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八年,她一直觉得我是个窝囊废。
公司挂在她家名下,她是董事长千金,我只是“技术部的”。
所以当她把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时,语气轻蔑得像在打发一条狗:“签了就滚,别耽误我时间。”
我没说一句话,签字,盖章,转身走得干干净净。
当晚,我人已经在国际航班上。
第二天她高高兴兴到公司巡视,发现我的工位空了。
人事支支吾吾地凑过来:“他……他把二十项核心专利全部带走了,都在他个人名下。”
她当场瘫软在地上。
但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等着她。
01
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声音很脆。
宋怡宁站在对面,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着。
“签了就滚,别耽误我时间。”
桌上两杯茶。她那杯动都没动,我这杯根本没倒。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
三页纸。
财产分割那栏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归她,公司股份归她。
给我的:无。
我看了一眼最下面那行字。
“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
笔就搁在旁边。
“快点。”
她催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
指甲在屏幕上划,声音比她说话还大。
我拿起笔。
签了名。
按了手印。
把协议推回去。
她连看都没看。
“行了,门在那边。”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
她没抬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住了八年。
客厅墙上挂着她的全家福。
没有我。
八年了,一张都没有。
搬进来第一天她就说过:“你就是个挂名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说话。
那天没说。
今天也没说。
门关上,声音很轻。
电梯往下走。
手机响了。
老赵。
“签了?”
“签了。”
“东西都弄好了?”
“早弄好了。”
“那就走吧。票我帮你出了,晚上九点的飞机。”
“行。”
挂了电话。
出了小区门,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行李就一个箱子。
二十寸,登机箱。
八年婚姻,我全部的东西就这一个箱子能装完。
衣服是我自己买的。
日用品是我自己买的。
那个家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我。
除了
我摸了摸胸口内袋。
一个 U 盘。
里面存着二十一份文件。
专利证书的扫描件。
全部在我个人名下。
八年。
宋家那个生意靠什么挣钱?
靠三条线。
一条是渠道。
一条是客户关系。
一条是技术。
渠道是她爸花了二十年攒的,我动不了。
客户关系,一半是她爸攒的,另一半是我这八年拿命换的。
但技术
全是我的。
从第一个方案到最后一个方案,从第一行字到最后一行字,全是我写的。
专利申请也是我递的。
我名字,我身份证,我的东西。
宋怡宁从来不看这些。
她觉得技术不值钱。
她觉得我不值钱。
她觉得离了我,宋家照样转。
出租车开到机场。
我拎着箱子进了出发大厅。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没接。
登机。
找到座位。
坐下来。
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城市灯光往后退。
越来越远。
八年。
我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二十五岁。
什么都没有。
宋家收留了我。
不是因为看得起我。
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干活的人。
一个不要工资、不要股份、不要名分、只要一张床一口饭的人。
宋怡宁嫁给我,是她爸安排的。
她不乐意。
婚礼那天她喝醉了酒,在洗手间跟伴娘说:“嫁了个废物,我这辈子算完了。”
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没进去。
转身回了酒席。
继续给每桌敬酒。
笑着敬。
八年。
我笑了八年。
够了。
飞机爬升,耳朵有点闷。
我闭上眼睛。
明天宋怡宁会去公司。
她每周一都去。
穿着她那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从前台走到董事长办公室。
一路上所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点头,不说话。
到了办公室,泡一杯咖啡,打开电脑。
然后她会发现一件事。
技术部的工位空了。
不是请假。
不是出差。
是空了。
人没了。
东西没了。
电脑里的文件,全删了。
服务器上的备份,全清了。
那二十一项专利的授权,全部撤回了。
她的咖啡会洒在桌上。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东西,她得过几天才知道。
那些客户
那些我花了八年、一个一个吃饭喝酒陪聊天攒下来的客户
他们认的不是宋家。
他们认的是我。
飞机平稳了。
我睁开眼,空姐推着餐车过来。
“先生,要喝点什么?”
“白水。”
“好的。”
她递过来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
三万英尺的高空上。
我第一次觉得水有味道。
甜的。
02
八年前我第一次进宋家的门。
那天下着雨。
宋怡宁的爸,宋国良,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四个杯子。
只倒了三杯。
我的没有。
宋国良看了我一眼。
从头看到脚。
“小顾,坐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把硬木椅子。
沙发没让我坐。
宋怡宁在旁边玩手机,正眼都没给我。
她妈田玉珍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
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
“对。”宋国良点头。
田玉珍把水果放下,嘴角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记了八年。
不是嫌弃。
比嫌弃还重。
是无所谓。
跟看一件工具。
好不好用再说。
先拿来用着。
宋国良那天跟我说了三件事。
第一,他的生意需要技术支撑,我学的东西正好能用。
第二,他女儿二十七了,没对象。
第三,他可以给我一个家。
条件是:我得入赘。
入赘。
我爸妈走得早,没兄弟姐妹,一个人。
入赘就入赘吧。
有什么区别。
我答应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
宋家请了十桌。
我这边零桌。
老赵来了。
就他一个。
坐在角落里,喝了一瓶啤酒。
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我不多说。”
他走了。
婚后第一个月,宋怡宁跟我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其中十五句是安排活儿。
“把这个方案改一下。”
“客户下午来,你去接。”
“打印机坏了,你看看。”
剩下五句是嫌弃。
“你能不能穿好点?”
“吃饭别出声。”
“我同学来家里,你去外面待着。”
我去外面待着。
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一坐两个小时。
蚊子咬了七八个包。
她同学走了,她也不叫我。
我自己上去的。
门开着。
茶几上一堆瓜子壳和果皮。
她在卧室敷面膜。
“收拾一下。”
两个字客厅。
我收拾了。
第二年,宋国良身体不好,开始让宋怡宁接手生意。
她接的是面子上的东西开会、签字、见人、吃饭。
里子全丢给我。
产品设计,我做。
技术对接,我跑。
客户维护,我盯。
供应商谈判,我去。
活儿全是我的。
名字全是她的。
公司通讯录上,我的名字后面写着:“技术部顾深。”
没有职务。
没有头衔。
就一个名字,挂在最后面。
有次一个客户来公司参观。
宋怡宁在会议室介绍团队。
介绍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是……技术部的。”
连名字都没说。
客户跟我握手。
“您贵姓?”
“顾。”
“顾工,久仰。”
那个客户后来成了我们最大的合作方。
每年续约的时候只找我。
不找宋怡宁。
不找宋国良。
只找我。
因为方案是我做的。
问题是我解决的。
半夜两点的电话是我接的。
第三年,宋怡宁开始嫌我挣得少。
她觉得我在公司拿的那份工资太低了。
“你看看人家方哲远,自己开公司,一年挣多少?”
方哲远。
她大学同学。
我知道这个名字。
她手机里跟他的聊天记录,消息提醒从来不关。
“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至于……”
后半句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也不至于嫁给你。
第五年,田玉珍搬来跟我们住。
从那天起,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又降了一级。
以前是工具。
现在是仆人。
田玉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敲我卧室的门。
“起来做早饭。”
“豆浆要热的,别用机器打,手磨的。”
“鸡蛋要溏心,上次煮老了。”
我做。
每天做。
做了三年。
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
躺在床上起不来。
田玉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粥呢?”
我撑着爬起来,去了厨房。
熬粥。
手抖得厉害,差点把锅掀了。
粥端上桌,田玉珍喝了一口。
“咸了。”
倒了。
宋怡宁全程坐在餐桌旁,筷子都没停。
什么都没说。
第六年,我开始把专利往自己名下转。
不是临时起意。
是我想清楚了。
这个家不是我的家。
这个公司不是我的公司。
这段婚姻不是婚姻。
是一份没有底薪的长期劳务合同。
我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专利这东西,宋家上下没人懂。
宋怡宁不看。
宋国良不管。
田玉珍更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一项一项地申请。
一项一项地过审。
全在我名下。
两年,二十一项。
没人发现。
没人在意。
第八年。
宋怡宁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她身后站着田玉珍。
田玉珍胳膊抱在胸前,表情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无所谓。
工具坏了。
扔了就行。
“净身出户。”田玉珍说。
“这家里没有你一样东西。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样。”
我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宋怡宁一眼。
她们俩的表情像是商量好的。
不,不用商量。
她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我拿起笔。
签了。
田玉珍笑了一下。
“早该这样。”
我没有回答。
拎起那个二十寸的登机箱。
走了。
电梯关门的那一刻,听见里面传来田玉珍的声音。
“走了?那明天找搬家公司把他那些破书扔了。”
电梯往下。
十八楼到一楼。
三十秒。
八年。
三十秒就走完了。
03
飞机落地。
南方的一座城市。
温度比北方高十度。
出了机场,老赵在外面等着。
一辆面包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上车。”
我把箱子扔进后座,坐到副驾。
“吃了吗?”
“没。”
“先吃饭,事情明天再说。”
老赵把车开到路边一家粉店。
两碗米粉端上来。
他吃了两口,筷子一放。
“跟我说实话,你手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二十一项专利。”
“够不够?”
“够了。宋家百分之六十的产品线都压在上面。”
“他们能找别人替?”
“替不了。核心技术是我自己搞的。方案也是我写的。市面上没有现成的东西能套。要重新开发,至少两年。”
“两年够他们喝一壶了。”
“不止。”
我放下筷子。
“客户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老赵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
“最大的三个客户,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约的事一直是我在谈。上礼拜我跟他们说了,我要离开。”
“他们什么反应?”
“老陈说,你走了我们跟谁对接?我说你们看着办。老周说,方案还是你做吗?我说不做了。老陈当场就说了一句那我们得重新考虑。”
老赵盯着我。
“你这是……”
“我什么都没做。客户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告诉他们事实。”
“你狠。”
“不狠。”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我只是不想再当冤大头。”
老赵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把我送到一间公寓。
不大,一室一厅。
干净。
“先住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行。”
“顾深。”
“嗯?”
“做得对。”
他走了。
我把箱子打开,把衣服挂到衣柜里。
一共六件。
三件衬衫。
两条裤子。
一件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
一个不认识的号。
点开。
“顾深,我是宋怡宁的助理。宋总让我问你,公司服务器上的技术文件是你删的吗?”
我打了两个字。
“是我。”
对面半天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宋总说,这些文件是公司资产,你无权删除。请你在 24 小时内恢复,否则公司将采取法律手段。”
我回了三个字。
“随便。”
然后把这个号删了。
关灯。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没有灯罩,就一根灯管。
比宋家那个水晶吊灯差远了。
但我觉得这根灯管好看。
因为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上午。
手机响了。
号码是宋家的座机。
我知道是谁。
接了。
“顾深!”田玉珍的声音从电话里冲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你把公司的东西偷走了?”
“没偷。专利是我个人申请的,在我名下。文件是我自己写的,原件在我手里。我删的是我自己存在公司电脑里的备份。”
“你”
“法律上没问题。你不信可以去查。”
“你给我等着!”
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又一天过去了。
下午三点,老赵打来电话。
“出事了。”
“说。”
“宋怡宁在公司开了个紧急会。把所有部门负责人叫到一起,问技术部的人能不能把你的东西重新做出来。”
“谁告诉你的?”
“技术部的小刘,以前跟你干活那个。他私下给我发了消息。”
“结果呢?”
“结果技术部的人面面相觑。小刘说了一句实话做不了。核心的东西全在你脑子里。他们只干过边角料。”
“宋怡宁什么反应?”
“据说脸都白了。会散了以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小时没出来。”
“然后呢?”
“然后田玉珍打电话给你了呗。”
“打了。”
“你怎么说的?”
“跟她讲了法律常识。”
老赵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最大那个客户,老陈。今天下午给宋家打了电话。”
“说什么?”
“说下个月的合同先不续了。要观望。”
我没说话。
“第二大的老周也打了。也是同一个意思。观望。”
还是没说话。
“顾深,我跟你说句话。”
“说。”
“宋家现在是三面漏风。技术没了,客户要跑,人也慌了。你是真的把这把牌攒了八年啊。”
我端起水杯。
“不是攒的。”
“那是什么?”
“是逼的。”
“被谁逼的?”
我喝了口水,没回答。
老赵懂了。
“行吧。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她们自己找过来。”
04
等了三天。
电话没来。
我以为田玉珍会再打。
没有。
我以为宋怡宁会打。
也没有。
反而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四天早上,有人敲门。
开门。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不苟。
方哲远。
我认识他。
宋怡宁的大学同学。
这些年时不时出现在宋家饭桌上的那位“成功人士”。
“顾深,好久不见。”
他笑着。
笑得很熟练。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朋友多,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往门里探了一眼。
“能进去坐坐吗?”
“说吧,什么事。”
我没让开。
他也不在意,把手插进裤兜。
“怡宁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
“嗯。她不好意思自己开口。”
“什么事?”
“专利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别急嘛。”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怡宁的意思。五十万,买断你手上所有专利的使用权。你签个授权就行。”
我看着那个信封。
“五十万?”
“对。她说了,念在夫妻一场,不亏待你。”
我笑了。
第一次笑。
“那二十一项专利,支撑着宋家百分之六十的产品线。去年营收三千万。她出五十万买断。”
方哲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个价格”
“你回去告诉她。不卖。”
“顾深,你想清楚。你现在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五十万够你过好几年了。何必”
“方哲远。”
我打断他。
“你跟宋怡宁什么关系?”
他愣了。
“朋友。”
“那你大老远跑来帮一个朋友谈生意?还亲自上门?”
他没说话。
“你回去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我关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然后皮鞋声远了。
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
“方哲远来了。宋怡宁派来的。出五十万买专利。”
老赵秒回。
“五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他跟宋怡宁的关系不一般。”
“这还用你说?圈子里早传遍了。你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就有人看见他俩一起吃饭。不是一次两次。”
我盯着屏幕。
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以前不想知道。
现在无所谓了。
“还有件事。”老赵又发来一条。
“小刘说,宋怡宁这几天在公司大发脾气。技术部三个人辞职了。”
“为什么辞?”
“宋怡宁逼他们一周之内拿出替代方案。他们说做不到。她说做不到就滚。他们就真滚了。”
“技术部还剩几个人?”
“两个。一个实习生,一个前台转岗过去的。”
我把手机放下。
宋怡宁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她永远觉得人不重要。
走了一个换一个。
她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换个人就能有的。
晚上七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怡宁本人。
号码没变。
我接了。
“顾深。”
她声音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没了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但也说不上软。
是绷着的。
“方哲远跟你谈了?”
“谈了。我拒了。”
“五十万不够?你说个数。”
“不是钱的事。”
“那你到底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专利是我的,我留着。”
“顾深,你别不识好歹。”
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你以为离了宋家你能干什么?你就是个搞技术的。离了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接话。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之后你不签,我走法律程序。”
“随便。”
“你”
我挂了。
放下手机。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
狗叫了两声。
很安静的夜晚。
一周。
她说一周。
她不知道,一周之后,她等来的不是我的回复。
是老陈、老周的正式解约函。
05
第五天,老赵给我转了一张截图。
宋家公司的内部通知。
“因业务调整,技术部暂停运作。相关人员转岗至行政部。”
技术部没了。
不是缩编。
是直接砍了。
老赵附了一句话:“宋怡宁这是打算硬扛。觉得没技术也能活。”
我没回。
因为同一天,另一件事发生了。
方哲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饭局照。
长桌,十来个人。
中间坐着方哲远和宋怡宁。
宋怡宁穿了一件红裙子。
笑得很开。
配文是:“老同学聚会,难得开心。”
老赵把截图发给我。
“你看看这个。离婚不到一周。”
我看了一眼。
关了。
“不看了?”老赵追问。
“没什么好看的。”
“你还真不在乎?”
“在乎什么?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行吧。但我跟你说,方哲远这人不简单。我打听了一下,他那个公司根本不挣钱。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十万。去年被客户告了两次。”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就一个空壳。他接近宋怡宁不是因为感情。”
“那是因为什么?”
“你想想。宋家虽然现在技术断了,但底子还在。渠道在,牌子在。方哲远要是能跟宋怡宁搭上,借着宋家的壳,他就能翻身。”
“他在赌宋家不会倒。”
“对。他赌的是宋家能扛过去。然后他进来当女婿,跟你当年一样。只不过你干活,他摘果子。”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你不提醒她一声?”老赵问。
“提醒什么?”
“方哲远是个骗子。”
“她不会信的。”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
老赵沉默了。
“行吧。你的事你做主。”
挂了电话。
第六天。
老陈打来了。
“顾工,打扰了。”
“陈哥,说。”
“合同的事我想了很久。下个月到期之后,我们不续了。”
“嗯。”
“但我有个想法。你现在自己出来了,有没有兴趣接我们的单子?”
我没说话。
“方案还是你做。价格我们好谈。你就是一个人也行,我们不介意公司大小。”
“陈哥,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但你别考虑太久,我这边也有交代的期限。”
挂了。
紧接着老周也来了电话。
同样的意思。
合同不跟宋家续了。
问我能不能接。
两个最大的客户。
占宋家营收的百分之四十五。
全部要走。
我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注册公司。
第二行:接单。
八年。
我替宋家干了八年。
方案是我做的。
客户是我跑的。
技术是我写的。
现在这些东西还是我的。
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用。
第七天。
宋怡宁的一周期限到了。
她说了要走法律程序。
我等着。
等来的不是律师函。
是田玉珍的电话。
“顾深。”
她声音变了。
没有了骂人的底气。
“你是不是让客户不续约了?”
“我没让。他们自己决定的。”
“你少装!老陈老周跟你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你就是在背后搞鬼!”
“田姨。合同是客户跟宋家签的。续不续是客户的权利。我一个外人,管不了。”
“你”
她声音突然碎了。
不是气的。
是带了哭腔。
“你知不知道,老陈老周不续约,公司下个月的账就平不了。我们还有十几号人要发工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这不是我的事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我自愿放弃一切。你们也自愿让我放弃。那就放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田玉珍说了一句话。
“怡宁想见你。”
“不见。”
“她说了,当面谈。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看了眼窗外。
天快黑了。
“让她来吧。”
我说。
“地址我发给你。”
06
宋怡宁来了。
第二天下午。
她一个人来的。
没带田玉珍。
没带方哲远。
敲门声比以前轻多了。
我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
没穿那件驼色大衣。
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
素颜。
眼底有青。
“进来吧。”
她走进来。
看了一圈。
一室一厅。
没有客厅,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她站了几秒,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倒了杯水推过去。
她没喝。
“说吧。”我坐到对面。
“专利的事。”
“我说了,不卖。”
“我不是来买的。”
我看着她。
“我来谈合作。”
“合作?”
“你把专利授权给公司用,公司给你分成。百分之十五的净利润。按年付。”
“百分之十五?”
“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
“宋怡宁。”
我叫了她全名。
她眼睛动了一下。
八年婚姻,我从来叫她怡宁,没叫过全名。
“那二十一项专利覆盖了你百分之六十的产品线。没了它们,你连现有的货都出不了。百分之十五你觉得这是在跟我谈合作?还是在施舍?”
她脸上的表情绷紧了。
“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分成。”
“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我不跟宋家合作。”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专利是我的,我自己用。客户我自己接。你的公司你自己想办法。”
“顾深,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你……你是在报复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止损。我在宋家赔了八年。够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手指攥着杯子边缘。
“你恨我?”
“不恨。恨你太费劲了。”
这句话出去,她整个人定在那里。
椅子上一动不动。
五秒。
十秒。
“顾深。”她开口了。
声音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跟我说话是往下看的。
现在是平的。
甚至带了一点往上看的意思。
“如果我说……我错了呢?”
“错什么?”
“我不该那样对你。这八年……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
“你现在知道了。”
“我是真的”
“宋怡宁。”
我打断她。
“你知道你错了。但你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才来的。你是因为公司快撑不住了才来的。如果老陈老周的合同照常续约,如果技术部的人没走,如果专利还在你今天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吗?”
她没回答。
因为答案她自己知道。
不会。
她不会来。
她永远不会来。
除非她没了别的路。
房间里很安静。
楼下那只狗又叫了。
叫了两声就停了。
“你走吧。”我站起来。
“我不会改主意。”
她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手撑了一把桌角。
走到门口,停了。
“方哲远说他能帮我。他说他有渠道,可以绕过你的专利。重新做一套方案。”
我看着她。
“你信?”
“我不知道。”
“你信就去试。”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恨。
有不甘。
有一点点慌。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窗边,看见她走出公寓楼。
楼下停着一辆车。
方哲远的车。
他从车上下来,给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
车开走了。
我收回视线。
拿起手机给老赵打了个字。
“老陈的单子我接。注册公司的事你帮我办。”
老赵回了一个字。
“好。”
方哲远说能绕过我的专利。
他绕不过的。
那些方案是我从零开始设计的。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工艺节点全在我脑子里。
市面上没有第二套。
他想绕?
那他就试试看。
试的代价,宋怡宁很快就知道了。
07
公司注册下来了。
三天。
老赵办事快。
名字我起的。叫“深行技术”。
就我一个人。
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间老赵帮我找的小办公室。
四十平,在工业园区五楼。
电梯还是坏的。
爬楼。
老陈的合同第一个签下来。
金额不大。
但够活。
老周的第二天也到了。
两份合同摆在桌上。
我看了很久。
八年前我帮宋家签下这两个客户的时候,宋怡宁请他们吃了顿饭。
饭桌上她全程跟老陈老周聊天、敬酒、加微信。
我坐在最边上。
没人给我倒酒。
菜转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凉了。
现在这两份合同上,甲方那栏写着我的公司名字。
我的名字。
手机响了。
小刘。
“顾哥,我从宋家离职了。”
“什么时候?”
“昨天。最后两个人也撑不住了。宋怡宁把技术部彻底关了,让我们去干行政。我不干。”
“现在呢?”
“在家待着。顾哥,你要是缺人,我能来。”
“工资不高。”
“够吃饭就行。我跟你干了四年,别的地方我也不想去。”
“明天来报到。”
“好!”
挂了电话。
深行技术,两个人了。
同一天晚上。
老赵发来一条消息。
“出事了。”
“说。”
“方哲远动手了。他从外面找了一个团队,说是能做替代方案。已经进了宋家公司。”
“什么团队?”
“不知道。听说是从南边挖来的。三个人。方哲远拍胸脯跟宋怡宁保证,一个月出方案。”
“一个月?”
“对。宋怡宁信了。据说还给方哲远投了八十万做启动资金。”
八十万。
给我五十万买专利嫌多。
给方哲远八十万打水漂眼都不眨。
“你不管?”老赵问。
“管什么?她的钱她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万一方哲远真做出来了呢?”
“做不出来。”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知道那些方案的底层逻辑。不是有技术就能做。需要对客户的需求了如指掌。老陈要什么规格,老周要什么参数,每个客户都不一样。这些东西不在图纸上。在八年的沟通记录里。在我脑子里。”
“那方哲远呢?”
“他连客户的名字都说不全。”
老赵没再问。
两周后。
小刘来上班第十天。
他从宋家老同事那里听到了消息。
“顾哥,方哲远那个团队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那三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技术团队。是方哲远从人才市场临时招的。简历全是包装的。干了两周,什么都拿不出来。”
“宋怡宁知道了?”
“还不知道。方哲远在她面前演得好。每天汇报进度,说快了快了。其实那三个人天天在办公室打游戏。”
我靠在椅背上。
方哲远。
我早就看透这个人了。
他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骗。
骗宋怡宁的信任。
骗宋家的钱。
骗一个进门女婿的位子。
手段跟我当年的处境一模一样。
区别是
我是真干活。
他是真骗钱。
“顾哥,要不要把这事儿捅给宋怡宁?”小刘问。
“不用。”
“为什么?”
“纸包不住火。她自己会发现。”
“万一她发现得太晚呢?”
“那是她的事。”
小刘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顾哥,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一页。
“我心软了八年。够了。”
小刘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宋怡宁再不好,也是你前妻。
他想说,宋家再过分,你也吃了人家八年饭。
他想说,做人留一线。
这些道理我都懂。
但留一线的前提是对方也把你当人。
宋家从来没有。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手机亮了一下。
宋怡宁的微信。
没删我。
她发了一句话过来。
“方哲远说方案下周就能出。你是不是赌我会输?”
我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
“我没赌。我只是知道结果。”
发了出去。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在看。
因为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08
一个月到了。
方哲远的方案没出来。
消息是小刘带来的。
“炸了。彻底炸了。”
“说清楚。”
“方哲远那个团队,昨天跑了两个。剩一个,交了份方案上去。宋怡宁让以前的供应商看了一眼废纸。参数全是错的。用那个方案开模,出来的东西报废率百分之百。”
“八十万呢?”
“花完了。方哲远说都花在研发上了。但小刘的同事查了账,至少有五十万进了方哲远自己的户头。”
“宋怡宁什么反应?”
“闹翻了。昨晚在公司跟方哲远当面吵。方哲远反咬一口,说方案做不出来是因为顾深带走了核心资料,不是他的问题。宋怡宁信了一半。”
“她还信?”
“顾哥,你不了解女人。方哲远长了一张好嘴。哭了一场,说自己是为了她才接这个活,亏了钱也认了。宋怡宁就心软了。”
“然后呢?”
“然后田玉珍出手了。”
“田玉珍?”
“对。老太太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方哲远的公司是空壳。去工商拉了底子。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十万,去年被告了两次。她把材料往宋怡宁面前一摔,说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
我没说话。
田玉珍这个人,刻薄归刻薄,蠢她不蠢。
“母女俩大吵了一架。宋怡宁说你管太多了。田玉珍说我不管你就等着被骗光。最后宋怡宁摔门走了。”
“去哪了?”
“去了方哲远那里。”
我把手机放下。
该来的。
意料之中。
小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替宋怡宁着急。
“顾哥,方哲远这人就是个无底洞。宋怡宁再往里填钱,宋家就真的完了。”
“她自己选的路。”
“可是”
“小刘。把老周下个月的方案校对一下。明天要交。”
“……好。”
他走了。
办公室剩我一个人。
窗外天黑了。
工业园区的路灯亮了一排。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排灯。
脑子里全是八年前的画面。
婚礼那天。
宋怡宁穿着白裙子。
不笑。
全程不笑。
敬酒的时候她端着杯子,嘴唇碰了一下就放下。
我替她喝。
每桌都替她喝。
喝到最后一桌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心疼。
是嫌弃。
嫌我喝醉了丢她的人。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
拧开窗户。
风灌进来。
凉的。
把那些画面吹散了。
第二天。
早上九点。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田玉珍。
一个人站在门口。
六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黑亮。
但眼窝陷下去了。
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你怎么找到这的?”
“你发给我的地址。公寓在这附近,我顺着找的。”
她走进来。
看了看办公室。
小。
旧。
墙皮有点掉。
她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她会说“就这破地方。”
今天她什么都没说。
“坐吧。”我指了下椅子。
她坐下了。
手放在膝盖上。
攥着。
“顾深。”
“嗯。”
“我来不是吵架的。”
“说。”
她吸了口气。
“你说得对。方哲远是个骗子。我查过了。他的公司、他的人、全是假的。他就是冲着宋家来的。”
“你跟怡宁说了?”
“说了。她不听。她觉得我在拆她的台。”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田玉珍抬起头。
看着我。
八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来求你。”
三个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帮帮宋家。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怡宁。为了你岳……为了老宋。他那个公司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方哲远手里。”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三十九度发烧让我起来熬粥的女人。
嫌粥咸了倒掉的女人。
说“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样”的女人。
她坐在我面前。
手在发抖。
“你走的那天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知道。我……”
她低下头。
“我给你道歉。”
“对不起。”
声音很小。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个钟在走。
嘀嗒。
嘀嗒。
嘀嗒。
“田姨。”
她抬头。
“你的歉我收了。但宋家的事,我帮不了。”
她眼眶红了。
“不是不想。是帮不了。宋怡宁不信你,也不会信我。她现在只信方哲远。这个局,只有她自己走到头了,撞了墙了,才能醒。”
“等她撞墙就晚了!”
“田姨。”
我看着她的眼睛。
“八年前你们让我进宋家的门。八年里我做牛做马。最后你们把我扫地出门。这些我都不计较了。但你现在让我回去救宋家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回去吧。管好你女儿。别让方哲远把最后那点家底掏空了。这是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田玉珍站起来。
腿有点晃。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走了。
我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下。
慢得很。
小刘从隔壁探头进来。
“顾哥,刚那是……”
“没事。干活。”
小刘缩回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上面是老陈下个月的方案草稿。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一个字没写。
田玉珍刚才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发烧三十九度。
我从床上爬起来。
去厨房熬粥。
手抖。
锅盖差点拿不住。
粥熬好了端上桌。
田玉珍喝了一口。
“咸了。”
倒了。
宋怡宁坐在旁边。
一个字没说。
那碗粥倒进水池的声音,我记到了今天。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我按下键盘。
开始打字。
不是方案。
是一封信。
收件人:宋怡宁。
标题:最后一次。
09
信很短。
三百字不到。
我写了三件事。
第一,方哲远的公司是空壳,注册资本虚假,去年涉及两起诉讼,全部败诉。
第二,他所谓的替代方案团队是临时拼凑的,那三个人没有任何相关工作经验,简历造假。
第三,那八十万启动资金,至少有五十万进了方哲远私人账户。
最后一句话
“信不信由你。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的事。”
发了。
没等回复。
关了邮箱。
继续改方案。
两天后。
老赵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给宋怡宁发了封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宋怡宁拿着你的信去质问方哲远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在方哲远的公寓里。两个人吵了一个多小时。整栋楼都听见了。”
“结果呢?”
“方哲远拿出了一沓银行流水。说钱全花在研发上了。转账记录做得漂漂亮亮。”
“假的?”
“你说呢?做假账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基本功。宋怡宁看了那些流水,又犹豫了。”
“她还是信他?”
“不是全信。但她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女人你最了解,她死要面子。”
我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件事。”老赵的语气变了。
“方哲远反手做了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他跟宋怡宁说顾深给你发这封信,不是好心。是想搅黄你的新合作,让你回头求他。他说顾深的目的是控制宋家。”
“他这么说的?”
“原话。小刘的朋友在场。”
“宋怡宁信了?”
“信了一半。她回了你那封邮件。你没看吧?”
我打开邮箱。
一封未读邮件。
宋怡宁的回复。
四个字。
“不用你管。”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
关了邮箱。
“她会后悔的。”老赵说。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最后该说的说了。她不听,那就不听。”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看方哲远的表演。他现在应该更大胆了。”
“什么意思?”
“他知道宋怡宁跟我彻底断了。没有人再能提醒她。他会加速。”
“加速什么?”
“掏空宋家。”
老赵沉默了。
“你就看着?”
“我能怎么办?冲上去把她拉回来?她会觉得我在控制她。方哲远说的那套话已经把种子种进去了。我说什么都是反效果。”
“那就这么等?”
“等。不会太久。”
果然不久。
第四天。
小刘接到老同事的电话。
“出大事了。”
“说。”
“方哲远以宋家公司的名义在外面签了一笔采购合同。一百二十万。”
“采购什么?”
“设备。说是要建新的生产线。合同签了,定金付了,四十万。”
“宋怡宁批的?”
“她签的字。方哲远跟她说这是翻盘的机会。有了新产线,就不需要顾深的专利了。自己从头做。”
“设备呢?到了吗?”
“没到。供应商也是方哲远介绍的。小刘的朋友去查了那个供应商”
“空壳。”
“对。注册地址是一间杂货铺。法人是方哲远的表弟。”
我闭上眼。
一百二十万。
定金四十万。
加上之前的八十万。
方哲远从宋家掏走了一百二十万。
一个月。
这个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顾哥,宋家账上还有多少钱?”小刘问。
“你问问你朋友。”
小刘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回来。
脸色发白。
“不到三十万了。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还是那排。
一盏坏了。
闪了两下灭了。
手机响了。
田玉珍的号码。
接了。
电话那头是哭声。
断断续续的。
“顾深……方哲远跑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怡宁去找他,公寓退租了。电话关机。那个什么设备公司也联系不上了。四十万定金……没了。”
“宋怡宁呢?”
“在家。门锁了。不出来。不接电话。不吃饭。”
田玉珍的哭声越来越大。
“我说了让她别信那个人……我说了……她不听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深,你来一趟吧。求你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怡宁她……她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我怕她想不开。”
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又闪了一下。
没亮。
彻底灭了。
“地址发我。”
我说。
10
打车去的。
宋家老房子。
不是我们结婚时住的那套。
是宋国良的老宅。
城南的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
一步一步爬上去。
楼道灯坏了一半。
墙皮剥落。
有股潮气。
到了门口。
门开着。
田玉珍站在玄关里。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来了。”
“嗯。”
“她在里屋。锁了。我喊了一下午,不开。”
我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很小。
沙发是旧的。
茶几上摆着一碗饭。
凉了。
筷子搁在旁边,没动过。
里屋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
没声音。
又敲了两下。
“宋怡宁。”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哑的。
“你来干什么?”
“田姨叫我来的。”
“我没让她叫你。走。”
“你开门。”
“凭什么?”
“凭你两天没吃饭。”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
“那你来干什么?”
“来说最后一句话。说完就走。”
又是沉默。
然后锁响了。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她坐在床边。
没开灯。
窗帘拉着。
屋里很暗。
我看见她的轮廓。
头发散着。
还穿着前天那件黑色外套。
脸看不清。
但我闻到了味道。
泡面的味道。
地上有一个空桶。
所以不是完全没吃东西。
田玉珍在后面小声说:“她就吃了那一桶。昨天夜里偷偷泡的。”
我走进去。
拉了把椅子坐下。
离她两米远。
“方哲远跑了。”我说。
“我知道。”
“钱拿不回来了。”
“我知道。”
“公司账上不到三十万。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
“我知道。”
她每句都说“我知道”。
声音没有起伏。
平的。
像一潭死水。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宋家的渠道还在。你爸攒了二十年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垮。客户散了一批,但还有小客户。供应商那边欠的款不多。咬咬牙能撑过去。”
她没说话。
“技术的问题,你可以找外包团队。市面上有正规的。不便宜,但能用。不用找方哲远那种人。”
还是没说话。
“专利的事”
她突然抬头。
暗里我看见她的眼睛。
亮的。
不是希望。
是警觉。
“你要拿专利来换什么?”
我看着她。
“不换。”
“什么?”
“我给你授权。免费。期限一年。一年之后你找到替代方案了就不用续。找不到再谈。”
她愣住了。
整个人定在那里。
“你……说什么?”
“免费授权。一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顾深,你在跟我玩什么?”
“没玩。我说过,我不恨你。恨你太费劲了。我也不想看宋家倒。那是你爸一辈子的东西。跟你无关。跟田姨无关。跟你们怎么对我也无关。我不想因为赌气把一个老人的心血毁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但有一个条件。”
她盯着我。
“方哲远。彻底断了。查清楚他卷走的钱。能追多少追多少。”
“我已经断了。”
“我说的是彻底。不是赌气断的,不是被骗了才断的。是你自己想清楚了,知道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把你当人。”
我停了一下。
“跟你当年没把我当人一样。”
这句话说出去。
屋里的空气冻住了。
田玉珍站在门外,手捂住了嘴。
宋怡宁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就是抖。
抖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是碎的。
“我知道。”
“我从结婚第一天就知道。我对你不好。”
“田姨也不好。”
“你做了所有的事。我什么都没给你。”
“你发烧的时候我让你去熬粥。那碗粥……”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
等她。
她吸了一口气。
“顾深,你恨我吗?”
“说了。不恨。”
“那你怨我吗?”
“以前怨。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她抬起头,看着我。
黑暗里她的眼泪反着光。
“对。不值得。我不值得。”
我站起来。
“授权的文件我让老赵拟好了。明天发到你邮箱。你签字回传就行。”
她没动。
“吃点东西。别让田姨担心。”
我转身走到门口。
“顾深。”
停了。
“谢谢。”
两个字。
很轻。
我没回头。
穿过客厅。
田玉珍站在玄关。
老太太没拦我。
没说话。
只是在我经过的时候弯了下腰。
弯得很低。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
她直起腰,看着我。
眼泪流了满脸。
“好人。”
“不是。”我说。
“只是不想跟你们一样。”
下了楼。
夜风很大。
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手机响了。
老赵。
“事办完了?”
“办完了。”
“你真给她免费授权?”
“一年。”
“你傻不傻?”
“不傻。一年之后她要是能站起来,就不需要我的东西了。站不起来,那也不是我的问题。”
“你就不怕她过了这关又翻脸?”
“怕。但我不能因为怕就变成跟她一样的人。”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你的事你做主。公司那边老陈的单子催得紧,明天回来干活。”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
抬头看了眼六楼的窗户。
灯亮了。
刚才是黑的。
现在亮了。
窗户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是宋怡宁。
她站在窗边。
低着头。
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收回视线。
走了。
打了辆车。
回公寓的路上经过机场。
航站楼的灯亮得像白天。
一周前我从那扇门走出来。
一个箱子。
六件衣服。
一个 U 盘。
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有了一间办公室。
两个客户。
一个员工。
一张桌子。
一台电脑。
够了。
车开过机场,上了高架。
城市的灯光从两边退过去。
我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
不冷。
收费站到了。
师傅问我走哪个口。
“前面那个。”
“好嘞。”
车拐了个弯。
驶进城市的灯火里。
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
八年前。
婚礼。
老赵坐在角落喝啤酒。
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兄弟,想好了?”
那时候我说想好了。
现在我也想好了。
往前走。
不回头。