桂英还想往里冲:“快把机子抬出来!赊账买的,还没还清呢!”

长林挡住她,等烟散了些,才和赶来的队里电工进去看。电机壳上蒙了一层黑灰,隔着几步都闻得见焦糊味。

电工朝宋长顺摇头:“线圈烧死了。这台不能再用了。”

宋长顺蹲在机架旁,隔了好一会儿才问:“换根线也不行?”

没人接他的话。

锅灶里还有余热。几缸没下锅的霉浆敞着口,水槽里泡着头一拨勉强漏成的断粉。二栓想把槽里的水放掉,婆婆一把夺了他手里的木瓢。

“淀粉不要钱?昨儿才买回来,你就给我往沟里倒!”

她叫宋长顺去借台电机来,自己抱了把凳子守在门口。我们走时,她还在吩咐二栓把门关上,谁也不许倒掉一缸。第二天,二栓来新坊讨活干,说他一早回去要工钱,门只开了一条缝,那股酸腐气就扑出来,跟掀了粪池盖子一样。

“槽里都浮一层沫了。马婶还叫我们把断粉捞上来,说晾干了照样能卖。”二栓拿手在膝上比了比,“她从镇上买回两包好粉,叫长顺把碎的压在草绳里头,好粉留着铺在顶上。我没替他们扎,她就说工钱也没我的份。”

我把记工本翻到空页:“这边的工,今天做今天记。旧坊欠你的那份,你得找宋长顺。”

二栓把湿透的鞋脱在门外,跟老吴搬晒架去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新坊的样粉去县供销社。科长先前捎过信,说省百货大楼下来的人在挑本地货,想看看镇上杂货铺掌柜推荐的那批粉。

我还没走到采购科,便看见收货棚下挤了几个人。马桂英扶着一辆雇来的板车,叫验货员赶紧过秤。车上摞着湿漉漉的稻草绳捆,最上头露出一排齐整的粉丝。

宋长顺把车往秤台边推:“特级的,你看颜色。这是试样,验过就把这车收了吧。”

验货员没碰秤砣:“采购科交代过,先核你那车原料。你说换过了,换料的单子呢?”

宋长顺摸了摸褂子口袋:“小买卖哪有回回开票的?眼睛看得见的好货,还抵不上两张纸?”

“那就看货。你交的整车货,样得从车上抽。”

婆婆忙从顶上拣了一把塞过去:“拿这把,好拆。下面勒得紧,回头还得扎。”

我认得那把粉上套着的小纸箍,是镇上杂货铺给零卖货扎的。他们从我坊里进货,整包拆开,分把零称。婆婆看见我在边上,将那把粉往自己肘弯里藏了藏。

“怎么,你还怕我交得出?”

“我来交自己的样。”我把样袋放到另一张桌上,报了经营户的名字。

验货员将板车中间一捆搬下来,拿铁钎从绳边探到底。一挑,几截泛黑的粉挂在钎尖上,湿软得直往下垂。他索性剪断稻草绳。上面薄薄一层好粉散开,底下露出来的全是长短不一的断条,挨着车板的地方还渗水。

板车夫当场松了车把。

“我说这车怎么一路淌水,你还说是昨儿洗过车!”

婆婆忙去拢那层好粉:“底下是压坏的,挑出去就行。你先煮顶上的,那是我从镇上铺里买来的好粉,一点毛病都没有!”

验货员抬眼:“你交自己的货,买别人的好粉来给我验?”

她手里的粉一下散了,几根掉在鞋面上。

验货员分开取了底下的样,拈几截下进滚水。锅盖刚掀起来,一股酸馊气就冲得旁边人扭过头。没几滚,那几截粉已经化成绿黑色的一团,烂鼻涕似的挂在笊篱上,抖也抖不落。

“退车。”他将笊篱搁下,“写拒收单。底下的样留一份,叫交货人当面签字。”

宋长顺站着不动:“一车货里头难免有几捆差的。你挑好的收,价钱打个折,我也认。”

验货员把那捆拆开的货移到他眼前:“好的在哪儿?你从底下给我挑一把。”

宋长顺蹲下去,手伸进湿绳里,翻了两捆。第一捆发黑,第二捆里头是碎渣。他把翻开的两捆往板车底下一塞,没再提打折。

科长从采购科出来,将预付款领据和试制合同摊到桌上。宋长顺盖过的方印,和马桂英按在担保附页上的手印,都还红得清楚。

“八百元试制预付款,退回。”他指着领据,又翻到合同,“交不出合格货,按约定另赔预付款的三倍,两千四百元。应退应赔,一共三千二百。”

又是三千二百。

分家那天,婆婆说长林是老大,家里的三千二百元旧债该由我们还。这一回,她亲手按过印的纸摆在面前,没法往分家单上再添一笔。

“你们不能拿我房子!”婆婆把手按在担保附页上,“我签的是给他担保,又没把房卖给你们!”

科长把纸从她手底下抽回来。

“三天内拿不出三千二百块,供销社就按合同起诉,请法院查封你们拿来担保的大瓦房。往后要变卖还债,也由法院办。”

她像没听完似的,还伸着那只按纸的手。等科长把催款单推过去,她才回头找宋长顺。

宋长顺低着头,正把散了的草绳重新往一处拢。绳头湿透了,他结了两次,都没结上。

陈秀梅在棚外等他,本来还拿着只篮子,说要带些粉给家里人。她看见婆婆手里的催款单,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你说你嫂子能交,你闭着眼也能交。你还催我家先备酒席,说婚房万无一失。”她将篮子往车板上一搁,“你这骗子!回去自己跟我爹说,凭什么叫我替你圆!”

宋长顺伸手拉她,她提起篮子一挡,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根粉都没拿。

采购科的人在门边喊:“林穗,省百货的邱同志到了,拿你的样过来吧。”

婆婆立刻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省城要是做得成,一车货款先借你弟。就借到秋后,房可不能没了。”

我的样袋还没拆。她已经替我把货款许出去了。

“那是坊里的钱,料钱、工钱、运钱都从里头出。您和长顺签的合同,得你们自己去谈。”

她转去看长林。长林将我们的样袋提起来,等我一起进采购科。

“娘,昨儿闸是我拉的。您要我照应家里,我能照应。这张单,我没签过,也不会替长顺认。”

我跟着长林往里走。身后,车夫催他们把退货的车钱先结了。这一趟走空,他的腿也没少迈一步。

省百货大楼来的采购员姓邱,在里间等了有一会儿。

他先看我的样袋,再看写在袋口纸条上的出坊日期:“就是前些天连着下雨那一批?”

“同一批,另留的样。后面的货也按这个样做。”

他拈一撮试煮,等粉软了,用筷子挑起来,叫我看锅里的水。水只是微微发浑,粉没断。他又折了两根干的,问我下回阴雨,能不能保住这个成色。

“能做多少,我就应多少。雨棚只有那么大,再往里挤,架子中间散不了潮。”我将写着炭钱和夜工的那页翻给他看,“没干透的不许装包。哪一批晾的,哪一批烘的,账上都有。”

他没有当场拍板。第二天,他跟车到新坊,看过晒架,抽了两包成品,又在炉边站了一阵,看周嫂把待包的货和没干透的分开放。临走,他问我,能不能每月给省里留一批。

我让他等了半个时辰,跟长林、老吴算完晒架和烘房能出的数,才给了答复。已经答应几家铺子的货照常交,省里要的另排,量大了要提前捎信,不能临时把一张单硬塞进来。

最后签的是一年的包销协议。省百货大楼按月订数,约定的特级粉专留一批,凭封样验收;收一车,结一车,上一车的账不拖到下一车。

我把协议拿回坊里,嫂子问,头一笔钱下来,先添什么。

“先留这月工钱,再付炭钱。”我把记工本往她跟前挪了挪,“剩下的,咱们算一算够不够再搭两排架。”

二栓过来领当日工钱。他捏着自己按过印的那一联,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钱收进衣兜。

第一车货过秤封好,供销社照验收单结了款。钱入了信用社的账,我在进项里记了一笔,又将装车那天临时来帮忙的几个人逐一找来,把工钱结清。

临发第二车,二婶来过一趟。她没再叫我回去帮长顺,只问那瓦房要是叫人封了,她借出去的一千四还能不能拿回来。

“我在他家等了一天,”她说,“别说三千二,连八百块本钱,他们也凑不齐。”

那天正是供销社给的第三天。省里第二辆车换了个司机,晚了几个时辰,夜深才开到镇口。他托人捎话,说不认进村那条岔道,在小酒馆门口等我们带路。

我和长林带着装货单赶过去。司机端着面碗站在门口,长林借着门灯给他指路。我进屋借了个桌角,把两份货单上的捆数再对一遍。

隔壁小间里,有人把一盅酒碰倒了。

“那八百块早花完了。房子抵出去,我住哪儿?我拿什么娶媳妇?”

是宋长顺。他那天翻湿粉捆时说话还中气十足,这会儿声音发哑,一句话说到末尾,得停一停再喘气。

同桌的人说:“镇西库里那车粉渣的尾款你都没给。还找我做什么生意?”

我认出那人。镇上人叫他葛老三,平日就在旧粮库那头倒腾陈料。

宋长顺说:“那点钱,我今晚就能还上。”

一阵椅脚响。他拉住葛老三的袖口,眼白上爬满了血丝。门帘没放严,他没瞧见我,我手里的那张装货单却再也翻不下去。

“公仓后墙那个通风死角,巡逻有半小时空档……今晚帮我弄一车统购粮出来倒手,先把供销社的违约金顶上,等秋后收粮我再补回去,谁也发现不了!”

第六章 自家的窟窿,他拿公家的粮来填

我把装货单叠起来,顺着桌边退了出去。帘子里,葛老三问一车能装多少,宋长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长林正帮司机把面碗送回柜台。我把装货单交给他:“你带车回坊,叫老吴照单装货。我去一趟公社。”

“这时候去做什么?”

我等司机上了车,才把听见的话告诉他。

长林半天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门上的灯还亮着,一只蛾子在灯罩里撞来撞去。

“他真敢?”

“他连今晚用车都说了。先把话报上去,粮管所会查。”

长林把装货单塞进衣兜,爬上副驾驶座。货车拐过镇口,我沿另一条路去了公社。

值夜的保卫干事披着件旧军大衣来开门。我报了姓名,说清在哪间酒馆,见的是哪两个人,最后把宋长顺说的那句话照原样讲了一遍。

他提笔问:“你亲眼看见他们进仓了?”

“没有。我离开时,他们还在酒馆里。说的是今晚。”

保卫干事记下时辰,拿起电话找粮管所。他问得很短,有几句连我也没听清。搁下听筒,他才告诉我,值班的孟所长查过了,今夜没有一张调拨出库单,也没人报过用车。

他把记录往电话机旁边一挪,又拨了派出所的号。

我在记录末尾签下名字。临出门,他叫我把新坊的地址也留一个,若要核实,夜里好找得到人。

回坊时,第二车粉已经装了大半。长林站在秤边报数,老吴在发货单上画杠,司机坐在车斗上等封捆。车灯照着地上拖过的两道麻绳印,绳头还沾着碎粉。

我让老吴继续点货,自己进屋开了账柜。

从老坊迁出来的一万斤红薯淀粉,哪趟车过的秤,哪张过秤单能跟大队的底联对上,迁运簿上都有编号。搬来之后买过几回料,用哪一张收货票入库,哪个师傅领的,一页也不能跳着对。

我把购料发票从铁夹里取下来,又找出领料和退料的小票,按日子排好。长林进来时,我正叫周嫂从架子上取封样。第一车省城货的验收回单,和那份盖过章的包销协议,也都放到了桌上。

“是不是他们要来查咱们?”周嫂问。

“还没人说要查。”我把一张被浆水溅皱的票压平,“这会儿人都在,先把账跟仓里的东西对一遍。”

秤归了零。整袋的逐袋点,开过口的另称,记完毛重再扣袋皮。长林把零袋提上秤盘,秤杆晃了几下,停在四十三斤八两。

我翻到当天的末页,把这个数读了一遍。账上的也是四十三斤八两。

周嫂这才直起腰,用围裙抹了抹手。

账刚拢好,坊外有车开过,灯光从门上的气窗横扫过去。司机伸头去看,回来说,镇道上刚过去的是派出所的车。

真正来敲门时,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两回。

门外是两个公安同志,身后跟着孟所长。他裤脚挂着一片苍耳,手上还攥着粮管所的值班簿。一进门,他先问我:“跟宋长顺说话的那个,是不是葛老三?”

“是他。”

“人都逮住了。”

他说完,才想起来把那片苍耳从裤脚上揪掉。

粮管所后墙那一场,是他跟我说的。他带着稽查队的人守在仓外,派出所的人到齐没多久,栅栏便响了。宋长顺提着一把铁钩,葛老三跟在他后面。栅栏叫铁钩撬开,两人钻进去,来回往外背粮。

孟所长说,他数得清脚步。空手回去时又轻又快,出来时一脚重过一脚。隔着墙,他听见葛老三嫌袋子沉,宋长顺还叫他小点声,等卖了再分。

一袋粮才搭上板车,几束手电光同时打过去。板车一头没撑稳,往下一沉,一袋粮滚到地上,袋面上“国营粮库”的红印朝了天。

“别动!手举起来!”

葛老三松了车把,刚往外退,就被绕到路口的公安截住。宋长顺还抱着一袋稻谷,手死死抠着麻袋缝。等人把他拽开,那袋粮砸在他脚背上,他连喊都没喊出来。

地上摆着从板车卸下来的袋子,大麦和稻谷分开,一袋袋都是公仓的封口、库号。铁钩掉在车轮旁,栅栏上新掉的漆还留在钩尖。

孟所长讲到这儿,翻开值班簿,让我看他记的截获时辰。

“他原先在我手底下扛粮,来领工钱,站得板板正正。今夜手铐一扣,人就往下出溜,尿顺着裤管往鞋里淌。公安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警车。”

他说罢合上簿子。那上头的灰印,正好是五个指头。

我问:“粮呢?”

“截下来了,当场清点,单独收着。公安来你这儿,是还有一句话要查。”

年轻些的公安同志拉开长凳坐下,把本子摊到膝头。

“宋长顺带回去一问,先说这是帮你拉的粮。他说,你让他从公仓弄大麦和稻谷,拿来给新坊做粉。是你出的主意,事后有车来接。你怎么说?”

长林端茶的手停在桌沿上。水溅出来,洇湿了他一截袖口。

我把桌上的票往那位同志面前推过去。

“我做的是红薯粉丝,买的是红薯淀粉。原料仓在东边,两扇门都能开。您可以先看仓,再看我怎么领料。”

他没急着翻票,先叫我讲新旧两处坊子是怎么分开的。我找出迁运簿,从第一趟说起:车上装的什么,哪一天过秤,卸在哪间房,过秤单上经手的人是谁。说到那一万斤,他伸手要看大队的底联。

“这一联是当时给我们的。”我指给他看票上的编号,“大队留着过秤底联,能找会计对。搬的是红薯淀粉,整袋、开袋和晒好的粉丝各有一栏,没混在一道。”

他把编号抄了下来,接着翻新买料的发票。几张票有整斤,有零两,都是称净重入仓。我拿领料本一笔笔指给他。哪天开锅,领了几袋,剩下的干料有没有退回,发票上的进数和秤本上的出数,两边都有地方落。

到了仓里,他们自己点过袋,又叫长林把整袋抬上秤。一袋一袋过下来,扣过袋皮,十袋净重一千斤。开过口的那袋另外称,四十三斤八两。年轻的公安捏着铅笔在账页空处列了个式子,把这两个数加起来,跟当天结存对上了。

“有新料送过来,你们也这么收?”

“先过秤,再签收。夜里送来的也一样,没人签字,料放在门外,不能入仓。”

年轻的公安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上头抄着截下来的粮袋号。他问:“你这坊里有没有这种袋子?”

我让周嫂把新旧空袋都拿出来。有些洗过,折痕里还发白;有些是买红薯淀粉时一并带来的,上头印着供料户的蓝字。孟所长也蹲下来,一只一只翻开袋口。翻到最底下,只有旧麻绳和几只拆下来的纸签,没见到一只公仓的红印粮袋。

最后才轮到外头那辆车。

宋长顺说得斩钉截铁,说省里的车就是来接公粮的。司机被问到这一句,从车斗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我等的是粉丝。镇口吃完面,这位宋师傅就把我带到这儿。开车没离过人,停下就开始装。我压在座位底下那张派车单,写的也是来林穗坊拉粉丝。你们拆开看。”

他回车头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民警让他把出车时间指清,问了来路,又把车号和派车单上的号对了一遍。

我拿出省百货大楼签过字的封样记录,又把第一车的验收单和信用社入账回单放在一块儿。第二车还没走,封绳上的签子对应今晚的秤单。公安挑了中间一捆,让我剪开。

白净的粉丝铺在秤盘上,折断的茬口很干。那位同志捻了捻,回头问孟所长:“你们那边截下来的,是原封粮袋?”

“全是,库里的账能对上。宋长顺那一车还没推过岔口。”

司机嚼完嘴里的饼:“那我这一车,能不能赶天亮前走?省里等着卸货。”

民警把几张票的编号又核了一遍,叫司机留个姓名、车号。他把要核的几张票单列出来,让我抄一份,原账和货都可以照常用。我铺开复写纸,照着原单逐项填;他把抄件与原票比过,在收件那一栏签了字。

年轻的公安把核查记录递给我确认。末尾另起了一行,记的是宋长顺指认新坊收粮,以及现场核对的结果。前一句是他嘴里说的,后一句是这屋里一张张票和一杆秤对出来的。

长林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把那捆拆开的粉丝重新扎好。那一捆没再装回车,我另给司机补了一捆,让老吴把换货的缘由写在单上。

车刚开出院子,婆婆就从路边冲过来。

她追着车喊了两声,没追上,转头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第一车的钱结了是不是?你快拿出来!去粮管所把缺的粮补上,给人家多赔点,叫他们把长顺放回来!”

她鞋上都是泥,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我伸手拉她,她甩开我的手,往地上一坐,两只脚踢得泥点溅到秤台腿上。

“他就是一时急了!还不是那三千二催的!你有钱,怎么能眼看着他叫人带走?”

“粮全截下来了。”我说,“他缺的是还供销社的钱,不是公仓缺了几袋粮。”

“那就给所长送过去!人家收了钱,粮也没少,这事怎么就不能算了?”

她叫得太响,二栓从烘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长林走过去把院门掩上,又回来扶她。

“娘,公安已经在查。你往哪儿送钱,都换不回他。”

“你去说!”她两只手攀住长林的胳膊,“你去说是你弟糊涂,是一家人商量着借粮,回头都还!他从前给老孟扛过多少袋粮,你是他哥,你去说!”

长林的手一下停住了。

“公家的粮,谁跟他商量过能借?您要我去说这话,我连头一句都开不了口。”

婆婆松开他,抬眼看我,眼泪顺着鼻翼两边往下淌。她朝账房抬了抬手,叫我去拿入账的那张票,说信用社一开门,她就陪我去取。

我转身把账柜关上。

“偷公粮去卖,闹大了是要吃枪子的。谁也遮不住。省百货结的是工钱、料钱和运钱,您拿它去填,也填不掉他做过的事。”

她怔了怔,两手往地上一撑,想爬起来,一只脚却在泥里打了滑。长林去扶,她推开他,在泥地里又哭又捶,褂子前后都滚上了泥。嘴里反复喊着长顺小时候挨冻的事,说他瘦得一件棉袄都撑不起来,说等他娶了媳妇,好日子就该轮到了。

长林把她从泥里抱起来,让周嫂拿热水洗手。她握着碗喝了一口,忽然说要回去找房契,拿着房契去求供销社宽限,再想法子见儿子。

天已经发白。她一只鞋陷在院里的泥坑里,怎么也穿不上。我找出双干布鞋给她,和长林一道送她回镇上。

才进镇,就有人站在早点摊前说,宋家那个要办喜酒的,半夜从粮库叫公安押走了。等走到卖油的铺子边,话已经变成宋长顺给判了劳改。人是刚被带走的,哪来的判决。可从早点摊到那爿油铺,不过隔着几道门,听来已经像是板上钉钉。两个讲得最响的人看见婆婆过来,把手里的碗放低了些,眼睛还跟着我们走。

大瓦房门口挂着前几天贴的红纸,一夜露水,边角全卷了起来。婆婆刚跨上台阶,街那头便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

陈秀梅的父亲带了几个本家的壮汉,抬着两只纸箱过来。最上面压着一沓大红喜帖,原是宋家叫人送过去,请陈家代发的。箱里是两家凑份子买的喜糖,还没来得及分装。

陈父把两只箱子往门槛上一掼。糖滚进石缝,最上头那张喜帖飞到婆婆的干布鞋上。

“我给你家办酒席先垫的礼钱,还有给长顺打的金戒指,哪一样我没记着?”他把袖子一抡,指向门上那张喜字。

“宋家出了劳改犯,还欠着三千二!这婚撕了!三天之内把彩礼和金戒指退出来,少一分,老子砸了你家大瓦房!”

第七章 亲家撕了婚书,亲戚翻出了借条

我弯腰去拾婆婆鞋面上那张喜帖,陈父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张红纸。

那是两家订亲时写的婚书,折痕上沾着一点香灰。他托在掌心,给围过来的人看了一圈,捏住当中一撕,两片红纸一左一右落进了散开的喜糖里。

“都听见了?往后谁来问,就说我陈家退了这门亲。”

婆婆扶着门框,嘴唇动了两下:“等长顺回来,有话你们对着他说。孩子还没判呢,你们一早上门,算什么亲家?”

“我们今天就是来把亲家的账结了。”陈父叫人把堂屋里的小方桌搬到门外,自己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清单,“订亲那天的烟酒,是我家先垫的。扯布、买棉花、请人缝两床被子,花了多少都在这上头。被面上还绣着你家长顺的名字,你叫我拿回去给谁盖?东西不要了,钱照数给我。”

婆婆扫过那张单,急得拍了一下门框:“你家收的彩礼怎么不算?”

“彩礼在我家。等你把该退的、该赔的都说清,再提那笔。”

陈秀梅从她父亲身后走出来,衣襟上别着根没来得及取的红头绳。她把一只布包往桌上一拍,两枚金戒指撞在木头上,滚出一声细响。

“爹,打的那一对都在这儿。大的叫金铺改圈,长顺还没去取,我昨天一道拿回来了。”

她把手从布包上移开,却没让出桌边的位置。

“要不是我自己从你手里拿了催款单看,那三千二,你们打算瞒我家到什么时候?”陈秀梅说,“签担保的时候,长顺说一车好粉交上去,瓦房动不了。转头又去我家说,省里来拉货,也有他一份。我去供销社问过了,省里那张单上是林穗的名字。你们拿长嫂的粉坊来骗婚,还要我替你保房子?”

“那时候分家的单上明明写了给他!”婆婆一把朝戒指伸过去,“你不嫁就不嫁,先把金子给我,我还得拿去救儿子!”

陈秀梅按住布包。婆婆抽不动,指甲往她脸上一划。陈秀梅偏了偏头,脸颊还是被扫出一道红印。她反手也抓了一把,婆婆鬓角立刻出了两道红痕。

小方桌被两个人扯得转了个角,一枚戒指从桌边滚下来,停在门槛缝里。

长林上前抱住婆婆的胳膊,陈父也把女儿拽开。刚才抬箱子的几个汉子都往前迈了一步,台阶下看热闹的人齐齐退了半尺。

我从门槛边拣起那枚戒指,放回桌上。

陈秀梅用帕子擦了擦脸,伸手把两枚都包回去,塞进袖口。

“我娘的金子搁了多少,你们添了多少,铺子里有底。今天在这儿谁也别抢。宋家给的彩礼,我也不会叫你一伸手就拿走。”

婆婆挣不开长林,扭过脸来喊我:“穗子,你跟他们说!那坊从前是不是在宋家院子里?你开起来,长顺就一点份没有?”

“旧坊的房和院是大队的。机器谁买、粉是谁做的,都有单据。”我把手里的喜帖放到桌角,“您当初跟陈家许过什么,拿您自己的凭据说。”

陈秀梅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没再提粉坊。她拿起陈父那张清单,抹了抹折角,将复写的一联留在桌上。陈父下台阶时,把自家那半张婚书踩进了泥里。

她走时踩过一块喜糖,糖纸粘在鞋底,拖了好几步才掉。

婆婆想把桌子搬回屋,才摸着桌沿,二婶就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借条摊了上去。她跨过门槛,拉了条长凳横在堂屋门口,自己坐在当中。

“他们的婚退完了,该轮到我了。一千四,砖瓦木料。桂英,认一认,这下面是不是你的字?”

婆婆看了一眼:“钱是长顺去拿的。”

“他签了,你也签了。借钱的时候你跟我说,大瓦房一盖起来,还怕没地方落这个账?现在供销社也等着拿房子还钱,你叫我排到哪儿去?”

婆婆伸手想把借条捻起来,二婶先用两根手指压牢了。

台阶下原本还站着几个劝和的亲戚。一听二婶说到房子,有人转身就往家走,回来时,手里也攥着纸。

先来的是宋家一个堂叔。他的借据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展开来,最上头写着买收音机的钱。

“是你拿去的。你说长顺办喜事,亲家来坐,总得听个响。”

旁边有人挤上来:“我这张是去县里买呢子大衣。你忘了?人家都要关门了,是我从床席底下抽的钱给你。”

连当初垫泥瓦匠工钱的人也来了。他从一叠旧药方里抽出那张一千元的借条,搁下时还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这房顶上有我一片瓦。你说等长顺发头月工钱就还,我等到今天,连大门还没进去过。”

一张接一张,落在陈家留下的清单上。有的纸已经黄得发脆,一抻就裂;有的墨字淡了,借款处的红手印还看得清楚。

我站在桌边,从头扫到尾。砖瓦、工钱那两笔,长顺的名字挨着婆婆的名字。新翻出来的几张,买收音机、买衣裳、凑礼钱,借款人一栏里只有马桂英。

这些人来时还喊她嫂子、喊她婶。等借条全摆上桌,喊的都是三个字。

“马桂英,你给个日子。”

“马桂英,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婆婆把两只手藏进衣襟里,好一会儿才说:“一家人这么些年,我能赖你们的?等长顺出来,我叫他出去干,慢慢还。”

二婶拽了拽长凳,堵住她往里屋去的路。

“我去派出所问了,人拘着。哪天出来,谁敢给你准话?供销社要告你们,可是这几天的事。”

她说完,又回头找我和长林。

“分家席上,我是劝过你们帮一帮长顺。那时桂英说厂子和房子都能顶账,我信了。如今厂子搬走了,我就问一句,东西分过没有?”

“您那一千四的借条,分家那天就摊开过。”我说,“谁落的款,您当时看见了。大队合同、机器发票也在,愿意查,拿借条来对。”

她将借条重新折好,这回没再塞进贴身口袋,只牢牢攥在手里。

我和长林回坊时,太阳已经照到晒架顶。周嫂把昨夜换下的那捆粉单放着,见我回来,才问要不要拆开重新过一遍秤。

我说要过秤。昨夜记的是换货,今天这捆还得记回库存,两笔不能涂成一笔。

第二天下午,婆婆又来了。她没从车走的大门进,绕到晾粉的竹篱边,等长林把一架粉抬下来,才喊他。

她怀里抱着分家那天的单子,纸下面多夹了一页。

“你替娘签一个。”她把纸递过去,“外头的人见你肯认,能多宽我几天。你是长子,先把债拢在你名下,等长顺劳改出来,叫他做牛做马还给你。”

长林展开那一页。上面写着,大房愿接宋家旧债,亲戚借款和供销社欠款一并清偿。底下留着两个空白,等他和我签名。

“这是谁给你写的?”

“谁写的不打紧,都是家里的账。”婆婆伸出手去指那两个空格,“你先签一个,穗子的字你替她写也行。”

长林没接她递来的笔。他把两张纸铺开,拿出他记工的那本薄册子。什么时候修机,哪天拉料,谁跟他一起拆过电机,工钱几次说要给、哪几笔到今天还空着,都在上头。

他把册子翻到搬坊那一页,指给她看。

“分家单是您写的,我和穗子没在上头按过印。那天搬出去的机器,哪一件是哪一张票买的,大队会计在场点过。您去借砖瓦钱那年,我在旧坊给人修机器,手上破了口子还得用布条缠着干。工是我做的,账我能认。没伸手拿过的钱,您要我认什么?”

婆婆瞥着那册子:“你们如今赚了钱,连从前用过宋家的屋檐,也要跟娘分出一清二楚?”

长林将那页要他签的纸折回去,推到她面前。

“借条上没我的字,粉坊的便宜我没占过,大瓦房我一天没住过。谁借的谁还,谁担保的谁清。”

婆婆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完这一句,再把话收回去。

长林转身将晾架挪开,给她让了条出门的路。

她没走,忽然扭头问我:“连你也不肯写?我去派出所回过话,他们说长顺把事全推给我。说借钱盖房、接供销社的单子,都是我出的主意。他都这样了,你们还让我找谁?”

她没拿长林推回来的认债纸,倒把笔朝我这头挪了挪。我将笔帽盖上,搁回桌面。

“他说是您,那就让他把哪天、哪笔说清。您说是他,也把凭据拿出来。您的名字不能换成他的,他的名字也不能换成长林的。”

她伸手抓起那张认债纸,攥得太紧,纸角戳进指缝。长林到灶房装了半袋米,要送她回镇上。她提着米走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秤台,到底没再提省百货的货款。

几天后,赵会计来坊里取一份过秤单,告诉我,供销社拿着试制合同、担保附页和拒收单,已经到青溪县人民法院递了状子。二婶和那几个债主约着同一天进县城,也各自带了借条去。

“他们还把你们夫妻的名报上去了。”他说。

我正在点一批新到的淀粉,听到这儿,先叫二栓把料卸到空架上,才把手里的秤单放下。

“告我们什么?”

“说分家搬走的机器原是宋家公中的东西,要查你们究竟分了多少,好算这债该谁背。”

那几天,二婶没再来我这里讲一家人。她只托人带了句话,说借条上的钱是她从砖厂拿到手的工钱,一张一张攒的,哪一家愿还,她找哪一家。

送传票那天,我们正在给到镇上的一车货扎绳。法院来的法警站在院门口,身旁是公社的司法助理员。助理员手里夹着个布皮本,先问谁是宋长林,谁是林穗。

我放下手里的绳过去。传票上端印着青溪县人民法院,开庭的日子填在中间。跟传票一起送来的起诉状副本里,二婶那一千四百元写得清楚,后面列了四个名字:马桂英、宋长顺,再往下是我和长林。

长林看完,把纸递回我手上:“分家那张没签的单子,到时得叫娘带上。咱们把购机票、贷款借据、记工册带齐,一样一样对。”

法警翻到送达回证,叫我们在收件处签名。我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填了年月日。纸上的墨还没干,门外就有人探头问:“她签了,这就认了?”

“签的是收传票。”法警把回证往公文包里放,“债务和分家财物的事,开庭再说。房子也不是今天来拿的。”

他刚说完,二婶就领着那几个债主从门外挤了进来。有人手里还攥着借条,有人先看了看晾粉的架子。二婶径直挡在我和长林跟前,抬手指着法警手里还没收起的民事传票。

“宋长林、林穗!今天法院的人都在这儿,你们大房到底分了什么、宋家大瓦房到底该卖给谁还债,今天当着法官的面,一个字都别想糊弄过去!”

第八章 分家的字,是当着债主的面写的

开庭那天,县法院把长桌摆在公社调解室里。案卷一宗一宗码着,桌角放了一盒没开盖的红印泥。

审判员坐在正中,书记员把笔横搁在本子上。上回跟着法警来新坊的司法助理员也在,坐得略偏些,面前是几份按日期排好的调解笔录。

供销社的代理人坐在靠门那一头。二婶和几个债主挨着他,都把借条揣在能一伸手摸着的地方。

婆婆坐在对面,膝盖不停地抖。宋长顺是法警押进来的,两只手铐在身前。经过婆婆时,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像有话要问。婆婆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一下,他却低下头,先盯住了桌上供销社的合同。

几起案子安排在同一天核,各有各的案卷。先问到二婶那张借条时,她腾地站了起来。

“我借钱给他们盖瓦房,钱到现在一分没收回!倒是大房,一声不响把机器和料全拉走了。那不叫转移财产叫什么?机器卖了,先还我们的钱!”

后面有人跟着喊:“货都拉到省里去了,还说没分着宋家的好处?”

审判员等他们说完,才问:“借据是谁签的?”

“桂英跟长顺。”

“宋长林和林穗用过这笔钱,你有凭据吗?”

二婶张了张嘴,举起借条:“他们原先住一个院里!”

书记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笔尖擦过纸,屋里忽然就只剩那一点响声。

我把油纸包解开,先递承包合同,再递发票。公社批准的那页压在前头,大队的章盖在合同末尾。哪几间仓房是承包来用的,机器由谁置办,上面各写各的。

审判员翻到设备附表:“这台粉丝机,是原先就有的?”

“是我和长林买的。这张是购机发票,背面记着付款的日子。配的旧电机坏过一回,换下来的和后来添的,各有票。”

我把两张单据分开,露出底下那份信用社借据。

“两千元,买机器用的。我和长林签的。每次还款都从我们的经营账上出,搬坊前后没换过人。信用社核过底联,哪一笔到期,哪一笔收了,这里都有回单。”

婆婆的膝盖不抖了。她伸手指着发票:“名字是你们写的!那时候一天卖了多少钱,不还是往家里拿?怎么钱进了我铁盒,机器就没我的份?”

我翻开旧账,把铁盒里领钱的单据一张一张铺到她面前。

“卖粉的钱您收过。这里是我们按票领的料钱、炭钱和垫出去的购机款。扣掉这些,余下的钱还是您拿走。哪一次是您自己掏钱买机器,您指给我看。”

她低头翻了几页,手停在我和长林的工钱那一栏。那一栏一直没填。我没催她,等她把最后一张票也翻过去。

她把账推了回来。

“说的都是你的账。”宋长顺忽然开了口,“谁知道她走的时候,顺手拿了大队多少东西?”

审判员让书记员叫证人进来。

赵会计带着大队留存的合同和清册,进门先把泥鞋在门槛上蹭了蹭。他认出了桌上那张退场单,翻到背面,给人看他当时签下的验收日期。

“我在场点的。仓房、固定灶台、院场,一样没拆。仓场费结清,原配钥匙交到我手里。她带出去的机器,型号跟购机票挨个对过,都是她和长林买的。搬哪样、留下哪样,队里留的那联同她这一联对得上。”

二婶问:“机器那么大,个人说买就买,队里也认?”

“八三年中央的文件,公社开会念过,农户可以自己买加工机具。”赵会计把两份清册并到一处,“个人能买是一回事,这台到底是谁出钱买的,得看票。砖瓦钱进了哪家房,您那张借据上也写着。”

二婶低头去捋借条的折角,捋了好几下,没再抬头。

我把新坊的租用字据和省百货的合同也递了上去。旧地方还给大队,新地方另租,账从哪一天起接过去,首车货款在哪一天入账,都能查。二婶说的那辆拉货车,收货单上有经营户,信用社的回单上也有。

审判员看过两边的原件,让书记员把核对的结果念了一遍,然后问二婶,还有没有一张能证明长房收了她的钱,或者在借据上答应过替人还款的纸。

她把自己的布包翻开。里头只剩那张借条,还有一方叠得整齐的旧手绢。

“没有。”她说,“那我的钱呢?”

“该向借款人讨。”审判员把那张一千四的借据推回去,“本庭查明,新坊是林穗和宋长林另租场地办的,机器是两人自己购置的。这些财物不列入宋家的公中财产。马桂英、宋长顺所欠的这些款,长房没有借,也没有担保,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婶抬起头。她看了看我和长林,又看了一眼婆婆。那张在我们坊门口指过好几遍的借条,被她掉了个头,两个人的落款朝向了对面。

“那行。”她说,“你们俩的字,今天总得有一个人认吧?”

婆婆下意识地朝长林看去。长林在看书记员念的那一页,没有替她答。

接下来核供销社的合同。代理人拿出领款收据和拒收记录,八百元预付款,二千四百元违约赔偿,合起来三千二。他又翻出担保附页。镇上瓦房的坐落、门牌写得清楚,底下是婆婆亲笔签的名字和手印。

“我那时候以为他交得出来。”婆婆说。

审判员问:“签这页时,有人替你按手吗?”

她把拇指往袖口里藏了藏:“是我自己。”

轮到一千四的建房款,宋长顺说:“钱是我帮我娘去取的。”

二婶把借条压到他面前:“取钱时你叫我把砖先卸进院子。落款时,你还嫌我给的笔不好写。签字的时候,你可没说只替人跑腿。”

审判员指着借款人那一行,问他是不是自己的手印。宋长顺看了半天,点了一下头。

建房工钱那一千块,另有借据。收音机、呢子大衣、筹礼钱那几张,凑在一起也有一千出头,签的都是婆婆的名。还有借去跑粮站差事的八百,借款用途另要核,没塞进已经对清的账里。每一笔问完,书记员就把认下的数抄到各自案卷,谁付、何时付,都留一行出来。

婆婆越听越坐不住:“你们真要我把房子让出来?长顺回家还住哪儿?”

“先把两处房查清。”审判员说。

她从贴身布袋里取出房契。镇上那处是公公去世后置办的,契上写的是她。长顺在建房借据上有名,房契上没有。村里那间旧泥房,她也带了凭据。司法助理员前几日已经去看过,后墙有一道裂缝,屋顶补过,灶能用,收拾收拾还住得了人。

婆婆抖开那张没签过的分家单:“旧泥房那时写了给大房。你们把它拿去,总不能光拿机器,什么账也不担。”

我看了一眼纸角。上回在饭桌上,它还压着婆婆要我按印的那盒印泥。

“那天没接,今天也不接。”我说,“两处房我和长林都不分。旧泥房留给您住。我们自己的两千贷款,原来怎么还,以后还怎么还。”

长林把借据朝自己面前拉了拉:“娘,旧屋漏的那一角,我去补。您愿搬回去,我也能出力。别再往这张纸上添我的名。”

审判员又问,母子俩还有什么大件能拿出来还账。婆婆提了旧坊的电机,长顺低声说,那台早烧透了,赊买的钱还没结。桌上能查到凭据、又能拿出来处置的,只剩镇上那栋房。

婆婆转过脸去问宋长顺:“我签了,往后镇上就没你的屋了。你说怎么办?”

宋长顺把铐着的手往桌下收了收。

“房契是您的。供销社那页,也是您按的。”

婆婆盯住他。开庭以来,她往他那边挪了两次凳子。这一回,她用脚把凳子拖了回来。

午后,审判员又把各方叫到长桌前。婆婆问了一句,房写上去,能不能叫长顺先回来。审判员说公仓的案子另办,把面前这几份文书翻开给她看,让她只看眼下能答应哪一笔。

分家析产写在一份协议上,相关案子的给付数目和限期,分别写进法院调解书。新坊和自购机器归我们夫妻,生产贷款由我们偿还。旧泥房留归马桂英居住,镇上大瓦房也不分给长房,仍列在她名下,按她签的担保和法院确认的债务依法处理。

供销社给了一个月的筹款期。二婶和那几个谈拢的债主,各认自己文书上的数目和期限。到期还不上,债权人可以申请执行,镇房经法院查封、估价后变卖,卖得的钱按法院确定的次序清偿。余下还没核明的事,另找凭据,不能挤进这一页抢个数。

审判员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念完,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我把分家协议从头看到尾,才取笔签名。长林在我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两千元还列在我们这一头,我按印时,拇指正好落在那一行下面。

轮到婆婆,印泥盖已经敞开。她把手指按下去,抬起来看了半天。那根手指上,从前有她替长顺押房时按过的红,也有替他借衣裳钱、收音机钱按过的红。今天这一回,她在两处房后头都落了自己的印。

法警领宋长顺到桌前。他看了看婆婆,把名字写在各份有他还款义务的文书上。供销社代理人和各家债主也在各自的文书上落了款。二婶接过书记员递来的那份,认准一千四下面的还款日期,才把原借条放回布包。

调解书送达后生了效。约好的期限一个个到了,供销社连八百元本金都没收回,二婶也没收到一分钱。债主递了执行申请。等法院来镇上查验房契时,长林已经把旧泥房漏的地方补好,婆婆的铺盖和做饭的锅也搬了回去。

贴封条那天,她又来了。她提着一串钥匙,在朱漆门外翻了许久,才找到开大门的那一把。执行员走上台阶,先给她看盖了章的裁定,再请她开门,一间一间查验。

屋里的人都出来以后,两扇厚木门被合拢。法警托住纸尾,执行员把刷了浆糊的长条往门上一按。

啪。

白底黑字,青溪县人民法院。旁边另张公告写明了查封的房屋和拟依法变卖的事。镇街上有人走到一半停了脚,仰着头读。读到门牌号,婆婆手里的钥匙落在台阶上。

她坐下去,一把攥住门槛:“这门是我给长顺挑的!朱漆是我看着刷的!你们把门封了,他回来推哪一扇啊?”

她喊到后半截,声音已经裂了。长林弯腰去扶,她死死抵着那级台阶,两只手都不肯松。

封条的湿边在风里掀了一下,又被执行员抹平。

它上头,那块写着“宋”字的门牌还挂着。一颗钉子松了,牌子斜下来,正对着两扇再也推不开的朱漆门。

第九章 大瓦房卖掉那天,没人再让我顾全大局

一九八四年刚开年,县法院公开宣判公仓那宗案子。我和长林到得早,还是只在后排找到两个座。

审判员念到宋长顺的名字,婆婆从第一排的凳子上欠了欠身。她两只手攥着一顶棉帽,帽沿上新续了一圈黑布。出门时她还跟长林说,等散了庭,问问能不能把帽子交给弟弟,牢里过冬怕冻耳朵。

判决从公仓被撬开的栅栏说起。截下的粮袋有库号,板车、铁钩也都记在案。宋长顺和葛老三原想把统购粮运出去倒卖,没过岔口就被截住了。那年严打,县里几宗盗窃公家财物的案子接连宣判。这一宗,酒馆里先开口的是长顺,领着人去撬仓的也是他。两个人都因盗窃罪领了刑,长顺判得更重。

念完刑期,婆婆回过头来,隔着几排人问长林:“我听错了吧?那么些年?”

法警领宋长顺从侧门出去。他听见了,也扭了下头。婆婆举起棉帽,他却已经被带过门槛,只剩门帘还在晃。

散庭以后,她在法院门口哭得喘不上气,一只手扒着台阶边的铁栏杆,另一只手还死死捏着帽沿。长林过去扶她,她把脸埋得更低,叫他别拽。台阶底下站着几个宋家亲戚。开庭前,他们还问她长顺有没有话捎出来。现在我看过去,二婶把眼睛垂向鞋尖,旁边的堂叔拢了拢袖口。没有一个人上前。

后来判决生效,宋长顺被押去北边的矿山服刑。长林从县里回来,说劳改场设在矿山,里头有采石的活。他把消息告诉婆婆,她拆开那顶终究没送出去的帽子,拆到最后一针,也没问长林下回什么时候去县里。

到宋长顺被押去矿山以后,镇上那栋贴着封条的大瓦房也等来了买主。

县法院管执行的同志和镇房管所的人把房查验、估了价。那处房前脸临着正街,卸货的车从侧边能进院,找上门问价的有好几家。最后是镇信用社和县供销社下属的批零部按核定的价收购,信用社用侧院几间屋,临街的大间归批零部开门市。两家的款都交进了法院指定的执行款账户,凭收款凭据才办交接。

办清偿那天,长林陪婆婆去看结算单,我也跟了去。执行员把那张纸转过来,笔尖指着第一行,念给她听。

供销社那头先结三千二,八百是退预付款,两千四是违约赔偿。二婶的一千四百元砖木款全额领清。泥瓦工那一千元工钱也没扣短,来领钱的人拿着收条,把工钱数了又数,说那几个人等这笔钱,等得连砌墙时磨破的鞋都扔了。余下的钱按单分给已经核明的其他债主,有几笔只能抵去一部分。

婆婆伸出手,在结算单上找自己的名字。名字找着了,就在房屋原主那一栏。后面一行接一行,都是别人来领的钱。

她问:“房子都没了,这账总清了吧?”

执行员把两张单子分给她看。前一张是已经给付的款,后一张还有几笔余数。“这几笔付了多少,往后拿这张核。没还足的,那一截还在。”

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几次,才把有自己名字的那一行折进去。

二婶把借条铺平,领款条上按了手印。窗口递出一沓大团结,她当面点了两遍,怕点错,又拆成十张一叠,在台面上排开。点到最后,整整十四叠。她这才拿手绢把钱包了,塞进褂子里,两颗扣子都系紧。

出来时,婆婆蹲在台阶边,腿麻了,手撑着地没站起来。

“她二婶……”她喊了一声。

二婶提了提裤脚,从她身前跨过去,头也没回。跟着出来的堂叔领到自己那份,在廊下把收条折进烟盒里,也下了台阶。剩下几个凑在门口说了两句各自还差多少钱,转眼就散干净了。

我还记得分家席上,二婶劝我顾全大局,说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有笔笔都算的。如今她把一千四数到最后一张,没人笑她算得细。也没人再过来拍着我的手,叫我多担待。

镇房交割以后,批零部先拆了两扇朱漆门。那门有一扇厚得三个人才抬得动,拆下来靠在街边,背面还贴着半个囍字。新做的柜台从原先摆喜桌的地方横过去,钉好的招牌写着“青溪县供销社第三门市部”。门楣边那块旧门牌一时没顾上拆,在新招牌底下露出半边。

我拿样粉给门市部看那天,正碰见婆婆站在柜台外头。里头正在点盐和肥皂,售货员问她买什么。她抬头认了认梁上的一道木纹,什么也没买,掉头走了。

旧泥房是贴封条前就搬回去的。镇房交了钥匙以后,婆婆再没往镇上住过。老吴进去看过,说三间房空着两间。长林补过屋顶,后墙那道裂缝还有风往里钻。

入夏割麦,我在村路上碰见过她几次。别人捆了麦秸回家,她挎着竹篮沿地埂走,把车轮压进土里的麦穗一枝一枝掰出来。回来还得挑水、劈柴,木头劈不开,就挑细枝一根根折。

她从前嫌灶前烟熏,煮一顿饭也要换件褂子。有一回我等在村口,远远看见她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掏出一早揣在兜里的苞米窝头。窝头又干又硬,她嚼了几口没咽下去,低头掰进水碗里泡。

她搬回去以后,赡养的事另请司法助理员调过,写进调解书:每月初三十斤棒子面、十斤白面。我在坊里照数称,老吴用扁担挑过去,每回带张记收的条子回来。该给的口粮从没迟过。我和长林去见她,也只在村路口说话,没再进那三间泥屋。

有一回她跟在老吴后头走到岔路,问他要根坊里的晒杆,说旧屋门口也能支个架,做点粉换钱。老吴没给她带路,回来把话告诉我。我托他回一句,家里缺晾衣的竹竿,下回一并送去;新坊的晒杆、机器都有账。她往后有家事就在村路口讲,新坊的门不能再进。

到那年夏天,老豆腐坊已经挪不出地方。早上出锅的湿粉等架子,下午从架上收了干粉,还得在门口等人扎捆。省百货的货按封样交,邻县也有店拿着拆开的纸箍来认,说吃过这个粉,问能不能每月留两包。周嫂不敢多应,照我写给她的数,当月能出的货排满了,就把后来的单记到下个月。

有天赶上阴雨,二栓把一捆扎好的货搬起来,站在过道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老吴端着料盆等他让路,两个人侧着身,还是谁都没过去。长林从烘房出来,抬手摸了下潮湿的墙面。

“再多添两排架,风也透不过来。”他说,“得换个地方做。”

我把今年收过的钱重新算了一遍。留够下一批料款和工钱,扣去运费、炭钱,再把信用社那两千元借款最后一笔本息结清,余下的才敢往建房那一栏填。

去县里申请扩建扶持,我带的还是那个油纸包。里头多了省百货一车一车的验收单、信用社的结清回单,还有长林画在方格纸上的新厂房。经办的人先翻账,问信用社那两千块有哪一期没准时还。许信贷员拿底册对过,说没欠过一期。再问新厂钱差多少,我把预算推过去:多少做地基,多少订设备,多少得留到厂房砌好再付。打算自己拿出的那一份,写在最前头。

他往后翻了一页,问我新厂还没出货,这头靠什么周转。我说老豆腐坊照开,工钱照发。建房用的是账上能腾出来的钱,谁的工钱也不拿去垫砖头。

县里批了扩建扶持。娘家屋后那片空地,跟村里办妥租用手续,放了线才动土。厂房一头做粉,另一头留给蒸汽烘房。以前一到梅雨天,晒架上的粉干不了,就得添炭守整夜,有时还要请司机宽半日。往后蒸汽走铁管,烘房单独排潮,遇到连阴天也能把交货日子定下来。县里来量场地的人说,这样用蒸汽脱水的粉丝工坊,青溪县还没有第二家。

厂房砌到梁口时,蒸汽设备还没到。长林从木材站订的红松先拉来了,头一根大梁横在地上,我从细的一头走到粗的一头,数了十几步。

上梁那天早晨,我进镇上第三门市部交第一批粉。柜台上清好了货,门外正有两个工人搭梯子。这天要粉刷门楣,新招牌已经挂直,只剩那个斜着的“宋”字碍地方。

上头的人用撬棍一别,松了的钉子先飞出来。木牌翻了个面,落进下头那辆装碎瓦的车里,咔一声断成两截。车里的人嫌它支棱着,又用铁锹把两截都压进瓦砾里。

我把收货单叠好,沿着来路回村。走过最后一道田埂,先听见有人喊“一、二”,接着,几十个人的声音一齐应了上去。

长林站在脚手架上,褂子从后领湿到腰。他冲底下挥了一把手,脸上全是汗,笑着喊:“慢半步!左边等一等,跟右边齐了再起!”

地上扶梁的人停住,拉绳的也停住。等两头找齐了,长林抬起胳膊,自己先喊了一声号子。

红松大梁离了地,一寸一寸越过墙头,抬进村口那片青天。最后一声号子还没落,它已经稳稳坐进了梁窝里。

第十章 万元户的牌,挂在了我自己的厂门旁

一九八五年春,穗丰粉丝厂开工那天,下着细雨。

周嫂把第一排湿粉送进烘房,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以前遇着这样的天,她得先算几排架子能塞进棚里,哪几捆省百货急要,晚上叫谁留下来添炭。如今铁管沿着屋梁拐进去,蒸汽一通,隔着墙就能听见低低的响声。

她把空杆抱回来,抖了抖肩上的雨水:“后面那两排也做?”

“做。”我把过秤单翻了一面,“照昨天定的数,不往上加。”

锅炉和管道装完验过,厂里又试烘了几回才开工。头两回有一架干得慢,长林和司炉师傅守了大半宿,找出毛病,又重试一轮。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平整的蓝工作服,胸袋里插着巡检簿。哪条管要看,哪台机该停下来养护,他一项项报给徒弟听,说完便让人当着他的面做一遍。

我用昨儿试烘的粉煮了一碗,端去找他。他站在去年抬上去的那根红松大梁下,仰头看完一处管接头,才腾出手接碗。粉挑起来不断,碗里的汤还清。他吃了一口,点点头。

“外贸站问这一批什么时候能接。”

长林把巡检簿翻给我看:“今儿能烘完。放凉再装袋,你明早验。”

外贸站要按封样收货,省百货也有自己的交期。我回到长桌边,把两家的验收单分开放。哪家的红薯进了哪一锅,哪架粉出房该留样,周嫂拿不准的就来问我。交货前那锅水,我还是自己烧,煮过了,才在单上落字。

外贸站的人来问能不能多匀半车,我把两张交货单上的日子指给他看。省百货先订的货得留足,添的量排到下月。他算了算日子,自己在新单上改了提货时间。

厂里头一批招了三十六名女工,大半是村里原先只在自家灶头干活的人。有人认不得自己的名字,周嫂就叫她看看记工簿上哪一行是她,领钱时按自己的手印。老豆腐坊开着的时候,就有几家自愿凑过本钱。出资另有字据,年底按约定分账。有人的男人赶着空车来接她,顺道就揽一趟运薯的活。村口编筐的人家,春上也多接了几回活计。

头回发工钱,有个嫂子把数好的票子捏在手里,问我往后是不是每个月都能这样领。我把那张记工单折下来给她。第二天来上工,她说拿这钱给女儿买了个书包,袖口还黏着给孩子缝书包带的红线头。

过了些日子,赵会计送来各村报的收购数。往年出窖的红薯,价不好时要在家里搁到生芽,今年几条村路上的板车都朝这边走。他一边报数,我一边抄到收购簿上,抄完他笑道:“从前一个公社的这些村,论收红薯,你们厂数头一份了。”

我问他再往后还有多少。他愣了愣,又低头翻本子。我得把来量和烘房能出的货对上,不能叫人辛苦挖出来,到了门前又拉回去。

县里送牌那天,隔着两道田埂就听见了锣。

商业局和乡镇企业局的人走在前头,一个捧着大红花,一个用红布裹着牌匾。到了厂门口,说县里评了首批个体模范劳动标兵,名单上有我和长林,今天专程把“万元户”的牌送过来。

二栓擦了擦手就要接。我请他们先坐,转身到屋里把去年那本账拿出来。

前几天县里的人已经来看过,我自己还在等最后一张运费回单。回单今早才送来,我把它压在算盘旁,将一年的账从头往下拨:红薯和淀粉的进价,工人按月领走的工钱,运费、炭钱、税费,旧机器的折耗和贷款的利钱,还有按约该给合伙人的那一份。三笔没收回的货款仍挂在欠账上,县里给扩建的扶持也另记着,一笔都不往这头挪。

最后一颗算珠拨过去,留给我和长林的一万零三十六元二角,和昨夜核的一样。

县里来的人笑着问:“这下,敢接了吧?”

“敢。”我把算盘往里推了推,“这些钱里有些已经买了砖、订了机器。哪一笔是挣的,哪一笔是借的,都对得上。”

我站起来,双手接了牌。烫金的字挨到手心,摸着有一点凸。来的人把大红花别在我襟前,我让长林把牌挂到厂门门楣正中,正对着进厂那条路。旁边那块“穗丰粉丝厂”的厂牌也擦干净,谁来送薯、提货,抬头都能看清。

锣又敲起来的时候,我望见婆婆从村头走过。

她挑着两只水桶,扁担压在肩上,一边的桶盛得满,走快了就往外溅。她在岔路口停了停,朝厂门望过来。门口有人站上矮凳替我理红花,有孩子在大人脚边钻来钻去。她没往前走,把扁担换了个肩,低下头,沿着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每月初,三十斤玉米面、十斤白面,仍是老吴照数挑去。上个月回来的收条被水洇过一角,我晾干了才夹进本子。这个月的两袋面已经称好,靠墙放着。婆婆从厂前经过几回,总在岔路口就拐了弯。家里真有事,她会托老吴带话,新厂这道门,她没有进过。

人群散了些,后头还有车排着等过秤。我回去解下红花,放到簿子旁边,一抬头,看见二婶扶着车把,站在队尾。

她车上是几筐从窖里起出来的红薯。堂叔在她前面两位,把自己的空筐先搁到秤边,好叫周嫂等会儿扣皮。分家席上这些人坐得满满当当,那时桌子还没撤,他们就替我算好了什么该让。今天没人挤到前头,也没人提一家人不用算太清。

轮到二婶,她从筐底摸出两块磕破的薯,放到一旁。

“这两块拿回家吃。你们收哪等,就给我算哪等。”

周嫂报了净重。二婶听完,指着秤单请她再念一遍斤两,才在领款那一栏按了印。我把单子的另一联递过去,她捏住干的一角,折好,收进自己口袋里。

太阳落到田那头,晒场上的人声慢慢低了。最后几排粉还没收,风从竹架之间穿过去,一绺绺粉丝在斜阳里亮起来,像细细的银瀑。烘房今天留了余量,明早就算又落雨,也有地方接下一锅。

我进屋找明早要用的发货单,拉开工具柜底下那层抽屉,手碰着一个硬东西。

是那把大铜锁。

从旧仓门上摘下来那天,我把它往布袋里一塞,跟着几车淀粉去了老豆腐坊。后来换厂搬柜,钥匙一直穿在锁梁上。铜壳边缘黑了,拿布擦过两遍,才露出当初那点黄亮。

我还记得分家那天,屋里摆着红印泥,屋外有人拽门环。我把铜锁扣下去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白浆。那时只想着,别叫人把自己干活吃饭的东西拿走。至于往后有多大的地方够我做,有多少人肯跟我做,我一样也没数过。

我把锁和钥匙拢在一处,用那块布裹了裹,放进抽屉最深处。

外头响起手扶拖拉机的声音。我拿着发货单出去,把两扇门都推开了。还是当年那辆车,长林换过轮胎,补过漆,擦得连机头的铁套都发亮。摇把就在机头旁那截铁套里,露出弯弯的一头。

长林把车稳稳停到晒架旁,下车来问:“外贸站那批,先装哪几捆?”

我按封样号点了给他看,把发货单铺在秤台上。风掀起纸角,我用手按住,在出货人的一栏里,一笔一画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穗。

村外的青麦已经抽穗。春风顺着田垄一阵阵推过来,麦浪涌到厂门外,门楣上新挂的红绸也跟着扬了起来。

长林把第一捆粉抱上车。我把发货单交给他,回到门边的桌子旁,翻开记工簿,把明天的日期写在新的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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